7、第六章 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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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复是第一次进宫。
他跟在一名小太监的身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小太监絮絮叨叨地向他嘱咐一些礼节问题，他却没怎么仔细听。他觉得自己已然走了很久，面前却还是几近没有尽头的路，两边是鲜红的墙，墙上是金黄的琉璃瓦的顶，顶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新雪。
这对他这样一个没办法再去考取功名的举人来说，实在是太魔幻的一段经历了，但他却没有惊喜，没有惶然。
他忽然觉得，他曾经向往已久的宫殿，深沉而压抑。
终于，漫长的宫道到了头，他一脚踏进了一片广阔的天地。
脚下是青石板铺的路，周围是干枯的树铺着白雪的土地，面前是几座狰狞的假山，远处是交叠的枝丫后，隐隐露出的亭角和回廊。
再远，又是朱楼玉顶，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终于，目的地到了，是一座静立水边的凉亭，被包围在不知什么树和花草的干枯的枝丫内。
亭内只有一方石桌，一个火炉，身着素白衣衫的男子坐在炉边，握着一把洁白的羽扇，缓缓向炉内扇着风，一位老太监静立在他身后。身着华服的女子坐在一个带着两个轮子的怪异的椅子上。
亭内人少的可怜，亭外人却很多，在青石板路上站了长长的两派，一动不动，像两排石像，立在距离凉亭数十米的地方。
他随着小太监走进去，一拜而下。
“草民参见皇上。”
墨眚已然在故归亭等了很久了，这时见他来了，却没急着叫他起来，而是问林萍：“这就是萍姐姐要我见的先生了？”
林萍点头道：“是他。”
墨眚没问林萍是怎么认识的宫外人 ，这事在他看来，并不值得惊奇。他笑起来，看向林萍，示意她继续。
秋扇推着林萍向前几步，随着一阵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响，梁复的视野中出现了绣着凤凰暗纹的漆黑裙摆。
“抬起头来。”
林萍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温婉的闺阁女子，但气势却很足，让他情不自禁照做了。
面前的女子身着件黑底金边的深衣，容貌怡丽，肤如凝脂，色如春花。头上插着一支相当普通的金制簪子，形状却有些怪，像断了一截儿似的，将头发高高挽起来。
“你就是当年那个为科考舞弊案提供证据的书生吗？”
……
腊八节到了，墨眚按制是要写许多福字分给大臣们的，但他自认是个武夫，这辈子就没准备混这口饭吃，倒不至于不识字，但字那是十分不堪入目，且他本人本就不想做这个，一个福字，愣是写成了一窝乱扭的蚯蚓，且杀气腾腾。
坐在一旁皇后娘娘盯着看了半天，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墨眚要把奏折丢给她批了。
毕竟墨公子的字，可以杀人于无形之中，多批几分奏折，遇到心理承受能力不好的，保不齐就给吓死了。
如此想来，也难怪墨眚当政期间“人才辈出”，原来墨眚自己用几张“福”就进行了高精度的挑选，将心理素质差的都踢出去了。
她一时间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全部朝臣腊八不给吓死的希望，赶忙自个儿滚着轮子向前几步，从墨眚手上揽下了这个活计。
林萍揽得心甘情愿，墨眚也同意的相当痛快，继批奏折一事后，二人又一次达成共识。
墨眚高高兴兴地拎着他那杀气腾腾的蚯蚓窝走了，据说，是要孝敬给景德王的。
依着惯例，这第一个福字，不是应当挂在宫里吗？林萍有些不解。
“但也挺好。”林萍想：“想来驱邪除恶的效果还是不错的，把景德王这个邪物除一除，天下就福到了。”
其实林萍不揽这活，她所担心的事也是不会发生的，毕竟墨眚往年从不写这个，他都是坐在这里游手好闲，只有四喜公公在奋笔疾书。
今年，不过是墨眚想送吴凌潇这么一个礼罢了。
古时候都说皇帝乃是真龙之躯，身份相当珍贵，但这年头别说当官的，百姓们都已经不迷信这个了。
据说有人在东海蒲明岛见过真龙，在云间翻滚遨游又乘雨离开，传的神乎其神，后来有多了好几处地方的人都说自己瞧见真龙布雨了，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敢将天子比真龙了。
笑话，真龙能飞，能布雨，天子能么？这不侮辱龙吗？
这时对天子没什么好处，但对心怀不轨的某些大臣来说，好处就大了去了，于是竭力煽风点火，最后变得家喻户晓众所周知。
不能飞的天子大人屈于自己与龙的区别，并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坐着御撵，晃悠悠地向着景德王府出发了。
他到景德王府的时候，吴凌潇正在陪着他那年方十七的小儿子泡腊八蒜，出来接待墨眚时还带着一身醋与蒜混合起来的香味，十分让人上头。
墨眚笑眯眯地夸他：“王爷真是深入群众，体察民情，让我佩服万分。”
吴凌潇并不觉得怎么尴尬，听了这评价，竟难得的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本有几分冷硬的眉目也随之柔和下来：
“这并非是我的爱好，家妻腊八时总爱搞这些东西，我每年都要做一些的，刚犬子顽劣，封口时竟不慎撒了一些到我身上，让陛下见笑了。”
吴凌潇的发妻是林萍同父异母的姐姐林空谷，这两位可谓是一对儿惹人艳羡的鸳鸯，二人在宫中结识，随着时间推移日久生情，当时吴凌潇的父亲不同意这桩婚事，想要他娶了庄家的小姐，只愿许林小姐做妾，吴凌潇不同意，甚至离家出走，并发誓此生唯林空谷不娶。后来吴凌潇继承了王位，二人才终于成了亲。那段时间官场里有一个口口相传的法则，想巴结景德王，送再多金银珠宝，都不如夸他和她妻子般配来的管用。后来，林空谷生了场重病，病死了，就再也没人在他面前提这三个字了，唯有他，偶尔自己会提一提。
景德王也的确除林空谷外再无娶妻，倒是纳了个妾，长的奇丑无比，听说是救过吴凌潇的性命，挟恩图报讨的，听说本是要的正妻的位置，但吴凌潇不同意，最后做了个小妾，而且二人从未同房。
景德王的确不是个清正廉洁，为国为民的好官，但的的确确是个痴情种。
墨眚想到这里，笑意淡了一些，在心底叹了口气，扯开了话题。
“我……朕今日来，是要给你送这个的。”
墨眚在他觉得亲近的人面前，很少自称朕，这会儿忽然摆起架子了，让吴凌潇有几分不适应，抬起头盯着他。
四喜公公向前一步，将手上的匣子递到墨眚面前，墨眚居然还吊了一下吴凌潇的胃口，问他“王爷猜这里面是什么？”
吴凌潇打量着那个匣子，匣子长且细，是专门用来置剑的剑匣。
最坏不过一柄常见，吴凌潇到不怎么慌张，他吸取多年前庄丞相的教训，这会儿在这里布了层层叠叠的暗卫，墨眚敢出手……。
他开口道：“恕臣愚钝，不知。”
墨眚笑起来，也不卖关子了，打开了盒子。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张卷成一卷的红丝绢，他往开一摊，上方有些不雅的褶子，绘有金云龙纹，还画了一群歪七扭八的不明物，就是落笔遒劲收尾凌厉，看起来杀气腾腾。
吴凌潇从经验判断，这是个“福”字，吴凌潇从自己的感受上判断，这是个“杀”字。
“这……这么能劳驾陛下亲自送来。”吴凌潇接了过去。
墨眚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如此，朕就告辞了。”
吴凌潇送了他出去，回来时，面上便严肃了许多，他顶着一身令人上头的味道，坐在桌边，端详着那个“福”字。
门外穿来“嗒嗒”的脚步声，随着轻轻的关门声，吴均跃便溜了进来，笑嘻嘻地凑到吴凌潇的身边，刚要开口唤爹爹，便被桌上的不明物吓了一跳。
“这什么玩意儿？杀气怎么这样重？！”
吴凌潇没训他不讲规矩，没个富家公子端庄大气的举止，而是开口，问他：“皇上亲自前来，送了我这么个‘福’字，用的剑匣子装的，你猜，他是何意？”
吴凌潇平日里很惯着他，他想做什么，吴凌潇都不会拦着，但他待他也很严格，尤其是对官场生存之道的考察，几乎隔几日就会出类似这样的题来考他。毕竟吴凌潇只是惯着他，却不是想养个废物出来。
他曾经在一次回答错误后 ，向吴凌潇抱怨过，说自己志不在此，说自己以后不想做这个。景德王府就他一个孩子，但吴凌潇已经答应了他，领了个小儿子回来，怎么还要考教他这个？
那是吴凌潇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将脸板起来，他等他说完才开了口，说，很多事情，并不是他不想做就一定不用去做的，他是给他提供了不用上位的条件不错，但这并不保证，他一定不会坐到这至高无上的位子上。吴凌潇要给他留条后路。
自那之后，他便认认真真的开始学这些察言观色的知识，到如今，已经小有所成，再加上墨眚表现得实在是太明显了，几乎等同于明示，他是绝对不会猜错的。
他有些扭捏，猜出来了，但不敢开口作答。
他没想通，陛下想出手就出手，为何还要送这个物件过来，打草惊蛇？
吴凌潇也没逼着他答，而是差人将那“福”字倒过来高高的贴在了墙上。
“你看，‘福’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