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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下过一夜的雨,桃谷县迎来一个明媚的清晨。

      从城东过来的马车、驴车络绎不绝,一个老仆朝那望了眼,又卖力吆喝起自己面前的生意。

      这一处市集上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本来还算宽阔的道路被小商小贩慢慢侵占,现如今这么多车拉着货过来,不多时就把路挤得水泄不通了。

      “宝掌柜,这路不好走,怎么办呀!”

      宝源半路雇的车夫是个暴脾气,忍了又忍,最后无奈请示了她一声,转头就朝那老仆骂道:“你当这路是你家修的?东西都摆到这路面上了,怎么着?存心要让我们过不去?快收收,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真怕把你这老货打死了!”

      老仆瞎了一只眼,闻言气得吹胡子,沙哑声道:“咱们宋家阔绰的时候,这路可不是咱们修的?!”

      车夫嘲笑道:“谁家祖上没有阔绰的时候?你就装罢,快把东西挪走!”

      听着响动,穿着素雅的女子撩开车帘,但见一个年老体弱的男仆吃力地搬挪面前东西。他面前摆满了家具物什,看样子还不是小门小户家的东西,应当是家业败落,迫于生计才当街卖的。

      她摆了摆手,自己下车看了看,或许是想到了陈婆婆,宝源柔声问道:“老伯,这些大件是什么价?”

      老仆方吃了一肚子气,语气便不太好,但对上宝源的笑脸,没有骂出来,只是丧气道:“姑娘您看着给就是,只是不能低了这个数,这些木头沉甸甸的,可是好木头,您再瞧瞧这做工。咱们桃谷县潢川木雕一绝,当初请人打家具时,那是重金聘请的潢川木雕名匠。这些家具物什,若传下去,定然一代比一代值钱。”

      老仆手里比了个五。

      宝源试探问道:“五十两?”

      瞎了眼的老仆摇摇头。

      “五百两,这些东西您都搬走,咱们家还有好些东西,姑娘再挑些补上,我话说在前头,就看姑娘愿不愿意了。如今宋家家道中落,缺钱缺的紧,这五百两得是现银,咱们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宝源点了点头,嘴上却犹豫道:“我初来乍到,一时拿不出五百两。不过这些家具我瞧上了几样,不知您单不单卖。”

      老仆抓了抓头发,把她看上的都做了记号,最后问清宝源现今安置的地方,得知她暂住客栈,这后头几天才寻房子,不由又问她亲眷几人。

      “怎么了老伯?你不会还想卖房子罢?”

      老仆羞愧地低下头:“我不敢替小主人做主,还得回去问过小主人。如今宋家人死的死散的散,那五进出的宅子空落落的,姑娘若是有意愿,前两进的院子大可租住些许年月。不过……”

      宝源理解道:“老伯你先与你家主人商量商量,我这头还有好些事忙,若是到时候找地方住,可以去先你们那处看看。”

      “我们家在——”

      宝源含笑道:“桃谷县,宋家。”

      “宋家应该不是小门小户,到时候我问一两个人就知道了。”

      宝源看到暮年的老仆咧嘴笑了笑,这一个多月的烦闷散了一半。她回到车上,望着窗外市井烟火,吃着陈婆婆给她的龟苓膏,想起小时候婆婆教她的歌谣。

      当初的陈家,今日的宋家,皆是摇摇欲坠。

      她也当街卖过家具,只是没有好人可怜她。

      不过时过境迁了,宝源擦了擦嘴,重新笑起来。

      马车停在桃谷县一处能够存储货物的大客栈门前,第二日,一身男装的女子在与车夫一一结算银钱,车里装的都是宝源这一路买的粮食。

      宝源跟着少爷那些年走南闯北,也学了半本生意经,她敢独立离开宋府,那就有底气养活自己。如今在客栈里安顿好,宝源白日里闲不住,就先出去打探当地风土人情。

      桃谷县历来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地方,山上古刹颇多,一年里,自南而来的信徒主要有两次浩浩荡荡的朝圣,她这次赶得巧,没有与他们撞上,不然客栈里就只能打地铺了。

      宝源找过牙人问过此地赁居的行情,看来看去,本地人不是想宰她就是想宰她。兜兜转转一圈,她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朝城南棋盘坊里一座五进出的大宅子走去。

      一大早,她换了身低调的月白色直裰,将网巾绑好了,虽说二十三岁,但宝源眉眼淡,唇色更是白,一眼看去就像营养不良一样,她走在路上,任谁看了都觉得天生有病,风一吹就倒。

      她刚走到棋盘坊,坊间路上几个踢球的小孩看到她,头也不回往里跑,一转眼就没了影。宝源摸了摸下巴,心想自己也不吓人,怎么这些小孩跑的比兔子还快?

      她一头雾水,在坊里买吃食的店里打听了一下宋宅的具体位置,卖馄饨的婆婆跟她说了一圈东南西北,宝源走走停停,拐角处,忽听到头顶有人喊她。

      “你是个病秧子?”

      穿着身荼白道袍的少年坐在墙头,鬓角如裁,有一双俊俏的丹凤眼,周身气度清贵,如玉温润,不过他尚未到加冠的年纪,只是同一般的平头老百姓一样系着网巾。宝源看着他脚上那双草鞋,福至心灵,拱手道:“宋少爷好。”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翻身跳下来,将她再次打量,满意道:“国芳说不久会有个病秧子女人上门,我一见你就知道了。”

      其实那老仆原话是,不久会有一个不男不女的女人上门拜访。

      巷子里,几棵大树遮挡着燥热的阳光,枝头青蝉嘶声裂肺,树下的女人退后几步,恭候已经的少年微微抬着下巴,眉眼含笑。

      宝源望着与自己齐高的少年,微笑道:“我叫宝源。少爷等了我这么久,先领我去看看宅子罢。”

      宋衡翘着嘴角:“好好好,跟上。”

      一路上,周围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孩,见到宋衡,一一小声打招呼。

      宝源醒悟道:“宋少爷不会一早就等着我了?”

      穿着草鞋的落魄少年摆了摆手,笑道:“刚刚那墙头你看到了?那是我家,这墙,你看到了没?也是我家的。我在自家墙头晒太阳,结果你就来了。”

      宝源点头:“原来如此。”

      她偷偷瞧着少年背影,恍惚间想起了陈斋砚,又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

      宋衡回头,发现她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后头。

      宝源道:“我高兴。”

      宋衡歪头看她,忽然摇了摇头:“你这不是高兴。”

      宝源当这小子是故弄玄虚,没搭话,两人走了一小截路,门口刷漆的老仆大喊了声少爷,小跑着迎上来。

      宋衡撸起袖子,半开玩笑道:“国芳,你瞎了一只眼,眼睛还是这么尖。这么热的天,你快回屋里歇着。那门上的漆我来刷。”

      “少爷说的什么话,宋家虽然只剩下我一个仆人了,可少爷就是少爷,这种抛头露面的粗活我来,少爷好歹还是个读书人,多花时间读书,这事老奴做的了。”

      一把年纪的老人转头又朝宝源道:“姑娘今日上门,快请,老奴早早就泡好了茶。”

      宋家确实很大。

      白衣女子跨进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石雕精美的大影壁,往后的游廊红漆褪色,朝里看,陈旧的穿堂风一路跑过,使得所有槅扇都蒙上一层黯淡的光芒。

      宋衡介绍道:“这房子有五进,祖上传下来的,桌椅床凳,一应生活家具物什,应有尽有,不必再向外取。姑娘若是不怕名声受损,就大胆的租。宋家如今就剩一个年迈体衰的老仆国芳,以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宋衡。”

      宝源装模作样咳了几声,虚弱道:“初来宝地,我一个弱女子什么都不懂,不知租金怎么算?”
      宋衡笑了两声,伸手给她算了算:“这房子我只租两进,里面家具俱全,姑娘若要租,就按一个月六两银子算如何?”

      宝源不语,心里默默盘算。

      陈家的一等丫鬟一个月的月例也不过二两银子,而她先前看过的那些宅子里,五两都可以单独租一个三进的院子了。这小子一开口就是六两银子,真是不当家不知财迷油盐贵。

      “我是生意人,白日里都要出门做生意,只在晚上回来睡觉,如今初来乍到,生意低迷,每日入不敷出。这六两银子,委实是……”宝源欲言又止,但意思不言而喻了。

      宋衡抬手道:“我知道姑娘的难处,姑娘是异乡人,如今来桃谷县做生意,人生地不熟,定然要吃亏。我平日可以为姑娘打探消息,将所知所见尽数告知姑娘。入夜了,我跟国芳为姑娘守夜,以防宵小夜间生事。另外,姑娘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我与国芳都能替姑娘安排妥当。这六两银子也不单单是住。”

      宝源又想了想,她抬起眼帘,少年定定看着她,眼眸明亮。

      四周安安静静,唯余风声。

      “宋少爷出自诗书簪缨之族,虽然家道中落,却也是富贵乡里长大的人。这些活,恐怕是做不得的。老伯如你所言,已年老体衰……”

      宋衡打断道:“宝姑娘,无须担心。我宋某说到做到,若是不信,我们写下合同,白字黑字,胜过空口无凭。”

      宝源抿着唇,良久,忽然伸手道:“你说的空口无凭,劳烦少爷取纸笔来。”

      宋衡眉头舒展,转过身,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而国芳看着宝源这副样子,也是如释重负。

      宋家为了抵债,将铺子庄子都卖了,太太的嫁妆头面也卖了,家里只剩下房子跟家具,前些日子那笔卖家具的钱才被人收走,他们两个人已经吃了三天咸菜了。少爷以后读书还要钱,若是这位姑娘真的租了房子,说什么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笔墨纸砚摆在案上,少年提笔写字前又问道:“姑娘租咱们的房子,少不得会被人说闲话,有损名誉,恐难嫁人,想好了么?若想好了我就写字。”

      宝源坐在一旁手已经按在了印泥上,闻言只是笑了笑道:“我一辈子不嫁人,你放心。况且我此前在外做生意的时候,南南北北都去过,也有孤身一人的时候,我常在男人堆里闯,什么闲话没听过,少爷放心。”

      宋衡听她说了两遍放心,终于放下半颗心,提笔写下了一式两份的合同。宝源仔细看过,方签字按下指印。

      书房里,两面窗户大开,暖风微醺。

      少年吹干墨痕,目光落在宝源二字上,微微挑着眉,莞尔道:“姑娘的字,写的不错。”

      宝源没有说话,四目相对,她又笑了笑。

      宝源想起了少爷。

      今日的宋衡,何尝不似昨日的陈斋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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