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从良纪事》不言夏

4、第三章 但墨眚

　　但墨眚夜闯云鹤宫那夜，战况虽不是传言那般激烈，却也的确有些让林萍摸不着头脑。

　　　　她本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但怎奈受的暗杀意外的多，以至于她也成了防身界的一代小佬 ，胜在人很话不多，还很懂得怎么拖延时间的那种 。

　　　　若非如此，她也不大可能在水牢里只断了一条腿。

　　　　哪怕在云鹤宫，她的警惕性也没有放下，再加上腿总是泛着疼，以至于她睡得极浅。笃笃的脚步声穿来，伴着淡淡的血腥味。因着这脚步声太过急促，同平日里的墨眚大有不同，她一时没有认出来，几乎是瞬间便被吓得清醒了，将手握在枕下藏着的匕首柄上，借着夜色微微将眼睁开了一条缝。

　　　　那“刺客”正在摆弄灯盏，可脑袋却偏向她这边，一双深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墨眚的眸色是浅棕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清澈透亮，又因为大多时间不带一丝情绪，使其看着人的时候，总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意味。而在夜里，因为光线昏暗，墨眚的眸色便黑的浓重，像无底的深渊，看着颇有几分诡秘之感，活像冤死在林萍手中的人过来讨债了，将她吓了一个激灵。

　　　　这时林萍人狠话不多的性格特征可谓突显的明明白白，她猛地拔出匕首，坐起来，完好的腿一发力，便猛地往前扑去，匕首在茫茫夜色下像蒙了一层雾，毫不起眼但满含杀意，向来客的脖子上划去。

　　　　恰在这时，灯亮了，墨眚那张俊逸的天怒人怨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可她却来不及把匕首收回去，尖利地刀锋在墨眚的脖颈上划出一道伤口。

　　　　他竟没有躲闪。

　　　　其实林萍当时是想过要不要借机杀了他的，但很显然，不论墨眚手上有多少鲜血，是不是罪有应得，弑君之罪都足以让她也跟着去黄泉路上看看热闹，赔本买卖，她从来不做。

　　　　别看林萍在秋扇面前胆子大的如同吃了熊心豹子胆，一口一个祖宗，讽刺到天上去了。到了墨眚面前，她还是怂的，再加上刚刚划了他一道，这时便更忐忑，艰难地拖着一条断腿行了一礼，开口叫了一声陛下后，便住了嘴，不知说什么了。

　　　　这其实并不能怪她认不出，墨眚是个君子，颇为讲究男女大防，哪怕同林萍结为夫妻，也从不进林萍寝室，从不传林萍侍寝，不过说来，若非如此，林萍早不顾自己生死一剑刺死他了。

　　　　墨眚还是沉默，林萍被这诡异的气氛压的有些喘不上气，那点怂便很快消退了，甚至觉得自己划了他一下很是理所应当，大晚上的不睡觉夜闯“民宅”，她没一剑给他解决了已经很不错了。

　　　　她便拖着一条断腿蹦到了桌边，斟了一盏茶。又轻抿了一口，又猛地把杯盏拍在桌子上，轻骂了一声好凉，这才抬眸看了墨眚一眼，道：“这茶放的时间久了，已然凉了，想来陛下是不喝的……陛下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她相貌温婉，身材纤细，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此时却坐的笔直端正，像一株宁折不弯的竹。

　　　　民间传言，当今帝王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心性暴戾，喜怒无常。

　　　　墨眚是个实打实的疯子，是个名副其实的暴君。他便如一块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朝廷官员，压在京城百姓，压在大梁众生的身上。

　　　　清高书生门关上房门痛骂过，骂墨眚是个疯子，骂墨眚不得好死，觉得他合该天诛地灭，永不超生。

　　　　传言大差不差，墨眚是个暴君不错，但有一点，他并不如传言中的那般相貌丑陋，状似夜叉，相反，他生的很好看，沈腰潘鬓，斯文儒雅。长的很高，又很瘦，像挺拔的松柏。因着身体长年抱恙，他脸色苍白，透着股丝丝缕缕的病气，使他瞧起来实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正常情况下，他的嘴角总是噙着笑的，可这时，他却板着脸，嘴唇紧抿着。

　　　　“倘若我不再杀无辜之人……”

　　　　这祖宗在嘟囔什么？林萍皱了皱眉头，她的腿现在像给千万只蚂蚁啃食，疼得要命，她就拖着一条断腿，又慢吞吞地把自己挪回榻上，她没听清，也并不吭气。

　　　　“倘若我不再杀无辜之人，你能原谅我吗？”

　　　　墨眚似乎也意识到她没听清了，于是便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这话时和平日里言笑晏晏的帝王很不一样，板着一张晚娘脸，声音很是嘶哑，且很平静，字句间顿挫却很奇怪，像久未说过话的人，隐隐透着一股难过与恐慌。

　　　　这是……做噩梦了？梦见我一刀把他切了？那这梦做的还不错，预知未来呀。

　　　　兴许是墨眚说话时的模样像极了小时与林萍墨逍打闹时的少年，林萍便镇定了下来，一面在头脑里脑补墨眚做噩梦吓得屁滚尿流的场面，憋笑憋的肚子疼，一面却不置可否，只是玩笑道“生生能试图改过自新，自然是好的。”

　　　　墨眚便也不吭气了，得了答案转身便走，却不想因着心不在焉再加上不熟悉云鹤宫的构造，出门时给门槛拌了一跤，神秘莫测的帝王，在下一刻摔了个狗吃屎。

　　　　林萍“……”

　　　　这什么情况？！

　　　　民间传言，墨眚杀人喜好酷刑，惹怒了他的人都是凌迟片死的，其实不然。墨眚往日里之所以要杀人，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接触了一些不该接触的人，墨眚需要让他们守口如瓶，而一剑杀死他们，是最简单高效的方法，所以墨眚从来都只要求人死透了，至于死法，墨眚是从来不在意的。

　　　　如今不能杀人了，处理起来自然要麻烦许多，幸而为预防有人窥探机密文件，自打墨眚继位，宫里的奴才们便被要求不识字，是故墨眚只需想个法子让他们守口如瓶便好。

　　　　可惜，暴君想出的法子……自然也很“暴君”

　　　　“公公，你说……舌头拔了，人还能活吗？”

　　　　四喜在墨眚温和平缓的语调里打了个哆嗦，颤巍巍地答到：“这……自古便有咬舌自尽的说法……想来是不能的。”

　　　　他本想就此住口，不再多说了，但又怕墨大暴君用他令人啧啧称奇的脑回路想出更损的主意，只好又开了口，给出了个主意。

　　　　“这……不如用点药，将他们嗓子毒哑了，给点东西打发了便罢了……”

　　　　墨眚抬眸看了他一眼。

　　　　于是几个犯了事的小太监苍白着一张脸，拎着一小袋铜板，踏出了宫门，全身上下每个细节都写着四个大字――怀疑人生。

　　　　但怀疑人生是一码事，高兴又是另一码事。这事牵扯到的人不多，高兴的人却不少。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喜出望外，庆幸于总算有个人能制住墨眚那嗜杀的魂灵。

　　　　真真可喜可贺。

　　　　在这世道，宫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尤其是与墨眚有关的那部分，传到宫外都是很快的。

　　　　几乎是在墨眚放了那几个小太监活着出宫的当天，这事就几乎是人尽皆知了。

　　　　不过大臣们之所以在意这个消息，倒不是为自己保住了项上人头而高兴。毕竟前朝高高在上的文臣武将又不是后宫卑躬屈膝的宦官婢子，墨眚哪怕再嗜杀，也杀不到景德王护着的一众臣子头上来。真正让前朝也震惊不已的，乃是另一桩事。

　　　　墨眚这皇帝当不能说的不怎么样，简直是令人发指，自晋恕帝继位以来，朝堂上的清官几乎都因为受不了他隐退了，余下的大都是结党营私的贪官。到了墨眚这一代，便更为严重了。

　　　　晋恕帝在时，多少会想着各种法子约束着他们一些，可墨眚继位后，却几乎是不管不顾的，于是各种税收徭役水涨船高，百姓怨声载道，那些贪官们却很高兴，借此大肆敛财。可墨眚的改变，确实是让他们有些慌乱。

　　　　他们总觉得下一秒，平反剑就要架到他们的脖子上，逼他们把万贯家财充公。

　　　　别的皇帝他们是不怕的，可墨眚不同，他这人做事不按套路，能动手绝不动口，做事又很疯，若非能从他身上捞到的利益不少，他们早便留不得他了。

　　　　但除了不再杀人，墨眚却再无其它半分改变，并未真正成为一个明君。

　　　　可还未待他们完全放下心来，西边又闹了灾，据说是时青海莫名涨了潮，海水涌入大陆，淹了大半个临青州，如今灾民遍地，都在往东边迁移。

　　　　墨眚倒是不以为意，挥挥手吩咐说要赈灾，便要揭过去。

　　　　但因着贪官太多，国库本就不富裕，前些时日镇北将军又借犒劳将士为由支走一大笔银两，目前实实在在是穷了，年底还有一场大朝，这又是一大笔花销，没那闲钱去赈灾了。

　　　　户部尚书哆哆嗦嗦地跪出来时，朝堂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墨眚带着松松垮垮的冠冕歪斜着向右倚在龙椅上，听了此言，便坐直了，右手轻轻敲了敲身下的椅子，笑问：“没钱了？那怎么办？爱卿说说，我把这椅子买了，能换多少钱？够不够用啊？”

　　　　这下不只是户部尚书，所有的大臣都跪下了。

　　　　吴凌潇倒是没跪，他提议道：“不若将我的私财拿去赈灾罢。”

　　　　“哦――那就这样。”墨眚笑起来，声音有些意味深长“毕竟老师比我有钱。”

　　　　其他人头上的冷汗已经流下来了，唯恐这两位神仙斗法，殃及了他们这些池鱼。不过吴凌潇倒是很镇定，施施然坐下了。

　　　　吴凌潇开了这个头，其他大臣不论乐意不乐意，也都得拿出银子赈灾，一时间，都在争先恐后地将私财充公，只是一个个的表情都很复杂。

　　　　其实他们大多都很有钱，并不在意这点小钱，权当是在积德。只不过他们没想到，他们最后还是把家财充了公，却不是墨眚逼的。

　　　　亏他们还以为逃过了一劫。

　　　　不过景德王带上这个头他们也不意外，毕竟景德王容许他们贪各种银两，唯独赈灾银和赈灾粮，他不碰，也看顾着他们不让他们碰。

　　　　这事儿最后还是这么结束了。墨眚坐着轿子摇摇晃晃往寝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