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遮不住》承和

3、第 3 章

　　宝源搬到宋宅，陆陆续续又将自己一路买的粮食搬了过去。

　　宋衡以为她要卖粮食，谁知宝源摇了摇头。她的粮食将二进院里三个厢房都堆的满满当当，为了防止老鼠偷粮，宝源还特意买了三只凶狠的狸花猫。

　　国芳每日替她喂驴喂猫，单独有一份酬劳，至于宋衡，做饭守夜读书，很是安分。唯一有一点不好的就是——

　　“宋少爷，今天的菜也糊了。”

　　宝源坐在桌子前面，筷子随便一挑，白菜叶子黑糊黑糊黏在一起。

　　刚做完饭的少年满头大汗，一面擦汗一面道歉，见夏日的傍晚天色还亮堂，他让宝源稍等，自己拿了点铜钱出门。

　　宝源没有来时宋衡跟国芳每天就随便吃点，现在情况不同，由于国芳年纪大了，就轮到宋衡来做饭烧菜，只是他本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虽然做的很努力，但委实很让人倒胃口。

　　宝源支着手，等了片刻，少年提着半只烤鸭跑回来了。

　　“宝姑娘，实在是抱歉，今儿我在外面买了点荤。明儿我想想，实在不行咱们就不吃白菜了。”宋衡面色微红，

　　“明儿不吃白菜，也不要吃萝卜。”宝源掰着手指，细细数道，“萝卜白菜小倭瓜，三天一轮回，宋少爷又不舍得放油放盐，我这一个月过的比来时还要瘦。”

　　宋衡捂着脸，羞愧道：“再过几日，等我手熟了就好了。到时候日日让宝姑娘吃上肉。”

　　“做菜可没有读书难，少爷既然有钻研的心思，我是相信你的。”

　　宋衡抬起头，坐在桌对面的女子已经把鸭腿拆了，她这些日子确实消瘦，看起来像是大病一场。
　　“宝姑娘身子不好，还每日早出晚归，到底要做什么生意？”

　　宝源没有隐瞒：“卖酒。”

　　“家里摆了那么多粮食，是打算自己酿酒？”

　　宝源吃着鸭腿，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四巡，不妨一块干净的抹布递了过来。

　　宋衡笑道：“宝姑娘要是喜欢，我等会再去买。”

　　宝源不答，将手擦干净了，转而问起国芳的去向。

　　“国芳家里有个外甥，早上死了娘，国芳去哭丧了，回来了想必也不会吃肉，宝姑娘你多吃一点。”

　　宝源真的就吃了很多，只是宋衡一直看着她，到叫人怪不好意思的，他还一口一个宝姑娘，宝源忍了片刻，试探性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十七。”

　　“我比你大，你以后改口叫我姐姐。要是有人问起，你也可以说我是你一个远方的表姐，你觉得怎么样？”

　　宋衡不置可否，他看着逐渐暗淡的余辉，反问道：“我喊你宝姐姐，你叫我什么？”

　　“少爷。”

　　宋衡笑了笑，手指轻轻叩着桌子，轻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丫鬟呢？”

　　宝源喝水一下子呛住，而后又听宋衡道：“我在族里排行第九，喊我九郎就是了。”

　　“宋九郎。”

　　“表姐与我太生分了，旁人一瞧就知道是假的。”

　　宝源：“九郎？”

　　宋衡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是温柔，他嗯了一声，转身就去给宝源盛饭。

　　宝源看着他贤惠的背影，恍然大悟：“难怪坊里的小孩都喜欢你，你性子真和善。”

　　“那是自然，姐姐喜不喜欢我？”

　　方还笑眯眯的女子微微一怔，慢慢敛了笑。

　　“我喜不喜欢宋少爷，宋少爷都照收租金不误，放心就是。”

　　宋衡将碗筷递给宝源，笑容温良无害，他坐在一旁道：“这不是租金不租金的问题。姐姐一个弱女子，早出晚归做生意，忙里忙外，若多一个帮手，想必能减轻些许压力。况且姐姐是外乡人，若被本地的地痞流氓讹上了，那就是被人两头吃的下场，我是担心……”

　　宝源抬手打断，盯着他，反问道：“你是不是想跟我做生意？”

　　宋衡静静看着她，眼里的殷勤被风吹散，他点了点头，面色微红。

　　“为什么不读书？”

　　宋衡垂着眼，沉吟良久，缓声道：“大厦倾颓，我才疏学浅，没有本事力挽狂难，如今年纪尚小，家里已经透支干净，再读书的话，国芳耗不起了，他一辈子为宋家做牛做马，临到头遇上这样的祸患，我怎么忍心呢。”

　　“那你还有点良心。”

　　宝源站起身，倒也没有一口答应，只是让他明天起个早在门口等着自己。

　　宋衡抬起头，病怏怏的女子已经转身离开了。

　　宋衡吃着剩饭，微微松了口气。

　　第二天，天不亮，驴棚里就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声响。

　　被惊醒的国芳朝那边探头看，见穿着月白直裰的少年在给驴添草料，他愣了愣神：“少爷今儿怎么了？要出门？”

　　“国芳，你回去歇着，我今儿要跟宝姑娘出门，厨房里煮了饭，昨儿你带回来的剩菜也热在上面，等会记得吃。”

　　国芳问他要去做什么，宋衡不说话。

　　“少爷，读书就好好的读书，这些事用不着您来。”

　　宋衡拦着他，无奈笑道：“国芳你这一大把年纪了，别跟我犟，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我心里都有数，你放心。”

　　国芳看着小主人，心里没来由发酸。

　　“这要是从前，老爷长点心，少爷怎么会这样呢。”

　　宋衡哈哈笑出声，拍着国芳的肩道：“父债子还，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好歹也过了一段富贵日子，没什么好难过的。”

　　国芳长长一叹，知道宋衡态度坚决，抹了把眼泪。

　　宋衡把驴喂好，天色大亮。

　　宝源今日是一身男装，唇上涂了点胭脂增气色，她推开门，那三只看护粮食的狸花猫都齐齐在她房门口蹲着，跟前摆着三只大鼠两只小鼠。

　　“不错不错。”

　　宝源夸赞完毕，将自己藏在屋里的五香小鱼干翻找出来，一只猫奖励两条。

　　宝源照往常一样出门，宋宅大门口宋衡已经等了很久了，一旁还牵着她的小毛驴。

　　宝源那头驴就叫元宝，驴毛油光水滑，眼神睿智，虽说是驴，但真要跑起来，跟小马驹比也不分上下。她笑着跟人打了声咋呼，宋衡拱手，今日分外的恭敬。

　　“少爷——”

　　宋衡朗声道：“九郎！”

　　他站在女人面前，少年稚气未除，一点儿也不惹人厌，可宝源却侧过了身。

　　今日是个多云天气，却如往常一般的闷热，宝源出门看过天色，带了伞。

　　估摸着现下的时辰，她翻身骑上小毛驴，与他说起上半日的行程。少年今日换了双新鞋子，出城之前，两人在路边铺子上坐下吃馄饨，人堆里，宋衡左右看了看，最后被挤得贴墙而坐。

　　“味道好不好？”宝源头也不抬，笑着问道。

　　“很……”宋衡刚还笑着，忽然笑容又僵住。

　　拥挤的小店里，桌对面那位进城卖柴的樵夫伸了个腿，好巧不巧，就踩到了少年那双新鞋。宋衡往旁边挪了挪，挨着宝源坐，可又不凑巧。

　　“对不起。”宝源放下碗。

　　“没事！”

　　她腕子被人按着，浑身不自在的少年勉强挤出笑容：“就是踩到脚了，我不疼。”

　　宝源再三确定，最后又给他多要了一碗馄饨：“今日路远，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才有力气走。”

　　“宝姐姐，我吃不下。”宋衡被挤得不敢动作，馄饨摆到面前，他右胳膊肘就抵着墙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这样一个小角落里，宝源盯着他，忽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宝源笑而不语。

　　宋衡无奈伸出左手，依稀从她眼里读出一丝怀念的意味，却也不想深究。少年以最快的速度吃馄饨，他如今确实是在长身体的时候，说不饿是假的，更何况这个店里的馄饨，碗还没有他的手大，里面的馄饨真跟鸡食一样，宋衡连汤也喝完了。

　　早饭之后，宝源带他买了点路上的干粮，出了城门向东，一路暖风和煦，但见枝头槐花皎皎，路头偶尔冒出几只逮兔子的野犬。

　　宝源在路上极少说话，直到看到前面的庄子，陡然停了下来。

　　“那是许家的庄子，土地肥沃，每年产粮颇多。此番前来是想问问他们的粮食每年能对外卖多少。”宝源牵着驴，心里另有一个主意，但对着宋衡，她道，“许家的这个庄头，不待见女人，等会进庄子，你就是主人，与他说话时态度恭敬些奉承些。打听到了消息，若能深挖，最好问问，这个许庄头家里多少小孩，平日喜欢什么，将他这个人打听的越仔细越好。”

　　说到这里，宝源又问：“你知道怎么跟人聊天么？”

　　宋衡笑了笑：“知道个怎跟小孩聊天，生了孩子当老子的，还是庄上管事，大概也知道一点点。”

　　宝源朝他招了招手，四下都看了看，将自己身上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送给他戴。

　　“虽要奉承他人，姿态也不必太低，你曾经是个世家大族的少爷，想必听了不少好听话，今儿丢给别人就是。”

　　宋衡颔首，开口却是让宝源在此地稍等他片刻。他瞧见一旁有小水沟，小跑过去，将身上帕子打湿，一点一点擦干净自己的鞋面。

　　宝源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想起他这一个月穿来穿去的那几件衣裳。

　　宋家败落，宋衡定然将衣服都当了。

　　他可能比宝源想象的还要穷。

　　少年重新折返。

　　“让姐姐见笑了。”

　　宝源牵着小毛驴走在路上，摇头道：“如果你真的要做生意，这没什么可笑的。能弯下腰，就做到了第一步。你现下就缺……”

　　“缺什么？”

　　宝源勾着唇，指着他的耳根子道：“缺厚脸皮。”

　　“没事，我不会笑话你的。”宝源说完哈哈大笑，“谁天生厚脸皮呢？九郎，没钱是最丢脸的事，挣钱一点不丢脸，挣钱的过程也是，那个许庄头若是今日对你百般嘲讽，你回来告诉我，我会替你出气的。”

　　宋衡耳根子上的红渐渐褪去，他看着宝源的笑，好奇道：“姐姐以前是什么样的？”

　　“什么都不知道，不会说话，做错了很多事，让别人讨厌。”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

　　宝源一巴掌拍在少年的后脑勺上，快到庄子门口了，她把毛驴牵到后面，改口唤道：“小主人。”

　　少年负手在前，笑嘻嘻道：“阿宝。”

　　宝源偷偷一巴掌拍过去：“小子，吃了豹子胆，阿宝是你叫的么！”

　　宋衡含笑道：“宝儿。”

　　“事不过三。”

　　“宝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