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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麒麟双子佩 ...
李沧并不在乎这等虚无亲情。
但他深知这玉佩对于李无疑的意义。
李弘邃与李无疑皆是孙皇后亲生。
李弘邃更是生下来,就立为太子,自小拜白斯为太子太傅,教导帝王之术,悟先贤明君之道。
李无疑虽说比他的太子哥哥,小了大约十岁,头上更有二皇子李潮、三皇子李之逊为兄长。
却因同为孙皇后所生,四岁开蒙,六岁送入东宫,与李弘邃一同拜与白斯为师。
直至十二岁入军营,从小小的虎豹校尉,至十五岁带亲兵驱逐海锡蛮夷,成李弘邃之左膀右臂。
自李无疑六岁就著写诗篇,“安得良田千万顷,五谷丰登路无饥”,得了父皇称赞。
不止说李无疑有贤臣之心,更说李弘邃教弟有方。
那之后,一母同胞的李弘邃与李无疑,便是举世无双的兄弟齐心。
怕是后世史书,都要为他们兄弟的互相扶持,互相成就,落下厚重的一笔。
李沧心思百转,只觉腰际轻盈的麒麟双子佩厚重讽刺。
毕竟,这方雕刻精致的麒麟玉,是由父皇赐予李弘邃,褒奖他身为太子,治国问政,论策有方。
待父皇驾崩,李弘邃登基为帝,第一件大事就是李无疑率军迎战北肆,击溃入侵敌军,为刚刚坐上皇位的李弘邃,稳固了万里江山。
至此,李无疑班师回朝,受封定王,以敬“平定天下”“定君定民”之意。
李弘邃赏赐无数,皆入李无疑府中,不曾见得。
唯独这块父皇赐予李弘邃的麒麟双子佩,改缀在了李无疑腰际。
每逢他进京回宫问安,都会佩在深色长袍一侧,衬得步步清脆。
行走之间的环佩之响,声声俱是兄弟情深。
哪怕李弘邃死了,李无疑也不曾将这麒麟双子佩收起。
平乱之后,自改封号为襄,时时都将这麒麟双子佩缀在腰间。
仿若这麒麟双子佩在,他便要一生一世辅佐李弘邃的废物儿子,襄助当朝皇帝成一世明君。
如今,这贵重万分的玉佩送给了他。
他当然要立刻带上。
李沧噙着笑意长身玉立。
他头戴道士的子午玉冠,穿的是一身青黑的道袍。
浑身上下一派不问世俗的修道者模样。
如此姿态,佩以麒麟双子玉。
实在是喧宾夺主,怎么看怎么觉得,腰际的玉佩刺眼夺目,实在是与他一身装束不符。
然而,他偏要去问:
“六王兄,你看如何?”
李无疑盯着玉佩,缄默不语。
那双黑沉眼眸瞧不出半分情绪,又慎之又慎、重之又重的将麒麟双子细腻纹路,看得仔细。
似是要将痛失的玉佩,刻入心底,小心珍藏。
半晌之后,他终是点了点头,满怀欣赏般出声。
“不错。”
不错?
李沧克制不住脸上冷笑。
昨日礼官押着皇宫送来的贺礼,他逐一看过。
皇帝送的是京城天师观上清灵宝天尊手持玉如意,算是投他所好。
太后送的是千年人参、天山雪莲,并附上颐养调息的冰魄仙丹,给他清毒养身。
唯独这位名震圣朝内外的襄王殿下、他的六王兄,送的是一架通透清明天地可鉴方天画镜。
镜子足有五尺之高,三尺之宽。
雕虎镜框,雕鹰为座。
鸟兽花鱼满雕镜背,精致华贵,揭开红布,照得是满堂满院的清澈透亮,明鉴万里。
一望便知挑选者心思斐然,暗藏深意。
更有意思的,是镜上刻着的铭牌一块——
“心犹镜也。”
李沧直视李无疑。
好一个心犹镜也。
不知道李无疑是暗示他:襄王殿下心如明镜,事事皆知。
还是劝告他:再是阴险狡诈之人,在这一方明镜之前,皆会暴露无遗。
“六王兄所选寿礼,皆是不错。”
李沧与他说话,按捺了心中一切憎恶,装得是空灵清静。
但李沧依旧执着的去问:“可是六王兄,你为何会趁夜前来?”
始终无法回避的提问,李沧变着法子,问了三次。
李无疑眼眸稍转,终于答了。
“你修了五年道,疑心仍是如此重。我是为了送这麒麟双子佩而来,更是担心你余毒未清,深受其害而来。”
“只不过,马车到了钧修城,却不见城中烟花炮竹,哪里有亲王寿辰的阵仗?”
“你府门又紧闭,侍卫也不答话,看起来冷冷清清,我如何不焦急?”
滴水不漏,尽是谆谆兄长之关切。
李沧平静听着,腰际麒麟双子佩重如千斤。
就算他不信李无疑是担心他、是为了贺寿,心中也是一紧。
失策了。
往年寿辰,钧修城从早到晚,烟花都没有停过。
远上数十里,都能见到照亮夜空的花火,热闹炸响整夜整城。
然而,这次他布下杀局,事先并没有想过——
常年守着皇帝,不会远离半步的李无疑,居然就在附近。
否则,等“他”遇刺,城中探子传出消息。
即便是快马加鞭、飞鸽传书,等送到李无疑手中,也要十天半个月。
他做的计划早就完成,一定可以打得李无疑措手不及。
如今,李无疑来得如此之巧。
遇刺甚至还没过夜,信鸽甚至飞不到定州,这家伙就带着侍卫闯了进来。
还说……
是为了送他麒麟双子佩。
李沧不得不猜测,李无疑得了什么消息。
可他却猜测不到,究竟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两位血亲兄弟,同父异母,却毫无兄弟之情可言。
面对面的站了,哪怕心思叵测、互相防备,仍是不改在皇宫中那般,死守的表面祥和。
“……突然遇刺,我也是惊慌失措,忘了寿辰之事。”
李沧仍是装得一脸无辜的受害模样。
“想不到令六王兄担忧,我罪该万死——”
他主动告罪,更是致以一礼。
腰际刚缀上的麒麟双子佩,随他躬身,轻盈作响。
衬得他们身处的一方廊屋,更显悄寂。
李无疑见状,视线从麒麟双子佩瞥过,稍稍叹气。
“你无事便好。”
他拢手入袖,与李沧有几分相似的脸庞,更显肃穆成熟,却展露出难得的悲悯。
“云关此刻战事紧急,北肆与海锡暗中勾结,已和虎豹营交手数次。若你遇刺重伤的消息传出去,怕是前线军心大乱,不利于战……”
说着,他再度瞥了一眼床上重伤沉睡的“王爷”。
“你无事便好。”
襄王殿下情深意切,连连说了两番“无事”。
李沧想要的“有事”,根本被堵得出不了声。
如果王爷遇刺,前线自然失了后援。
无论军心乱不乱,这云山锦山钧修城,必然是要乱上一乱的。
可惜,李无疑这话说得大局为重,帮他定了调子。
李沧再想暗中筹谋什么,也无力改变现下的局面,愈发趋近于李无疑所想——
隐王李沧无事,也必须隐王李沧无事。
这样,云山锦山乱起来,隐王李沧定然率领亲兵,杀敌再前。
挡不住,唯有以死抄家谢罪。
李沧眼眸深沉,只恨当初不该立了毒誓。
他总想着,皇帝年幼,不会如此狠厉的全盘听从他的请愿。
却低估了刀山火海里活下来的李无疑。
事成定局,李沧带兵迎击北肆和海锡的乱子,似乎难以避免。
除非,他能叫北肆和海锡的蛇虫鼠蚁退去。
或是……
把李无疑杀了。
李沧俊逸脸庞,尽是年轻清静的坦然,极力压下了一闪而过的杀念。
他视线随着李无疑,落在了小榻的“王爷”脸上。
这家伙常年服丹,苍白、虚弱,极为听话,哪怕一刀过去,受了性命垂危的重伤,也没有出声暴露他的身份。
实属忠诚。
只是,这一具躯壳,饱受着伤痛与丹药折磨,随时都像要死了。
却偏偏不能死去。
李沧瞬间明白了李无疑趁夜而来的意图。
难怪,他连腰际珍贵无比的麒麟双子佩,都愿意送出。
只为了换得一句“隐王无事”。
李沧缀着这情意深重的玉佩,更是咬碎了一口后槽牙,笑得亲和坦荡。
“我也不知这刺客挑的时机,如此不凑巧……”
他克制不住冷笑,依旧装模作样瞥眼去问:
“这刺客蹊跷,身上也没有什么信物,莫不是北肆与海锡派来的?”
“也不无可能。”
李无疑一口应了,微微点头,并不否认。
“你一人居于西州之侧,为圣上苦守关隘,实在是危险丛生。你能想到这等暗卫替身的法子,应当受了许多委屈。”
是,委屈。
可李沧沉默不语,一双眼睛盯死了李无疑。
只想从这位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襄王殿下脸上,瞧出一丝愧疚与赧然。
他李沧遭遇如此多刺杀,只能出此下策,苟且求生。
难道,就和他李无疑全无关系?
可惜,李无疑就是能作得一腔赤诚兄长情谊,仿若从未派出过刺客,更不会亲手手刃自己的弟弟一般,神色关切。
他目光沉稳,黑眸坦然,言语温和的与李沧细说。
“你年及十五而冠,本该分封富饶之地,纳世家嫡女为妃,却被一场大乱,耽误至今。”
“后来朝中局势初定,太后始终惦念你的婚姻大事,与圣上次次详谈,想替你寻一个家世清白、颇有贤名的隐王妃,谁知这一等,又是五年过去。”
“每每稍有意向,请命妇入宫来问,岂料尚未纳采,这世家女子便意外频生,伤的伤、死的死。”
李无疑说着,言语尽是痛心。
一双黑沉眼眸,却藏着审视,似乎话中有话,惊醒提点,等着窥视李沧心中每一寸想法。
他语气担忧,又是说道:“自那之后,你转为修心问道,做了道家居士。圣上与太后皆是担忧备至,唯恐你信了那些天煞孤星传闻。”
“前些日子,听说你服用丹药昏昏不醒,圣上便遣了徐御医来看,几番叮嘱,定要治好你。”
“后有你的书信传来,说是得了神医圣药,圣上、太后才放下心来,更是大喜过望,说要赏赐慈航普度天尊门下真人。”
“为她塑像修庙,奉以香火。”
句句声声,皆是恳切,将皇帝与太后的担忧关怀精细入微。
爱屋及乌得,连甄青鸾那般招摇撞骗的家伙,也要以礼相待,奉为国师了。
似乎他们心中,确确实实挂念着远在岭州的李沧。
可惜,李沧只是垂眸,不敢抬头直视。
因为他怕自己一看李无疑,就显露出心中鄙夷不屑,破了他不问世事的假面具。
“十一弟。”
然而,李无疑深邃眼睛似乎已将李沧心思洞穿,端得是兄长气度。
“如今你已二十,京中未出阁的闺秀,皆是翘首以盼,等着做隐王妃。”
李沧忍无可忍,嗤笑出声。
“她们期盼的,不是襄王妃吗?我一个修仙问道的,娶什么妻?”
他这一话,带出了些许硝烟。
毕竟,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襄王殿下回京禀明圣上——
常年征战、受伤无数,已是有病之身,不愿耽误闺秀,所以不行纳妃之礼。
奈何襄王权倾朝野,圣朝的世家重臣,皆是想要将女儿嫁入襄王府,以表立场。
这些女人嫁谁,不过是看了权势罢了。
哪怕是去李无疑身旁守活寡,也不会想做一个偏远州府、京中时常记不得名字的隐王妃。
“京中流言纷扰,世家嫡女出嫁的出嫁,定亲的定亲,哪里会有想做襄王妃的。”
李无疑轻描淡写,揭过了世家们各方心思,继续说道:
“你不过是道家居士,更不用供奉神仙,娶妻生子乃是常理。前朝大学士薛林表,秦国公刘章轩,也在圣上登基之时,出家修道,居于府中三年未出。”
“可他们娶妻纳妾,开枝散叶,并未停息。”
李无疑话语间尽是讽刺冥顽不灵的旧臣。
反正这些家伙,都被他一个接一个的揪了出来,老老实实的辅佐圣人。
他看向李沧,冷厉语气难得柔和。
“怎么?他们做得,你堂堂王爷,偏要清心寡欲不成?”
李沧不答。
纳妃于他而言,绝无好处。
要不然这李无疑比他还要年长三岁,群臣之首,众望所归,为何不娶?还要催他来娶?
“多谢六王兄好意。”
李沧回话客气,心中却恨不得动手将李无疑杀了。
永除后患。
李沧道:“只是我居于岭州,山穷水远,闺秀们若来,尽是陪我吃苦,耽误了她们另寻高枝。”
“我虽是居士,未曾皈依道教,仍是信奉太乙救苦天尊解民间之疾苦,愿意长居此处,为圣上、太后与王兄祈福。”
李沧的话,半真半假。
他未曾皈依修心,但绝不想理会那些傲慢跋扈的世家女子。
这王府上下,仆从丫鬟,他谁都不信。
连唯一信任的白老虎,都因为甄青鸾那个妖女,变得叛逆张狂,令他不喜了。
又怎么会迎娶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进来妨碍他的清修?
他如此拒绝,已是态度明确。
可那李无疑仿佛并未察觉他的心思,只当他在说气话。
又或者他的心思并不重要,仍是说道:
“岭州是苦了些,也难为了你对世家女子们的一片怜惜。”
“放心吧。”
李无疑言语笃定,“只要云关一战结束,我便与圣上请功,让你回京。”
“岭州仍是你的封地,但你在京中大婚,就可留在京中任职,待到世子行了冠礼,再回岭州不迟。”
襄王殿下亲自发话,打了李沧一个措手不及。
李沧立在原地,青袍腰间麒麟玉,随他身形一转,清脆相撞。
他年轻的脸庞,尽是俊逸错愕。
哪怕对李无疑有所防备,也难掩脸上意外之状。
李沧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这李无疑居然愿意让他回京?
还说,可以等到世子行冠礼,再回岭州?
李潮叛乱不过五年。
他与李潮一母同胞,没有被当场诛杀,能够自请降罪,来岭州避祸,就没想过能再回去。
然而,回京?
层层幔帐之后的廊屋,霎时悄然。
李沧一双眼眸,总算是显露出与他心思相符的复杂,难得没有立刻回答,更未反唇相讥。
而是立于原地,盯紧了李无疑,想从他这位表面仁慈的兄长脸上,看出半分嗤笑、阴险、狠绝。
却只能看出真诚、坦然、关切。
李沧沉思许久。
只佩服李无疑装出的真实坦荡。
他就算在跟太乙救苦天尊耗上十年,也学不来襄王殿下与生俱来的虚伪。
池园冷清。
未被飞禽吃尽的游鱼,仍在夜色朦胧的池塘里,翻出一两声哗啦水声,细数着时间流淌。
李无疑也是耐心极佳的兄长,背手立于廊屋中,长身玉立,眸色泰然。
不问、不催、不动。
任凭李沧细想。
过了许久,李沧才迟疑问道:
“……此时云关如何了?”
他不回绝李无疑代他请命,也不明确表达想要回京的执念。
只问前线战事。
可他这一问,李无疑怎能不知他的心思?
这位权倾朝野、肃杀严厉的襄王殿下,难得勾起浅淡笑意。
“放心,有荆不为在,北肆和海锡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翻不出大浪。”
这一句,仿佛给李沧吃了定心丸。
又叫李沧五味陈杂,思绪万千,难以克制的皱起了眉。
“容我想想。”
李沧一介修道之人,生生被李无疑简单一句“回京”触动,软了口风。
“纳妃之事,不急于一时。刺客刚死,幕后指使之人尚未抓住,要是再去说什么纳妃娶妻之事,岂不儿戏?”
“也是。”
李无疑见他神色,便知事情妥当了大半。
不急便不急,反正隐王是不会死了。
没了暗中推波助澜,北肆和海锡再怎么筹谋,也攻不下虎豹营镇守的云关。
李无疑似乎得偿所愿,不再去看小榻之上孱弱的“王爷”。
如释负重般,亲昵有加的抬手,郑重拍了拍李沧肩膀。
掌心炽热温柔,李沧却沉了视线,觉得如芒在背。
仿佛这只手掌的纹路,藏满了利刃鸿沟,瞬间就能射出利刃,要将他彻底撕碎。
李无疑知他抗拒,掌心一触即退,也未久留。
“十一弟,今夜之事,只作我与你贺寿而来,千万不要透露向外透露。”
“免得朝中大臣人心惶惶,又觉得云城要乱。”
李无疑正如圣朝定海针。
他在京中才能压得一群心思诡异、精于算计的老臣,安然无恙的辅佐圣人。
李沧瞥眼去看池园,不与李无疑看破人心的双眸对视。
只道:“你也该早些放手,让圣上自己担起这片江山。”
“快了。”
李无疑既不反驳,也不深论。
发自内心一般感慨道:“杀了海锡,镇住北肆,圣上亲政指日可待。”
指日可待?
李沧只想,那可快不了。
北肆、海锡乃是圣朝周边骚扰不断的异族,争强好胜,杀之不尽,想要五年十年镇压下去,都是难事。
李沧并未将李无疑说的指日可待放在心上。
只觉这李无疑权倾朝野,装得倒像是一位贤臣,虚伪可笑。
他们兄弟阔别五年,一番话语,仿佛兄弟之间久未曾见的促膝详谈。
却弥散着难以抹除的硝烟,各有算计。
李无疑失了一块玉佩,也不知心情如何,走了出去。
李沧却是有喜有忧,恐怕今夜难以成眠。
眼前深色长袍背影,没了麒麟双子玉佩,步履轻盈如释负重。
掩映着丝丝昏黄光线,仿若一座高大的山石,随时能将李沧压于山底,喘不过气来。
李沧再是不愿,也虚情假意的出声:
“六王兄,夜已深了,不如在我府邸休息,明早再走。”
“不了。”
李无疑果然拒绝。
“我今夜便要离去,只留几个侍卫,帮我打点一番。京中北肆使团尽在,还押了个北肆鄂罕在城里,嚣张跋扈,不服管教。”
他说的这话,半真半假,唯有一句真情实意。
“我离开京城太久了,怕出事。”
李沧并不挽留,只站在身后,躬身一礼。
“恭送六王兄。”
他这一动,身佩麒麟双子玉,便是叮当作响,悦耳铿锵。
李无疑转身看来。
那张与李沧约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于月色银辉之下,显露出一丝孺慕怀念之意。
李沧知道,李无疑看的不是他。
是他腰间麒麟双子玉佩,更是与他们深有血缘的李弘邃。
李沧冷笑出声,仍觉得自己拿了麒麟双子佩,终于胜过这位襄王殿下。
“六王兄可还有旁的事情?”
李无疑垂眸不言。
不过片刻,便转身而去。
他领着一众侍卫,走得逍遥自在,视李沧戒备森严的隐王府邸,如若无人之境。
待那道深色长袍消失在了池园尽头,李沧的眼神重归阴狠寂静。
今夜之事,简单蹊跷。
说到底,也是他的疏忽。
李无疑特地来确认他的生死,要他只能活着。
他毫不怀疑,如果今日躺在小榻上遇刺的是自己,无论重伤还是毙命,这李无疑都会代为接管隐王府,片刻燃放起寿辰烟花。
满城满州的宣扬——
隐王吉人自有天相,得慈航普度天尊救治。
转危为安,万事大吉。
李沧站于廊屋层层幔帐之前,耳畔尽是夜风凄清。
他暗中做过许多事情,每一件,都被李无疑斩落得干干净净,令他深思。
无论怎么去想,似乎李无疑要做的事情,至今还没有真正的落败过。
一阵夜风扑簌吹皱一池水面,连池园昏黄暖光,都摇曳出清影。
仍是王府应有的静谧。
不过一会儿,隐王府的侍卫步伐哗哗作响,李沧转眼一看,见到了德念老道。
这老道士依然一身青黑的道袍,戴着道巾,手持拂尘。
即便是主持岭海千岁爷显灵,他也舍不得穿上那身圣祖皇帝御赐的金绣蟒纹法袍。
闹得是落魄不堪。
德念老道并不在意外物,更不在意李沧冷漠眼神。
他只是手持拂尘,掐诀一礼。
“居士,王爷情况大好,但不可掉以轻心。贫道愿意诵经祈福,陪王爷渡过难关。”
李沧垂眸看他。
不知道这老道士,要陪的是挨刀的王爷,还是他这个玉冠修道的王爷。
“陪着吧。”
他不再留于园中,径自走了出去。
风吹得四周树木扑簌,哪怕一点儿听不见宾客、官员、道士之声响。
李沧也知道今夜不会平静。
那么多人要审,那么多人要杀,总不能让他的二十大寿,过得冷冷清清。
“叮当、叮当。”
麒麟双子佩随着步伐撞击,声声清脆悦耳。
无愧于圣朝之良玉,却丝毫没有管束住李沧的步伐举止。
却激得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响。
他恨不得这块兄弟情深的玉佩,就这般撞碎了。
彻彻底底落个耳根清静。
-
含秀关好了万兽救济堂的门,始终坐立不安。
即使得了梁恩济的许诺,她仍是无法定下心来,更不肯回屋躺着。
骑马颠簸来回,实在是非她所能承受之活罪。
这诊桌旁的凳子是坐不得了,她只能忍着疼,捡了红娘子最喜欢的蒲团,小心翼翼的在凳上垫着。
才好了些。
万兽救济堂灯火如豆,照亮了一方狭窄铺子。
含秀盯着门,总觉得甄青鸾能和往常一般推门而入。
又觉得困顿不堪,抬眼去看墙上的牌匾。
一行“万兽救济堂”,她不认得。
两行“猫猫狗狗”,她也不认得。
连供奉着神仙的牌位,都空空荡荡,被那阴狠险恶的玉冠道士拿了去。
仿佛拿空了含秀唯一的支柱,连神佛都拜不得了。
长长也是没睡,哒哒哒从院落中喝了水回来,跑进了铺子。
“喵。”
它细声细气,委委屈屈。
金灿灿的大眼睛,仰望着含秀。
尖尖的耳朵竖得老高,漆黑簇毛耷拉,似乎在问:青鸾呢?
“快回来了。”
含秀无奈叹息,竟然跟猫儿聊起天来。
她伸手摸了摸长长的绒绒脑袋,摸得小崽子一阵后退,又是一声:“喵。”
“呜呜。”
桌下大黄狗,抬起了脑袋,漆黑的眼睛盯着长长。
也不知道它说了什么,长长迈腿就跳上了桌子。
乖乖巧巧的趴在龟老爷的瓷盆旁,脸庞呼呼的看向含秀,爪爪一伸,卧出一身金灿灿的毛绒团来。
平时只认青鸾的小山猫,难得如此亲昵的趴在桌上,守着含秀。
含秀叹息一声:“梁恩济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那块虎豹玉牌却能救人命。他就算不去惦念着青鸾母亲对他母亲的情谊,也该记得青鸾在安宁城的好,拿牌子去救人……”
她这话像是说给猫儿狗儿听,又像在安慰自己。
不见青鸾回来,她心里总是悬吊吊。
也不知今晚锦山那辆马车里是谁,这般气度。
能不能去得王府,从那杀人如麻的玉冠道士手里,救出青鸾来。
含秀思绪混乱,出神得连疼都不觉得了。
甚至抬手去摸长长柔顺的绒毛,一下一下,将困顿不安的小猫咪,莫得眼眸眯起。
忽然,长长睁大了眼睛,猛地蹿起来,吓了含秀一跳。
门外似乎传来轰轰隆隆的响动,像极了平时石石散步归来,回院落的沉重步伐。
不知怎么的,含秀还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嘎嘎咯咯,在僻静幽深的巷道里回荡。
长长从诊桌一跃而下,扑到门旁去挠厚实的门板。
“喵!”
大黄狗也是紧随其后,尾巴摇晃得花枝招展,兴高采烈。
“汪汪汪!”
猫猫狗狗如此,含秀怎么会没有感应。
“青鸾!”
她猛然起身,眼前一黑,眼泪涌了出来。
疼的。
还有放下一腔担忧无助,后怕的。
她也顾不得腿上疼痛,奔过去打开门。
厚实门板稍稍开了一道缝隙,长长就一溜烟的钻了出去。
“汪呜!”
大黄狗善解人意许多,始终跟随着含秀,摇晃着尾巴看她,唯恐她一脸苍白就此倒下。
可含秀没有倒。
她捏着手帕,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浑身浸润在冷清沁凉的夜色之中,眺望深邃破落的流民巷道。
月亮洒下银辉,给甄青鸾一袭红衣,镀上了一层模糊轮廓。
脚步沙沙,身旁跟着铁灰巨兽响动轰轰,如出行郊游一般,安然无恙的回来。
只是脚下红黄白的猫狗鸡鸭,扑扇翅膀,一摇一摆。
明明吵闹万分的景象,偏偏在含秀眼中,静谧得祥和。
仿若他们从另一方世界,披星踏月,穿云破雾归来。
“青鸾!”
含秀眼泪涔涔,奔了过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吴四站在麒麟大仙一侧,已不知跟随甄青鸾走了多久。
还在叨叨说着:“……那梁长官,一表人才啊。”
“少在这儿夸赞!”
含秀一腔委屈、一腔悲凉,都要被吴四这流氓无赖,气得怒火中烧。
“要不是我去求那马车里的人,梁恩济连根眉毛都不动一下,哪里关心青鸾了?还敢说一表人才?”
吴四脸色讪讪。
梁恩济的冷漠沉着,确实看不出有多担心自己的表姐。
可是,从他来看,梁恩济断了一臂,使剑仍是游刃有余,杀敌虎虎生威,已是世间难得将帅之才。
所以他出声辩解道:“男儿不轻言心中忐忑,如今神医安然出府,他必然出了一番力气。”
一争一吵,甄青鸾已经抱起了地上的小山猫。
“咪。”
长长重了许多,早就不是盈手一握的小猫咪了。
依然不妨碍它爪爪扑在甄青鸾肩膀,毛绒绒的要做一只金灿灿的小团子,拿胖乎乎的脸颊蹭蹭久违的妈妈。
甄青鸾揉了揉它的脑袋,感受到猫儿狗儿还有含秀吴四对她的担忧。
她浑然不觉凶险,只觉得事出突然,实在是对不住他们的担忧。
“只是回来晚了一些,不用如此担心我。”
甄青鸾宽慰着愤怒的含秀,已经从吴四那里听了大概。
“梁恩济恐怕公务在身,不好表现出来,所以对你冷漠了些……”
开解的话还没说完,含秀便呛声打断:
“我哪里在乎他的冷热,我是在乎你的安危!”
含秀恨极了她的淡然从容,嗔怪道:“那玉冠的道士,带着一群佩刀的护卫,直杀到万兽救济堂来,气势汹汹,开口就是王爷遇刺,要拿你的药箱来救。”
“这模样,瞧着治不好王爷,就要将你杀了,我怎能不担心?”
含秀咬牙切齿,对这道士深恶痛绝,“他、他还抢走了神仙牌位!”
“啊?”
甄青鸾抱着猫儿,傻了眼。
她想过溟深道士来了,必然气势汹汹,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却没想到这家伙连薛阿囡的牌位都不放过啊!
她顿时急了,快步往万兽救济堂去。
身旁含秀见状,立刻跟来,一迈步便是一声痛呼:“哎哟!”
吴四见了直笑:“怎么?没骑过马,颠疼了?之前非要趁夜一个人过锦山,你看看你——”
“闭嘴!”
含秀捏着手帕就要锤他,“混账子、天杀的!”
“汪汪!”
大黄狗都觉得吴四讨人嫌,站在一旁冲他叫唤。
过分了过分了。
甄青鸾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教训着吴四。
“含秀担心我,要趁夜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不拦着又带了她去,还笑她做什么?”
“幸好你们两个人都没出事,否则我回来,见了满屋冷冷清清,知道了你们为我以身犯险,这辈子都无法安下心来。”
“如今我已无恙,你早些回去休息,别在这儿惹含秀生气。”
“不许休息。”
含秀瞪圆了一双杏儿眼,十足的颐指气使。
“赶紧给我到院里来,将这些猫猫狗狗鸡鸭鹅们,喂完了,伺候好了,才准去休息!”
活脱脱的主顾,在指使她的长工。
夜色虽晚,但万兽救济堂热热闹闹,又回到了满屋嘎嘎啊啊的叫唤声。
鸟儿们落在树上、荒地,吃着吴四撒出来的粟米。
宠物家禽们心惊胆战,吃吃喝喝了一晚,困顿不堪,打着哈欠就在院里睡了。
“啊——”
红娘子伸长脖颈,等到含秀帮它送回了蒲团,才安安心心的卧了。
【想不到神医你还认识个明先生,瞧他器宇不凡,容貌俊朗,倒是个善恶分明之人。】
“确实。”
甄青鸾帮长长梳着绒毛,安抚着她焦躁了一夜的小猫咪。
“比起旁的高官大员们,这位明先生实在是好说话很多。”
以前她只觉得,明先生答应她救赤焰,是沛然受尽宠爱,蛮横强求的妥协。
今夜再见,却觉得明先生通情达理,处事灵活。
她说医术诊断,明先生就信医术诊断。
她说修仙飞升,明先生就从修仙飞升。
全然没了清高难以亲近的错觉,实在是通情达理,又赏罚分明。
甄青鸾细细的说:“以前在定州安宁城的时候,这位先生就帮过我不少。想不到他是当今襄王府上的长史官,这身不畏权贵、明辨是非,无愧于他姓一个明字。”
月色洒满的院落,甄青鸾句句是夸,没有曾经半分嫌恶。
她还提及明先生的侄女儿沛然。
霎时,啄啄啄吃米的白颈乌鸦,精神了起来。
“嘎嘎!”
它扑扇翅膀,很是兴奋。
【我知道、我知道,她是阿滟大侠的主人,跟阿滟大侠一般武功高强,乐善好施!】
白颈乌鸦嘎嘎啊啊,抢过了甄青鸾的风头。
顿时,院落里的鸟儿猫儿狗儿,都竖起了耳朵,听白颈子的大侠,讲口吐人言的大侠。
那般威风气派,听得鸟兽们啧啧称奇。
连沉默喝水的石石,都抬头低吟了一声。
“哞。”
【这般听来,当官的也未必都是坏人。】
“咕咕。”
老兔站在树上,眯了眯眼睛。
【你都没见过几个人,怎么能说未必。】
它言语不忿,展翅飞走,又是一声“咕咕”。
【多谢神医的粟米,我找阿仙去。】
甄青鸾眺望划过夜空的大猫王,只觉感慨万千。
王爷虽不是屠狗辈杀的,但他确实重伤得要死了。
明先生一夜宽宏大量,万一明早起来,就传出王爷薨逝的噩耗,她不知道该不该自责。
不过,屠狗辈必然是惬意畅快,得偿所愿。
又如那日在院中一般,仰天怪笑吧。
吴四撒了粟米烧了水,还帮忙劈完柴,才被含秀赶走。
含秀历经了一番锦山的刀光剑影,也是心惊胆战。
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只觉得腿疼。
甄青鸾给她抱出好几床软被,又加了一层稻草扑在床榻。
“明日你多躺着休息,有事叫我。如果我没听见,就叫小长长来叫我。”
含秀在甄青鸾眼里,始终精明,懂得为自己算计。
谁知莽撞起来,竟连夜晚的山林都敢去。
万幸遇到了梁恩济和明先生,不然莫说山公山婆,就算是遇上了豺狼野豹,饿着肚子,也怕是难以安然回来。
含秀年仅十六,甄青鸾待她如同小女孩一般,可算是感受到初生牛犊不怕虎了。
甄青鸾扶她躺下,让她侧趴着,又仔细叮嘱了一番。
正要带上门出去,却听得轻轻一声。
“青鸾。”
“怎么?”
甄青鸾回头看她,只见含秀执着看来的一双眼睛,明亮的透着月色,尽是憧憬。
“往后……”
含秀极少与人谈论什么往后,只会默默藏在心里。
但她忽然觉得,这方养着老桔树的院落,仿佛她毕生所求的安稳与清闲。
她曾经在顾府里做了许多梦——
一朝遇良人,赎身出府去。
一朝认回亲,也做了大小姐。
可那些梦都比不过此时清晰。
她赧然的藏在枕头里,喃喃低语道:
“往后我和你好好学医术,不为救人,就在万兽救济堂照顾猫猫狗狗,也不错。”
“成。”
甄青鸾笑了笑,替她关上了门。
一夜梦多。
不是嘎嘎嘎的白颈子大侠,仗义疏粪,就是咕咕的灰褐色老兔,给重伤的隐王唱生日快乐。
甄青鸾睡了一觉,却觉得无比之累。
一睁眼,好家伙!
她家长成了小猪崽子的笨蛋长长,直接伏趴在她胸口,差点给她来一出鬼压床!
“起起起。”
愤怒的甄青鸾伸手赶走胖睡小猪崽子,还要伸手捉住它的爪爪,睡眼朦胧的教训道:
“不许睡我身上,知道吗?你少说有二十斤了,二十斤的小猪崽,会把我睡死的!”
“喵!”
长长还敢反驳。
【不是小猪、不是!】
“你就是你就是。”
甄青鸾一早起来就欺负小猫。
她一个翻身,不仅把小猪崽赶下床,还对小猪崽实施语言暴力。
“长胖了不许睡我胸口,只准睡我旁边,不然你永远都是笨蛋小猪崽!”
长长最讨厌旁的猫猫说它笨笨。
结果一觉醒来,甄青鸾也说它笨笨,还是笨蛋小猪崽。
崽子气气!
转身就跑,耳朵都绷起来了,竖着尾巴愤怒的溜走。
再也不要跟青鸾玩!
给小鱼干也不!
甄青鸾长呼了一口气,下床来都觉得胸口青痛,仿佛被巨石压了整整一晚,心脏都要停了。
不行,还是得给猫猫再弄一个专属猫窝。
不然越来越重的小猞猁,在她胸口睡成了习惯,早晚得睡得她命丧梦中不可。
养猫人的辛酸,无处诉说。
甄青鸾穿好衣服,打算做了早饭给含秀吃去,再去一趟王府。
院落里的宠物,少了一只两只,都学着老兔一般,自己找家门去了。
甄青鸾略略问了问树上小麻雀,知道离去的小动物们,都识得家里的路。
也算是自己回去,看看老爷们有没有从王府放回来。
如果还没有,也特地回了家门,拐弯抹角向老爷们的家眷报信了。
甄青鸾拿出白饼,准备生火。
心中止不住担心。
王爷重伤,富商们、官员们、道士们,都得押在府上,审问和刺客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她能回得万兽救济堂,全靠明先生解围,看在池园动物的情面上、看在之前定州的恩情上,才获得一丝喘息。
然而,于情于理、于公于私。
她一介医者,也该去探望一番还没痊愈的王爷。
王爷活着还是快死了,对院落里还未归家的石石,对钧修城的猫猫狗狗、富商老爷们都很重要。
谁知,她刚生上火,就听到了流民巷外,一阵锣鼓敲击。
哐当哐当的节奏,虽然散漫,但衙役们吆喝得十分卖力——
“六月二十,岭海千岁爷显灵,时有不长眼的家伙,刺伤王爷,意图谋反!”
“幸得岭海千岁爷救助,又得慈航普度天尊度化,王爷已然无恙!恢复如初!”
沿街敲锣,将巷子里的流民都给惊醒了。
“什么?王爷被刺伤了?”
“刺伤了,但又好了。岭海千岁爷和慈航普度天尊一起救的!”
“不得了、不得了,果然昨天是神仙显灵了。”
议论纷纷,诧异不止。
甄青鸾比他们更加诧异。
昨晚王爷的情况,她亲手诊治,一清二楚。
换作健康的人,也需要一两月才能完全好转。
像王爷这种服了重金属仙丹的体质,不好好照料着,怕是一年半载都带伤病,春咳秋痛,好不了的。
可是,这沿街通传,笃定宣扬王爷康复痊愈的模样,又不像擅作主张。
反而有点儿玉靶赛尚未开赛,就宣扬了圣朝必赢的架势。
这念头一起,甄青鸾就想到了明先生。
襄王府邸的长史,不仅能够放她出府,还能替隐王做主,隐瞒真实病情吗?
甄青鸾心头一惊。
她虽是个兽医,但医德在此,绝不可能放任一个自己经了手的重病患者,生死不明。
她赶紧走出厨房,这早饭只能热热白饼,等含秀起来自己拿了。
甄青鸾急着出门,大黄狗就一溜烟的绕着后院墙垣小跑回来,呜呜叫唤。
【来人了,神医,来人了!】
万兽救济堂确实来人了。
不仅来人,一开门,还来了一铁笼子的……
山公?
甄青鸾盯着这笼子里嗷嗷直叫,瞪大眼睛,愤怒凶狠的猛兽。
身长三尺,浑身漆黑绒毛,白面红鼻,獠牙利齿,如人如猴。
锦山之中的山公山婆,果然是她所猜测的山魈。
而一旁明先生的侍卫。
身穿锦袍劲装,威武不凡,仍在解释着来龙去脉。
“神医,昨晚我等遭了刺客,含秀姑娘也是受了惊吓。幸好主人请来了这位山公,愿意为我们指明幕后主使,还望神医问个清楚,我们好与主人复命。”
请……
甄青鸾盯着巨大的木笼子,愤怒的山公,怎么听怎么看,都觉得它不像是请来的。
此时,山公听了他们的话,脸颊更是血脉喷张,鲜艳无比。
吵闹得更带劲了。
“嗷嗷嗷!”
“吼吼吼!”
“嗷嗷嗷!”
闹得不行,甄青鸾仔细听着,没急着出声。
只见笼子旁的侍卫,熟练的从笼底,捡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方才还龇牙咧嘴嗷嗷吼吼的山公,立刻收声。
双目放光,眼神透出对钱财的憧憬渴望,焦急接过银子,捏着放进嘴里咬了咬,看了看。
诶对,有牙印,是真哒!
甄青鸾长见识了,她大约知道这位脾气不好的山公是怎么被请来的了。
她看向侍卫,真诚问道:
“你们确定,山公说的话,都要如实告知明先生吗?”
侍卫察觉到不对劲,仍是拱手敬道:
“您但说无妨。”
甄青鸾看向山公,亲眼见到它学着人类,将银子揣兜。
诶,银子没了?
山公在笼子里,左找右找,全找不见。
它茫然的脸庞,再度怒上心头,气得血脉喷张,脸颊更显鲜红。
抬手抓住铁笼子,愤怒的张开腥臭的血盆大口。
“吼——”
“吼吼——”
凶狠残暴。
这只山公笨笨可爱,怎么没有传闻中的山魈聪明啊?
甄青鸾无语凝噎,帮愤怒的山公转述道:
“它说,明先生,大骗子啊!我银子呢!”
山公愤怒:我银子消失了,还把我关笼子里!还嫌我不聪明!人类果然都是阴险狡诈大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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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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