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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神医,请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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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疑养了猫,就会盯着猫看。
这等生灵,果然是玩物丧志、消磨时间之罪魁。
金灿灿的玉奴,翘着短尾巴,踩在茶桌,啪嗒啪嗒的吃着莲花糕。
它跟圣上御赐的茶宠玉奴,没有半分相似。
瘦弱修长,绒毛粗粝。
本该不如胖乎乎圆滚滚的御猫,李无疑偏偏觉得,它比府上关着的御猫,瞧起来机敏许多。
宋棋告退之后,屋中重归悄寂。
玉奴终于吃完了它选好的莲花糕,往桌上一坐。
短尾巴颤颤,并不妨碍它熟练的抬起爪子,伸出舌头。
呼呼、呼呼,猫猫努力的舔爪,眼睛陶醉的闭上,并不在意李无疑的凝视。
李无疑见猫吃了一桌细碎残渣,也不多话。
伸手替它倒了一碗清水,摆在一旁。
已是习惯了这小猫儿的一举一动。
玉奴舔毛,他就坐回茶桌。
清茶微烹,翻开书册,继续去看书。
可不能再耽误时辰了。
前几日时议读尽,侍卫又送来一本策论。
书页之间,抄录着群臣进言。
李无疑入目第一页,就见白斯大学士呈请圣上,重修奉天祭坛,以待斋蘸七七四十九日,酬谢天降祥瑞,护佑圣朝。
这奉天祭坛,自圣祖时候,便是祭祀于天的隆重之地。
多年过去,已遭雨水风霜侵蚀,宫中如何重修也不为过。
可是京中言官卢晚照上谏,针锋相对:
天降祥瑞乃上天对圣朝休养生息之褒奖,为了酬谢天意,却劳民伤财,岂非违背天意?
不宜为之。
两路人马言之凿凿,抄录了一整本书册。
李无疑稍看几页,就觉眼睛吵吵,脑海里已经能清晰浮现出他们的引经据典、据以力争。
便知朝中又是两方制衡,借着岭州传回的祥瑞之兆,争权夺利了起来。
李无疑有意离京,放手圣上历练决断。
仍是不能全然放纵朝廷之中的一言一行,命人抄得事事详尽,千里迢迢来累他的眼睛。
他细细翻完,又重读字里行间。
心中却想,也不知圣上将如何平息,大学士与督察院御史之间的交锋。
“喵。”
玉奴舔完了爪子,喝完了水。
却步履悠闲,走到李无疑身旁,探出了毛绒脑袋。
片刻,李无疑的视线,就遭一双带有黑色簇毛的耳朵,直直遮掩。
那金灿带墨儿的毛脑袋,稍稍歪了歪。
便将李无疑的视线挡个严严实实,只留了它毛绒绒的后脑勺风景,叫李无疑去看它耳尖一撮一撮抖动的黑簇毛。
这猫,养得过于粘人了些。
李无疑放下了手中书册,正要抬手赶它。
谁知,玉奴金灿灿的脑袋一低,屁股一坐,整只猫都趴在了书上。
这下好了,李无疑眼前只剩下猫了。
“你也要读书?”
他出声去问,玉奴并不作答。
只绒毛抖擞,短尾巴招摇,百无聊赖般舒展了粗壮爪子,一把踩在了书页上。
李无疑垂眸看去。
猫爪尖摁着的,无非是卢晚照论及重修祭天之事的言论。
“此人性情刚正,直言不讳。”
李无疑细细说与猫听,也不论猫儿爱不爱听。
“可惜,在朝堂之上过刚易折,稍显不懂变通了些。”
“如今圣上未到明辨是非之年,身旁自有白景操持事务。”
“卢晚照明知这般情状,仍要直挑白斯推崇之事,他是丝毫不怕,倒是一心为民。”
他的感慨,应当半句都没传进小玉奴的耳朵。
毕竟猫猫只想找地方懒懒躺着,觉得耳畔吵吵,又爪子一抬——
“不可。”
它还没去撕这薄薄纸页玩乐,就被一只宽厚手掌,狠狠抓住。
“喵。”
猫猫想要缩爪。
可惜遇到了手劲极稳的李无疑,捉得它无法动弹。
“书乃珍贵之物,无论你爱看不爱看,都不可伸爪去撕,有辱圣贤。”
他一板一眼,教育起猫儿来。
手也不松,盯着玉奴浑圆澄澈的眼眸,可见自己专注沉思之身影。
与一只山猫论理,何其可笑,他却浑然不觉。
“不过卢晚照所谏,确有可取之处。”
李无疑仍是自说自话,哪怕玉奴在他掌心,挣挣挣的想要出逃,也逃不出他的桎梏。
“白斯之流,意欲借了祥瑞,大肆敛财。卢晚照之士,顾及民生,眼中容不得沙子。倒不如合之一气,共作民生大事,成一桩美谈。”
言毕,他终于松了猫儿爪。
玉奴噌的一下,跳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和他亲近。
然而,李无疑不为所动,也不去追。
径自走到桌案前,提起了笔——
臣于云关,忽闻玉奴出口:天之祭祀,当与民同乐。
臣慎思之,与民同乐,便不可劳民伤财,否则岂非民苦民泣,有违天道?
故此奉天祭坛重修之事,应以君为首,率众臣亲往,疏财之、劳苦之,以己之行径,叩谢上天之恩德。
不取民分毫,并予民圣恩方可。
落字不过一页,又借了玉奴化猫之口。
立刻就要朝廷臣子出资,慷慨散财给百姓,再请百姓来修祭坛。
谁呼声最大,谁就该出资最多,心悦诚服,才能酬谢上天。
又派卢晚照等人,从旁督察,解民之苦,忧民之思。
免得这群非要重修祭坛的忠君之臣,又散之于民,刮之于民。
叨扰得百姓叫苦不迭。
李无疑写完,轻声唤道:“来人。”
侍卫尚未进屋,桌上的玉奴站起身来,熟练往窗棱一跃,又跑走了。
李无疑转身看去。
心中感怀甚慰。
倒是一只自由自在的山猫。
拥有为国为民之心志,特地来此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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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才不知道什么为国为民。
它只觉得今日莲花糕淡淡的,没有第一次吃到的时候来得甜。
不是很满意。
所以才去呼唤黑衣服的家伙,让他给甜甜的。
不然不让他看书。
谁知,他不仅不给,还捉着它要读书!
长长才不要读书!
平日青鸾在诊桌,翻看书籍,它稍从一旁路过,就被逮了去。
将它抱在怀里,强迫它读书认字。
那些白纸黑点儿,简直猫猫眼中之钉。
它想伸爪撕掉,不仅被捉了爪爪得了一通教训,还将教训它的话写在了纸上。
要给青鸾告状去。
呔!
长长不高兴,下次不来了!
小猞猁气得耳朵飞飞,步伐快快。
它背起耳朵,逆风跑得呼呼,一路从别院,往万兽救济堂奔。
就算有人送信来告状,它也要飞身过去,一把撕烂!
长长哒哒哒的奔进院落,就听得铺子里一道熟悉声响。
“神医,这等好事,我必定速速去办。”
那人高马大的吴四,喜气洋洋领命出去。
长长好奇冒出头来,往甄青鸾脚边蹭蹭。
“又跑哪儿去了?”
甄青鸾伸手抱起胖胖的小猫,放在诊桌上仔细检查。
入手绒绒毛干燥,鼻子冰凉湿润,应当没有异样。
爪缝里尽是泥土枯草,嘴巴呼呼散热,显然跑得挺远,弄得小猫崽子浑身暖呼呼的。
“没出去偷吃吧?”
甄青鸾格外担心,嗅了嗅它嘴边味道。
还好,今日没有茶香,不像是偷吃了回来。
毕竟钧修城里居然存在溟深道士这种给大猫猫喝茶的坏人。
甄青鸾确实担心长长遭了坏人毒手。
“喵。”
然而,长长蹭吃蹭喝许久,掩盖罪行轻而易举。
绝不暴露。
【没有。】
它还尾巴抖抖,心绪的低头去蹭甄青鸾的掌心。
放心吧,再也不去了。
他家香香甜甜的莲花糕,不好吃了!
“没有就好。”
甄青鸾例行诊疗结束,放过了小长长。
她还耐心叮嘱道:
“过几天我要出门去,也许要出去两三天,你千万守好家里,不要让贼来偷了。”
“喵!”
长长顿时责任感爆棚,耳朵立起,眼睛都亮了。
【我守好!谁来挠谁!】
特别可靠!
含秀在一旁捡药材,听了诧异出声。
“你又要去哪里?”
她是担惊受怕惯了,恨不得甄青鸾连铺子门都不出。
甄青鸾笑道:“陪石石回家而已。只是出门久了些,路途远了点,不算什么难事。更何况,一路上有隐王亲兵,还有吴四找的护卫,哪里需要担心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只字不提云山有乱。
含秀捏着枸杞,眉峰紧皱,眼神一瞥,见了院中大黄狗道:“既然不需担心,那你怎么不带上黄老爷,不带上龟老爷?”
她是一丝一毫不信甄青鸾骗她的话。
笃定出声:“是不是你又要犯险,才不带我们去的?”
含秀过于敏锐,甄青鸾自愧不如。
她不禁去想,是不是她总是犯险,让含秀提心吊胆了,才如此惊慌?
“险肯定有险……”
甄青鸾走到柜台,叹息着宽慰含秀,“山野荒林,豺狼虎豹,随便窜出来一只,也是凶险重重。”
“可是,你们何必随我们去趟这般险阻?我有石石保护,一般野兽近不得身。但你们去了,石石又要多护一个两个,难免有所闪失。”
这话说得无情,只道他们都是累赘。
“呜呜。”
院落里守着蒲团的大黄狗听了,都翻身起来直唤。
【神医,我可以保护你们!我不怕豺狼虎豹!】
可靠的黄老爷,总是一身赤诚坦荡。
甄青鸾见它摇晃着尾巴过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语重心长的说道:
“所以黄老爷更要留下来,帮我护着家。”
“长长还小,屋子又大,你们一个护院落桔子树,一个护铺子大诊桌,才叫我能安心出门,不用再记挂万兽救济堂。”
安排得十分妥当,还给大黄狗和长长分别派了任务。
一猫一狗都惨遭说服,含秀根本没有跟着去的余地。
她垂眸沮丧,捡着柜台上的枸杞,喃喃自语:“反正啊,你做什么事,也不会带我……现在我连香都没得上,连神仙都拜不了了,只能给你守铺子。”
甄青鸾也是无奈。
云山凶险,藏着海锡流寇。
她能唤得猛兽相伴,化险为夷,就算为了放归石石,丢了一条性命,也是死得其所。
可含秀呢?
只盼一生安安稳稳,能学医治病,某得一条活路的普通小女孩罢了。
何必学她,做一个不要命的兽医。
含秀心里有气。
甄青鸾也有。
她看向万兽救济堂牌匾下空荡荡的香火台。
这溟深臭道士,真不打算还她薛阿囡的牌位了?
镶金镀银的锦帛牌位,她花了钱,还没看过一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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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乘麒麟游览云山,是一件大事。
甄青鸾叮嘱了吴四,让他去请流民巷里的前慈义营的军士,愿意随麒麟大仙一同入云山的,皆有酬劳。
反正由隐王出钱,甄青鸾也不能不顾一群保家卫国的残兵。
虽说慈王实在不够仁义,率兵谋反。
但这些兵士们能在流民巷苟活,应当全然不知。
却受了牵连,无法再入虎豹营,谋得生计。
世道如此,百姓皆苦。
甄青鸾有得王爷的羊毛薅,就不会让这些名义上的左邻右舍客气。
于是,吴四奔出万兽救济堂,一间屋一间屋的去敲门。
“开工开工,跟我赚钱去!”
他这一声连续不断的呼唤,惹得一群流民无赖,打开门困惑不已。
郭瘸子冒出头来,怒声骂道:“你个吴四,又发什么疯?”
“带你们赚钱啊!”
吴四喜气洋洋,见一街子的破屋都开了门,没开门的也懒散依靠窗户。
这才说道:
“隐王要随神医入云山,专程请了我们这些前慈义营的兵,随队相护,重操旧业。”
“每人十两银子!”
“十两!”
流民巷里看热闹的,听闲话的,霎时瞪大了眼睛。
十两能够他们过上大半年,若是省吃俭用一些,怕是一年找不到活儿做,也不怕饿肚子了。
“成,什么时候去?”
“十两啊,我在慈义营当了三年兵,也没见过十两银子。”
“吴四,你可算攀着好人了!”
句句是夸,不少人都从屋里出来,往他身旁一站。
吴四得了这消息,也是激动万分。
十两银子,招揽流民巷的残兵,去护送隐王进云山。
也只有菩萨下凡般的神医,能够如此慷慨许诺,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们这帮子流民得了差事,怕是豁出性命,也要护得隐王周全。
一巷子的人,大多都兴高采烈应了,要随吴四去瞧衣服,拿佩刀。
毕竟是随王爷入山,总不能再穿他们一身破衫烂鞋,得去王府领一些看得过眼的衣物。
可还有一些,坐在破巷、破屋里,冷眼瞧着。
似是不在乎十两的巨款,宁愿在巷子里躲懒。
吴四也不强求,点了人数,转头一看,那郭瘸子还坐沿口,岿然不动呢。
“赶紧起来,我得数了数,报给神医去啊。”
“我?”
郭瘸子一脸讪讪,赧然道:“我走在队伍里太显眼了,一瘸一瘸的,哪里好看?又哪里护得住王爷?”
“还是不去赚这钱了……”
“怕什么!”
吴四爽快果断,伸手就拉他往队伍里站了。
“我跟神医说过了,像你们这种瘸腿的、没手的、断耳朵的,就帮忙赶车。”
“进云山皆是骑马、坐车,不能耽误了王爷行程。更也不用你们掌什么方向!”
“神医一声令下,那些马儿听话又懂事,自然会驮着你们过山的。”
他说得神乎其神,却无人不信。
神医来了钧修城,一身本领已叫流民巷的众人,肃然起敬。
闲时养些猫儿狗儿,忙时凤凰飞升,漫天祥瑞。
连遇刺受伤的王爷,都能一手救活。
这等本领,直叫他们遇人就说,万兽救济堂的甄神医,确实神仙下凡,身有大能。
颇有以万兽救济堂为荣之意。
郭瘸子听了,垂眸思索片刻。
“我不随你们去,是不想耽误了你们的活计。”
“这十两银钱虽好,若是云山中真遇上了劫匪流寇,我岂不是成了你们的累赘?”
“郭八相!”
吴四每每喊他郭瘸子,难得厉声喝止的叫了他的名字。
“我仍记得入营之时,你穿一身螺灰,手握佩刀,说我是孬种不配为你队中兵卒!”
“你更道,八相乃是你娘求了五里寺得道高僧,取得生老病死八相众生,这辈子定然要穿绛色大袴,当得伍长才行!”
“现在怎么了?叫你去云山做一方护卫,重新拿刀,你也推三阻四。”
郭瘸子红了一双眼,咬牙切齿:“若是叫我拿刀杀敌,我死在云山,也不吭得一声。”
“但去云山做护卫,得那马车闲散的优待,骗取十两的赏钱。我不去!”
倒是一身铮铮铁骨,说得一群站在吴四身旁狂喜之流民,也面目讪讪。
反而那些冷眼旁观的家伙,看了过来,惊诧于一个老瘸子的高风亮节。
吴四见状,视线寻了巷中不动、丝毫不在意十两银钱的流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就连他都谨记着慈义营的军令和规矩,凭什么旁人就会忘呢。
那些一个个曾经的马前卒、长矛手、轻车兵,此刻皆是灰头土脸。
完好的草鞋都得不到一双。
偏生听了十两的救命钱,也是稳如泰山。
却又投于郭瘸子欣然目光,只当看笑话一般,盯着贪财的吴四。
吴四骤然懂了。
收起一身嬉皮笑脸,朗声呵道:
“此次入山,确实瘸腿的残臂的,能得马车优待。但你们只要一手尚在,就要给我拿刀。”
“要是云山真的蹦出来蛮子流寇,就要拼杀真刀真枪,与他们搏命!”
他声音愠怒,更是狠厉。
“怕死的、觉得我骗你们去讨赏的。直接站出来与我说,免得待会到了神医面前,丢了我们慈义营的面子。”
“这海锡蛮子、北肆流寇,正在云山里作乱。你们当得神医为何要叫隐王去?”
吴四本不该说这话,但他不得不说这话。
“就为了他的亲兵,能斩外敌之祸,更为了云山之中飞禽走兽,不受战火之苦。”
吴四瞠目怒视。
“十两,是你们的卖命钱。”
“要是不念慈义营之军令,不护圣朝之云山,那你们不去就算了!”
好端端的得赏大喜事,被他一阵呵斥,说得是巷中寂静。
方才依靠破窗,纹丝不动的流民,竟懒懒散散的站了出来。
“我是不惜得那什么十两银子。”
他走入巷中,不顾身后妻子伸手阻拦,更不顾幼子一声:“爹。”
他只站到吴四身旁,抬头一句。
“但我不愿海锡蛮子,破了老子守过的城防。”
他这一句,更是无数流民千千万万句。
坐于门前沿口的郭瘸子,终于起身,一瘸一拐的站到了吴四跟前。
“你这吴老四,说话就是不过脑子。”
他矮了吴四半截,偏要仰起头来,教训着他在营中一手带着的混账子。
“你要早说我们是去云山杀敌,要去手刃敌寇,我郭八相不就早归队了?”
“嘿。”
吴四见状,怒火全消。
还没回神,就遭了流民巷老战友们一人一拳,打在背上,肩上。
“你这无赖混账,就只看钱。”
“爷跟海锡还有没算完的仇呐。”
“买命钱十两,刀刃还能沾上海锡蛮子的血,值当。”
不过片刻,这些得了吴四言语的伤兵残将,皆是重归队伍。
列着许久未能操练过的阵型,走得是昂首阔步。
那些个瘸腿的、残手的,藏于其中。
仍是昂着头颅,神色肃穆。
哪怕走得一歪一倒,手臂残缺,也再不见往日羞愧、悲戚。
依旧以昔时慈义营兵士之军令严于律己。
神采飞扬。
甄青鸾在院中给石石刷背。
她听闻了许多鸟儿传回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双角犀牛。
“云山之中,小战不断,大战未熄。”
“三五不时就有持刀持弓的人,不断猎杀飞禽走兽,但好在,他们没捉到过机敏的犀牛。”
“哞……”
石石气息低沉,一身担忧。
【砆砆跟着族群,不一定会出事,但我怕山中战火烧起来,连云山也躲不过。】
甄青鸾手中刷子未停,深深知道石石在忧虑什么。
战争与火焰,永远交缠不休。
一旦人类的战火引燃了林木,烧了云山。
那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彻底断绝了双角犀牛们活下去的可能。
不仅是双角犀牛,还有梅花鹿,还有群鸟,还有山魈。
还有一切一切藏在山林,安稳生活着的鸟兽虫鱼。
哪怕是溪水这般清静安宁的避祸之所,也会在炽烈火焰的烧灼下,变为一股一股沸水烈泉,将所有生命湮灭殆尽。
那是可怕得不愿去想的景象。
更是甄青鸾必须极力阻止的景象。
“等我们带人去了云山,那些伺机入侵圣朝的外敌,定然会有所收敛。”
甄青鸾筹谋许久,只觉这个方法必然可行。
“我再寻了鸟儿们,去探查一番,让王爷亲兵去剿。”
“若是能斩敌于云山之中,定可保下千千万万性命。”
无论是百姓性命,还是诸多飞禽走兽的性命,她都要去赌这一回。
“神医!”
万兽救济堂外,传来吴四呼喊。
石石听了,甩了甩尾,似是仍不满意这流氓无赖。
甄青鸾放下刷子,摸了摸石石脑袋。
“放心,吴四曾经捉了你,此番带了千军万马来赎罪,再送你回山,护得云山安宁。”
“哞。”
石石垂下眼眸,并不相信。
【就他那般痞气,能带什么千军万马?】
甄青鸾也不去争辩。
千军万马确实没有,只不过叫吴四招徕一群慈义营的旧部,护石石入山,应当不难。
她深知人多势众的道理。
云山藏着流寇匪贼,他们更要声势浩荡,进得山去才行。
隐王虽有亲兵,但那是他的兵,指不定刀刃对外,只护隐王。
那云山若是真来了海锡蛮子,劫道匪贼。
军士们受过慈义营的训练,应当比街上随便招揽的帮工,更懂纪律与防身武艺。
她正想着,期待着吴四能带十来人便好。
走出万兽救济堂,却见吴四身后,一群一群面黄肌衣衫破落的流民,少说七八十数,直叫她错愕诧异。
平时往来流民巷,一间间的破屋烂房。
时而门开,时而门闭,她也没见到如此多的流民。
吴四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健硕。
可他带来的大多数兵士,除了黝黑的皮肤与他相似,怕是再找不出一点儿相近的体魄来。
甄青鸾只是一眼,就能见折了胳膊、断了腿的,站在队伍之中。
她逐一放眼望去,那些流民却目不斜视,岿然不动,只肃穆看前。
端得是一身断了四肢,也舍不掉的军令如山。
甄青鸾心中叹息,也必要说清。
“此次入山,虽说十两赏钱极多,但危难时刻,恐怕不必诸位在战场上持刀拼杀,来得容易。”
“诸位若是心中怯怯、有些害怕的,可先从我这里拿去十两,不必入山。”
她说得坦荡直白,免得一些为了银钱,不知凶险的伤兵们,就此丢了性命。
一句话落,却无人出列。
甄青鸾只得与吴四说道:“这次去云山,不是玩乐,你得与他们说清楚,确实有生命危险。”
“连我也不一定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吴四闻言,只是扬声大喊:“我慈义之营,是何等兵士?”
身后流民皆是齐声回道:
“圣朝之兵,无惧生死!”
吴四又问:“我们此番出营,所为何事?”
流民衣衫褴褛,唯精神气度不灭。
“杀尽贼寇,护我圣朝!”
那是慈义营的口号。
更是他们屡屡出战,沸腾的鲜血。
甄青鸾再度看去,仍是面黄肌瘦,仍是瘸腿残臂。
但一双双眼睛肃穆锃亮,一看便知道他们心中所思,心中所愿——
圣朝安定,驱逐外敌。
杀敌至死,不惜性命。
“好。”
甄青鸾被他们一腔激昂,震得双眼清亮。
远眺北街矗立的幢幢哨楼。
他们要护城中百姓。
她要护山中万兽。
殊途同归,其致一也。
这隐王,再是归隐修仙,不问世事,必须得给她管起圣朝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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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王府矗立于钧修城五年,从未遇到过如此嚣张跋扈之事。
南街子万兽救济堂的神医,领着一群破落巷子的流民,招摇过市,直往王府。
这模样像要闹事,可她偏偏能从王府大门徜徉而入。
丝毫没有受到阻拦。
唯有府中李沧才知。
这甄青鸾,带来了流民巷里八十七个残兵败将,入了他王府,要衣要刀要粮要钱。
与土匪无异!
也不知道甄青鸾从哪儿招来这么多慈义营的兵。
那祸乱朝纲的慈义营,早就挫骨扬灰。
要不是李无疑下令,安置留待岭州并未参与乱事的无辜残兵,不得屠戮。
这些上府里来的叫花子乞丐,早该死了!
李沧坐于庭院,倾听侍卫逐一禀告。
“甄青鸾要马车二十辆,五个流民护送一车;侍卫衣物一百八十套,给流民各自两套,进行换洗;还有佩刀八十七把,粮草按四两卒制准备,不得低于一人十斤……再加一人十两的酬劳,约莫要花三千六百两。”
三千六百两,不过是李沧手中,区区一个九品买官的钱。
不足挂齿。
但他心中极为不忿。
只觉得甄青鸾这人,天生是来克他。
可他已经答应,要入云山去。
更是安排了不小的动静,非得入了云山深处,才能显现不可。
于是这甄青鸾的要求,他不得不应。
“给她拨了。”
李沧冷笑一声,叫侍卫安排。
“就当是一群丧家之犬的断头饭断头钱,要多少,给多少。”
不过几日,甄青鸾带着八十七人的队伍,列队整齐,往来北街与南街。
要钱要粮,顺便整队。
渐渐从一列列衣衫褴褛的流民,变为了锦袍劲装的侍卫。
待到真武大帝下降之日,更是赶着马车,浩浩荡荡,值守王府大门。
更引得众多百姓探看,皆是等着隐王出府。
万幸,隐王言而有信之人,并不会辜负甄青鸾之诚意。
不过片刻,府门大开。
由德念老道一路在前,领着银色锦绣绲边车篷的马车,在众多侍卫护送之下,终于应了游历云山之约。
甄青鸾松了一口气。
也不前去问候,更不在意马车里到底是不是隐王。
毕竟,隐王替身众多,她早已知晓。
只要这车是从王府而出,这队伍是带着隐王而行,她就能安安稳稳送得石石归于云山。
才不管权贵王爷的心思伎俩。
甄青鸾坐于马车之前,说与一旁吴四:
“隐王游云山,祈岭州安定,赴天尊之约。”
吴四了然,顿时拍了马匹,扬声呼喝——
“隐王游云山,祈岭州安定,赴天尊之约!”
他的朗声呼唤,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车接一车的传声出去。
片刻之后,这数十辆马车组成的游历队伍,横贯北街往南,直去城门。
钧修城百姓在一声声呼喝开道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隐王,出城了。
这般壮阔景象,钧修城百姓们见了许多,却没见过如此壮阔。
不说数十辆马车,皆是锦袍佩刀的侍卫。
就说为首的不是高头大马的将领,而是万兽救济堂菩萨下凡的神医,更叫他们诧异错愕。
想不到,见过神医领家禽、领群鸟。
此时连王爷也领出来遛遛,给他们瞧瞧了!
队伍行程不急,缓缓往前。
到了南街子,甄青鸾再去接了等候的石石,让石石走于领头的马车旁,伴她左右。
既是游历云山,石石也不必披红戴花。
它一身铁灰,步伐沉沉,每一步都透着雀跃,笃定踏上归家之路。
“嘎嘎。”
甄青鸾的车篷上,永远不缺好奇热心的大侠。
【莫慌,我已去云山巡游,跟当地的扛把子打好了关系。】
【必定护你、必定护你!】
这世上,果然还是白颈子好汉大侠来得靠谱。
甄青鸾本叫它们留在城中,免得危险。
可白颈乌鸦总归是自家的好鸟,身经百战,绝不会在此刻丢了它大侠风范。
于是,壮阔浩荡的游历队伍,为首领路的不仅是麒麟大仙。
还有嘎嘎不停的黑羽乌鸦。
它扬起那一段漂亮显眼的白颈子,仿若车前风向标,随时警惕着周围异动。
一行安稳,唯独出城之时,遇到了熟人。
“咦,这是做什么?”
赶着马车的老头子,好奇的让了让道。
见是甄青鸾,他笑着扬声问道:
“神医,你们去哪儿?何时回来?”
“耿先生?”
甄青鸾与他许久未见,此时在城门相遇,甚是喜悦。
“我们要与隐王,去往云山,放归麒麟大仙。”
她笑着回答,猜测耿老头身上带回了竹婶捎的信件,又回了句:
“约莫三四天就回,您且等等,待我回去便去寻您。”
“诶诶。”
耿老头牵着马,站在一旁连连点头。
他在钧修城待了如此久,也就只有神医能闹出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响亮的动静。
这一车一车出城的队伍,个个都是容光焕发的侍卫。
锦袍劲装,身佩长刀,好不威猛。
耿老头羡慕的瞧着,抬手捏着他花白杂乱的胡须。
想他耿文,前慈义营哨长,每年能领一石二担粮饷,却也没穿过如此气派的衣服,拿过如此精致的佩刀……
他看着看着,忽然眼睛一亮。
“胡三子、胡三子!”
耿老头顾不得队伍浩浩,牵着马就追了过去。
那胡三子也是穿得一身锦袍,带有佩刀。
可他明明记得,这胡三子是他队里一名小兵,离了慈义营不过是南街子一挑夫。
时挑时无的,讨口饭吃。
哪里能入得王爷府去,做这般威严气派的侍卫?
他见牵马赶不上,就坐上马车,驾车去追。
小马儿哒哒哒的往前,终于在钧修城外,追上了眼熟的胡三。
耿老头一双眼睛矍铄:
“胡三子,你怎么穿着王府的衣服,还随神医出城去云山?”
胡三子抱着佩刀,在军中与耿老头相熟,也不隐瞒。
“神医拿了十两银钱,顾我们去云山杀敌!”
“杀敌?”
耿老头亮了眼睛,更是激动。
“杀哪里来的敌人?莫不是海锡的蛮子?”
“对!”
胡三手握佩刀,浑身是劲,早不见之前面黄肌瘦,饥如饿殍之状。
愈加眼神灼灼,说与耿老头听。
“我必替王校尉报仇雪恨!”
耿老头一时讶异,不知该信神医说的云游,还是该信老兵说的杀敌。
但他见胡三神色激动,不似骗他。
这王校尉是率领他们之长官,战时带队冲锋在前,杀敌无数,终究死于海锡贼寇刀下。
直至慈义营散去,他们也未能手刃海锡蛮夷,为王校尉报仇。
耿文是个怕老婆的老头。
但他目视这一列列车马,终是发现了蹊跷。
前有胡三抱刀,后有断臂残腿。
一个个好似梁恩济一般的“侍卫”,即便是穿着奢靡锦袍,带着华贵佩刀,也瞧着就知道来自何处。
如今,他们要去往云山……
耿老头垂眸细思,不过片刻,就扬起马鞭,急促前行。
他的小马车,拉着货物,跑出了哒哒哒的蹄声。
也不过片刻之息,他已驾车赶到了队伍最前。
“神医、神医。”
耿老头焦急呼唤,“我方才本是要去城里,将你婶子托付的物品给你,再去云城的。”
“想不到你们这就要去云山,倒不如结伴同路,也好有个照应。”
甄青鸾闻言,绝不敢请他同路。
“耿先生,我们这次虽是游历云山,送麒麟大仙归家,但带了这么多侍卫兵将,是为了防范外敌。”
“您去了定州,有所不知——”
“前方云关屡屡有战,都是海锡杀来的外敌。”
“莫说与我们同路,您也暂时不要去往云城,免得路上遭了流寇伏击,伤了性命。”
耿老头听完,眼睛居然闪烁泪光,一脸肃然。
“果然是海锡打来了,果然是前方有战!”
他本就奔来,探听甄青鸾口风。
想不到一句过去,就知道了云山实情。
“神医!”
耿老头打直了腰板,不见垂垂老矣之风霜,只拱手请命。
“前慈义营哨长耿文,从军二十载,得京中校尉王语伯之赏识,持哨作长,领圣朝一石二担粮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然圣朝云关危亡,我耿文必然不能畏战,躲于队伍之后。
“我有王校尉之遗命,死守圣朝,哨在人在!”
他一头白发,一脸沟壑。
可见从军二十载风餐露宿,憔悴枯槁。
唯有一双眼眸,目光如炬,一如从前。
“神医,请让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