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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云 ...
云鹤宫。
天上落了雪,鹅毛般的雪花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溜进来,以一种飞蛾扑火的姿态迎向散发着微微白光的长明烛石,在烛石莹润的表面化成一滴小水珠,沿着它光滑的表面流到下方纯金的底座上。
林萍坐在靠窗的书案前,此时被窗外穿来的冷风激的一哆嗦,便抬手要关窗,这时才觉得自己身上有些疲累,因坐的太久,关节处有些僵硬,头还隐隐作痛。
时间确实已经很晚了。她便将手上的奏折放下,轻轻拼合上长明烛石的灯帽,决定先休息一会儿。
这批阅奏折的活儿,墨眚很早之前带着她批过一阵,待她熟练后,便悉数丢给她了。
其实本身一个后宫女子手握批奏折的重权,本身就很惹人非议,甚至连命都难以保全。林萍若真要想在宫斗剧里多活几集,这个权是不能揽的。她不是不清楚,但她实在没法抵抗手握国家重权的诱惑,连纠结都没有纠结,毫不犹豫就应下了。
但代价还是有的,这的的确确不是什么好处理的事物,一方面,林萍哪怕前半个童年过得相当自由洒脱无拘无束,自九岁起还是给捞进了宫里,成了个半个深宫中长大的女子,宫斗她可能还行,但政斗她是真不擅长,另一方面,后宫不得干政,哪怕墨眚放了权,也只是放了批奏折这一点,她对于朝堂上的形式要事太不敏感,但也没法向墨眚要求上朝旁听。
于是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那就是向四喜公公打听,四喜公公为人和善,看事看人都是眼光独到,将朝堂上的形式看的很清晰,还很博学。她少时便总爱缠着他听各种故事,两个人关系很不错,这时林萍有了难,四喜也不介意帮衬着她一些。
只是四喜公公平日里都紧跟在墨眚的身边,只有夜间才有一点空闲时间,是故林萍也总要每夜等四喜闲下来,给她讲完,才能批改奏折,是故每夜都得熬,精神状态很不好,甚至身体因此积了许多毛病,在光下呆的久了,头就会隐隐生疼。
此时灯帽一合上,房间里便暗的很,她依着记忆,往床边走去。
忽听得头上一阵衣料摩挲声响,似乎是有人从房梁上跳下来了,她便猛地拔出随身带的匕首刺过去,并同时伸手打开了小桌上的长明烛石的灯帽。
“啪”的一声房间亮起,眼前的景象让林萍惊呆了。
只见身着夜行衣的“刺客”那象征身份的过分长的腰带被房梁上的不知什么东西勾住了,把他高高的挂起来,左右摇摆。
林萍:“……”
墨逍:“……”
林萍笑起来,打趣他:“殿下这秋千可好玩?”
墨逍面红耳赤,一个翻身拔剑将腰带斩断,便潇洒地落在地上。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挂的我!!”
他施展轻功,轻轻一跃,便翩然飘到了房梁上。
林萍没怎么在意,还在逗他:“这段时间风声这么紧,殿下还来找我,可是几日不见,思我如狂啦?”
“我是听说你受伤才来的,你一个姑娘家说话能不能矜持一点……这儿怎么有个盖儿?里面这是什么?!”原来,这房梁内嵌着一个香炉,之前是香炉盖子上的把手勾住了墨逍,墨逍伸手打开,就发现里面留着些燃尽的残灰。
香炉是圆柱体的,个头不大,梁上也被人挖了一个圆柱体的小坑,,香炉就嵌在里面。墨逍试了试,发现能拿出来,便把它摆到了林萍的面前。
“这什么?!”林萍大惊,脸色刷得一下就白了。
任谁知道自己房间里有这么一个不明物,反应都不会比她更好。
墨逍脸色也没比她好看多少:“这东西里面装的应当是毒药……我母妃当年莫名生病……”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她身体一向很好的……”
云鹤宫原是墨逍母妃柔妃的住处。当年晋恕帝专宠柔妃,甚至专门给她在皇帝正寝明彰殿旁建了一座云鹤宫,甚至在墨逍刚满三岁时便被他封为太子,后宫中人无一不嫉妒她们母子。柔妃多年盛宠不衰,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式,却最后生了一场重病香消玉殒。
这可太不正常了。晋恕帝下令将她接触过的衣物菜食都查了一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最后只感慨了一句红颜薄命,便换了另一个妃子宠着。
帝王无情,体现的可谓是淋漓尽致。
墨逍当时很是低落了一阵,后来自己请辞了这太子之位,不再做那活靶子了。
如今想来,这毒杀柔妃的物件,竟是嵌在了梁上吗?
但林萍这时却没怎么在意这个,她忽然间意识到,她也在这座宫殿里住了很多年。当年柔妃能死在这上面,她也可以。
当年能有这个本事,在肉番的梁上嵌香炉的势力只有三家,分别是李家,庄家和景德王府,到她入主云鹤宫时,李家和庄家已经死了。
庄家是柔妃本家,是不会给她下毒的。
可在她看来,无论是李家还是上任景德王下的毒,都只有很少的可能毒到她。因为在她曾在现任景德王手下学习过一段时间,她很清楚,当年的景德王世子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那怕他现在变了很多,哪怕他现在真的很想杀她,也应当是不会用这下三烂的手段的。
但这个猜想里个人情感的比重太重了。太重了,就不可信了。
她觉得自己得确定一下,于是她问墨逍,当年柔妃中毒的症状是什么样的。
墨逍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看她:“她最开始有些疲累,畏光,不愿出门,后来就开始腿脚酸痛,召了御医来,说是她近日劳累过度,需要适当休息,后来……后来就……”
畏光吗?
桌案上的长明烛石矜矜业业地发着光,莹白的光并不过分刺目,却扎的林萍眼睛生疼。
林萍这会儿缺意外的冷静,甚至笑起来,安慰他道:“那由此看来,我还是很厉害的,没走那第一步,直接就到了腿痛酸软的地步。”
她是不想让墨逍担心的,于是借着开玩笑的名义,骗他说自己没事。
明天得找个医师来看看。
她想。
然后她转了话题,道:“外面的传言殿下都听了吧……墨眚说他已经悔过了,我们还要继续出手吗?”
墨逍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转了话题:“你觉得可信吗?”
林萍道:“我信他是真心悔过的,但我不信他真的能改过自新,他知道明君是什么样的吗?我们能给他这个机会,但普天之下的百姓们呢?他们给不起!”
墨眚虽贵为皇子,但从小到大,连宫门都没有出过,像个养在宫里的精致的娃娃,老百姓对他来说兴许只是三个字罢了,林萍总觉得,他和晋惠帝是很相像的,都是会在百姓挨饿时问一句:“何不食肉糜?”的人。
墨逍不置可否。
他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少时柔妃便常同他说,宫外的世界是很美好的,柔妃告诉他,说,待日后新帝继位遣她出宫时,她便要去时青海边看看,听说那里岁岁年年花开不败。
没人知道时青海的尽头有什么,他那时便想,他长大后,便要做那第一人。
他厌恶乌烟瘴气的朝堂,厌恶争权夺势。
可最后,他在前往时青海的途中,却将要死在他的父皇手上。
晋恕帝派了刺客,要他有命去,没命回。刺客里带头的人,就是墨眚。
那时已是深秋,无济崖上,火红的枫叶在地上铺了尺厚,他驾着马,踩着枫叶狂奔,停在了无济崖前。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悬崖,后方是驾着马的墨眚。
其余的刺客都被他和身下这匹良驹甩了,只有墨眚,紧追不舍。
那时的他是很气愤的,张口怒骂他没良心,知恩不报。他给墨眚当了那么多年的挡箭牌,帮了他那么多忙,他以为他们是生死之交,却没想到,墨眚竟要取他性命。
他骂的酣畅淋漓,墨眚却没什么反应,待他骂的气喘吁吁后,墨眚才道:“我日后会向他人说,你打这崖上掉下去了。以后……你以后就浪迹江湖罢,官场太乱,就别回来了。”
然后潇洒转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独留墨逍一脸懵逼。
他顾念着这份情谊,若非想带着林萍一道离开,他那时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墨眚这皇帝做的不好,他游历途中,见百姓流离失所,他也觉得痛苦不堪,于是他画了几年时间,构筑自己的势力。哪怕他志不在此,也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天赋异禀。
这段时间新春将至,多方来贺,京城的守卫不可谓不森严。他和林萍约好了,要在明年春末推翻墨眚,扶持林萍上位。
可墨眚悔过了,他悔过了,墨逍便总想着,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被暴君统治是很苦的,可倘若要战,死的人只会更多,没到那个地步。
林萍最终还是被说服了。
确实,还没到那个地步。
晋惠帝:“何不食肉糜?”出自《晋书·惠帝纪》:帝尝在华林园,闻虾蟆声,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私乎?”或对曰:“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及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其蒙蔽皆此类也。
大概意思就是闹了灾荒,百姓们吃不上饭,要饿死了,然后告给晋惠帝司马衷的时候,他问说:“为什么这些百姓们不喝肉粥呢?”(我自己理解的,不一定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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