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又盐

2、第 2 章

　　这人说话的时候嘴边扬着，但是眼里纹丝不动，这天边的风卷着黄沙都过来了他也能压得住，林怀站在他面前，不由得拉远距离。

　　烫发的女孩儿脸上羞怒，把手里的包往于航身上一扔，叉着腰问：“既然都分手了那你还追上来干啥？”

　　林怀琢磨着这是一对闹别扭的小情侣，也没他啥事儿，他杵在这不合适，于是一言不发地撤后，去检查那辆可怜的自行车。

　　车轱辘不转了，铁链子脱落，撞得挺严重。

　　“大姐，我摩托车都被你骑走了我还不能追？”于航声音低沉，但有夏天午后特有的慵懒，说出来的话却不咋含糊，“把车还我，咱俩立马断得干干净净。”

　　林怀又去转车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车把扭正，一只耳朵听着八卦，心想这人说话真不客气，对女朋友也这么凶。

　　“于航，我说分手你直接点头，都不带想想的？”

　　杨美丽推搡了一把，但是没把人推动，林怀余光里瞧见犹豫着要不要劝，这俩人看着都不太好惹，万一再打起来，但男的没啥反应，只是嘴角微微一歪，说：“你提分手我同意，多正常一事儿，用得着把我摩托开走？”

　　林怀听到现在也没听明白俩人闹分手咋跟车闸失灵的摩托扯上边，他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二八式，家里本来就两辆，这还报废一辆，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回去他妈又得好一番念叨，她最心疼家里东西了。

　　“我就是想跟你结婚，”杨美丽开始控诉，不满，“谈对象你不结婚，耍流氓啊？”

　　说到结婚林怀立马警惕了，他对这俩字可太敏感了，王秀娥整天说，这还有不想结婚的？

　　林怀侧脸过去瞧那个男人，那人不知道啥时候嘴里咬着一根烟，笑得混不吝：“当初咱俩可不是这样说的，杨美丽你咋还骗人呢？”

　　杨美丽眼睛变得红，随后又变得狠，上手使劲儿往于航胳膊上拧，骂了声“鳖孙子”，说：“于航，你就浪吧，浪到最后看谁还愿意跟你！”

　　于航窄窄的眼皮下面动都不动，垂着眼看她掐，看样子杨美丽没留余地，把浑身力气都用上了，于航那胳膊上被掐出一片青紫。

　　杨美丽掐完骂完，不解气，还想掐，于航咬烟一乐，一只手握住她两只手腕，说话含含混混：“杨美丽，差不多得了，当着这小兄弟的面给你留面子，别逼我把你做的事抖落出来。”

　　一直安静闲听的林怀跟被当场抓包，一抬头就对上于航转过来的目光，薄眼皮下面闪着凶光，漫不经心还有些耍赖的成分在，像个混小子。

　　杨美丽收敛脾气，但还冒着火，顺着于航的视线看见蹲在地上扶车把的林怀，没好气地说：“别学他这样，没人喜欢。”

　　说完又看一眼于航那张脸，咬着嘴唇一甩头发，踩着高跟鞋噔噔地往回走，把路当成于航踩，于航摸着刚才被掐的地方，都是长指甲掐出来的血印子，还真挺疼的，于航淡淡转过头，眼神一横，冲人喊：“这就走了？”

　　林怀扛着自行车还没走出去两步，脚步一顿，还以为是喊他的，但这边脚还没迈出去，后面那人又喊：“说你呢，小兄弟。”

　　林怀愣一会儿，慢慢转身，很懵地回了一声：“啊？”

　　“啊什么啊。”

　　于航眉梢一挑，走过来，在林怀身边转悠两圈，点着下巴问：“这车子怪沉的，你一个人扛得动？”

　　那时候轻便的自行车还不常见，家家户户多的是这种笨重的车子，像林怀这样扛着，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歇。

　　林怀觑着目光，回他：“不扛能咋办，车轱辘都掉了，推不动。”

　　于航一看，那刚掉的车轱辘就在林怀手里攥着，他笑出声，两只健壮的胳膊往前一伸，把自行车从林怀肩膀上取下来，转手就扛起来，歪着头说：“我的摩托车撞的，我给你修。”

　　他这样一说，林怀错愕地看着他的身影，又回头看看那辆被丢在路边的摩托车，连忙跟上去：“你那摩托车不要了啊？”

　　看着崭新崭新的。

　　于航把那支烟抽尽，踩灭，说话的声音变得清晰：“要啊，好好车子咋不要，一会儿让修车的过来拉。”

　　林怀又回头看一眼，想了想说：“也不是你撞的，你修它干啥，还是给我吧。”

　　于航眯了眯眼睛，眼角眯出来很淡的细纹：“给你修得了，年纪轻轻的哪那么多废话。”

　　林怀闭嘴，有人免费给他修车子这么好的事情不要白不要，这人自愿的，也不是他硬逼的。

　　他不说话了于航又没话找话，往上举着自行车换个位置继续扛，斜过眼神问他：“哎，多大了啊？”

　　林怀：“虚岁三十二了。”

　　于航扑哧一笑，露出白牙，乐了：“周岁三十。”

　　林怀迷迷瞪瞪地抬眼：“你咋知道的？”

　　于航逗他：“我会算。”

　　林怀反应过来，低着头不接话，他就不咋会接话茬，好多人跟他聊天都觉得没意思，于航又说：“你按虚岁也没我大，你该喊我声哥。”

　　他扛着车子走得稳稳当当，丝毫不带喘气的，林怀看在他帮自己修车子的份上，说了声：“谢谢大哥。”

　　喊完这声哥他又觉得不对劲儿，按这样说这人也三十好几了，也没结婚啊，想到这儿，林怀看于航的眼神就多了层亲切，有同样遭遇的人总是能碰到一块儿，想完还觉得不对劲儿，林怀犹犹豫豫地问：“你为啥不结婚啊？”

　　刚才那烫发女孩儿长得多好看，多少人想结婚还结不成呢，像他这样的，相几次亲都没成，这还有人不想结婚的，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于是，林怀看人的时候又加了层意味不明的羡慕和嫉妒。

　　于航走出了些汗，汗滴顺着脸颊往下淌，冷峻的脸沉默，半晌才平静回了句：“别瞎打听。”

　　变脸速度比火箭还快，林怀彻底闭上嘴。

　　风比之前要大，俩人顶着风往前，林怀没扛车子也累出汗，他看到于航冒出来的汗珠，良心不安：“哥，我扛一会儿吧，瞧你累的。”

　　于航上下扫了眼林怀，摆摆头：“就你那瘦身板，算了吧。”

　　林怀身量不够，瘦，要是皮肤再白点儿长得跟小姑娘似的，但是他一个人干那么多亩地的活儿，身板也弱不到哪里去，他身上的肉瓷实，不显胖也不显壮，可他有力气，活儿毕竟不是白干的。

　　“我来吧，哥，我有力气的。”

　　林怀手都伸到于航肩膀头了，于航看他两眼，终于把自行车放下来给他，抹了把汗说：“来吧。”

　　扛着这么重的车子走这么远的路，是个人都会累，于航觉得累但还能接着扛，重活干多了没多少讲究，都习惯了。

　　林怀接过来，往肩膀一放，稳稳步子就往前走，于航在后面帮他扶着，生怕这小兄弟摔倒，离得这么近，他从侧面看过去，发现这人真长得挺好，侧脸很秀气，睫毛扑簌着，扛着自行车的时候清瘦的背部微微鼓起来，从薄薄的汗衫里面显露后背的形状。

　　这人说得没错，看着挺瘦的，但是有力气，常年干活练出来的。

　　于航看他挺长时间，等快到街上的时候突然冷不丁问一句：“兄弟，你是不是还没交过女朋友啊？”

　　林怀左右腿顿时不知道该迈哪一条了，差点儿把自己绊倒，他的头转到一半又转回去，欲盖弥彰：“交过。”

　　背后传来笑声，于航笑得粗狂又沙哑，林怀肩膀一松，扭头看到于航把车子拎下来，没再扛着，就一路拎，示意林怀跟上：“走，两步路就到了。”

　　这可不止两步路，林怀跟着于航左绕右绕，绕进一个狭窄隐蔽的小胡同里，他想问于航是咋看出来的，但是话在嘴边琢磨一路也没问出来，最后走到一个小院子里，听到于航往里喊了声：“东子，来修个车。”

　　从屋子里跑出来一个矮壮矮壮的年轻人，一手的机油，见到人脸上先堆了笑：“航哥，来修车啊。”

　　于航指着地上的自行车，摸出一支烟递给他，说：“换个车轱辘，铁链子上好，把车带也补一下，我猜着不经用也快炸了，你看着修，”他说着一连串，又拍拍林怀，“你在这儿等等，修完了你骑着回家。”

　　东子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弯腰去检查车子，“哎呦”一声：“这车子还能要啊，航哥，还不如再买一辆呢，都多少年的老物件了。”

　　林怀张张嘴，说：“二十多年了。”

　　还是当年他爸买的，一直不舍得扔，修过好多次了。

　　于航挺潇洒地摆手，往厕所方向走：“让你修你就修，废什么话。”

　　东子笑两下，手放在腰上的围布擦着，嬉皮笑脸的：“能修，坏成啥样我都给修好，小兄弟你先坐下等，别急啊。”

　　林怀怪不好意思的，本来就应该淘汰的东西，要修估计也得大修，瞅着于航没在这儿，林怀小声对东子说：“师傅，你把车轱辘收拾收拾，按上能走就行，不用费劲儿。”

　　东子抬头笑，给他指了下厕所：“交代好的，我得照做，要不然该收拾我了。”

　　瞧着于航那眉眼带笑的样儿，眼里真就挺凶的，看人的时候都能把人看透，说话也不咋饶人，林怀这种根本干不过他。

　　林怀没坐，东子又说：“放心好了，航哥心不坏，不会骗你。”

　　正巧于航这时从厕所走出来，用湿毛巾擦手，眼神撇过来：“你俩嘀咕啥呢？”

　　东子一笑，拿着扳手没说话，林怀咽咽口水，提醒他：“哥，你摩托车还在那路上。”

　　“真别说，”于航才想起来，“老子给忘了！”

　　“东子，三轮车呢，我得把那宝贝拉回来。”

　　东子从围布兜里摸出一个黑色钥匙，扔给他，了然于胸：“真跟美丽姐分了啊，多少兄弟都羡慕你呢，说分就分。”

　　“美丽姐也是，分就分了，动你摩托车干啥，跟摩托车较啥劲儿。”

　　于航接过车钥匙，长腿一迈嗡嗡把三轮车开出车库，冷哼两声：“她就想威胁我，老子不吃这一套，”他冷冽的目光投向迷茫的林怀，眼角又突然笑出来纹路，“林怀，你在这跟东子说说话，车子修完了你就赶紧回家。”

　　三轮车轰轰地开出去了，留下忙活的东子还有一脸空白的林怀。

　　东子爱说话，招呼着林怀坐下，问他咋碰到他航哥了，林怀心里想着事儿，也跟着东子叫航哥，说路上被航哥的摩托车撞到了。

　　说完他又疑惑不解，问东子：“航哥咋知道我名字的？”

　　他记得自己这一路上也没透露过名字，连家庭住址都没说起。东子不咋在意，嘴角一咧：“航哥认识人多，没准以前见过你。”

　　林怀坐着，没回想起来，东子又跟他瞎扯些话，等到自行车修好，跟换了辆车一样，林怀赶紧掏钱，被东子一把拦住：“别别别，这钱我不收，航哥不让。”

　　这哪儿行，林怀原本以后就是拧个车把按个车轱辘，想着也不费事用不了几个钱，这下子连车带人家都给换了，不能白白占人家这便宜，林怀执意要给，弄得东子忍不住笑，说：“航哥不差钱，再说了你这车不也是他的摩托给撞的嘛，应该的。”

　　“不是他撞的。”

　　林怀为他辩解。

　　“不是啊，”东子脑子一转就知道咋回事儿，笑呵呵的，“那也没事儿，真不用，赶紧回家吧，这天儿要下了。”

　　林怀仰头看看天，乌沉沉的，东边已经黑压压一片了，他顿时就发愁了，这都五月了，好端端地咋就开始变天了？分明四月还都是晴天，太阳光充足得很。

　　东子还要去忙别的车子，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说：“回去吧兄弟，赶明儿车子坏了还找我给修啊。”

　　林怀道谢，在小胡同口等于航，怎么着也得跟人告个别，就这样一声不吭走了不像话，可是他等了半小时，等到街上的人都齐刷刷往家里跑也没把人给等回来。

　　要下雨了，还是场大雨。

　　林怀没法再等下去，给鹅扯了些网子就赶紧回家，路过被撞的那个地方时林怀还特意下来瞅一圈，摩托车已经不在那儿了，看来那人已经走了。

　　林怀这才放心地回去。

　　还别说，这翻修的车子跟原先的旧车子感觉就是不一样，林怀感觉骑着这车子轻多了，都不嫌累的，他一路骑回家，王秀娥已经醒来开始做晚饭了。

　　林怀把网子剪剪，拿到墙外面围成一块区域，又把几只鹅、鸭子和鸡啥的赶进去，去树林子里割些草喂喂，刚把镰刀往墙上一挂，林怀屁股还没坐稳天上“哗啦”一下子猛地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的。

　　王秀娥小跑着出来，苦巴着脸喊说：“老天爷啊，这时候下啥雨啊，小麦都得烂地里了！”

　　林怀皱眉瞧着菜园里瞬间冒出来的小水坑，雨砸得菜叶子乱颤。

　　赶在收麦子前下雨，是烂场雨，算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