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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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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六月天,空气里都是霉味。
宝源要走的这一天,天上雨丝飘飘落落,从早到晚,偏就没有歇息的时候。
背着包裹的女子身形消瘦,穿着一件老气的秋香色衣衫,给她开后门的陈婆婆如今年岁已大,眼睛都快看不清东西了。
不过宝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送走宝源,她心里十分不舍得。
“阿宝,真的要走啦?”
眉目清隽的女子点了点头,闷声道:“我到了地方,让人捎信回来。”
陈婆婆拽着她的袖子,说话声渐渐就哽咽了,她望着长大的小宝源,轻声叹气,难过道:“你的心思,阿婆看得出来,你走吧,走了也好。”
“这事我不会告诉少爷的,阿宝,你放心。”
陈婆婆絮絮叨叨嘱咐宝源路上注意安全,还从准备好的篮子里取出一包包点心,让她在路上吃。
“这是你从小就喜欢的龟苓膏。你陈爷爷死前,还跟我说起这事呢。那时候咱们看房子,一个月的月例就那么丁点儿,你小时候可馋了,每个月都盼着他买这个。路上饿了就吃,到了别的地方,兴许就没这个滋味了。”
宝源将龟苓膏小心地放到包裹里,临走前本是不想哭的,但看着陈婆婆满头的白发,愈发佝偻的腰身,不觉眼眶湿润。
“阿宝,路上风大,保重身体。”
“婆婆,你也要保重,来年春的时候,我要回来看你。”
陈婆婆终于笑了笑,她站在后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就像宝源每次跟着少爷出远门做生意一样。
……
长街上,雨天都挂了灯,一盏一盏暖亮的灯光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从尽头驶来,看门的门子早早撑伞过来迎接。不多时,一身荼白直裰的男人挑开帘子,他瞧着雾沉沉的街道,绵绵无尽的雨丝,恍惚间思绪一滞,想起了初来乍到时那一夜的春雨。
清俊的男人垂着眼,心里微微生出些许复杂的滋味。
他扭头问道:“今日太太如何?”
“太太今日头疼,兴许是染了风寒。”
“叫了大夫吗?”
“回老爷的话,已经请了。”
陈斋砚下了马车,径直去往后院,虽听了下人说的话,到底不放心,又让人去请簪花坊的柳太医过来。
院里下人见到老爷,纷纷插手行礼,陈斋砚扫了一眼,不曾想太多,上房的侍女在前带路,嘴里一直说着先来的那位大夫所留下的药方。
他偏头算了算,只觉得药劲太大,让丫鬟先不要煎药了,等柳太医来了再说。
丫鬟打起帘笼,拆了发髻的女子卧在床上,病怏怏的模样削减了几分艳色,陈斋砚上前探了探她的前额,问她如今身子舒不舒服,可曾用膳。
“夫君不必为妾担心,只是风寒而已,今日落雨,我猜夫君回来要晚些,不久前才让厨娘把庄子上送来的野味料理了,夫君且坐一坐。”
陈斋砚摸了摸她的面颊,微微一笑。
晚上吃饭时,苏氏忘了将宝源离开的事说给他听,此后一连多日,皆死死忘在了脑后。当初苏氏嫁入陈家,带了几个嬷嬷帮着管家,因提防宝源,在试探过陈斋砚后便将她丢到了花园里料理一些种花栽树的琐事。
很多时候宝源都不会出花园,久而久之,府中后来的丫鬟皆不识她。
苏氏见宝源安分守己,渐渐地就不再把她当回事,而陈斋砚娶妻后一心都是苏氏,这偌大的府中,当初那个忙里忙外的小丫鬟也就不见了。
这一个月的梅雨下的人心烦意乱,陈婆婆走路滑到,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陈斋砚顾念这旧日的恩情,抽空去看她。
门框低,男人弯着腰进屋。
一盏清油灯,老婆婆看到少爷颤巍巍还想行礼。
陈斋砚笑道:“婆婆抱恙,勿要行礼。”
“少爷如今都变成老爷了,尊卑有别,老婆子何德何能,等我这腿脚好了,我在去少爷跟前请安,多谢少爷这些年的照顾。”
陈斋砚望着墙上桌上以及柜子上的灰尘,抬手轻轻叩了叩案面,那照顾陈婆子的丫头没找到,她干娘小跑着进来。
男人笑着问:“我不在时,你们就是这样照顾陈婆婆的?”
地上跪着的老妇早就看不惯她那干女儿了,忙道:“老爷,这、这话问得好,陈婆婆病了后夫人让春英那个小蹄子照顾陈婆婆。看这屋里乱糟糟的,想来是她偷懒了,可恨我这几日去我儿子那头吃喜酒,忘了走之前将这小蹄子打一顿长记性。等会找着她了,我抽死她!老爷息怒!”
陈斋砚看着门外的雨丝,忽问道:“怎么是春英,不是宝源?”
“陈婆婆病了,宝源呢?”
“宝源姑娘一个月前就赎身走了,欸,要是她在这儿,可比春英那贱蹄子体贴百倍。”
“你……说什么?”
那盏青油灯光芒微弱,男人修长的眼眸里晦暗不明,说话声极缓。
他听到妇人又重复了一遍,方觉得眼前黑成一片。
“灯怎么灭了?”
天光暗沉,失控拂落灯盏的男人怒极而笑,他看着一地仆从,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天上雷声轰鸣。
他站在屋檐下,心想算了。
可陈斋砚失魂落魄走在雨中,又自言自语,摇头道:“不能就这样算了。”
宝源是他的。
他应该把她藏的更严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