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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她送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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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要让甄青鸾亲眼见到,一群流民惨死观兽台。
至于是野兽杀的、刺客杀的,还是海锡蛮子杀的,并不重要。
但现在,他谋划“隐王死于海锡之手,大挫虎豹营之士气”,已成泡影。
不出三日,北肆新王与海锡之主,就能立刻知晓——
隐王设下了计谋,一举屠尽西边入侵圣朝的海锡、北肆。
成圣朝之功臣,毁了他们的盟约。
于隐王而言,拿了圣朝之功绩,倒也不错。
只是李沧冷笑视之。
这般准备周全,又遣呼延的王子出面,又派荆不为亲自相迎。
大张旗鼓,处处算清。
果然是李无疑的风格。
为什么他听人来报,李无疑抓住了呼延的王子,在他钧修城里晃荡时,他不直接把那北肆部落苟延残喘的王子杀了。
而是想看呼延的王子临阵倒戈,变为他刺向李无疑的刀。
李沧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不够狠。
他怎么忘了?
一旦沾染了李无疑的丧家之犬,就像沾染了甄青鸾的野兽一般。
忽然就有了可笑的生机和人性,再不能为他所用。
李沧视线打量一身胄甲的荆将军,甚至冷笑问道:
“你现在是听从的皇命,还是听从的王命?”
荆不为也不多言,转身上马。
他一牵缰绳,吩咐亲兵。
“将海锡流寇抓回云关,今日北肆海锡尽除,恭请隐王殿下摆驾云城,以谢隐王之功!”
声音远扬,传至观兽台,立刻得了虎豹营军士威猛震慑之回响:
“谢隐王!”
甄青鸾站于远处,终于能去理清这般时局。
隐王设了陷阱,要在观兽台放出群兽,又有北肆流寇出没,抓了为之信任的溟深道士,一朝近身,替身既死,海锡均出。
再来了一局瓮中捉鳖,尽数抓了云山里躲藏流寇,清剿山中匪贼,平了一方安宁。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甄青鸾总觉得哪里不对。
比如杀气腾腾的猎犬。
比如缄默不言的山公山婆。
正想着,山道旁一阵呼啸。
“吼吼。”
“嗷嗷。”
平定天下之功臣,纷纷聚拢过来,焦急催促。
【神医,快点去与王爷说,我们立功了。】
【今日我就要回王府去,这地方一阵腥臭,我最讨厌满地的人味儿!】
这观兽台烧杀劈砍,确实满地人味儿。
甄青鸾见荆不为策马而来,立刻回了山公山婆。
“放心,我去与王爷说。”
她循着马车迈步,要去德念老道那里瞧瞧王爷。
虽说只是一个替身,但毕竟是一条人命。
也不能坐视不管。
谁知,她步伐急急,却被荆不为拦在半途。
“路上有一只白老虎为我们领路,你可认得?”
“山君大人。”
甄青鸾并不愿与他说话。
可提起白老虎,那就不一样了。
“它在哪儿呢?没有和你们一起来吗?”
“我让它随着梁恩济,去了云城。”
荆不为声音冷厉道:“明先生在云城有请。”
甄青鸾觉得有些奇怪。
山君大人总是很爱跟着溟深,这时候却没有露面,只在海锡出没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长啸。
那啸声并无含义。
像极了通风报信。
思来想去,甄青鸾更想去问问溟深道士,隐王到底在搞些什么事情。
虽然,这阴狠道士并不一定会答就是了。
“行。”
甄青鸾略作回答,“等我到了云城,再去找明先生……”
说着,她就要继续前行。
片刻却被一张乖巧马脸挡住,只见无辜澄澈的棕褐色眼睛。
“呼呼。”
白鬃毛的骏马,也很无奈,眨了眨眼。
【他扯着缰绳,是他不让你过去嘞。】
甄青鸾皱眉去看荆不为。
如此居高临下,又有一身胄铠遮挡,实在是看不清他冷漠无波的脸。
“你什么意思?”
荆不为不肯避让,甚至牵了马,挪了位置,更将甄青鸾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隐王殿下自有医官和道长医治,你不必去。”
“吼吼!”
甄青鸾还没出声,树丛里跟着的山魈先不同意了。
【怎么能不去!】
【神医要帮我们洗脱冤屈,放我们回王府的!】
嗷嗷吼吼的响动,不绝于耳。
突然“啪”的一声,竟横飞出一块石子!
山公山婆故技重施,打将军就跟打贼寇一般顺手。
可惜,荆不为眉梢未动,伸手拔剑,寒刃裂石,铿锵作响。
横飞的坚硬石子,裂成碎屑,四散于地。
他还剑归鞘,仍是看着甄青鸾。
“若是你有话要为山公山婆说,我可以代为转达。”
这意思,是叫甄青鸾别去王爷那里,免得招惹祸端。
甄青鸾喟然一叹,对荆不为的身手有了初步认知。
穿得如此厚重的铠甲,拔剑赶紧利落,斩石轻而易举。
她毫不怀疑,要是山公山婆再来一块石头突袭,下一刻,石头就要飞回山公山婆脑门上去。
不愧是……
男主角啊。
甄青鸾也无意与主角纠缠。
毕竟整个书中世界,都是他们予取予求,横行霸道的地方,她是知情识趣,能绕道就绕道。
甄青鸾想得很开。
毕竟这圣朝王爷那么多,不一定要去求钧修城的那一个。
山公山婆看起来,也不是怎么依恋隐王。
于是,甄青鸾果断将转达消息的重任交给了荆不为。
她道:“山公山婆于战有功,无论隐王愿不愿意,都请让它们回府。就算不能回府,也告诉我一声……”
甄青鸾答应了山魈的事情,绝不会食言,更不会欺骗。
“我去请明先生帮山公山婆请功。如此通晓人性的山公山婆,就算回不到隐王府,去襄王府也是可以的。”
话音刚落,身后树林咋咋啧啧,吵吵闹闹。
“嗷嗷?”
“吼——”
山公山婆又长了见识,呼呼嚎嚎的很是认同甄青鸾。
【对哦,王爷不让我们回府,我们换个王爷啊!】
【听说襄王是在京城的,京城的伙食一定开得比钧修城好!】
【真的?那襄王大方吗?比隐王脾气好吗?】
嘈嘈切切,嗷嗷不断。
竟已经开始对比襄王隐王,准备另谋明主了。
荆不为沉默许久,似乎全然没有想过,她会提这种要求。
“我会如实转达。”
语气十分勉强,甄青鸾一听就知道他会阳奉阴违。
这些当将军的,左右筹谋,都是大事。
哪里会将山公山婆的猴生大事,当作一回事?
“罢了罢了。”
甄青鸾立刻放弃,“也用不着你跟隐王说了,还是我直接跟明先生说吧。”
“吼吼!”
树上红鼻白脸的山公激动了,突然冒出头来了。
【明先生!拿银子给我们那个!很慷慨!】
它一句夸赞,顿时引得山魈们焦急出声。
【是你带回山那个?】
【哎呀,他跟襄王什么关系?襄王听他的吗?】
【要是那般慷慨,那去襄王那儿讨生活也不错,也不用回王府关笼子,非打即骂还挨饿的……】
【是啊是啊……】
树上山魈吵来吵去,已经身在树林,心在襄王了。
甄青鸾听了,只觉这群猴子也是可怜。
被养在王府,关进笼子,稍有不顺就要挨打挨骂。
她想起溟深时常威胁山君,不给肉吃。
一听就知道溟深平时在府里,管束这群山魈,也是不顺心意就没有饭吃。
简直严苛大总管,怕是隐王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难了太难了。
百姓皆苦,又何况一群山林野猴。
甄青鸾扬声道:“山公山婆,你们先在锦山修养几日,等我禀告明先生,请了襄王来,定然让你们去京城的襄王府。”
甄青鸾不与荆不为争执,更失了去找隐王的心情。
对于人类的安危,她总是冷漠许多。
只盼德念道长真的如她所想,功力深厚,救回替身。
免得又一条人命,死于人类争权夺利。
“吴四。”
甄青鸾转身回去,安排吴四很是顺手。
“你随荆将军去云城,找明先生。跟明先生说,我需要市场买的肉食,还要一些粟米水果。”
“好。”
吴四一听,就知道她是要喂满地伤患。
在万兽救济堂见多了,也不觉得奇怪。
“那你呢?不和荆将军一起去云城?”
他是铁血军士,见了荆将军就如见了皇帝一般恭敬兴奋,恨不得多多瞻仰这位少年将军风姿。
要是能跟随前后,混个亲兵当当,他才是得偿所愿,肝脑涂地了。
甄青鸾知道他的雀跃。
一身锦袍沾染血污泥土,也不改眼睛憧憬。
甄青鸾瞧了瞧车旁伤患,军士们伤的伤,还好有虎豹营随军之医救治。
可怜的花豹灰狼黑熊,躲在一旁,怕极了这群凶狠强壮,人多势众的虎豹营人马。
她只能上了马车,扬声喊道:“石石,我送你回家。”
车队随着虎豹营的人马,缓缓前行。
伤兵残将们都躺进车里,等待同袍驾驭马车,前往云城。
唯有甄青鸾,仍是赶着马车,伴随步伐沉重的石石,走向愈发深幽的山中。
云山远比锦山辽阔苍茫。
不多一会儿,石石就走离了山道。
甄青鸾也不犹豫,拿下了车上的药品,领着一群可怜兮兮受了伤的花豹灰狼,紧随其后。
又抬手拍了拍马儿,跟它说:“你循着道路,去云城吧。吴四他们见了你,会给你喂草料的。”
“咴。”
马儿点了点头,拉着车篷前行,与她们暂作离别。
云山深邃,树木清幽林立。
双角犀牛栖息之地,向来宽阔广袤,喜欢靠近水源居住。
一路走去,石石步伐沉闷,时不时呼呼、呼呼出声。
却像是悲痛啜泣,深深悲鸣。
“嘎。”
白颈乌鸦本该随着吴四,进云城吃香喝辣。
依然秉承着一颗侠义之心,飞在甄青鸾头顶。
【麒麟大仙之前遇到了熟人?】
【这跟它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叽叽喳喳的,并不吵闹,又带着关心。
石石和白颈乌鸦算是相处多日,十分熟悉它的脾气。
“哞。”
嗓音低沉,语气哀婉。
【礁礁是我们族群里的母犀,我离开它们的时候,它已经怀胎八月了……】
怀胎八月的母犀牛,尚未产子,就成了海锡将领身上的一身皮甲。
刀枪不入、烈火难烧。
自然能为海锡将领阻挡尖刀利刃,多了几分存活的几率。
可这存活的几率,是完完整整杀死一头双角犀牛换来的。
甄青鸾已是头皮发麻,眼眶泛红。
更何况,礁礁被海锡捉了之后,怀胎的小犀牛,必然硬生生的从腹中刨出。
未能降生于世,就成了海锡蛮夷手中猎物,口中鲜肉,以此充饥。
石石不过只言片语,一群本该疼痛呼嗷的野兽,都沉默的噤声。
这般庞大威严的猛兽,它们皆有耳闻。
爪子无法穿透,利齿难伤分毫,双角锐利狠绝,能将猎食者穿肠肚烂。
仍在脆弱人类的狩猎之下,扒皮吃肉,告别山林。
“呼呼……”
牙疼的花豹,蓦然出声。
【那些人,真可怕啊。】
“嗷。”
黑熊捂着伤腿,瞥了一眼要死不活的猎犬。
【比狗可怕,狗只是咬穿我的腿,人却要杀我剖了心。】
一群伤患,心有戚戚。
石石不再言语,步伐凝重。
甄青鸾知道,它担心砆砆。
连族群里完好的礁礁,都成了一件犀牛皮甲,那砆砆这般小犀牛,怕是凶多吉少。
“呼。”
忽然,石石停了下来,低头在草丛里翻找。
甄青鸾以为它饿了,耐心的等了等。
结果,石石并不是饿了在吃草,而是很快叼出来一根紫花绽放,片叶舒展的花儿来。
“哞。”
石石衔着它,凑到甄青鸾身前。
【这是醉舒草,吃了能止痛。】
甄青鸾伸出手,紫灿灿的花朵,落在了她的掌心。
这草十分特殊,有着修长草叶,一簇一簇的长成,花朵犹如兰花,六枚花被,舒展出两轮唇瓣,深紫浅紫,淡淡盈香。
甄青鸾捏起它,“这草直接吃?”
石石点了点头,“哞。”
【含在嘴里嚼碎了咽下,约莫晚上就不疼了。】
甄青鸾闻言,率先将醉舒草递给了花豹。
饱受烂牙折磨的豹子,睁着一双浑圆的眼睛,耳朵如小猫咪一般飞飞,哀戚苦痛。
“嗷呜。”
花豹甚至没有怀疑,更不会厉声质问。
一口吃下了醉舒草。
它牙齿口腔仍是在疼,咀嚼一根带花的小草罢了,却吃得神色痛苦,如同嚼蜡。
身后黄绒黑斑的尾巴,更是僵硬弯曲,似乎随时戒备着周围,唯恐自己治疗个烂牙齿,就被虎视眈眈的黑熊灰狼豺狗,撕咬残杀。
“嗷……”
“汪呜……”
但是,一旁伤患,都坐得老老实实,看得目不转睛。
【怎么样?还痛吗?】
一个个的,都惨遭爪上嘴里腿上伤痛折磨。
恨不得花豹马上见效,消除它们的痛苦。
“来。”
甄青鸾又在附近,寻了许多醉舒草,递给了这群可怜兮兮的患者。
“先吃着吧,等起了效果,你们就躺着好好休息。我再来给你慢慢诊断,给你弄来吃食,不会叫你们饿着。”
她说话,动物们一向会听的。
于是,浑身苦痛的病患们,老老实实吃草,又缓缓随着石石的步伐,往双角犀牛栖息地而去。
石石步伐沉重,越过了浅山乱世,终于到了地方。
哗啦啦。
水声潺潺,云气缭绕。
一汪清泉涌出浅浅湖泊,映照着四周树林枯木,更有巨石落地,为湖泊做了一块纯天然的饮水台。
甄青鸾沉闷心境,豁然开朗。
仿佛此地有灵,真切充盈了仙气,纾解了她一身疲惫。
身旁猛兽也是如此。
不知是醉舒草渐渐起效,还是开阔清澈的水源,安抚了焦躁情绪。
它们纷纷聚在澄澈浅湖一旁,低头舔水,抬爪去掬。
哗啦啦、哗啦啦。
更是响声片片,惊扰了悄寂的森林。
“哞——”
石石仰天长啸,在唤自己的女儿。
【砆砆——】
“哞——哞——”
阵阵声声,回荡于林,更是悲戚伤痛。
【我回来了——你们在哪里——】
它尾巴微甩,步步循着湖泊踱步。
这里平静安详,如世外桃源,并没有留下残忍枯骨血痕,但寂静得叫甄青鸾心悸。
仿佛湖泊已经隔绝人间,在另一方无人打扰的仙境。
也唤不回砆砆和族群的身影。
犀牛性情温顺,更不愿千里迢迢远离领地。
更有强烈的领地意识,整个族群都为了捍卫领土,亮出利角。
可石石仰头长啸,并无回应。
它一声声,一句句,最终只是迈着步子,不断的去喊:
【砆砆——砆砆——】
“嘤。”
忽然,一声仿若小鸟儿的轻鸣,传了出来。
【爹。】
湖泊空旷回响,寻不到方向。
但石石步伐笃定,冲着巨石之后的旷野,拔足狂奔。
“哞!”
【砆砆!】
在它看向的地方,甄青鸾见到了一只小犀牛。
灰黑圆角,矮小年幼。
不足石石半身,轻快的迈着粗壮的四肢,一路发出“嘤嘤嘤”的呼唤。
句句都是“爹爹、爹爹”。
像极了从家中奔来迎接父亲的奶猫儿似的,抖着一双灰黑小耳朵,笨拙又灵巧。
甄青鸾红了眼眶。
见到砆砆,亲昵的去蹭石石的脖颈。
石石当即卧了下来,像极了每日躺在院落,逗弄长长似的,任由娇小的砆砆,爬上了它的背脊。
然后,一只、两只、三只双角犀牛,从森林里探出了头。
它们眼神谨慎,充满戒备。
那些早已在甄青鸾的时代灭绝,再看不见踪影的温顺生灵,浑身溢满了小心翼翼。
还有对可怕人类的深恶痛绝。
“哞——”
它们发出了令甄青鸾肝肠寸断的凄鸣,不停的一遍遍徘徊在远处,焦急的呜咽。
【石石,你还活着。】
【有些人杀了礁礁,刨杀了它。】
【快跑啊,别和砆砆在这里逗留,有好多野兽!还有人!】
双角犀牛对人类的恐惧,溢于言表。
一双双眼睛,澄澈浑圆,却尽是恨意。
“我不会伤害你们。”
甄青鸾扬声说道,并不前行。
她隔着一弯浅浅溪流湖泊,与双角犀牛保持安全的距离,绝不惊扰它们的栖息之地。
“我只是送石石回家。”
“哞。”
石石仰起头,去看远处不敢靠近的族群。
【她是钧修城的神医,她会医治我们的伤病,她不会伤害我们。】
【她送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