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光阴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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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十九岁的小暴君长成了二十六岁的大暴君，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能使身世曲折的叛逆期小皇帝失去他长年不退的婴儿肥，也能使心狠手辣的笑面虎大暴君励志从良。
不过这可不是因为他对惨死他手下的大晋百姓起了怜悯之心。
人和八年，水牢数百狱卒将于冬月十六斩首示众。那时飞雪漫天，顷刻间便在地上攒了一寸厚。断头台上血流成渠，尸堆成山，鲜红的血液将皑皑雪地染红，尸体上的余温将地上的积雪捂化。台下观众多为受刑者亲友，此时下跪哀求者有之，歇斯底里者有之，不管不顾者也有之，刽子手的刀落下，闹得厉害的人便身首分离，人群被飞溅的血吓的呆愣一瞬，便尖啸着，叫骂着，四散逃开。
此地一时间，竟称为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而墨眚恰在此时乘着马车路过。
说来也有趣，仅几块木板一方车帘，竟将他同外界完完全全隔离开来。
他未被众人哀切哭声打动，甚至对此无动于衷，仍是指挥着车夫将车开往百花园，要买缸新睡莲。
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唯余两道血红车辙。
兴许艳丽的鲜血，成堆的尸体，鲜活的人命……在这位暴君的眼里，都不及一株睡莲。
一株不会在冬日里盛开的睡莲。
不过墨眚从良虽不是因此，但确确实实与此事有关。
恰在这年第一场新雪落下的那天，墨眚发现自己个儿听了一早朝的蚊子嗡嗡才娶回来的皇后娘娘不守妇道，同外男共处一室，更可笑的是，群英荟萃的近侍们悉数出动，竟连那外男的一片衣角都没有逮到。
哪怕墨眚反应极快，当即处死了皇后所居的云鹤宫数百宫人，将事情压了下去，消息却还是半真半假地传了出去，在以吴不求为首的官员们的施压下，皇后娘娘最终也被拖去了水牢。
捉了个奸顺便搞死了数百人的墨眚坐上了御撵，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云鹤宫，深藏功与名。
四喜公公坎坷了半路，在心里准备了无数说辞等待墨眚的盘问，谁知墨眚伸出两根骨节分明清瘦漂亮的手指撩开车帘子，轻声问出的，却是一句“公公，我看这天阴了些，可是要下雪了？”
四喜“……也许……”
他觉得这时应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才对，例如那胆敢给墨眚这祖宗戴绿帽子的勇士抓到了没，林萍最后认错了没……
但墨眚只是缩回手，放下车帘，笑道：“定是要下的。很快。”
墨眚的声音是很疏朗的，似清泉叮咚，似白玉相碰，只是略低哑了些。说这句话时语调又很平，透过厚厚帘布穿来，便让四喜觉得自己像是被冰冷的毒蛇信子舔了一下，霎时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比起像条毒蛇，这祖宗此时显然更像只乌鸦。
皇后娘娘寻常是要住在端秀宫的，但林萍却和墨眚打了商量，住在了云鹤宫。云鹤宫原是先帝宠妃柔妃的故居，离皇帝正寝明彰殿离得近，但离五座燕寝却都远，尤以西北燕寝最远，要拐过数座宫殿，再打御花园中间过去，再拐过几座宫殿才到。
墨眚当年同墨逍及其胞妹墨遥一同去西南燕寝请安时，便听墨遥拖着长调子吐槽过，称这五座燕寝简直是旧时传下来的糟粕，占地儿大不说，还把正寝挤兑的毫无用武之地。朝代换了几轮，都城迁了几次，连女御夫人都不轮着侍寝了，这五座宫殿还在，甚至随着宫殿的扩大硬生生往四周挪了十挪，在中间挤下了一个御花园。
总得来说，便是她懒，不想每天晨昏定省还得跑这么远。
待墨眚的轿子刚行进御花园时，积压多时的阴云便化作白雪纷纷而下，狂风卷了凛然的冬雪凌迟着宫人的面庞。御撵在风雪中寸步难行。一阵狂风吹过，四喜被吹的一歪，哎呦一声摔在地上。
墨眚便索性停了轿子，要几名宫人避往最近的故归亭。
墨眚从来都好坐在故归亭内煮茶赏景，厅内一直都备着煮茶用的茶壶火炉。墨眚见风雪一时不停，便施施然渡到炉边，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陶壶火炉木炭茶盐都备齐了，唯差一壶甘甜清澈的泉水。
墨眚出行不喜人跟着，这厅里只有四喜公公，八名轿夫和一个轮值来看守的小宫女几个下人，四喜自认年迈了些，不能经得住亭外风雪，轿夫办事未必够细，便只这小宫女可用，――因为在圣上面前露脸次数多，能在故归亭轮值本便是个美差，能抢到这个差事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什么蠢货。
是故当小宫女将水壶带回来时，他虽摸着壶壁冷冰冰的，却没有多想，只觉得是在雪中放久了的缘故，轻轻搁在了墨眚的身边。
水到了，墨眚便要开始煮茶了。
四喜侍在墨眚的身旁，却不帮忙――这祖宗煮茶时从不爱让别人侍候。
四喜看着墨眚添煤点火，取了茶壶发在炉上，又回身要取甘泉水，却不想倒出块块混杂着新雪的碎冰来。
墨眚“……”
四喜“……”
四喜曾听说民间有一陋习，便是在女子尚小时用布条将她的脚裹起来，长大后便能有一双“三寸金莲”，俗称“裹小脚”。他这辈子没那机会见过裹小脚的女子，如今却有幸见了一个裹小脑的。
竟也不知将上层的浮冰砸穿吗？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裹小脑的小丫头点了一排蜡，同时为自己做好心里建设――毕竟人老了，诈一下见到太血腥的画面容易撅过去。
这么傻是怎么混到在故归亭当差的？！
但墨眚并没有生气，他甚至有些忍俊不禁，唇边弧度弯的更厉害了些，又继续用竹竿拨了拨木炭，等着冰化开，然后，一沸，加盐，二沸……
四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墨眚神态安详平和，动作不疾不徐，端的是一派翩翩君子的潇洒从容。
这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任谁看到自己的妻子同外男勾勾搭搭都会怒极，更何况是帝王呢？
墨眚的皇后林萍同外男通奸，偏当时墨眚似乎太震惊了，迟迟不下令抓捕，这男子轻功也不差，最后竟是让他逃出宫去了，虽说墨眚也下令处理了皇后与除他外知情的一帮宫人，可他还是觉得墨眚对此事半点不在乎，甚至因着墨眚处理这件事情时太过镇定，给他一种墨眚早已知情的错觉。
但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盘算起来。
既然墨眚看起来并不恼怒，甚至十分平静，那么储秀宫这数百宫人的下场……
一盏热茶被递到他的面前，茶汤清澈，汤上白烟弥漫，清香扑鼻。正是上好的白毫。
四喜被惊回了神。
“我瞧公公心不在焉，可是刚刚摔倒受了惊？喝口热茶缓缓罢。”
四喜却没接，躬身俯首，恭敬答到“老奴不敢。”
墨眚也没强迫，将茶盏轻轻置于案上，抬眸莞尔，道“公公别打算了，你保不下储秀宫百余宫人的。”
墨眚的眸色很浅，清澈明朗，像上好的琉璃，直盯着人看的时候，便隐隐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意味。
四喜被他盯着，吓得一颤，忙跪下磕头，答到“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墨眚扶他起来，又取一新杯，抬手为自己倒了一盏，缓缓抿了一口，又斟出一盏茶，便招呼那小宫女：
“劳驾姑娘，帮朕将这茶倒了，再打一壶甘泉……冰来。”
那小丫头急急应了，端了水壶出去。但脑子被吓的呆了，尚是个浆糊，迷迷茫茫地走了半路，才迷茫地想到：甘泉什么？冰？
四喜看这小丫头的反应，便知道这小丫头是必然留不住这难得的在皇帝面前得宠的机会的。
墨眚此人看着平易近人，接人待物处处有礼，但那个死在他手上的人不是被他礼节周到地赐死的？他身边的太监宫女，除了四喜这个从小看顾他到大的老人外，各各冷若冰霜，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绝不多说多问，妄自揣测――像一个个提线木偶。
这小丫头看着呆呆傻傻的，一派天真的模样，但能混到这里，极可能装出来的，想走条特立独行的路。性格不合墨眚心意不说，用着属实不放心。
冰来了，墨眚添了炭后，便抬起头，赏起厅外的景来。
不过煮壶茶的工夫，亭外的雪便已积了一寸厚，却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鹅毛般的雪挂在树梢上，挂在屋檐上，又在阵阵狂风中落在青石板道上，落在花草中，落在亭内。
远处却有一位姑娘踏着风雪徐徐走来，身后远远追着两名宫女。她的发髻已经有些松散，落了几缕发丝下来，衣服有些被树枝勾的破烂不堪，衣摆处沾染了一圈泥边，绣鞋上也是泥，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圈泥脚印。雪花击打在她的脸上，融进她的衣襟内，她却像觉不到冷似的，背着手走的悠闲。忽地回头，瞧见他们，便啪嗒啪嗒朝故归亭跑来。她的头上有一个白玉杏花簪，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摇摆，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墨眚无端有些怔愣，但只有一瞬间，四喜却直到她走到亭前才反应过来，急急迎了出去“我的小殿下，您这是去做什么了？衣服怎么破成这样？冷不冷？”又扭头训斥她身后的那两名宫女“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殿下受了寒发了烧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两名宫女被吓的脸色惨白，扑通跪在地上，却不敢哀叫饶命，只是磕着头，簌簌发着抖。
墨娴急急扑到墨眚面前“皇兄！皇兄，是我的错，我再也不乱跑了，饶了她们吧！”
墨眚正在拨弄火堆，并不理人。不多时，那两名头上便磕破了，血液爬过满脸，地上的鲜血将积雪染的通红。
她更急了些，叫道：“皇兄！墨时郁！！”
墨眚这才抬眸，笑骂道：“没大没小”却还是挥手让两名小宫女起身。
墨娴有些气了，没理会他，她环视一周，瞧见案上原倒给四喜公公的茶，便双眼一亮，猛地一个俯冲过去，端起茶盏便一口牛饮了进去，全然不顾形象。
墨眚这个暴君在旁边着看她，却只莞尔道：“阿娴慢点，哪有这样喝茶的？真真牛嚼牡丹。”又冲四喜打趣，“公公方才不喝，如今到浪费了我这一盏好茶。”
说来也奇怪，墨娴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气质，尤其是静立与缓行时，乍看像是个大家闺秀，但她所言所行却幼稚天真，更像个小孩子。两种气质揉杂在一起，使她整个人带着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据说自大皇子墨衿出事之后，墨娴便在强烈的刺激下失了忆，成了个心智不过八九岁的成年人。
“对不起啦。”她放下茶盏，似乎因着一盏茶消了气，笑眯眯地猛地伸出背在身后的左手，只见那手上握着两片莲叶，叶缘有些枯黄，叶子中间的水珠结成了冰，叶子上下与根茎都是和着冰渣的淤泥，连着她是手上袖口也染了泥：“我今天拾到了这个，开了花后很漂亮的！送你，给你赔罪啦。”
墨眚看着眼前的两片脏污的莲叶，却难得没有洁癖发作向后躲去――他有些愣了。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张了口：
“墨娴……”
墨眚叫她，声音不自觉得发颤。
在大多数宫人的眼里，墨眚很宠墨娴这个皇妹，总是很亲近的叫她阿娴，从未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规规矩矩，隐隐藏着淡淡的疏离。
可其实，在墨娴受刺激失忆前，准确说，是在墨娴的同父同母的皇兄墨衿去世前，墨眚总是这么叫她。
“墨娴，曾经……曾经也有一个人送过我莲花……”
墨眚的声音似乎褪去了那一层温柔的皮，变得有些淡漠，尾音隐隐有些颤抖。可这样，他那浅淡的悲伤与痛苦，便更好的随着声音钻入旁人的心脏。
可墨娴显然没被这悲伤的情绪感染，笑问“是曾经的我吗？”
墨眚便回了神，笑了笑，那层温柔的皮又回了他的脸上，他柔声答“是你皇兄……阿娴，你记得他吗？”
她觉得奇怪，平日对此避之不及的墨眚竟与她讲起陈年的旧事来。但她总归是不信这人对她能抱什么好心思。
于是她松了手，将枯黄的莲叶便落在了案上，她的笑容渐渐平息，归于平静。
她伸出自己染了泥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轻扣着自己的头，随着笃笃地声音，她手上的泥点子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甩在她的脸颊上，发梢上……那支白玉杏花簪终于不堪重负，摔在地上，“啪”地一声摔成了三截。
墨娴“……”
她敲不下去了，轻轻将手垂下。可哪怕这戏她演的再假再不走心，戏都得演完。于是她忽地笑了一下，说“不记得了，头疼。”
这是试探，她总要看看墨眚这狼心狗肺的人对她的底线在哪里。
她实在是行了个险招，四喜看了这她一眼，在心里暗骂这小祖宗意气用事，觉得墨眚真要被惹恼了。
毕竟鬼才会信了墨娴呢！
所以墨眚便摇身一变成了厉鬼，他将一盏茶，递到魔墨娴面前，“头疼？”他笑应道“给，头疼便嚼碗……“牡丹”缓缓。”
四喜“……”
墨娴“……”
墨娴接了，却只喝了一口，便盯着那盏茶出神，显得有些震惊的呆滞，似乎也没料到这人就这么信了。
也不相信这人就这么信了。
毕竟墨眚是谁？
人和八年春，嫡长子墨衿遇刺重伤身亡，人和八年秋，五皇子墨留遗书服毒自尽，人和九年夏 ，太子墨逍落崖失踪，同年冬，先帝逝世，墨眚继位。
所有人都以为墨眚不过是得了渔翁之利罢了，但墨娴清楚，这些是故，大都是墨眚和他母妃促成的。
人和九年春，新春刚过，家家户户门前贴联挂对，街上人人欢声笑语。墨眚便在这时，向京城百姓送去了迟来的新春的礼物。
他屠了前太子墨逍的母家，娶了前太子墨逍的未婚妻。
他屠了功勋万千的庄家，他娶了自己的堂姐林萍。
那天，地上的积雪尚未化去，街道在几天的休息后又迎来了数以万计的百姓，积雪在众人的碾压下化为污水。
那天，一条街锣鼓喧天，红妆十里；一条街哀声遍野，血流成河。
红妆与鲜血交汇于朱雀大街，一起融融流入皇宫，刺目的鲜红淌满整个京城。
可墨衿墨逍待他不薄。
他少时不受宠，他的母妃也不大喜欢他，他能同正常皇子一般平平安安长大，未受什么非人的折磨，墨逍与墨衿是出了不少力的。
若说墨眚心性单纯，谁信呢？
墨娴垂着眸子盯着那盏茶看了好一会儿，才意味不明地抿唇笑了笑，举盏一口闷了下去。
她觉得很讽刺。
墨眚当年能派人刺杀从小护着自己长大的墨衿，追杀墨逍，逼迫其跳崖，如今又何苦做出一副披心相付的模样来怜惜墨衿的亲妹，来怜惜她。
不过粉饰太平罢了。
她从不曾痴傻，如今为了活下去，却不得不伪装自己，以配合墨眚，演这一场“兄妹和睦”的戏。
一片静谧中，墨眚缓缓开口问道：“阿娴去了”他诡异一顿，像在思考，好久才补上“……云鹤宫？”
这其实不难猜，自墨眚登基以来，宫中池子里原养着的睡莲便挖了，换成了小花的金银莲花，只有明彰殿，云鹤宫与凤慈宫里还有养，且云鹤宫养在缸里的睡莲，在墨眚“气势汹汹”地捉奸时充当了雷击特效，碎的“声势浩大”。更何况，墨娴本便不准备瞒着。而墨眚，是个很聪明的人。
所以这停顿，比起思考，更像是幽冷的盘问。
墨娴迅速缓和了下情绪，尽力夹着嗓子，硬生生挤出几滴泪来，抽抽噎噎道“皇兄，我今日去找林姐姐玩，她却不在，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是不是不想同我玩，躲着我了。”
四喜“……”
他觉得林萍本来顶多判个死刑，墨娴这一番话问下来，林萍未必还有全尸。
墨眚却没理睬她，她悄悄抬头看去，却见墨眚看着汩汩的水壶，却没反应，似是在走神。于是她便大着胆子伸手轻晃墨眚玄色衣摆：
“皇兄？皇兄？”
墨眚“……”
墨眚，眚者，过也，疾也。这字不含好意，却相当贴合墨眚。他这人打小体弱，吹风便感冒，登了帝位后虽将养久了，好了些，却也经不住这样吹寒风，这时已然是病的狠了，脑子成了浆糊，眼前有些花，耳朵也在耳鸣，很是难受，自是听不见墨娴的话的。
他狠狠眨眼，眼前才清明了些，他本想煮完这壶茶再走，却见那水以波浪形翻腾起跃，已然老了，便只好起身，道：“先行一步。”
哪怕御撵再稳，于此时的墨眚而言也是很晃荡的，于是他一路上被摇的七荤八素，下了轿后更是晕眩，他又不喜人扶，一路跌跌撞撞到了西北燕殿门外，嗜血残忍的一世暴君，终于一脑门撞在了殿门口，两腿一蹬，昏死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