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 98 章 我要见隐王 ...
-
含秀既然害怕,那面大镜子就立在铺子角落,由梁恩济盖上了红布。
可长长似乎对它很感兴趣,等含秀平息了哭声,它又凑到红布下面,伸爪去拍。
“咪。”
猫崽子声音柔柔弱弱,像极了它没断奶时候的叫唤。
【哇。】
它还趴着镜子直起长长的身躯,将红布影子撑出猫猫形状,还能见到尖尖耳朵一立一耷,短尾巴一晃一晃。
显然是极为喜欢镜子里的倒影。
甄青鸾见状,觉得惋惜。
猫咪们都很害怕镜子里的自己,难得长长一点儿也不害怕,一眼就能看得出它的喜欢。
要是能留下来,作为一个猫猫玩具,长长应该会快乐许多。
可惜,含秀害怕。
甄青鸾任由长长和镜子玩闹,却仍是担心含秀。
她又拿来绳子,将红布牢牢绑在了镜子雕花木框的两端,确定遮掩镜子的红布,不会在长长钻来钻去的时候滑下来。
“喵。”
长长不懂得许多,抬起爪子就去挠布。
【挡住啦。】
甄青鸾见状,赶紧钻了进去,伸手捉住它。
果然,长长的利爪,已经勾破了红布的丝线,牢牢得挂在了上面。
她小心翼翼捏出猫爪,仔细叮嘱道:
“你可以进来跟镜子玩,但是不许挠这块布。不然你的爪子缠上去,就挣脱不了,里面的猫猫会生气的。它生气就会跳出来打你,打得你痛痛。”
“喵呜。”
长长爪子重获自由,背着耳朵立刻就跑。
【痛痛。】
再好玩的镜子猫猫,要是会打得它痛痛,那就不玩了。
十分乖巧。
红布遮盖了镜子,含秀惊恐慌乱的心绪终于好了一些。
她似乎觉得羞愧,垂了一双眼眸,始终不敢与甄青鸾和梁恩济,捏着手帕,步履急急,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甄青鸾也不勉强,只无奈看了梁恩济一眼。
“她没见过镜子,一时受了惊吓,失了心神,你别笑话她。”
梁恩济始终严肃一张脸,“不会。”
即使与竹荷有几分血缘相似,也因为常年身处军营,不苟言笑,难见情绪。
但甄青鸾知道他也是外冷内热之人。
连荒地之外的鱼池,都能丈量得仔细,安排得面面俱到。
甄青鸾不用怎么操心,他就画了长短,拿了银子,出门安排去了。
“嘎!”
早早到处闲逛的白颈乌鸦,终于见了踪影。
它收起翅膀,熟练落在桔子树,踱着小脚步。
【菩萨菩萨,我果儿呢!】
黑色的鸟喙,啄着桔子树上绿团子。
嘎嘎嘎的嫌弃万分。
【这果子怎么还没长出来?不是落花了么。】
甄青鸾见了它,笑着去说:
“桔子树少说也要九月才能结果,这才七月,你把树上的青绿疙瘩啄破了,它更结不出甜甜橙橙的好果子了。”
“嘎!”
白颈乌鸦闻言,这才停了鸟喙。
翅膀背起,踮着小细爪子,离了那些苦苦涩涩的绿疙瘩。
【那我的甜甜果子呢!不许说话不算话!】
甄青鸾向来言而有信。
平时都是含秀张罗着去给白颈乌鸦买黄皮果,今日含秀被镜子吓成这样,她看了看紧闭的屋门,对鸟儿说道:
“大侠你稍等一会儿,我现在去买。”
她正要走,视线余光扫见白颈乌鸦扑扇翅膀,落在了水缸沿口。
霎时想起了大侠与乌大人的陈年旧怨,垂涎欲滴。
赶紧补了一句:
“大侠!那是我的病患,你可千万不能吃了!”
“嘎!”
白颈乌鸦显然叫声失落,伸出去的脖子都讪讪收了回来。
【病患?这鱼哪里有病?肥得咧……】
肥得大侠好汉眼睛都要掉水里了,依依不舍的,看得甄青鸾害怕。
“长长。”
她扬声去换院落里打滚挠毛的懒长长。
“快替我看着乌大人,千万别叫乌大人跳出水缸子,伤着自己了。”
“喵。”
长长立刻蹿了起来,立着耳朵,仰着脑袋,往水缸子那儿去。
【看着、看着。】
万兽救济堂小童工,仍是恪尽职守。
吓得水缸子旁的白颈乌鸦,往里面挪了挪。
“嘎嘎嘎!”
低低呜呜叫声连连,很是愤慨。
【我就看看,我又不吃!你怕什么!快去买果儿!快去!】
然后缩着小爪爪,离长长远远的。
免得小猫儿玩闹起来,又把它扑个正着,舔得一羽毛的猫儿口水。
甄青鸾这才放了心,出门去给它买黄皮果。
南街子的集市散得早,黄皮果得去西街子,她一路走一路听得钧修城百姓的问候。
“神医,从云山回来了?我听我家的说,麒麟大仙飞升了!”
“那帮子流民,都兴高采烈的,回来买了好多东西,说是您赏的银钱,采买之后要去虎豹营呢。”
“隐王殿下果然是修出了一世福德,得了好报啊!”
甄青鸾与他们闲聊一会儿。
知道流民巷回来的军士,都与家里说得清楚,要随梁恩济回虎豹营去。
这般世道,能去得虎豹营,有粮饷可拿,能杀外敌挣得军功。
总比在钧修城来来往往,找些零散活计朝不保夕来得好。
他们话语充满艳羡,丝毫不觉得入了虎豹营是什么悲壮残忍的事。
还会和甄青鸾夸赞,虎豹营的荆将军,战无不胜,英明神武。
甄青鸾细细听了,也不去应。
捡着几个黄皮果,付了银钱,就回了万兽救济堂。
她还没进铺子,就能听到了熟悉的咕哝声。
【锦鲤的肉好吃啊,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乌鲤,一定鲜嫩。】
红娘子声音娇柔,说出的话极其可怕。
吓得甄青鸾脚步都快乐些。
她入了院落,就见水缸子沿口,立了一黑一粉、一大一小两只鸟儿。
也亏得红娘子如此修长的一双腿,能抓的细窄的缸沿稳稳的,垂着一张漆黑鸟喙,喙尖一抹挑红,如鱼漂似的,随时准备钓起乌大人。
而一旁紫黑的白颈乌鸦,伸长了白颈子,连连快乐点头。
“嘎嘎!”
【对对对,我知道好吃,本来这个鱼就该我吃的,是菩萨不让嘞。】
“咕哝。”
红娘子闻言舒展了粉色脖颈,很有大佬风范。
【我要肚子,鱼头和尾巴归你。你捡便宜了。】
“嘎。”
白颈乌鸦踢了踢爪爪,好汉绝不让步。
【不成不成,肚子肉少,只算三成,七成的鱼头和尾巴让你,你是扛把子,说好了我们三七分,我不跟你争。】
好家伙。
甄青鸾是见到现场版的三七分账,慷慨大方了。
唯独水缸子沉默寡言。
乌大人浅浅藏在缸子底部,连个水花都没扑腾起来,不敢吱声。
“红娘子,你要吃鱼我去给你买。”
甄青鸾取出黄皮果,伸长了手,往白颈乌鸦那里塞。
“大侠你也真是的,说好了果子,怎么能惦记我的乌大人。”
“嘎!”
白颈乌鸦果断长翅膀,去扑甜甜的黄皮果。
【我可没惦记,是红娘子惦记!你看它,它还要吃鱼肚子呢!】
告状拆伙,只需一颗黄皮果。
红娘子舒展了漂亮的宽大粉翅膀,优雅得去寻自己的蒲团。
它离远了水缸子,也不吱声。
伸长了鸟喙,一点一点梳理起羽毛。
一边梳理还一边咕咕啊啊。
【天气真好啊,神医回来啦,还带了气味熟悉的花豹、灰狼哦?妾身只是歇歇脚,跟白颈子的胡乱聊天罢了。】
【要是晚上饭食没有鱼,我去河渠外捞一些,也行呀……】
“有鱼。”
甄青鸾笑着安抚红娘子,再是担心乌大人,也不能珍贵的国一失望。
“你要吃鲜鱼、烤鱼、煮鱼,我都去给你买给你做。但是水缸子里的乌大人,千万别去捞它了。”
“它老人家从安宁城的池塘,到了隐王府,遭了池园一乱,好不容易活到我的院里,怎么说也是大难不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甄青鸾怎么能让乌大人没享到福,就成了红娘子腹中鱼。
还跟白颈乌鸦三七分呢?
得了甄青鸾一顿利诱。
红娘子和白颈乌鸦总算安生下来。
一只卧在蒲团,等着晚饭上鱼。
一只飞去桔子树,爪爪摁住黄皮果,嘎嘎呜呜的吃独食。
半点儿不给红娘子分。
甄青鸾将买回来的黄皮果,放在步檐之下。
“喵。”
长长仰头看了看没鸟的水缸子,转身就翘着尾巴跑来。
【它们吃鱼,我不吃。】
甄青鸾伸手摸了摸长长的绒绒毛。
果然还是自家崽子可靠,她必须得给乌大人好好修个鱼池,一定要加网盖的那种!
不然乌大人早晚小命不保。
于是,甄青鸾的要求多了,梁恩济的工序也多了。
他出去寻了石匠,又带了流民绕开铺子,从院落破墙进来。
开垦凿地,锤碎砖瓦。
铛铛铛的,想挖出一方石砌鱼池,必定吵闹无比。
更伴随着流民们一句句的询问。
“梁长官,这边池地三方整石就能砌起,我在石料坊做过工,交给我做如何?”
“梁长官,铁制的网盖难做,工序考究,但我在铁匠铺子干过活计,要是您信得过,给我一两银子,定能给神医弄来。”
他们都是在钧修城内外,讨过生活的人。
不过是梁恩济叫来帮忙修个鱼池,也一腔赤诚,竭尽全力,必定符合甄青鸾的心意。
院落之中,抬石凿坑,尘土飞扬。
又因为院落半墙,阻隔了不少,仍是没有影响甄青鸾诊疗花豹。
猛兽的听觉敏锐,铛铛铛的凿石,惊扰得它耳朵紧贴脑袋,仿佛一颗毛绒绒圆滚滚的猫儿球。
甄青鸾给它扎了针,带着满院子的猫儿狗儿灰狼,往铺子里去。
她将门关上,隔绝了一些锤锤凿凿的响动。
花豹好了许多,熟练的跃上诊桌,趴得老老实实。
绒绒带黑斑的脸庞,搁在厚实的爪子上,支棱着三根银针。
每次呼吸,都会带着针尾颤颤,可怜可爱。
大黄狗随地找地方蹲了。
长长兴奋的奔去镜子,熟练的往红布后面一钻。
“喵~”
叫唤得奶声奶气,永远喜欢镜子里柔弱蓬松的小猞猁。
【你又来啦~】
“嗷呜?”
灰狼看着眼前一片红红,还有长长在里面钻来钻去的身影,好奇的凑过去。
【谁来了?】
狼的长嘴往布料边缘一挑,还没看清镜子里乖巧金黄的猞猁,就先见到凶狠狂暴的狼脸。
“吼!”
灰狼往后猛蹿,盯着红布龇牙咧嘴,大声呵斥。
【哪里来的蠢狼!】
“呼。”
黄老爷趴在地上叹了一口气,聪明得绝不靠近镜子半步,任由长长小老爷独享美丽倒影。
【镜子罢了,蠢狼不就是你自己?】
猫狗们玩闹得欢实,甄青鸾也不去阻止。
只拿出从云山带回的醉舒草,一点一点去摘掉花叶,看看能不能弄些药用麻醉剂,辅助她的针灸麻醉法。
醉舒草气息清幽,紫色花朵干枯之后,褪去了鲜艳色泽。
扔进药臼里,慢慢捣碎,渐渐散发出一股苦味儿,仿佛浓烈酒气弥漫,她闻着都有些迷糊。
按花豹的说法,吃了这些醉舒草后,像是晒着太阳暖洋洋的困倦。
等一觉醒来,牙不疼了,爪子扑腾不动。
哪怕甄青鸾伸出手指,去摆弄它的痛处疮口,它都只会感受到软软戳戳的触感,没有丝毫的痛苦。
这听起来,醉舒草确实是一种阻断神经的好药。
甄青鸾都想自己试试,这种草药混合别的药材,能不能真的实现麻醉效果。
她捣碎了整整一钵醉舒草,已经烂烂的成了一团黑绿的泥,散发着苦酒香气,仿佛什么好吃的草团子,上火烤烤,就能香气四溢。
“这是什么?”
含秀推开铺门,带着身后哐哐砸石的响动,轻声来问。
“醉舒草。”
甄青鸾从诊桌上捏了一根,递给她。
“云山里的神药,说吃了能够止痛消炎,治疗病症。只可惜有些副作用。”
“副作用?”
含秀拿着那一株草,视线戒备的看了看红布遮掩的镜子,才坐在甄青鸾一侧。
“什么是副作用?”
“副作用是吃了药之后,加重病情的反应。”
甄青鸾捣着药碎碎,又仔细解释了一句。
“比如这根醉舒草,吃下去后能医治病症,镇痛消肿,但是也会导致四肢麻痹,瘫痪不起。”
“嗷呜。”
花豹枕在爪上,闻言呼呼出声。
【对,我吃了之后两三天都爬不起来,全靠神医喂肉吃。】
甄青鸾笑了笑,捏了捏药臼里的泥团,准备拿去灶上烧煮,试试药性。
含秀见状,立刻起了身。
她是片刻不想在镜子前多待,哪怕去厨房烧烧火,煮煮药,都要轻松许多。
甄青鸾能察觉到她的局促。
只当她是被镜子吓到了,还没缓过神。
厨房里灶火沸腾,清水入锅。
待到锅里翻腾起水泡,烧开了一锅水,甄青鸾才一点一点将捣碎的醉舒草团子,扔进锅里。
看看煮出来的醉舒草水是什么效用。
含秀站在一旁,帮忙添柴吹灶,沉默许久。
直到醉舒草泥团尽数下锅,她才开口问道:
“我听巷子里的人说,麒麟大仙在云山飞升,天空都烧成了一片火海,慈航普度天尊都来了……”
她是不信神佛,甄青鸾也不介意跟她说实话。
“哪里有什么慈航普度天尊,不过是那晚在云城,来了一场火烧云。”
“天空出了奇景,正好是石石回了云山,才传出了麒麟大仙飞升的喜事。而且啊,隐王还给石石的领地,立了一块石碑——”
“云山显圣,麒麟宝地。”
“这样护着石石栖息之地,又抓了藏在山里的海锡流寇,自然能让麒麟们重获安宁。”
虽然隐王那块石碑,一定是在李无疑的要求下,不情不愿的立出来的。
但是甄青鸾高兴。
也就不介意把功劳放在李沧的头上。
她勾起笑意,仔细去看煮得锅里透绿的醉舒草药水。
经过了捣碎、高温、蒸煮,醉舒草里含有阻断神经效果的物质,应当彻底溶入水中。
甄青鸾耐心的提起锅子,滤出残渣。
准备再将滤液,沸煮个彻底。
哪怕她没有用过如此神奇的药材,也能学着泡制羊踟蹰的法子,得一锅的原药。
看看它的外用效果如何。
含秀听了,却揪着灶台上的菜叶子,低声说道:
“那隐王立碑,必然有别的意图,他哪儿会如此好心,就为了护住一群麒麟。”
“要我说,麒麟大仙就该留在锦山里,离着钧修城近,好歹你出了事情,还能冲出来帮帮忙……”
“不都是山吗?难道锦山不好?它为何偏要回云山去。”
甄青鸾耐心去捞盆里的药渣子,并不明白含秀对石石的依赖。
石石确实身强体壮、双角锐利,没有几十个壮汉豁出性命,怕是难以从它身上讨得好处。
可是它再厉害,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和族群,与她这些人类并无关系。
甄青鸾救助它,不是为了贪图回报,也不是为了猛兽倚仗。
仅仅是希望它和女儿,重新过上自己的平静生活。
她盯着蒸腾的水汽,轻声说道:
“锦山很好,山水溪流,草木丛生,它们就算住在锦山,也不会缺少食物,还能离我更近,方便我时时照看。”
“但这里不是家。”
“它们在云山长大,更有熟悉的湖泊树林,来了锦山再好,还是会想家。”
含秀愣愣的听着,始终无法理解甄青鸾的感情。
仿佛那些四肢嗷嗷,连话都不会说的畜生,才是真正值得善待的人。
生老病死,都能牵动甄青鸾时时刻刻,令甄青鸾豁出性命去维护。
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家。
而她这样的,不过是倚仗着大黄狗的嗷嗷呜呜,声声哀求,才勉为其难的留了下来。
是个不知好歹的人罢了。
念头一起,含秀霎时脸色苍白。
她哀戚的追问道:“你记挂着它们会想家,那你呢?”
她眼眸透亮,“你不会想家吗?”
甄青鸾诧异看她。
“这不就是我的家?”
一方院落一方窄铺,守着她的小猫崽子,治一治患病的狗儿花豹,喂一喂闲来蹭食的野猫野狗野鸟。
安静平和。
虽有李沧那种阴险狡诈的家伙,但也有李无疑那种管束严明的兄长。
再怎么闹腾,也是甄青鸾甚为满意的家。
可惜,含秀并不这么想。
她捏着手帕,欲言又止,苍白的唇怯怯懦懦,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
最终,她叹息一声,转身出去。
“我去集市瞧瞧,晚上的菜没有了……”
甄青鸾看了看灶上被含秀摘得碎碎的青菜,也不是不能吃吧,用热水煮成一锅汤还成啊。
“呜呜。”
大黄狗走到厨房,摇晃着尾巴。
【含秀姑娘怎么哭了?我见着她擦眼泪了。】
“也许……”
甄青鸾一愣,想说她也许是想家了,又不知含秀为何会想顾府。
她两岁卖入府中,与她相依为命的顾涟漪都去世了,还遭了顾府打骂、另行发卖,怕是想起家,也都是泪水了。
甄青鸾叹息着伸手,弯腰摸了摸懂事的大黄狗。
“是烟熏着眼睛了,厨房里呛,你也出去玩吧,免得熏着你。”
“嗷。”
大黄狗不懂人类的委婉欺骗,甩了尾巴就往外跑。
【那我找梁恩济玩去!】
乖巧可爱。
-
含秀眼眶通红,出了万兽救济堂,止不住拿手帕去擦泪水。
她眼中的甄青鸾,再是云淡风轻,走出京城,也仍是她曾见过的薛家大小姐。
有着前途无量的薛州府作为倚仗,早晚是要回京城的。
可是甄青鸾句句声声,都满意于钧修城的日子。
守着院落里蹭吃蹭喝,嗷嗷呜呜的畜生,再也不会看一眼曾经锦衣玉食的生活。
含秀并不是贪心的人。
学点医术,以后坐堂问诊,赚些银钱。
再寻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这一生在钧修城里或是别的什么城里渡过,也没有所谓。
可是,周护在这儿。
那个手持佩刀,凶神恶煞,知晓她与顾涟漪万般不肯告诉别人的秘密。
她怎么能安稳过下去。
周护是要杀了甄青鸾的。
隐王也是。
含秀从未见过王府里高高在上的王爷,却见过王爷麾下冷漠狠绝的道士。
头戴玉冠、身着道袍。
本该慈悲为怀、修心问道的善人,竟比持刀的护院,更叫她觉得害怕。
青鸾若是不能离开钧修城,走得远远的。
早晚会被周护手起刀落,成了安宁城菩萨天尊神像的头颅。
也不知道隐王在做什么仙法,在干什么荒谬事情,才非要与青鸾这般女子为难。
什么杀不死的妖女,什么坟里爬出来的死尸。
含秀一概不信。
必然是青鸾有别的法子,遮掩了周护的耳目,叫他们唯恐打草惊蛇。
含秀心中慌乱一片,挎着竹篮,挑选着集市里卖剩的野菜。
她叹息不止。
小姐当初是为了她,才搬出知明洲,去了城隍庙。
若不是她鬼迷心窍……
“这菜不错,姑娘来点儿?”
一道熟悉声音,随着一把野菜,塞进了含秀的竹篮。
含秀惊在原地,浑身发寒。
只见周护那厮穿着一身破烂布衣,踩着草鞋,蹲坐在南街子的集市,坐着卖菜。
他戴着竹斗笠,仰头看向含秀。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无非是杀了甄青鸾这事儿怎么样。
不怎么样!
含秀捏着竹篮里的菜,也不顾不得去问周护为何乔装打扮。
她唇齿冷得颤抖,仍是笃定万分。
“我要见隐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