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 86 章 恪尽职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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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青鸾坐于马车，已被耿文笃定言行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年近五十，多年风霜垂垂老矣。
平日不见他读过什么书，讲什么温文尔雅的话。
可是此时拱手请战，振聋发聩，不给自己留有半分余地。
尽是圣朝军士一腔血性，胜过万千诗书。
“耿先生……”
甄青鸾迟疑再三，难以出声。
她不知说什么话才能劝得这位老兵放弃。
一旁吴四，已是拿过自身佩刀，亮了眼睛。
“哨长，请！”
他抬手一掷，将手中佩刀连刀带鞘的扔去。
那耿文瞧起来老态龙钟，闻声一接。
端得是二十载功夫在身，熟练无比。
他握着佩刀，除了入手沉重得他往后一仰，又极快的直身坐起。
耿老头容光焕发，拔刀出鞘。
铿锵一声，便知这是开了刃的好刀！
耿老头持刀致礼，一声：“多谢！”
前慈义营军士的默契。
便在这一扔一接、一拔一谢里，展露无遗。
甄青鸾来不及拒绝，耿哨长就归刀入鞘，驾马入队。
她转头可见耿文兴高采烈，反复抽刀归刀，去看锋利刀刃。
终是无奈叹息。
“吴四，你也真是舍得你的刀。”
吴四坐于马车，笑得一脸黝黑灿烂。
他稍稍转身，往车厢里一摸，又拿出一把一模一样的佩刀。
“如此好刀，我怎么会只有一把？”
吴四算是偷奸耍滑惯了的主，在隐王府上也不忘顺手牵羊。
“神医为我们多要了一套衣服换洗，我们自然也要多一把佩刀备着。”
“不然这云山路途险峻，杀弯了的刀锋，难道又千里迢迢的叫人送来？”
理直气壮，全然不管多薅一把佩刀利器，是何等严重罪责。
惹得甄青鸾不禁出声：“……你跟王府的管事说了吗？”
“当然！”
吴四诧异看她，“若不是管事给我们，难道我们能在王府去抢？”
也对。
王府虽说静谧悄寂得诡异，但各处严防死守，皆有侍卫佩刀。
即便是一群慈义营的兵士，入了王府，也得规规矩矩，听命于王府管事。
才能拿得一身锦袍，一把佩刀。
如今，这佩刀怕是不止吴四有两把。
她身后二十来辆马车，每车三四来人，恐怕都有两把。
甄青鸾惊叹于吴四要刀的机敏狡黠。
也惊叹于隐王的慷慨大方。
要钱要粮要衣物，那都是无伤大雅无关紧要。
想不到连佩刀这等凶狠利器，也如此洒脱。
直叫她心生怀疑。
这王爷……
怕不是别有诡计？
甄青鸾给王爷诊治多日，从未觉得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大善人。
如此虚弱憔悴，还能在钧修城屹立不倒，屠狗辈飞进去杀了数次，都未传出隐王遇刺消息。
足见他的心机之深。
眼前树林葱郁，石石轰轰隆隆的脚步，终于领着队伍，步入锦山。
前路一片树影招摇，飒飒作响。
甄青鸾凝望一心归家的石石，由衷感慨。
这锦山与云山交界之处，最好没有流寇。
若是有，那就叫他们有来无回，永别故土。
锦山一派安静祥和，除了林间扑簌风声，再无别的响动。
入了山道，石石并不需要旁的指引，坚定不移的往西而去。
似是体内与生俱来的磁场，一步一步唤着它往西的血脉。
“嘎嘎。”
白颈乌鸦在车篷上，扑扇翅膀跳来跳去。
【这边的路，我也熟悉，我也走过。】
【你要是给我一颗枣儿，我就先去云山，替你探路！】
好大侠，如此刚正不阿，不忘先行要价。
幸好，甄青鸾的马车不是白赶的。
她随手从车后抓出包裹，就能掏出洗好的黄皮果。
这果子圆润厚实，鸟儿爱吃。
就是贵了些，特别适合拿来收买一身正气的好大侠，让它仔细去前方探路。
“枣儿没有，但有这个。”
甄青鸾将黄皮果往车篷一放，手还没松呢，小鸟爪子唰唰的伸过来抓挠。
哈哈。
甄青鸾笑道：“慢慢吃，锦山路远，这一程都得靠着好汉保护了。”
“嘎嘎！”
白颈乌鸦很是上道，啄啄啄的吃果也不妨碍它满口答应。
【没问题、小事一桩！】
很是可靠。
车篷咄咄咄，尽是鸟儿畅快啄果子的响动。
饶是吴四见过她驱使群鸟、唤来百兽，也会为白颈乌鸦的听话懂事震撼得一脸崇敬。
这白颈乌鸦了不得。
会装死、会演戏。
会领航飞升、会打探消息。
俨然甄青鸾手中一员大将，有它待在车上，连吴四这般佩刀的老兵，都觉得倍感安全。
身侧的耿老头见了，更是欣喜。
“妹伢子，想不到这么久了，这白颈子的乌鸦，还是和你这么亲近。”
“什么亲近？”
吴四听得耿老头喋喋，出声去呛。
“明明是神医威风凛凛，得鸟儿敬仰，拜服于她……哎哟！”
一声夸赞没落，吴四就狠狠挨了一顿果核儿怒砸。
“嘎！”
乌鸦大侠最讨厌这种没规矩的家伙，伸爪就去挠吴四的头发。
【谁说本大爷拜服？】
【不许说，不许说！】
江湖大侠，骄傲得很。
要靠威望声名行走江湖的。
甄青鸾见状，立刻仗义执言：“没有拜服，是我们拜服仰仗着大侠，等着你帮我们报信。”
“嘎！”
白颈乌鸦满意了，将吴四脑袋抓得是一头乱毛。
【就是！本大侠这就去给你们打探，黄皮果好生备着。还要、还要！】
白颈乌鸦扑扇翅膀，终于放过了不招鸟喜欢的吴四，飞去了远处。
甄青鸾扬声叮嘱：“记得帮我瞧瞧山公山婆在何处，我们也想请它们同行。”
“嘎——”
白颈乌鸦很是听话，展翅翱翔。
【知道啦、知道啦。】
这鸟儿一飞，跟随在后的马车皆是窃窃私语。
一众流民巷里久居的军士，见惯了万兽救济堂飞升点化，各种异象。
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听到甄青鸾与一只鸟儿的礼尚往来。
“神医果然是有仙法在身的。”
“这鸟儿往来飞舞，我见过许多次，每次它都要与神医说上好久的话。”
“还有麒麟大仙呢！有这般本领的鸟兽相助，我们必然杀得海锡蛮子，有来无回！”
他们一腔振奋，不见半分踌躇迟疑。
毕竟入了这临时的护卫队伍，手持佩刀，浑身热血重燃沸腾。
只为了报曾经之仇，手刃海锡。
甄青鸾听过数次海锡蛮子，却仍是不懂圣朝与海锡的瓜葛。
前方山路颠簸，众马车都跟随石石，一路窃窃私语，悠闲前行。
她终于低声问道：“吴四，能跟我说说海锡么？”
这一问，吴四懒散怠惰的眼神骤然锐利。
“海锡……”
他咬了一口牙，眼睛都染着恨。
“那是圣朝往西密林深处的蛮夷，他们骚扰边关，掠夺粮财，与我圣朝不共戴天之仇！”
若说北肆与圣朝，还能往来一番，表面和睦的共赏一场玉靶赛。
那海锡与圣朝，就只有血海深仇，烧杀掳掠，累累旧债。
“更早之事，我是不知道。但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听得阿父进山砍柴，差点遭海锡抓了去祭山，拼死拼活才跑了出来，却摔残了腿。”
吴四一双眼睛猩红。
“后来赖伯与人进山寻他，才将他背了出来。可我亲眼见到，阿父背上留着一道长长血痕，跟有人要剥下他的皮似的可怕。”
“后来我才听说，海锡都是一群野人，不读书、不知礼，茹毛饮血，未曾开化。他们每逢大祭之日，就进山去抓百姓，生剥人皮，活凿头骨——”
“只为了去祭祀他们的山神！”
甄青鸾在城里待久了，以为这年代虽然落后贫瘠，至少诗书礼乐，久经教化。
想不到，山里依然存在一个海锡。
祭山祭神，枉顾人命。
仍旧保持着残忍原始的本性，只当捉住的人，是一些先祖青睐的祭品。
毫无道义可讲。
吴四与众兵士，归入慈义营，驻守云山一侧。
虽说不到云关边境，未经虎豹营弹尽粮绝守城之苦，也常常遭到海锡骚扰。
每逢交手，都会悲叹海锡的蛮横残酷。
他们身强体健，手握长刃。
像是不知疼痛、不顾死活，一身厚重兽甲，只为了占领圣朝城池，烧杀抢夺，充实他们贫瘠的乡土。
若是圣朝军士难以守住，破了城防。
蛮夷之海锡，必然不会留得半个活口，更不讲什么礼义廉耻。
直接杀了，去告慰他们笃定信奉的山神。
吴四义愤填膺，甄青鸾听了，却想起旁的事情。
在王府之中，溟深亲口说，刺客是北肆与海锡派去的。
可按吴四的说法，这海锡蛮子直来直往，全凭一腔热血冲劲，更有未经开化的残忍。
仿若野兽一般，持续骚扰城防的家伙，又是怎么武功高强，绕开王府层层盯梢，潜入其中的？
至于北肆，甄青鸾并不了解。
但她见过执着杀隐王的屠狗辈。
屠狗辈那等武功，想杀个隐王，都费劲无比。
即便是到了寿辰，一地家禽飞鸟，更有敏锐老兔蹲守，也遭了半路阻拦，没叫他顺利得逞。
那么，得是什么样精明聪慧的海锡蛮子、北肆外族，能如此轻而易举、众目睽睽，提刀刺杀隐王？
吴四愤恨言说，引得甄青鸾沉思许久。
就算过于十来日，她依然可以清晰记起，她步入隐王遇刺的层层幔帐，见到当场毙命的刺客尸体，衣着发饰与圣朝子民别无二致。
路途颠簸，甄青鸾出声问道：
“你说那夜在锦山刺杀你们的刺客，都是一身黑衣，覆盖面容？”
“对！”
吴四眉毛一竖，怒火再燃。
“一定是海锡和北肆派来的刺客！”
“若是海锡和北肆派来的刺客，他们蒙什么面，穿什么黑？”
甄青鸾忽然觉得，这刺客与那刺客，指不定有些瓜葛。
“反正也是磨消不了的世仇，难道他们还需要遮遮掩掩，不叫你们寻到幕后主使吗？”
这一问，吴四一脸错愕。
他满腔仇恨，尽付外邦蛮夷，得了甄青鸾的猜测，再是愚笨也回过神来。
“神医的意思是……圣朝之中，有人和北肆海锡勾结作乱？！”
甄青鸾还未作答，霎时林间传来阵阵呼啸。
“吼吼——”
“吼——”
一声声，一句句，尽是山公山婆满心欢喜的呐喊。
【神医来了？】
【小鸟儿说你要给我们赏赐，让我们带路呢！】
【我要城西的线香、城东的纸钱，最好啊告诉王爷一声——】
【我想家了，我想回王府！】
这些山魈，倒是闻讯而来，十分聪慧。
也不知道白颈乌鸦，是替她许诺了什么赏赐，叫它们个个欢欣鼓舞，攀树而上。
居高临下的露出了一张张红鼻大花脸，满眼期待的盯着车队。
“山公山婆！”
车队里众多兵士，拔刀而出，准备一场殊死之战。
吴四见甄青鸾聆听得专注，立刻扬声知会自己的同袍战友。
“无需拔刀！山公山婆都是好野兽，它们连连叫喊，不是要吃我们，而是告诉我们前路有危险！”
他这一声高嚎，正好了。
“什么？前路有危险？”
“待我停车杀敌，砍死几个海锡蛮夷！”
“神医，海锡敌人在哪儿？快叫山公山婆带我们去！”
一个个的，顿时不怕树上红鼻白脸，状似鬼面的山魈了。
气势上头，拔刀而出。
仿佛前方树影幢幢，随时会窜出个外邦蛮夷，大喊开战。
然而，甄青鸾出声安抚。
“山公山婆只是来瞧瞧状况，并未说什么，勿要急躁。”
保持戒备虽好，高强度绷直精神，只会将他们弄得草木皆兵。
“大家不要慌乱。”
吴四自然懂得这般道理，顿时赧然解释道：“我并不知道山公山坡只是来打招呼，前路还长，大家还是听神医如何说吧。”
他这话一落，顿时遭了车后众多流民军士斥责。
“好你个吴四，上来就说山公山婆报了危险，结果你什么都不知道。”
“吓得我汗都出来了，久了没杀海锡，还是有些慌的。”
“吴四，假传军令，斩啊！”
嘻嘻哈哈，倒叫车队气氛轻松许多。
甄青鸾松了一口气。
这路途遥远，本该轻松惬意，稍作防备即可，没必要时刻紧绷，怀疑山有贼。
再说了，她沉稳可靠的白颈子大侠，出去探路还没回来呢……
“嘎——”
甄青鸾气息凝滞片刻，就见白颈乌鸦扑扇着翅膀回来，一路飞，一路叫唤。
【好多猛兽，全吃鸟的！】
【怕怕怕！】
胆大的好汉大侠，竟然有害怕的时候。
它飞得急促迅猛，不多一会儿，就落回了车篷，焦急万分的跺着细长的鸟爪。
“嘎嘎！”
【前面好多吃鸟的家伙，在笼子里关着，就在锦山与云山之交！】
【神医，速速带人杀了它们！】
侠肝义胆，开口就是都杀了。
颇有滟晴方诛九族之风姿。
这等消息，顿时叫甄青鸾诧异万分。
“为何关着？”
“嘎！”
白颈乌鸦翅膀一展，何其无辜。
【我怎么知道，问猴子啊！】
鸟和猴子关系莫测，难分敌友。
至少在这一刻，白颈乌鸦很不喜欢这群树上居高临下，瞪大眼睛的山魈。
它们一身猎食者气息，平时没少吃鸟。
要不是甄青鸾非要叫上这群爬树攀岩的臭猴子，大侠好汉都不愿意搭理它们！
甄青鸾闻言，出声问道：“这里离云山，还有多少路程？”
吴四多年未走山道，但记忆犹新。
他瞧了瞧路旁树木，又估摸了他们车队刚过的岔道，略微说了。
“约有十一二里。”
照他们路程来算，再有三刻，就会走到交界之处。
算不得远，按山魈们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本领，不该不知。
甄青鸾稍作沉思，仰头看向树上山魈。
一张张红鼻花脸，俱是专注。
即便是听得白颈乌鸦的通风报信，它们也置若罔闻，好似没有这回事情。
她也不急着去问，山魈是没瞧见还是忘了说。
而是扬声说道：
“诸位山公山婆，为什么还想回去王府？”
一句客气问话，惹得山林里此起彼伏的嗷嗷吼吼。
【外边风吹日晒，怎么能不想回王府？】
【要不是王爷不在这车上，我都想求你带我去拜呢。】
【府上要钱有钱，要吃有吃，谁愿意在荒郊野岭，熬更守夜的放哨？】
山魈叫声如嚎哭，将车队里没有王爷、只有替身的真相卖得清清楚楚。
似乎比起一星半点的银钱。
它们更想回王府去。
有吃有喝，过回它们的老爷生活。
实在是出乎甄青鸾的意料。
她以为，动物们都喜欢无拘无束，生活在山林。
正如马车之前，无论鸟叫猴嚎，也不曾缓下脚步的石石。
心里只有那片云山，和它们自由自在的族群。
可山魈不同。
许是过于聪慧，了悟了被人饲养的惬意，便再不想风吹雨淋。
于是，甄青鸾又道：“可以，你们想回府，我自会与王爷说说。”
“但你们告诉我们，前方云山之界，王爷为什么会抬些猛兽拦路？”
“吼。”
树上传来不太聪明的困惑。
【你怎么知道是王爷？】
“嗷嗷！”
一阵怒斥，伴随着石头砸树，啪啪作响。
【闭嘴，要被罚的！】
一来一回，欲盖弥彰。
是了。
这前方铁笼猛兽，必然是王爷手笔。
这锦山山魈，也是王爷饲养。
甄青鸾清楚山魈何等聪慧，虽说会被金钱蒙蔽双眼，但此生不会忘记王爷恩情。
即使入了万兽救济堂，见了红娘子，也要感慨一声：王爷叫它们来放哨，它们百般不愿，也要遵命而行。
一旦遵命。
有些事关王爷的消息，这山魈就可能瞒而不说。
顿时，甄青鸾不再去问，只从包裹里拿出黄皮果，犒劳真诚勇敢的白颈乌鸦。
“嘎！”
【好果儿！】
白颈乌鸦双眼放光，吓得怕怕的绒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抚。
它爪爪揪住黄皮，啄啄啄去吃鲜嫩甘甜的果肉。
只觉耳畔十分安静，不像平时甄青鸾追着问东问西的模样。
“嘎？”
小鸟儿有小鸟儿的困惑。
【你怎么不问猴子，猛兽是怎么回事？】
“不用问。”
甄青鸾语气平静的答了。
既然是笼子里的猛兽，自然是隐王下令放置在锦山与云山之交。
车队里坐着的是隐王替身，那为何猛兽在前，已是不言而喻。
甄青鸾劝诫军士们放松精神，自己却紧绷起来。
锦山之中，蔚蓝天空、参天树木，攀附着漆黑凶狠的山魈，瞪大了一双双专注眼睛。
她却如安宁城一般，感受到阴谋诡计，黑沉沉汇聚于顶，令人喘不过气来。
难怪隐王答应游历，如此轻松。
难怪她领残兵流民要钱要物，如此爽快。
无非是设计好的巨大陷阱，等着他们一无所知的往里跳。
成全了心思诡谲的隐王殿下，又一招布好的棋局。
大局已定，甄青鸾并不觉得惶恐慌乱。
倒是平静万分。
若是隐王真的良善澄澈，全无私心，她都要怀疑这人惨遭小动物魂穿，不是本人了。
还好还好，甄青鸾对人从无期望，也就没有失望。
她一枚一枚黄皮果，快乐投喂白颈乌鸦。
磨磨蹭蹭三刻有余，终于到了云山之界。
“呼呼。”
“嗷——嗷——”
“呜呜！”
吵闹烦躁的呼喊，一阵一阵传来，不必甄青鸾出声，前行的石石都警觉的停了下来。
“哞。”
石石仍是注视前方，甩了甩尾巴。
【前面就是鸟儿说的野兽……它们很痛苦……】
甄青鸾听得清楚。
确实痛苦。
饥饿、伤痛、焦躁，准确的在一声声一阵阵咆哮呼喊里传递。
隔得远远的，她都能与这些可怜的丛林生灵感同身受。
石石一停，领队的马儿就停了。
浩浩荡荡的车队，都在连绵不绝的猛兽呼喊里，凝神静气。
但它们，被关在铁笼之中，不得逃脱。
“前方有猛兽。”
甄青鸾终于出声，下了马车。
“我先去看看，你们在此等候。”
驾车跟在后方的耿老头闻言，立刻摸出一个老哨。
“嘘——嘘嘘——嘘——”
独特的哨声，带着慈义营才懂得的预警节奏。
叫整个队伍都神情肃穆，个个提刀。
更有不少兵士跳下马车，拔刀在身，戒备四周。
“神医，我同你去。”
吴四站于身侧，刀刃锋利，一脸正色。
“我也同去。”
“同去同去！”
车队之中洋洋洒洒，诸多回应，尽是无惧生死的圣朝之兵。
甄青鸾一一看过，视线却看向车篷上缩头缩脑的白颈乌鸦。
“嘎！”
白颈乌鸦平时胆大，此时也被前方猛兽焦躁狂暴的气息震慑得颤颤。
【前面很可怕的，你别去、你别去……】
唯一劝阻甄青鸾别去的小鸟，豆大的眼睛，看得出甄青鸾坚定的意志。
“嘎。”
小鸟儿再怕，也有一腔侠气，无奈挪步，跳了过来。
【呔！你非要去的话，我也去！】
甄青鸾感动于鸟鸟的英勇，哪怕它再是害怕，这时候也得发挥些鸟类才有的专长。
“吴四和我去。”
她定了人选，止住了一个个跃跃欲试的兵士。
毕竟前方猛兽众多，她带了大队人马，必定激起兽类狂躁之情。
比起人，甄青鸾更关系那些野兽。
既然它们都关在笼子里，她近身去问，应当不会危险。
“若是我们出事，这只白颈乌鸦就飞回来报信。”
甄青鸾仍是以防万一，交代了一声：
“耿先生，您是认得我的小乌鸦的，待到那时，你们再来救援不迟。”
“好。”
耿老头肃穆持哨，点了点头。
“嘎嘎。”
白颈乌鸦盘旋在甄青鸾头顶。
【我才不是你的小乌鸦，不要乱讲！】
甄青鸾笑着带它往前走去，还不忘拿出黄皮果来。
“嘎！”
白颈乌鸦霎时快乐，将恐惧害怕暂且抛之脑后，要做饱死鸟鸟。
它爪爪揪住果皮，哒哒哒开啄。
【没错，我是你的小乌鸦！】
可乖巧了。
两人一鸟，下车前行。
畏惧一片猛兽气息的石石，也并未做声，轰轰、轰轰的迈开步伐，紧随身侧。
吴四手握佩刀，十足警惕。
他离开军营多年，并不妨碍他训成的习惯。
试图在嗷嗷吼吼的凶狠喊叫里，听出些细微脚步、草丛扑簌。
唯独甄青鸾神色悲戚，步步向前。
那些在人们耳畔，听得畏惧恐慌的凶猛嘶吼，于她听来，不过是一群饱受折磨的无辜动物，在发出凄凉的悲鸣。
【放我出去——】
【好饿、好饿。】
【痛痛……我的牙齿……痛痛……】
无论隐王为何要将这些无辜动物，关在云山与锦山交界之处。
她身为一名兽医，就当恪尽职守，为病患解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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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青鸾已到群兽台。”
侍卫前来传话时，李沧正站于观览群兽的高台。
他并未再穿那身青黑的道袍，也未再佩子午玉冠。
而是身着烟墨锦绣缎袍，头戴银冠。
腰际所佩，正是李无疑所赠麒麟双子玉。
他手中捏着一根刚刚折下的树枝，背于身后，悠闲摇晃。
这群兽台由慈王所修，作为密谋叛乱之所。
却为他所用，拿来做一场生死搏斗。
群兽出笼，混战至死。
然后，隐王在这混战之中，活不得了。
李沧心情愉快，期待着自己的死讯传入李无疑耳中，那位稳如泰山的襄王殿下，将会作何反应。
短短十数日，他想明白了。
这京城不回也罢。
要回也当学李潮之勇，一路举兵杀入皇城，才能告慰母妃在天之灵。
李沧静静细思。
不多时，就居高临下，见到了一身矜红。
身着红色布衣的甄青鸾，不如在安宁城的城隍庙时，一身青衫出尘绝艳。
却比元宵灯会之时，庸俗不堪的锦缎披彩，来得清丽动人。
李沧这般高高在上的俯瞰生灵，不止一次。
偏偏这一次，他前所未有的惬意坦然，神色悲悯的期待着一场厮杀至死的混战。
李沧身后树枝晃荡，新叶嫩芽如尾巴似的招展。
“传令。”
侍卫立于身侧，恭敬等候命令。
睥睨众生的隐王殿下勾起笑意，端得是心善慈悲。
“让甄青鸾活至最后。”
要她亲眼见到，护不住的畜生与护不住的残兵，血流成河，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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