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又盐

3、第 3 章

　　这下周围的人都从屋里出来，撑着花花绿绿的伞站在大门口，或者站在自家屋檐下面，院子里的墙矮点儿的能跟隔壁家的聊起来，林怀正想出去，伞还没打开就遇到村前的几户人满脸愁容地走过来。

　　“林怀！你看这雨得下到啥时候啊？麦子都没熟，又得往后拖！”

　　林怀见有人来就把伞放下去，招呼着他们进来，王秀娥端起暖壶给他们倒水，但这个时候都没啥心情坐着喝水。

　　“真是人作的，浪费粮食，这下子老天爷生气了。”

　　王秀娥说。

　　几个人附和，无不叹气。

　　林怀瞧着天上，只得先安慰：“等等看吧，看夜里停不停，明早再去看看地里啥情况。”

　　“看这架势没停的意思啊！”

　　林怀也没把话说死，知道大家都急，可急也没办法，说：“强叔你们别着急，要是明后两天都晴的话，收割机能正常下地，再不济用镰刀手割也快，再晒晒。”

　　可是谁都知道要是后面雨不停，那今年真是个灾荒年，粮食会大幅度减产，农民都是靠着这几亩地挣钱的，除去播种化肥除草收割废，一年下来挣不几个钱。

　　一家上下几口人，全靠着地里的小麦生活，猛地来这么一出，这算是啥事儿。

　　早上林怀心里就不太安宁，隔段时间都得看眼天，生怕这雨下起来，但还是没躲过，都没等熬到晚上。

　　几个人站在一起犯愁，老烟枪们早早就抽起了烟，王秀娥在一旁听着，插了一嘴：“也多亏去年的粮食没卖完，多留了两袋，不然今年都吃不上饭。”

　　这话不提还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平白惹人难受，林怀看他妈一眼，接道：“今年收成不一定差。”

　　但看这情况，就算天放晴小麦也会受影响，现在这种时候，都得求着老天爷开心，田里是真等不起。

　　“行了林怀！别安慰人了，今年连抢收都没来得及。”

　　“去年林怀就说了让人别把小麦卖完，囤两袋，听的人没几个嘛，这下好了，还真是。”

　　这就不得不提起去年夏收那会儿了，小麦质量好，一斤的价钱高，一亩地能比往年多出一百块钱，家家户户都赶着卖。

　　但今年这情况也没人能想到，多少年没碰到过这么大的雨了，要是毛毛细雨还好说，这种电闪雷鸣的大到暴雨简直要这些人的命。

　　林怀摸着茶缸的柄，跟人一道沉默，王秀娥也不再多说，开始编草辫，哗啦啦的雨声四处响。

　　直到晚上人都睡下的时候这雨也没能停下来，林怀左右翻身，睁眼到天蒙蒙亮，鸡鸣刚打几声他就披着褂子出去了。

　　清早上的雨停了会儿，林怀踩着泥到地里的时候还碰到几个同村的人，可不都是来看麦子的。

　　昨天风刮得也大，麦子倾倒一大片，没倒的也歪着，麦穗垂下去，要掉不掉的。

　　林怀蹲在地头，手伸到地里，一摸眼里那点儿期望也都没了，那么大的雨下一夜，地都透了，没个几天根本晒不干。

　　地不干那就没法收，田里湿成这样收割机都下不去，能把机子绞死在地里，要是一连几天接着下，就算用镰刀割回来，这小麦也会闷得发黑，没太阳根本不行。

　　算着时间收割机也就这两天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那场大雨，现在一丁点儿消息也没有。

　　林怀在地头看好一会儿，又踏着胶鞋看另一块地，路上遇到同样看地的人，指着前面的高速路对林怀说：“灾祸啊，收割机堵路上下不来了。”

　　林怀心中一紧，跟着那人往前走，着急问：“咋回事儿？咋下不来了？”

　　那人走得快，着急忙慌，回他：“西边前几天也下雨，收割机在高速路上出了点儿事故，来了几辆警车，昨天才处理好，本来都要下咱们这儿了，一看咱这边雨这么大，他们直接开走赶下一个地方了。”

　　真是不赶巧，意外都堆一块儿。

　　林怀一阵苦涩，最后俩人也只能互相笑笑。

　　“只能等天晴了。”

　　联合收割机大多是顺着收割，这个地方遭遇雨水天气下不了地里，就得赶紧去另一个地方，夏天多雨，都是抢收跟老天爷抢时间，不能因为一个地方耽误了其他地方的收成。

　　林怀看完几亩地，情况都不太好，除了两亩地好好的，没受到啥影响，剩下的几亩受损面积不小，倒成一片，林怀看得都心疼，他出来的时候王秀娥还没醒，等他转完地头回去的时候王秀娥也过来了，拍着大腿喊，爱惜地摸着地里的麦穗：“你说说，长这么饱满，咋就摊上这天气了啊？”

　　邻地里的大娘瞧见后也跟着抱怨这天气，大娘有七八十岁，佝偻身子，跟她老伴正用镰刀割麦子。

　　这是同村的，家里就老两口，儿子儿媳在城里，只有过年才回来，以前林怀也帮衬过他们，给他们拉过犁。

　　他们家地少，手割的话一天能割完，就是没太阳，割了也晒不了，林怀走过去，对他们说：“大爷大娘，你们先别割，再等两天，割了堆那儿小麦得发烧。”

　　“我看电视预报说，这雨还得两天下呢，发烧了总比黑在地里强啊，”大娘割了把小麦，放进小三轮里，“昨天瞧着不对劲儿就跟你大爷下地割，没抢完，下午那场雨下得可真大啊。”

　　天气预报说的也只是阴天和小雨，谁能想到会来这么一出，早知道也都下手抢收了，前几天天气太好，大家都等着麦子彻底熟透，要不然没法割。

　　林怀忙给他们推了把车，问：“还剩多少？”

　　“就这么一块地了。”

　　大娘说。

　　林怀：“行，我帮你们割会儿。”

　　说着把镰刀从大娘手里拿过来，让她去歇着。

　　王秀娥见状欲言又止，可碍着有人在硬生生把话咽下去，转头对那大娘说：“我们家十亩地还一个麦穗没见过呢，就怕一会儿再下雨。”

　　大娘：“我家今年没全种麦，还有两块地儿种的是大豆，先把麦收完，这雨再下我就不操心了，要不然烂地里更难受。”

　　王秀娥：“...你说得对，烂地里让人心疼。”

　　她瞅着林怀弯腰利索割麦子的背影，眼神里捎带着着急，又不好意思开口不让他帮忙，只好一遍一遍催：“你看你动作慢的，割快点儿，雨又过来了。”

　　林怀明白她意思，顺着往天边一看，雾沉沉地冒着水汽儿，是又快下雨了，他手下加快动作，说：“知道了。”

　　大娘也不傻，活得比王秀娥年数久，听出她话里有话后捋着袖子又下地，跟林怀抢镰刀：“行了林怀，跟你妈赶紧回去吧，都快割完了。”

　　大爷在一旁锤着背，脸上闷红，这天气也不热，纯粹是累出来的，一出声嗓子里跟化了药一样，说：“听你大娘的，快回去吧。”

　　王秀娥这时候换话了，说：“没事儿，就这点麦子，好割。”

　　林怀听后还真又重新弯腰割了，大娘没抢过镰刀只好站在一边帮忙收麦子，王秀娥见他死脑筋，没法，也跟着下地帮人家把割好的麦子收进三轮车，四个人一起干活干得快，赶在下雨前把这块地地麦子全给收了。

　　林怀把三轮车从地里推到路上，地里泥水多，轮子打滑呲了好几下，另外三个人又在后面推，俩老人没啥力气，呼哧喘气的，王秀娥一摆手让他俩退后，咬着牙帮林怀使劲儿，最后这车子刺啦一下从泥坑里蹿出去，王秀娥心里一慌，又赶紧喝了两粒救心丸。

　　大娘拉着林怀的手道谢，说让他娘俩晚上去她家吃饭，林怀摇头说不用，王秀娥都等不及了，让他们快回家，说雨要来了，别摊半路上。

　　等老两口骑着三轮车走，王秀娥皱紧眉数落林怀：“自家的地都还没指望呢，还有闲工夫去帮别人收麦子。”

　　林怀安静往回走，只是笑，不跟她争嘴，任由她说，他就这样，打骂不还嘴，也不惹王秀娥生气。

　　王秀娥说得没意思，走回家又问他十亩的小麦咋办，要靠他们娘俩手割要割两三天不说，这也没条件割。

　　话刚一落，又突然下来一阵雨，院子里的茄子上挂的雨还没干就又被打得乱颤。

　　林怀也犯了难，这时村里的广播唱着戏，之后村长的声音响起来，让每家出一个人去祠堂里开会。

　　林怀到祠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多人，低头抽烟的、苦巴着脸说话的聚成一堆，林怀本来是坐在后面，被几个人喊到了前面，问他这麦子打算咋收，大伙这会儿见面第一句几乎是这样的，林怀跟他们一样，再多的种地经验在突如其来的天灾面前也没得办法。

　　村长拍着话筒让他们安静，说两句安抚下大家，又说今年政府肯定会有粮食补贴，让大家不要焦虑。

　　“一斤麦子就几毛钱的收购价，算啥补贴嘛。”

　　底下有人鸣不平，其他人也纷纷应和，村长脸色微变，拍着桌子说：“安静安静，国家政策也是要跟着国内形式走的嘛，财政补贴得起肯定不会亏待大家的，大家要有信心。”

　　“再者说啦，谁愿意遇到这种情况，质量差劲的麦子市场价多低呀，国家政策还没下来，都别急，啊，我刚从上面开会回来，上面说了，不会亏待农民的，咋样也不能寒了农民的心啊，今年全国上下收成都不好，你们以为就你们愁啊，领导也都发愁呢！”

　　祠堂里的人大多表情空白，能听明白但这话也跟自己没啥关系啊，自家的麦子都要烂在地里了谁还管上面咋想的。

　　“村长，你就说上面咋决定的，这麦子咋办！”

　　村长端起瓷缸喝了口水，喝住那人：“就你懂得多，”他正正色，接着道，“上面说了，得等国家出政策，这要层层审批，你们不知道里面复杂得很，咱们乡长，我今天开会见到他，那头发全白了，你们想想，咱们这里还有‘小粮仓’的称号，养了多少人，咱要是垮了，那还有啥希望。”

　　众人不说话，各自沉默，林怀则是盯着地上的烟把，心里惦念着菜园里的那几颗生病的茄子树，昨天刚喷的药，今天也没来得及看咋样了。

　　“瞅瞅你们，都打起精神，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村长扶着话筒，拍了两下，“我刚才知道，往前两个村有个于村，于村里有个小伙子今年买了辆收割机，咱们能请他来收。”

　　收割机本来数量就是少，每个省的数量都有限，这两天下暴雨，收割机都没在这里下高速，有好几家人都在雨停的时候手割了，现在一听说有收割机，个个都抬起头，眼里闪着亮光，纷纷问是谁，得多少钱。

　　村长也不认识，敲着桌子：“我也不知道这号人，”他顿一会儿，接着，“但是，咱们能这样想，其他村子也能想到，到时候都得争分夺秒。”

　　这时候了谁也顾不上要咋争分夺秒，只要附近有收割机那就是希望，镰刀不是不能割，传统手割太慢了，跟天上抢时间还是得用机器，有保障。

　　“所以啊，我们只脱整大块的地，你们那些小块的、犄角旮旯的收割机下不去的地方就别用机器了啊，用镰刀，还有啊，”他叮嘱着，“还有到谁家的地谁在那儿守着，没人帮你看着，错过就得你们自己割了。”

　　这肯定都得守着，错过一亩地都得手割好长时间，脱完麦芒还得拉回去晒，得用不少功夫和时间。

　　“等地里能下机子了，咱们立马收割，到时候上面如果再来几辆机子，不就更割得完啦，大家要有信心，啊！”

　　他这话一说，原本气氛还低沉的屋子里哄闹起来，仿佛回去就能把麦子收回来。

　　林怀心里放轻松，盘算着今年收成能有多少，又算算刨去成本能赚多少钱，正默念着，村长在台子上喊他。

　　也就是他该被点到名，本来坐到后面没啥存在感，被人叫到了前面，他仰头就能看到村长的下巴，就这么近。

　　“林怀，等下你忙不？”

　　村长问他。

　　林怀没想起有啥要忙的，除了院子里的菜，摇头：“没啥忙的。”

　　他回答完村长又迟疑了一下，村长左右看看林怀，犹豫着说：“行，等下你骑着我那电动车，往于村跑一趟，找找于，于啥来着......”趁着思考的空，他又看了看林怀旁边的人，立马说，“林民，还是你俩一起吧，问清楚价格，把他电话要来，我一会儿还得去乡里开会抽不开身。”

　　林民眼皮子活，当即笑着应下，林怀跟林民一起骑着车往于村走，电动车是林民骑的，骑得飞快，林怀坐在后面被颠得头晕。

　　但车子一到村头林民就下来，嬉皮笑脸笑着对林怀说：“哥，你先骑着去，我这肚子有点儿疼，得去旁边解个手，等下我就骑车子追你去。”

　　林怀不太明白：“那能用多久，我等你就是了。”

　　“哎别别，”林民一只手摆着，另一只手捂肚子，“我昨晚上吃坏了，前前后后拉几次了，你先过去别管我，找人也得要时间呢。”

　　林怀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样，事关村子里大家的事儿，耽搁不得，于是他点了下头：“行，你快点儿啊。”

　　“哎，行行行！”

　　说着就弯腰钻进旁边的草丛里了。

　　林怀以前没咋骑过电动车，这一上手还不大熟练，慢慢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加快速度。

　　往前两个村子是另外的乡镇，前后离得有八里地，林怀到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透出光线，洒在脚下的泥水上。

　　这倒是个好兆头。

　　于村是个大村，林怀以前只路过，没在里面待过，他先是村头等林民，可前前后后等了十几分钟也不见人来，这才想到这林民是个滑头，在领导面前会说话办事儿，没人看着想着法偷懒。

　　没法，林怀只得先进去打听。

　　人名虽然不知道，但是有收割机的人不就一个，他只问了一个过路的人就打听出来了。

　　“不就是阿航那小子啊，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都不用转弯，啥时候看见一棵白杨树就到了，他家就在白杨树旁边，看机子也行啊，红的高的机子，停他家外面呢。”

　　林怀道过谢，顺着方向走，果不其然，远远就看到一棵绿意葱葱的白杨树还有树前面的一个大车棚，下面正是那辆收割机。

　　林怀满心欢喜，见到收割机跟看见祖宗一样，把电动车往门口一停，正要敲门呢，就从门缝里瞥见一抹白飘了过去。

　　他一愣，不敢肯定，但的确吃了一惊。

　　好像是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