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一念落尘

6、伍：梦想 反正他这辈

　　叶正文本来担心陈德水哪句话说不好，触到吴咏伤心处。结果一顿饭吃下来，三人其乐融融，如果不是记忆清晰，叶正文真的要以为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饭后，叶正文习惯要小憩，只是吴咏之前不肯，他便也在努力调整作息，尽量和吴咏一致。
　　“师傅，您要休息了吧？”吴咏还是记得师傅这个习惯的，他主动拉着陈德水，“我们俩去刷碗，您先眯一会儿。”
　　陈德水觉得自己已经要习惯这个新吴咏自己带来的惊喜了，也就随口应着：“得嘞，师傅您请好吧！”
　　有时候吴咏是真的觉得就陈德水这说话习惯，不去做谐星简直屈才。
　　叶正文放不下心，难得故意绷起脸，“去，你们俩坐哪儿，水果吃了么？”
　　吴咏争辩，“我刷碗就去吃！”
　　叶正文绷不住，还是笑吟吟地摸了摸他的头，“带着德水去吃水果，朋友来做客，怎好意思让人家刷碗呢？”
　　陈德水没吭声，他想着好像师傅虽然练武时严苛，但好像确实从没让他们做过什么杂活。没有以前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师傅教徒弟，徒弟还要学会伺候师傅。
　　吴咏还想抗议，被叶正文轻轻巧巧地一个推手送到沙发上，还示意陈德水，“你们好久不见，多聊聊，想吃什么跟师傅说。”
　　这时候叶正文还没为了吴咏彻底关了武馆，和其他弟子断绝师徒关系。
　　吴咏不肯放弃，被陈德水把举起的手按下来，对方跟自己家一样十分怡然自得地一屁股坐上沙发，还用签子插起一瓣切好的苹果，“我看出来了，咏哥你厉害，性情坚毅，直面未来。小弟佩服佩服。”
　　吴咏额头一跳，拍开对方的手，没好气道：“你拦我干嘛？真当自己家？师傅做饭那么辛苦，不去帮忙刷碗？”
　　陈德水北京瘫姿势倒在沙发上，“去什么呀，你要真关心师傅，把你自己收拾好了就行。”他眼睛还是盯着吴咏，“你真没看出来？师傅心里开心得很，人老人家高兴，你再客气不是扫兴么。”
　　吴咏泄了气，嘟囔，“什么老人家，师傅才青年，你别把师傅都喊老了。”又转过身，托着下巴和对方对视，“我怎么才发现你眼神儿这么尖呢？还有这一套套的，行啊，你这是去哪儿进修心理学了？”
　　陈德水瞅他眉眼里确实没有半分计较的模样，也就放下心跟他侃大山，“嘿嘿，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网文！”
　　吴咏这下是真懵了，他不记得陈德水还有看网文的习惯啊？
　　陈德水终于有些踌躇的情绪，他声音小了点，“你之前不是觉得看书的人都是呆子嘛，不帅气。我就没好意思跟你说。”
　　吴咏尴尬，这还是他自己的锅：“诶呀，小时候不懂事儿，你别当真啊。读书才帅呢，书中自有黄金屋，以后你就是大老板！”
　　陈德水被他的样子逗乐了，“什么呀，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当警察吗？最好还是国际刑警……”
　　他陡然闭了嘴，脸色一变，懊悔之色溢于言表。
　　怎么之前还训过罗安，到了自己身上还重犯？这张嘴就不能把个门吗！吴建功刚因公殉职，他就在这里说他们曾经想当警察……
　　然而吴咏却只是短暂地愣了愣，他确实已经忘了自己还有过这种梦想，当时是为了什么？
　　“警察啊，警察也要读书嘛。”他眯起眼，陷入回忆，“要考警校，还得学好多知识……”
　　他想起来叶正文为了他从公安里辞职后，还时不时会有同事来找他帮忙研究案子。
　　当时叶正文从国外进修过犯罪心理学，分局里还没配备对应的咨询师时，很多棘手的罪犯形象刻画都是来找他的。
　　吴咏想起来叶正文穿警服的模样，忍不住翘起唇角，呢喃一般：“警察挺好啊，跟着师傅，我们就是最能打的武警。”
　　陈德水小心翼翼看他，见对方完全是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有些捉摸不准——这是想开了，还是直接疯了啊？
　　“你要做武警？”
　　叶正文的声音插进来，吴咏猛地清醒，看向对方——那模样，怎么好像是在生气？
　　“师傅，我们就是说着玩玩儿。”陈德水连忙开口，“以前，以前想过而已。”
　　就算吴咏不介意，战友去世，对叶正文也是一辈子的打击。
　　吴咏斟酌着，缓缓开口：“师傅，我想做您搭档，不行么？”
　　陈德水还真没想到吴咏这个想法，下意识道：“你想什么呢？差那么多岁……”
　　“老人带新人，也常见吧？”吴咏低声道：“您跟……我爹，也差了快十几岁呢。”
　　陈德水倒吸一口气——他没想到吴咏这么认真，不如说，吴咏几时就开始有这个想法了？
　　叶正文看着吴咏，神色淡漠，“你现在认真读书就好。”
　　吴咏的想法确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第一反应竟然是生气——建功的死状他是见过的，要把他唯一的儿子再推上这条路，他怎么忍心？
　　但吴咏眼底的认真也烧得他心慌，让他不敢随意对待，只好先打哈哈糊弄过去，心里希冀着——现在吴咏年幼，长大之后也许就会变了想法呢？
　　警察很苦，他自认心怀一腔热血，所以再苦再累也干得下去。但吴咏……吴咏，练武时就会为了一点累一点痛叫叫嚷嚷，怎么能做得来警察？
　　他也没细想，吃不了苦的究竟是吴咏，还是自己无法忍受亲眼看着的孩子呢？
　　吴咏看见他眼里的心疼，也就乖乖闭上嘴，不再提这个话题——现在何必让师傅平白担忧，等到了那天再说呗。
　　反正他这辈子就一个想法，师傅去哪儿他去哪儿。
　　陈德水连忙聊起上个月新出的电影，提到电影里的武功招式，气氛渐渐开始活络起来。
　　离午饭已过去半个钟头，叶正文干脆带他们来到楼下武馆，按陈德水请求，现场打了一遍电影里的动作。
　　“草，叶师傅太帅了！”陈德水一时不察，脏字口而出，被叶正文原本准备收势的右掌一个外摆拍在头顶，“从哪儿学的浑话！”
　　陈德水揉着头顶乖乖认错，师傅不禁动作严苛，对他们这些弟子的言行举止也有所指正，也就吴咏……他分过去眼神，见对方正认真跟着叶正文的动作一拳一脚地学。
　　叶正文也看到了，笑意又浮上来，“阿咏，这是电影里的动作，实战里还是要改一些的。”
　　他习惯性走上前，就开始指点对方，手臂低了，马步高了，出拳偏了，转身慢了……
　　于是陈德水也老老实实跟着练完了剩下的午休时间，两个人擦了擦汗，就直接去上学。
　　叶正文还是送到门口，他今天是一身休闲装，眉眼弯弯，在一众嘈杂的学生家长中颇显风度，引来不少视线。
　　吴咏突然就有些说不清的不满，但他怎么敢再把任何负面情绪发泄在师傅身上？于是只好委屈地又缠着叶正文抱了一会儿，陈德水一脸不忍直视地别过头。
　　叶正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吴咏在学校受了委屈，又开始担心，“怎么了？要不然我还是跟老师请个假……”
　　陈德水简直要尖叫——师傅醒醒！你现在怎么开始学会纵容了！以前我压腿到抽筋流鼻血，都换不来半小时的休息呢！
　　吴咏依依不舍地松手，“没事……师傅，晚上见！”
　　叶正文看一眼陈德水，细声细语地嘱托：“多照顾下阿咏……”
　　吴咏加重了声音，“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但叶正文只是笑笑，回过头还是要跟陈德水眨眼睛——别忘了哦。
　　陈德水觉得这时候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点头，可他瞅着还拽着叶正文衣袖的吴咏，愣是牙酸——吴咏还有缠磨人撒娇的时候？不是，哥，这大庭广众人来人往的，您脸皮也太厚了吧？
　　不知是不是上午哪里打通了吴咏的任督二脉，他突然就能坦然接受各路目光洗礼了，什么丢不丢脸，能比香香软软师傅重要么？没有！
　　磨到快迟到，陈德水没法，只能拉着吴咏跑起来，才终于和叶正文道别。
　　叶正文难得被吴咏撒娇，很是受用，也生出恋恋不舍的意味来。
　　他目送吴咏进班，踱着步子还不肯轻易离开，想着菜上午都买好了，如果晚上不出去吃，那下午要不要给吴咏做点什么其他的东西？
　　……啧，忘了中午先问一下阿咏晚上要不要出去了。
　　他正纠结，眼尖瞥到校门路拐角的黑车拍照，一下子血液冰凉——是那天唯一的漏网之鱼！
　　其实吴咏并不知道，他曾经之所以堕落的那么快，完全是因为有人故意引诱他——吴建功一队一举剿灭了当地最大的黑恶势力团伙。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还是有那么几个抓不进去的，流落在外面，怀着嫉恨要把吴建功搞得家破人亡。
　　吴咏不想上学，他们就派人带他玩儿，新鲜事儿那么多，怎么不把一个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引得团团转？
　　如果不是叶正文实在看得紧，吴咏大概不到成年就会被连赌带毒玩儿废了。
　　但现在吴咏已经准备认真上学，他们原先的计划打了水漂，便干脆换了备用方案。
　　想认真上学？那就打断手脚，戳瞎双目，剪去口舌——要你一辈子都是废人！
　　叶正文注意到对方后，就已经猜到这是来寻仇的——吴建功一队，其他人要么孩子老大，在外地上大学，要么跟叶正文一样，还是单身。只有吴建功，不但有年幼稚子，现在还是孤儿，监护人几经周折，勉强挂在叶正文这个师傅身上。
　　简直就是个寻仇的活靶子。
　　大约也是有这层因素，所以吴咏的亲戚很不愿意再跟他有什么联系。叶正文心里叹息，人之常情，他能理解。
　　但这是他的徒弟，这帮人不开眼，寻仇找上门，那就是踢到铁板上了。叶正文神色狠厉起来，他纵然被旁人常说温柔，但也是看人的。
　　对于这种社会败类，他从来不会留手，更何况——更何况，自己也是有笔账要和对面算一算的。
　　他假装看手机，把信息发出去后，便悄悄隐没了气质，一点点接近那辆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