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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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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二年春,京城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一年一度的春闱将要在京师举办。
无数文人才子远赴京城,来参加这一场科考盛事,十年寒窗只为这一时。
春闱刚刚结束,正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的时候,却出了一场惊世骇俗的闹剧。
春闱在礼部举办,刚刚结束,礼部的人还没把考场收拾完全,便有一举人前来要面见礼部尚书。
正常来讲是见不到的,但那位举人连读书人的面子也不要,在门外跪了三个时辰,打也打不走,见马车来了也不让开,就这么直挺挺跪着。门卫们也不敢随便处理掉,怕伤了人。最后坐着马车摇摇晃晃礼部尚书刚刚晃回来,掀开帘子从车里出来,便被车下跪着的人拌了一跤。
礼部尚书是官场里难得一见的老好人,看不得别人受苦。据林萍自述,她少时过得很是困苦,有一次她在街上乞讨,要给官兵赶出城门时,就是礼部尚书救下来的,还把她丢在自己府里养了一阵。是故这时见那位举人跪着,便也于心不忍,放他进来了。
这下可捅了大篓子。
这位举人是来报案的,报的,便是科场舞弊的案子。
他来参加春闱,却没考上,本以为是自己技不如人,本想来年再试,缺因机缘巧合得知这次科考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考上的,不是达官贵族的年轻一代,就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子弟。
最开始时,还是只有零星几个达官贵族的子弟在春闱开始前,用自己的人脉向当时最大的三方势力之一送些珍稀礼品,以求自家子弟能考过,后来这样做的人多了,就成了规矩,送的礼品便被称之为贡士钱。后来只留下了景德王一方势力,这事办起来九更加明目张胆了,不看送礼的人的权势,价高者上榜。没上榜的也不退还贡士钱。自此,好好的一场科考,被搞得乌烟瘴气。
酒楼内,蒙着面纱的女子弹着琵琶,曲调悠扬婉转,沿着金丝楠木的门隐隐传进二楼的雅间,雕花的窗棂外,是一片喧闹的街市,而那位女子,就坐在雅间屏风后,差自己的婢女给他送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张纸条。
这位女子的防备心很重,连那位婢子都是蒙着面的,交流都要写在纸上来回传递。
那张纸条上写着六个字――这是部分证据。
他清楚自己这是被利用了,是成是败,怕是都要遭到报复的,从自己接过这本书时开始,自己的脑袋,怕就保不住了。
但他不害怕。
他读了大半辈子的书,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官场上有所作为,造福百姓。
当官的路都被堵了,百姓们这辈子都将被自己的出身所限。
能改变这个局面,哪怕只有一成可能,也值得他拼上性命试一试。
但他不敢去衙门,衙门里的人和景德王是一伙儿的,那位女子给他指了条明路,让他去找礼部尚书。
的确应该找礼部尚书宋宁之,他很早便想插手这事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这时简直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顿时喜上眉梢,给那位举子安排了藏身之处后,便翻着那本子开始盘算能拉多少贪官污吏下马。
但事情总归是不那么如意的,礼部尚书发现,他自己的儿子宋才孝也在名单上。
他为官清廉,这么多年的官当来,也没攒下什么钱,他前年听说自己那不学无术的儿子想去科考,大为欣慰,便想着要送儿子个物件以资鼓励。宋才孝平日里喜欢些贵重玩意儿,他不赞成,但他想着送礼便应送对方喜欢的,便给他买了一根斑竹管云纹狼毫笔做礼。
这笔很是贵重,上方的雕纹是他请雕刻大家周师傅雕的,这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周师傅自负盛名,当年景德王多次亲身登门,也给扫了出去。周师傅是看在他多年为国为民做的那些善事才肯雕这一只。
他那儿子第二年春闱便中了会元,他那时很高兴,觉得他儿子青出于蓝,乃天降奇才,还很是高兴的冲他那几个当官的友人炫耀了一番,那时他的几个友人反应都有些平平。如今想来,竟是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将那只笔送去当“贡士钱”了吗?
原来,考中,证明的不是才能过人,而是家境,是财力,是权势的鼎盛吗?。
这个事实如一盆冷水兜头倒下,将他的兴奋与热情都扑灭了。
他从没有参加过任何一个派系,如今在景德王一家独大的时代,他能当到礼部尚书,虽有墨眚暗中帮扶和景德王没对他出手的原因,但主要还是他本身也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并不是不懂官场上的规矩,只是自命清高,很多关乎底线的事他不愿做罢了。
他太清楚了,这些证据如果捅出去,他儿子也会牵涉其中不说,他怕是也要得罪不少人的。
科考舞弊是太大的罪名了,他儿子牵涉其中,他的官,也就保不住了,除此之外他的性命,怕也是保不住的。
他几乎一夜未睡,第二天出门时,却迎面撞上了自己的儿子。
宋才孝虽然不学无术,也算是个执跨子弟,但的确很孝顺,他说希望有生之年能见他金榜题名,他便当真要耐着性子去科考。
只是心没用在正道上。
这时宋才孝见了宋宁之,便高高兴兴的迎上来,笑着向他请安。
十天前,他被调到京师当京官,昨日夜才赶回来,这会儿很是高兴,高兴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为高中采用的手段的确不光鲜,但他能被调到京师,的的确确是因为他州官当的不错。他终究是宋宁之一手教出来的。
宋宁之瞧着儿子那张过分明艳的笑颜,想板着脸斥责他一句,却忽的想到他将笔送给儿子时的场面。
宋才孝喜欢这些华贵的物件,但宋宁之不喜欢,他瞧不上这个,宋才孝也因此从不去买,去收集。只是瞧见了,总有些移不开眼。这会儿突然得了这么一个宝贝,高兴的合不拢嘴,一连几天像个孩子一样又蹦又跳。
宋才孝这么喜欢这根笔,最后为了哄他高兴,全他心愿,最后竟还是送出去了吗?
他这么想着,忽然就什么都骂不出来了。
他嘴唇嗫嚅半天,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罢了……”他最终自暴自弃的想“万事都是明日事,待到搜集到更多与景德王有关的证据在说吧……”
可景德王没给他这个机会,第二天晚上,便有一个小偷偷溜了进来,来偷那本名册。
宋宁之那时因为心情沉重并没有睡着,听见屋内有动静,便不顾性命立即起身飞扑过去。
这本账册太重要了,景德王办事很谨慎,错过了这次,可能就再也没有证据了。
那位小偷手上抓着那本账册,他一抢,册子便成了两半。那位小偷立即放火烧了一半,便要去抢另一半。
那位小偷不知为何不敢杀他,见他用性命护着,便也犹犹豫豫不敢下手,直到府内的侍卫到了,小偷才终于急了,不管不顾的朝他身上丢了一把火,便夺门而逃。
他不顾自己身上熊熊的火焰,先将册子上的火扑灭了放起来,才猛地在地上打滚。
可那册子还是被烧的不成样子,宋宁之后来翻了翻,发现只余下十几人的名字了。
宋才孝赫然在列。
“天命如此……”宋宁之叹了口气,第二天上朝时,便将此事捅了出去。
墨眚的处理的确快速又暴力,这十几人都是满门抄斩,只有宋才孝一家,因宋宁之大义灭亲,所以将功折罪,只是贬去了偏远的一个小县城,想来是不会升回来了。
对这个处理方式,吴凌潇倒是不置可否,于是事情就这么被解决了。
那位报案的举子,后来去了城南的一家糕点铺打杂,在多年后,忽然有一天,一位身着华府,身量不高的富家公子找到了他,问他还想将科考的真相公之于众吗。
他虽不知道自己手上什么证据都没有,能告发什么,也不清楚这是不是景德王不想在大庭广众下杀他想出的新招式,但他还是跟着去了。
于是他被人偷偷接进了皇宫,去告发考场舞弊的案子。
他清楚,自己上次没有出事,是因为礼部尚书思虑周到,而当今帝王,却是个暴戾性子,他这次出发,九死一生。
但他不悔,也无畏。
不同的是,当年他握着足以拉景德王下马的证据,而这次,他却什么都没有。
相同的是,他依然为了正义,为了百姓而满心坚定,死而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