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 91 章 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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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青鸾七月初三带队出城，今日已是七月初六。
也不知锦山往云山，要去多远路途。
含秀每日晨起日落，都会守在院落，探看城外树林深山，妄图找出一丝神仙下凡、麒麟飞升的仙迹来。
含秀守在万兽救济堂，似乎已经习惯了甄青鸾偶尔的不在。
铺子里，长长晃悠着尾巴，一遍又一遍的巡视，仿佛可靠的看家小猫。
院落里，大黄狗趴在蒲团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嗷呜嗷呜。
仿佛在跟院落里落脚的鸟儿，聊着甄青鸾的消息。
真羡慕。
含秀撑着脸颊，去看院落里的狗儿和鸟儿。
它们都能听懂那些啾啾嗷嗷喵喵。
也许里面每一句，都在说着青鸾在山中的事情，才叫黄老爷如此悠闲，摇晃着尾巴。
青鸾总是有惊无险。
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含秀操心。
这流民巷的不少人，都随着她成了侍卫，去了山里。
街头巷口都冷清许多，也只有一些玩闹的小孩儿，过来讨些饴糖地瓜。
或是送菜送蛋的老叟老妇，前来供奉。
“含秀姑娘。”
赖婶乐颠颠的，拿着一把野菜进来。
“巷子里福生家的，说神医给了好差事，叫他们家男人赚大钱了，有十两呢！她又面皮薄，不好意思来谢，正瞅着我在溜亲亲鸡母，就塞给我，叫我送来呢。”
“咯咯咯！”
这老母鸡也是乖巧，应声叫唤，背起双翅，黄羽黑簇，很有一丝凤凰的气派。
“多谢赖婶。”
含秀也不拒绝，接了这野菜，准备晚上煮了来吃。
反正家里就她一个人，猫儿狗儿鸟儿龟老爷都是有食谱的，乱喂不得。
这把野菜上了桌，赖婶抱起老母鸡，笑容憨厚，竟不急着走，径自往诊桌旁坐了。
一双眼睛笑出了沟壑，连老母鸡都伸出头，往瓷盆里看。
含秀赶紧伸手，将诊桌的龟老爷挪了挪。
免得老母鸡大发凤凰神威，给龟老爷来一啄子，伤了谁都不好。
含秀瞧赖婶眼神闪烁，似乎有话想说，径自出声问道了：
“赖婶，您还有事儿？”
“对！对对对！”
赖婆子得了她一句问，兴高采烈的。
“我家亲亲鸡母，去了仙庭，见了慈航普度天尊，我就拜慈航普度天尊，没去过城隍庙了！”
“您看我这虔诚的，只在家里给天尊烧香，给天尊传信。可是我又不能通天达地，也听不懂我亲亲鸡母的咯咯咯，所以想请含秀姑娘，帮我问问天尊，我给城隍的香火钱……她老人家收到没有……”
赖婆子憨厚的笑了笑。
“要是没收到，我好找城隍庙要去啊！”
含秀是知道赖婆子迷信的。
城隍庙一等一的信众，往庙子里烧的香火钱虽说不多，也抵得上穷苦人家好几月的银钱了。
她是不知王府阴谋诡计，却知道王爷遇刺之后，城隍庙的道士，一个没回。
含秀捏着手帕，细细说道：
“您且放心，等城隍庙开了门，我去替你问天尊，这会儿城隍庙都没人呢……”
“有人了！有道士了！”
赖婆子果断出声，将城隍庙摸得一清二楚。
“明日七月初七魁星诞辰，整个城里的书生都要去拜魁星老爷，城隍庙哪能不开门？于是王爷开恩，从定州的城隍庙请了些道士来诵经燃香。”
“我刚才从外面看了，里面魁星贺寿，还要给慈航普度天尊揭布开光，连台子都摆了！”
“慈航普度天尊一定显灵来的！”
难怪赖婶如此焦急，原来是打听好了。
含秀对这些心思狡黠的老婶子，并不如甄青鸾一般热情。
草草答应了，将赖婶打发了出去，才去细想这事。
王府遇刺，钧修城的道士都给关了进去。
却不等道士出来，就急着从定州请来道士，给魁星贺寿，给神像开光？
含秀算了算日子。
甄青鸾初三去了锦山，今日初六，明日初七。
这初七也是真武大帝逢三逢七下降平冤、赎罪之日。
更是女子乞巧拜织女、男子庙中拜魁星的日子。
为何要这时候给慈航普度天尊像揭布？
含秀捏了手帕，总觉得这神像覆面的红布，有些印象。
似乎她陪伴顾涟漪，去过安宁城的城隍庙，也见了如此的天尊。
一身玉像，手捏指诀，托着净瓶。
唯独一块鲜艳红布，盖了神像，见不到神像真容，只说新塑的慈航普度天尊雕像，要等开光之日，才能揭布。
含秀沉默坐于诊桌，盯着一把野菜。
“呼……呼呼……”
甚少活动的龟老爷，慢腾腾的从瓷盆里爬了出来，似乎又开始了每隔几日的诊桌遛弯。
它一副迟缓徐徐的模样，背着黄绿的壳子，伸长脖子。
安详迟缓，与世无争。
含秀却想起来了。
那时安宁城的道士，与顾涟漪说：
真武大帝下降，能斩断前尘恶念，解除一方忧愁困惑。
若是能与放生池里的锦鲤结缘，那便能得真武大帝青睐。
因为这真武大帝，自是一龟一蛇相伴，锦鲤跃龙门成小蛇。
那道士聆听顾涟漪说了许久的话，含秀都不得听闻。
最终，只见得顾涟漪要了一池活泼锦鲤，又添了一方瓷盆老龟。
说要结善缘，断恶念。
含秀心里反反复复，皆是一句结善缘，断恶念。
可她始终不知，顾涟漪是要断什么恶念？
心里有事，便辗转反侧，直至天明。
七月初七，城中热闹。
待到含秀翻身坐起，端得是神情恍惚。
她心中暗藏的恶念纠缠，甚至进了梦中，搅乱了一腔平静。
含秀是怕钧修城里的道士的，所以绝不会往东街去半步。
可是，既然钧修城的道士，全关在了王府，城隍庙请的是安宁城的道士。
那……
含秀手脚勤快的起来，穿好了衣裙，早饭也顾不得吃。
抱起瓷盆里的龟老爷，就出了门去。
那，她是不是还能寻着当日的道士，再问一问顾涟漪所说何事？
七月初七，拜魁星、拜真武大帝、拜织女的人可不少。
东街子往来如云，香火纸钱热热闹闹，虽说被闹了一场城隍庙，里面再无道士破财消灾。
但有不少的百姓，仍是挎篮子拿香烛，不为魁星拜功名，而是要去看一看慈航普度天尊开光。
“这慈航普度天尊，是真的给神医托梦呢。”
“……我们去了不用供奉，已经给神医供奉过了，天尊知道的。”
“我记得天尊的容貌，与神医一模一样，都是红衣在身，慈眉善目，这会儿开光了，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一句一句，都听得含秀定下心来。
青鸾是她唯一仰仗。
哪怕这群人要去城隍庙里见慈航普度天尊，也是心里惦念着青鸾。
不再去信那些阴狠残忍的道士。
足叫含秀松了一口气。
含秀步履焦急，抱着一个大瓷盆，有些累赘。
她一路前行，不少常来万兽救济堂的老妇老叟，都与她亲切招呼。
“含秀姑娘，这抱着个大盆儿去哪里啊？”
“去城隍庙。”
含秀也不隐瞒，如实说了，“真武大帝下降，又逢慈航普度天尊开光，我们铺子里的龟老爷也要去瞧瞧，这玄武神龟，是不是与它一般威风。”
“呼……”
龟老爷探出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仿佛真要去与玄武神龟比划比划，才叫含秀带它去城隍庙的。
毕竟是万兽救济堂，毕竟是能懂万兽言语的神仙下凡。
含秀随口胡诌，也能骗得老叟老妇深信不疑。
还双手合十，虔诚的冲瓷盆拜了拜。
真把龟老爷，当成玄武神龟了。
时候尚早，城隍庙因为要给慈航普度天尊开光，多得是信众前来瞻望。
没了通泉道长招摇撞骗，这庙门外也无需排队。
众人皆是进了城隍庙，直往慈航殿去。
含秀捧着瓷盆，到了庙里就左顾右盼，去瞧那些穿着青袍的道士。
她记得，当日顾涟漪寻的，是一位面容端正的道长。
身形高大，容貌肃穆，一双眼睛迥然有神。
并非她所想象的仙风道骨，反而有一种不可亲近的肃杀之气。
这样的道长，若是在城隍庙里，也应当极为显眼。
含秀仔细看了许多道士，都没找到相似的身形。
不多一会儿，那边慈航普度天尊的神像，就开坛做法，要显灵开光了。
众多信徒，皆是跪拜在地。
含秀并不信道，只将手中沉重的瓷盆，放下来歇歇手。
道士念念有词，摇铃作法。
她却叹息道：“龟老爷，您要真的是灵验的玄武神龟，能唤得真武大帝断了我的罪过，那就显显灵吧……”
瓷盆里的龟老爷，早就缩了脖子，蜷起四肢。
被这城隍庙的缭绕香气，碎碎念念，扰乱得躲进壳子里，自己清静。
含秀百无聊赖。
觉得自己实在是过于无聊。
也许是青鸾离了钧修城，她心中慌乱，才会跑来城隍庙，想找定州来的道士。
然而，定州如此多的城隍庙，如此多的道士。
又怎么会恰好请来顾涟漪认识的那一个，恰好让她撞见呢……
“含秀姑娘。”
一声熟悉呼唤，从身侧传来。
含秀诧异转头，见到了一个陌生男人。
他身着短衣，腰际佩刀，戴的是一顶束发巾帽，仿佛是哪家高门府邸的护院。
偏生有一双肃杀迥然的眼睛。
衬得浑身匪气。
含秀不敢认。
可她仔细打量，总觉得这人像是安宁城的城隍庙里，与顾涟漪讲道说法，结了善缘的道士。
不穿那身青色道袍，浑身的匪气更盛了。
“你……”
含秀拧紧了手帕，迟疑出声。
“你是何人？”
那护院勾起笑，本该端正的容貌，起了一丝阴狠狡诈。
全无曾经的道貌岸然。
他反问：“离了顾府，被甄青鸾买了去，可过上你向神仙许愿，想要过的好日子了？”
“你、你！”
含秀当初悄悄许愿，身旁并无他人。
顿时知道这护院打扮的男人，定然是安宁城隍庙里的道士！
她一时慌乱，心若擂鼓。
一个护院扮作道士，或是一个道士扮作护院，都不会是什么好的行径，其中必有蹊跷。
含秀不愿掺和，转身想走，差点儿撞翻了龟老爷的瓷盆。
“哐当”一声。
瓷盆在原地晃荡，又狠狠被护院的一只手摁住。
他另一手死死捉住了含秀，出声仍是追问不休。
“怕什么？今日真武大帝下降，除罪免灾，含秀姑娘就算做错了事，也是无妨。”
那护院手掌一紧，强拖着含秀往前，立在了慈航殿前。
他抬手一指，轻声笑道：
“你家小姐保佑着你呢。”
慈航殿红衣神像，开光显灵。
饶是虔诚的信众，见到天尊头上红布揭下，道士举起手中铜镜，照得神像眼眸泛光，也会惊喜万分。
“显灵了！显灵了！”
“慈航普度天尊浑身都在发光啊！”
“天尊看到我了，天尊保佑风调雨顺，秋来丰收！”
信众皆是欢喜欣然，唯有含秀直直盯着面目安详的玉像，僵在当场。
霎时脸色苍白。
端坐慈航殿中，天尊崭新的神像，红衣镀金，受人香火，福泽万民。
细眉如柳，双目微垂，薄唇轻抿。
在信众眼中，神色安详，端庄慈悲。
在含秀眼中，却不是慈航普度天尊，更不是济世救人的神仙。
这般秀美温婉的容貌，她两岁初见，于十四年间，一天一天的眼看着张开，眼看着枯槁。
直至眼眸带泪，香消玉殒。
她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那是她的小姐。
是顾府已逝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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