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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谢……六王 ...

  •   那一张张的脸,红鼻白面,突兀的从夜色中显露出来,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可怕眸色。
      像是画着胭脂水粉的劫道土匪,目光迥然,凶狠嗜血。

      忽然,吴四头顶的怪脸,绕树一闪,如鬼魅一般身形矫健,就要落下来。

      “啊!”
      含秀躲在吴四身后,克制不住惊恐尖叫。

      吴四皱起眉,果断挥刀向这树上怪物。
      却见它身姿灵巧,往旁的树枝一跃:
      “吼!”

      怒吼伴随着一阵一阵的回应。
      夜晚树林仿佛怪物的围猎场,四处皆是啪沙、哗啦的踩踏树枝声响。

      一张张红白鬼脸,若隐若现,隐入夜色。
      伴随着愤怒、瘆人的猛兽凶残吼叫声,紧紧环绕着他们。
      “呼呼。”
      “啊啊。”
      “嘎嘎。”
      响声各异,仿佛鬼魅窃窃私语。

      含秀不想去听,却不得不听。
      这一声声一句句,仿佛梦魇之中穷追不舍的讨命鬼,要将他们所有人的魂魄勾去,打入地府。

      含秀浑身冰冷,捏紧了手帕,只觉得林中吹拂的冷风,冻得她彻骨冰寒。
      原来,茶棚老妇人说的是真的,确实有抓人做奴仆的妖魔鬼怪,藏在锦山之中。
      占山为王,成了一群山公山婆。

      要是……
      含秀声音颤颤,不禁出声。
      “要是青鸾在这里就好了。”

      她没由来的一声感慨,身旁两个男人都懂了她的意思。

      这些山公山婆仅仅是林中野兽,绕树而来,腾空而去。
      如果甄青鸾能听出它们这奇奇怪怪、变幻无穷的叫声,弄明白它们迟迟不出手却张狂喊叫的意图。
      那么,此时状况便迎刃而解。

      然而,梁恩济经历过许多,从这群吼叫得愤恨的声音里,感觉不到明显的杀气。
      他沉声说道:“山公山婆,不像是来袭击我们……”

      梁恩济话音未落,猛兽的喊声更是响天震地。
      “吼!”

      侍卫们尚未找到喊声由来。
      一行手持刀刃的劲装蒙面人,浑身漆黑,刀刃锃亮,冲出树林。

      “有刺客!”
      一声提醒,侍卫皆是兵刃相接,背护马车,以刀刃直迎这群杀出来的刺客。

      夜晚林中,骤然刀锋铿锵作响。
      那些突然出现的刺客,身着黑衣,以布覆面,手中寒光烁烁,凶狠得不分男女,见人就砍。

      吴四与梁恩济眼前,更是杀出来四人。
      哪怕他们早有防备,也是硬生生被眼花缭乱的利刃,逼退了身形。

      “啊!”
      一贯高官大院里长大的含秀,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她慌不择路,想要逃窜,又被吴四那个莽夫,一把抓住。
      吴四怒斥一声:“不要乱跑!”

      “你、你……”
      含秀你了半天,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两方敌我厮杀得见刀见血的地方,根本容不下她散漫出声。

      可吴四这么一回护,那些刺客,似乎发现了这一群持刀持剑的凶徒之中,居然有一个弱女子。
      几乎毫不犹豫,直杀含秀而来。

      “啊!”
      含秀并不是什么胆大的脾气。
      为了救甄青鸾,一时失魂落魄,趁夜来了锦山,已是精疲力尽。
      再面对这锐利的刀锋,她面无血色,根本不敢眨眼。

      她要是早知道,会遭遇如此生死大难。
      莫说是骑马出钧修城,她怕是连万兽救济堂都不会走出半步!

      即便身前有着两个高挑魁梧的军士,手持刀剑挡在跟前。
      她也差点避不开明晃晃的寒光利刃。

      “唔。”
      梁恩济身前一道低沉闷哼,随着重物倒地之声响。
      他抽剑而出,刺客已经死了一个,毙命当场,鲜血横流。

      梁恩济单手持剑,只觉这群刺客身手不凡,出手全无招式套路,夜里看不清楚,着实难以对付。

      他转头见到含秀僵在原地,立刻出声:“去马车处!”
      含秀闻言,正要忍着骑马颠簸的一身疼痛,转身去寻求庇护。
      谁知,又与身后与侍卫伺候缠斗的刺客撞上!

      这僵持原地的片刻,已有钻了空子的刺客长身挥刃。
      那意思,不是专程来杀马车之人,而是见谁杀谁,能杀一个是一个!

      含秀六神无主,见了劈下来的利刃,一点儿声响也无,挪动不了半分步子。
      她大脑一片空白,顿时失了力气,跌倒在冷硬地面。
      傻傻的瞪大眼睛,去看挥来的寒刃,映照出灼灼火光,甚至都没想过用手去挡。

      瞬息生死之间,只见山林突然横飞出一块石头,砸到刺客眼眶。
      “啊!”
      这回终于不是含秀的惨叫。
      而是徒遭了一顿石头暗算的刺客,克制不住的痛呼。

      “吼吼。”
      漆黑树林里的野兽叫声低沉得意,仿若通人性!

      惨遭石头袭击的刺客,恍神片刻,就遭吴四从后劈刀穿脖,血溅当场!

      含秀哪里见过这般血腥残忍的厮杀,一时言语尽失,跌坐在地。
      然而,吴四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抬刀又砍下去,担心这刺客还活着一般,又狠狠补了一击。
      血肉横流!

      梁恩济见状出声:“倒是一身好武艺。”
      吴四得意挥刀,礼尚往来:“你只剩一臂,也不差啊。”

      唯独含秀脸色苍白,死里逃生。
      在他们一言一语,互相恭维之间,整张脸都气红了,恢复了生机。
      她捏着手帕怒声呵斥道:“你们还夸来夸去做什么,快点打退了,救青鸾去!”

      含秀从未知晓,夜晚的山林如此危险。
      不仅有山公山婆如鬼面一般神出鬼没,还有杀人如麻的刺客,专捡着她这等弱女子下手。

      也许是有了林中山公山婆捣乱,不出片刻,刺客皆是出手受阻,惨叫连连。
      在侍卫手上走了几招的刺客,见得落于下风,转身就跑。

      局势急转直下,侍卫们快步追杀出去。
      马车之中的声音沉稳传来,“抓活的。”

      那一声言道,梁恩济左手反过剑柄,快步向前,将要击晕逃走的刺客。
      可这剑柄还没落到刺客后颈,一身漆黑来历不明的家伙,已是发出一声痛苦哀嚎。

      吴四还以为是山公山婆再度出手,砸了刺客满脸是花。
      可他一伸手,抓了刺客,扯了面巾一看——
      这逃脱不及的刺客,已然唇齿流血,咬舌自尽!
      狠绝果断的不给自己留活路!

      侍卫们追出去的刺客皆是如此。
      低声哀嚎不过几声,谁也没有动刀,却一个活口也没剩下。
      死得极为果断,灭绝人伦天欲。

      梁恩济发现了这般情况,皱眉扬声道:“我去抓个活的山公山婆。”

      “吼——”
      这下好了,他一句话,将夜晚的树林子变成山公山婆的叫嚣嘶吼痛斥大会了。

      一时之间,树上、地上、石头后面,尽是“吼吼”“呼呼”喊叫。
      含秀常常伺候不会说话的野猫野狗,一听就知道山公山婆们发了火气。

      她本是害怕的。
      但刺客举刀而来,横飞的石头她看得清楚,刹那之间就不怕了。

      “天杀的!”
      含秀骂梁恩济永远是骂不够。
      “它们又没有做什么错事,还出手帮了忙,救了我。你这时候还要抓它们,岂不是恩将仇报!”

      她仗义执言,竟得了山林之中一阵回应。
      “嗷嗷嗷。”
      “吼——”
      山公山婆的叫声仍是在附近,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与她一同骂起了梁恩济的忘恩负义。

      这死般寂静树林,只能听得“吼吼”“嗷嗷”“啊啊”的叫喊,倒显得热闹许多。
      连侍卫们查看地上尸体,扒开那些死尸衣服,含秀也不觉得可怖了。

      含秀盯着幽蓝灰蒙的夜色,瞧不见山公山婆,更是想念甄青鸾。
      她一脸苍白,远远盯着全无侍卫的马车。

      那车篷精致华贵,灯笼上并无表明身份的字迹,偏偏侍卫武艺高强至此,已叫她心有猜测。

      若是荆将军,不应当会躲在车中,让侍卫们拼命。
      这等高官做派,至少是京中大官,或是皇家钦差……

      含秀捏着手帕,也顾不得骑马磨得一瘸一拐的痛苦,往前去了几步。
      “大人,梁恩济的表姐甄青鸾,听得山公山婆言语,知晓天地万物心声。您若是派人去救她出来,她来了这山林,听了山公山婆的吼叫,定然帮您捉到刺客真身!”

      梁恩济怒而出声:
      “含秀,不得无礼!”

      含秀不管,这马车里的人,既然想要抓活的没抓着,肯定不会放过别的办法。
      达官贵人皆是睚眦必报,她求不得梁恩济去救甄青鸾,求这马车之中的人,更是要紧。

      含秀久等,没得到回答,又是出声:“大人,刺杀您的人,不会只杀这一次。若是不能找到幕后真凶,往后您的处境更为危险。您救得甄青鸾,甄青鸾是良善之人,绝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她挟私裹恩,就要去逼一逼马车里的人。
      胆大得丝毫不见方才惊声尖叫的柔弱模样。

      片刻,马车里的人并未动怒,而是气息平静的回了。
      “确实如此。”

      含秀心中一喜,还未致谢。
      就见马车旁的侍卫得了叮嘱,扬起一阵洪亮沉稳的高呼。

      “诸位山公山婆,我等途径此地,遭了贼人袭击。若是诸位有谁愿意同我等前往钧修城,与甄青鸾一见,指认贼人,我家主人必会奉上金银珠宝、胭脂水粉,重谢诸位!”

      含秀大骇。
      想不到马车里的人,想的不是立刻去救青鸾出来,而是想请一只山公山婆进城去?

      吴四更是难以置信,向马车询问:“你怎么知道野兽会听你的?”
      马车之人并不回答。
      侍卫们更像是吴四假扮过的护卫似的,腰板挺直,面无表情,只听命令,绝不吱声。
      一个个的,立在点燃灯笼的马车旁,似乎都没听见吴四的问话。

      梁恩济握着手中剑,看向含秀与吴四。
      他眉峰紧促,眼神复杂,终是放弃了硬抓山公山婆的想法,学着侍卫,向林中扬声。

      “方才多有得罪,请山公山婆见谅。”
      他知道这些野兽,记仇记恨,先行道歉告罪。
      “我表姐甄青鸾,曾经来过锦山,她抓过一只黑熊,和一个玉冠道士论过道法。当日你们也在,就该知道她懂得野兽言语,绝无欺瞒。”
      “如果你们有谁愿意救她,我必定会回报你们的恩情,决不食言。”

      “吼——”
      林间传来一声长啸。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的长啸,在黝黑树林里回荡。
      仿佛吵架、仿佛争论。
      似乎有山公山婆想要出来,却遭到了同伴的阻拦。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仰望漆黑一片的树林。
      他们害怕冷不丁见到可怕的白脸,又怕这些白脸不来相助。

      沙沙。
      灌木丛里枝叶抖擞,缓缓破开一道缝隙。

      含秀见到了一只雄壮如黑熊般的漆黑野兽。
      它有一张白色的细脸,偏偏鼻子血红,藏在树丛子之间,悄悄伸头来看,瞧起来与鬼怪相差无几。

      含秀吓了一跳,捏着手帕心头颤颤。
      又强行去想那一块救她一名的石头,壮着胆子出声。
      “你愿意帮我们吗?”

      得了问话的野兽,小心翼翼踩在山道旁,发出了试探的呼声。
      “嗷?”

      在场的人,并不懂得野兽的话,俱是惊诧的盯着它。
      然后,众目睽睽灯火幢幢之下,那浑身漆黑却白脸红鼻的野兽,伸出了爪子。

      那是一只毛绒绒的黑爪子,掌心向上摊开,居然可以在夜晚篝火光亮里,见到它如人一般秃秃的掌纹。

      惊诧的人们立刻明白了,它在要东西!

      “应是山公。”
      马车里也不知是什么鉴兽能人,一语肯定。
      “给它银子。”

      得了嘱咐,离得山公最近的侍卫,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钱,丢了过去。

      这银子如亮闪闪的星星,划出一道不远不近的弧度。
      那山公小心翼翼,一边戒备持刀持剑的人,一边试探着走了过去,唯恐被抓。

      等它终于捞着了银子,捡了起来,居然学着人的模样,将银子塞嘴里咬了咬!
      “呼呼。”
      它兴奋无比,任谁都能感受到它的满意。

      奇了怪了。
      一头脸颊如鬼的猛兽,也会知晓银钱的好处!

      幸好,这是一只言而有信的山公。
      它捏着银子,也不跑。
      一双迥然眼眸,藏在漆黑的绒毛里,灿然如星。
      “呼呼。”

      一声呼唤,马车里的人仿佛听懂了似的,出声吩咐:“请山公上马,将它带入钧修城。”

      侍卫们之中,有人应声而动,牵过了一匹漆黑的马儿,走到了道旁,让山公去骑。
      那山公也是不客气,摇摇摆摆从山道上,往马背一跃!

      “咴咴!”
      黑马惊得撅蹄子,侍卫却牢牢抓住了,还出声说道:“得罪了,我与山公同骑。”
      说着,侍卫一跃而上,将毛绒绒的山公捞在怀里。
      那模样,丝毫不怕贪财的山公,还一把抓住它,唯恐它跑了。

      吴四看着得趣,胆大包天的向马车问道:
      “你也听得懂野兽话语?不然你怎么知道这是山公?”

      马车之中的人,似是亲善仁慈,并不怪罪一个莽夫质问。
      传出来的声音是平静悠闲。
      “我听锦山传闻,山公山婆喜青戴蓝,将过山的人留下为奴为婢,更要掠去金银珠宝、胭脂水粉。想来,山公贪财,山婆好胭脂水粉。我虽没有胭脂水粉,也不穿青戴蓝,一点子银钱还是拿得出来。”

      吴四听了,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点道理。”

      他在这里与马车之中的人,一问一答,梁恩济已是脸色铁青。

      梁恩济也不多言,持剑恭敬走到了马车前。
      无须他说话,车帘子再度挑起,亮出了空荡荡的剑鞘。

      马车里的人,丝毫不会忌惮他此时提剑,将自己捅个洞穿,握住剑鞘的手掌苍劲有力,尽是一腔信任。

      梁恩济仅剩左手,仍是还剑入鞘,流畅无比。
      “多谢。”

      “应是我谢你。”
      马车里的人简单一句,宝剑回到了主人手中,归于车篷之下。

      马车旁的侍卫,灭了篝火,重新登上了漆黑马背。
      梁恩济牵着枣红骏马,走到山道之前。

      吴四还在欣赏手中滴血不染的刀:“好刀,非军营里的佩刀能比。难道这是虎豹营现在的配发的刀?”

      梁恩济不答他,只松了牵马的缰绳,伸出左手。

      吴四仍是握刀追问:“我听含秀说,你是虎豹营的百夫长?”

      他热情大方的套着近乎,眼睛里熊熊燃烧着,想要重归军营的渴望。
      虎豹营的百夫长,少说八品,捞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前慈义营流民,再度从军,应当轻而易举。

      然而,梁恩济置若罔闻,劈手夺走了吴四的刀,重新佩于腰际。
      他看向含秀,叮嘱道:
      “你们先回城去。关好万兽救济堂的门,守好猫儿狗儿,今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出门。”

      正说着,那侍卫林立的华贵马车,已经噔噔前行。
      悬挂于车沿的灯笼,照得一路妥当,伴着山道两旁山公山婆紧追不舍的呼哨。
      “吼——”
      “吼吼——”

      最前方拿了银子,正坐在侍卫身前的黑绒绒山公,更是张嘴回应。
      “嗷嗷”“吼吼”的。
      仿佛在跟自己的同伴道别。

      含秀自始至终,也不知道车里端坐的是什么人物。
      历经了一场刀光剑影,尸横遍野,她骑马镇出来的疼痛,猛然席卷全身,看着轻快上马,冲她伸手的吴四,都心有余悸。

      可惜,吴四懂不了她的期期艾艾,伸出手来,见她迟迟不动,困惑问道:
      “怎么?你要在这儿过夜?”

      “你这混账子!”
      含秀也顾不得什么矜持礼节,抓着吴四的手,翻身而上。
      离了这阴森可怖的锦山,再与他理论。

      上了马,梁恩济策马前行,马蹄哒哒作响,那样子是不会与他们同行。

      含秀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了。

      “梁恩济!”
      也只有找梁恩济有正事的时候,含秀来愿意屈尊纡贵喊他名字。
      “钧修城城门已关,我们怎么进城?那马车里的人,怎么去救青鸾?青鸾可是在隐王的府里!王爷遇刺了!”

      梁恩济闻言,勒停了马匹,掉头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扔给了吴四。
      “拿腰牌给城卫,自然会放你们进城。”

      言毕,他再度单手策动枣红马儿,直追前方马车,声音低沉笃定。
      “我们自有办法。”
      -
      甄青鸾在府中,给王爷施救。
      先是下针止血,再是开方子抓药。

      整个白日,王爷的状态都不算好,时而昏昏沉沉,时而清醒过来,睁开一双疲惫茫然的眼睛。

      他应当是极为疲惫,目不聚焦的看甄青鸾许久,又转头去看床榻之外,找谁似的。
      往往复复,始终寻不见,终是闭了眼睛。

      有了针刺穴位,止血很快。
      但刀插入伤口太深,隐王又常年服用丹药,身体虚弱。

      甄青鸾摸着他的脉搏,都觉得他命不久矣,能拖一时是一时。
      也不知道带人出门拿药箱的溟深道士,晃荡到哪里去了,耽误了许久。

      直到天都黑了,他才带着提药箱的侍卫,慢悠悠施施然的踱步回来。

      要不是廊屋里还有医官,药箱子里各式药材绢帛应有尽有,又遣了丫鬟去王府库房拿药材熬煮。
      这倒霉的王爷,非被阴险狡诈的溟深,拖得命丧当场不可。

      甄青鸾懒得再看溟深道士,落笔去写今日第四张方子。
      边写还跟身旁等方子的丫鬟说道:
      “这道养气清粥,只能用粟米来炖。里面的鸡肉、猪肉、鸭肉,必须细细剁碎了,一起煮成沫沫,最后再趁热加剁碎了的青菜。”

      方子递了出去,她还不放心的叮嘱道:“旁的珍奇猛兽、天材地宝,都不许往里面加。”
      “王爷此时虚弱,体内仙气与浊气交缠,只能用养气清粥来保他仙体,受不得大补。”

      不然她真怕一眨眼,清粥里都加上了熊胆。
      还是现杀现剖的。

      丫鬟沉默接过,并不像之前的三张药方似的,先交予医官看。
      而是恭恭敬敬垂了眼眸,交予了刚刚进来的溟深道士。

      溟深接也不接,只瞥了一眼,便看向甄青鸾。
      “既然要保护王爷仙体,还加什么肉?”

      这不是怕营养不够,一命呜呼?
      甄青鸾道理很多,就是不爱跟溟深仔细说。
      太狠了,王爷在床上生命垂危,他就开始不让王爷吃肉了。
      要是王爷死了,还不知道有多嚣张呢。

      “慈悲慈悲。”
      他们沉静对视,一旁掐诀念经的德念老道出了声。
      “王爷此时气血不足,需要肉食保住凡身俗体,否则飞升未成,先行陨落,自是浊气滔滔,难入仙庭。”

      一唱一和,一老一少。
      溟深道士不再多言,踱步走向小榻。

      那丫鬟沉默致礼,半点声响也无,拿着药方子出去了。
      直叫甄青鸾十分不习惯。

      太静了。
      这硕大的隐王府,丫鬟仆从行走之间,皆有珠玉环饰,哗哗作响。
      可她仍是觉得太静了。

      静得没有人声,连丫鬟走出廊屋的脚步,在夜晚的池园都显得如此突兀。

      层层幔帐之外,月色明亮,照得园中池影嶙峋,波光粼粼。
      王府的仆从一个一个的点燃了灯笼,照得本该宴请宾客、大喜大庆的池园,一派冷清昏黄。

      王府捉走了宾客道士们,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饭吃。
      倒是站在园中的石石与众多鸟儿,猫狗鸡鸭们聚在一起,有吃有喝。
      暂时没了性命之忧,还算轻松。

      只可怜了一池子的游鱼小虾。
      这么多鸟、这么多鹅,满池子欢快的捞着,一夜过去,鱼虾怕是要绝迹于王府了。

      甄青鸾没能多欣赏一会儿池园夜景。
      一旁看完王爷的溟深道士,又出声了。
      “药箱拿来了,你说的救命之药呢?”

      甄青鸾默默叹息,收回视线,去开侍卫刚刚放在脚边的黑漆药箱。

      她只为了传递消息,才出了这个主意。
      至于张医送的药箱,里面压箱底的好药材有什么,这么久了,她还没仔细研究过。

      此时,王爷躺在床上,气息平缓。
      甄青鸾一层一层的抽出来药箱格子,瞧瞧张医压箱底的宝贝。

      人参。大补之药,这时候给王爷吃,怕一不小心补死了。
      干瘪虫子。晒干得跟面包虫似的,实在是辨别不出品种,约莫是奇奇怪怪药引子。
      一块细布片。麻布纹路方格成形清晰可见,不知道是什么珍稀药材,还是不用为妙。

      溟深道士,一直盯着她。
      仿佛随时都要说出一句:治不好王爷,麒麟就要陪葬。
      甄青鸾只能挑选得郑重且缓慢,免得溟深道士从中挑刺。

      风水轮流转,甄青鸾开始想念白宝宁了。
      至少,让人陪葬猫儿,总比双角犀牛陪葬人,来得温柔和煦许多。

      甄青鸾慢腾腾的清理药箱子,终于寻出一片平平无奇的天麻。
      天麻好。
      病了能吃,没病也能吃。
      虚弱能吃,强壮也能吃。

      甄青鸾满意了,招来身旁等着的丫鬟,慎之又慎的交给了她。
      “将它剁成粉末,加到沸水之中,与盐同煮。再加一分的金银花,消炎去毒。再加一分的甘草,益气补中。”

      溟深看得清楚,很是不屑,声音冷漠如冰。
      “一个天麻,也值得专门去你的破屋里取来?”

      “我让你去取的时候,王爷刚刚止血。”
      甄青鸾瞥眼看他,很是不忿,“这药箱子里的银针、人参、细皮缕子、仙虫草干,都是救命的好东西。”
      “你若是取得够快,也不用拖到这时候了,只剩一个天麻适用王爷。”

      溟深道士脸色不善,又要开口。
      一旁德念老道掐诀唱喏:“福生无量天尊,这天麻气味辛温,五行属金,金能制风生水,恰好利于王爷啊――”

      他接连呛声溟深,甄青鸾心生敬佩。
      曾经那一言两语的不快,烟消云散,只觉得德念老道实在是道士楷模。
      敢于直言不讳,不畏权威。
      身有大慈悲。

      终于,溟深道士不再出声。
      只是站在一旁,沉默看甄青鸾。

      甄青鸾交代了丫鬟,又坐回了小榻,拿起了银针,免得溟深道士再度吹毛求疵。

      这王爷受伤不算严重,但是身体虚弱,常年服用丹药,体内早就被重金属伤透得一塌糊涂。
      便是一些刀伤,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甄青鸾心里多得是救命的办法,可都得等王爷身体好转,才能施救。
      这刀伤缠上,流血止住,剩下的则是观察。

      甄青鸾的银针握着,拿起王爷的手臂,无关紧要的为他舒经活骨。
      耳畔却去听池园之中,动物们的聚众闲聊。
      能让她在溟深道士深如阎罗一般的探视下,稍稍得些乐趣。

      “呜呜。”
      花狗儿性格最是活泼跳脱,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它低声叨叨。
      【那个老不死的啊,自从神医点化了之后,终于不来踢我打我了,但是开始天天守着我,今天终于能松口气了。】

      “咕咕咕。”
      母鸡的语气也是熟悉,就像西街子余老爷的那只。
      【我也是松口气啊,要我说,跟这群肥头大耳的老爷们,有什么好相处的?倒不如回我鸡窝去,和我的鸡崽子一同吃菜呢!】

      它们有一句没一句的嫌弃富商老爷们。
      忽然传出一声鸟鸣。
      “啾啾啾!”
      【来人了来人了!】

      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惊起了一园子的飞禽走兽。
      吵吵闹闹,仿佛有出人意料的家伙,打扰了它们悠闲的八卦时间。
      【谁啊?】
      【这么晚还要来人给王爷祝寿?】

      “咕咕。”
      老兔的声音,沉稳伴随着翅膀扑扇。
      【不像祝寿,他们是直接从大门闯进来的。】

      闯进来?
      甄青鸾好奇无比,针都不扎了。

      很快,王府的侍卫先行进来,看了眼床上沉睡的病王爷,并不作声。

      溟深道士坐在一旁,沉声一字。
      “说。”

      侍卫立刻禀告:“王府外来了一行人,说是襄王府上长史官,特地连夜赶来,替襄王殿下送贺礼。”

      溟深道士抬眼一瞥,神色显然不愉。
      “襄王殿下所送贺礼,王爷已经亲自看过,门外来的是什么人,也敢说替襄王殿下送贺礼?赶出去。”

      他言语冷漠,这话说得笃定。
      半分也不想派人去确认一番。

      然而,池园之中骚动并未停止。

      “嘎嘎嘎!”
      大白鹅战斗力十足,率先吵闹。
      【走开!不许过来。】

      “汪汪汪!”
      花狗儿也是盛气凌人,不肯让步。
      【再过来我可咬了啊!】

      “哞。”
      始终不发一眼的石石,也转了身,步伐轰轰的。
      【这些人哪儿来的?】

      甄青鸾心道不好,万一起了冲突,这池园外的人并不忌惮病歪歪的隐王,真动手了怎么办?

      她果断抽出隐王手上银针,拿过针布,边收针边往园中去。
      刚走到层层幔帐旁,就见一群鸟儿鸡鸭,拦了一群衣着高贵的人物。

      为首之人领着一众侍卫,也不强闯。
      只是远远站在池园门外,与拦路的鸡鸭猫狗相隔,扬声问道:
      “隐王如何?”

      甄青鸾闻言,仔细端详,竟真的是明先生。

      明先生仍是一身深色锦衣,细细银丝绣着奢华纹路,身侧配着浅青叮咛的玉佩。
      长身玉立,与池园中灯笼烛火层层相映,竟有几分不该在此处的悠闲俊逸。

      甄青鸾见了他,不由自主的出声问道:“你不是回京了?”
      又好像过于熟稔,不适合在这里寒暄询问。

      她赶紧步入池园,叮嘱一群保护石石心切的猛禽。
      “都让一让吧,他们不会伤害麒麟大仙。”

      “嘎嘎。”
      “啊啊。”
      鸟儿狗儿鸡鸭们,一摇一摆的让开道,都往石石脚下奔去,仍不忘盯着一身华贵的男子。
      【这谁啊?】
      【没见过咧。】
      【是神医的熟人呀?】

      甄青鸾也不知道怎么答。
      毕竟,她和明先生也不算熟,只算得定州安宁城数面之缘。

      想不到,这位瞧起来位高权重的明先生,居然是当今襄王府上长史官。
      难怪一众达官贵人,都对他恭敬有加。
      原来是因为襄王摄政,如日中天,明先生走动之处,无不是襄王的影子。

      对于旁人来说,应是诚惶诚恐。
      但她见到了这位先生,确实松了一口气。

      果然,这边动物家禽们客客气气让出了道,身后的溟深道士也没有阴阳怪气。
      而是走到园中,遥遥拘以一礼。
      “不知是您要来,怠慢了。”

      听这意思,再嚣张的居士,仍没有襄王府上的长史官衔大。

      “无妨。”
      明先生言语温和,在昏黄暖光之中,氤氲出善意辉光。
      “我不过是私事前来,听了王府出事,心中焦急,顾不得礼数。”

      他步履石梯,终是与溟深道士相对而视。
      “王爷如何了?”

      溟深道士板着一张脸,丝毫不见高官千里迢迢前来关切的意思。
      只问:“您为何知道?”

      明先生不答,见问他无甚用处,便看向一旁甄青鸾。
      “王爷如何?”

      甄青鸾本在端详溟深和明先生的侧脸,刚觉得他们有些相似,冷不丁的对上明先生的眼睛。

      那双黑沉眼眸映照着夜晚光亮,眉目恳切,暗藏忧心。
      关切王爷的话语,俱是出自真心,比起阴险狡诈耍威风的溟深,何其真诚。

      确实是将王爷当作王爷来看的!

      甄青鸾叹息一声,如实说道:
      “王爷中了一刀,好在没有伤到重要器官,只是胸前皮开肉绽,又吃多了丹药身体虚弱,看起来十分吓人。但流血已经止住了,只要好好照顾,不要感冒发烧,平时吃点清淡的,先养几天,短时间不会有问题。”

      她说得又快又流畅。
      比起什么虚不受补、得道成仙、仙气浊气。
      这些才是她专业习惯。

      也只有顺利将症状脱口而出,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定州的清朗开明。
      那地方虽然要杀马杀牛,但管事的听得懂人话,争辩的都是医术。

      不需要杀麒麟飞升,不需要剖熊胆炼丹。
      更不需要花里胡哨,编些慈航普度天尊大慈大悲度化权贵。

      要这世上真有慈航普度天尊,就该直接将祸国殃民的隐王给收了,而不是让他活在岭州伤害飞禽走兽。

      甄青鸾一番话,明先生听得清楚,点了点头。
      溟深则是黑了一张俊脸,出言说道:“既然王爷伤无大碍,就请你先回去,府中自有医官。”

      “不行!”
      麒麟飞鸟鸡鸭鹅狗全在这里,甄青鸾怎么能走。
      “王爷身体没有大碍,但飞升成仙之途困难重重,我受慈航普度天尊之托,要度化王爷,怎么能失信于此!”

      刚说完医术,又连辩仙术。
      甄青鸾为了一园子的飞禽走兽,身份十分灵活。

      她义正辞严与溟深争论,末了还看向明先生。
      直言不讳。
      “这些麒麟与仙兽在此,我不能走。”

      安宁城一遇,明先生是彻彻底底懂了甄青鸾连命都不要的执着。
      甚至不需她多说,一眼就能看清池园状态。

      这满地嘎嘎啊啊呜呜的,能为了什么?
      定然是为了这群单纯无辜的牲畜。

      “既然如此,就请麒麟与众仙兽,同你先回去休息。”
      明先生身为襄王长史,直接站在隐王府邸,替病重的王爷安排了。
      “王爷身负重任,暂时飞升不得,请你传信慈航普度天尊,待到王爷功德圆满,自会去往仙庭,拜入天尊座下。”

      甄青鸾亮了眼睛。
      不愧是沛然的小叔,襄王的长史,这般聪慧机智、游刃有余,正的能谈,玄的能说,定然是圣朝栋梁之材。

      “多谢明先生。”
      甄青鸾再也不看溟深道士,也不去取黑漆药箱。
      将手中扎满九针的针布,往溟深怀中一塞。
      “我先带麒麟与众仙休息,明日再来诊治王爷。”

      溟深捏着针布,已是脸色铁青。
      清俊脸庞苍白,眼眸冷厉如刀。

      然而,明先生在,明先生的侍卫在。
      他也只能看着甄青鸾打着隐王的名义,领着那一群畜生,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池园。
      还有遣了侍卫护送的!

      “我们进里说。”
      李无疑目送甄青鸾与众仙兽,领着身旁侍卫,径自入了廊屋。

      那德念老道见了他们,持着拂尘,致以一礼。
      医官与丫鬟仆从,更是谨小慎微,不敢多言。

      李无疑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与王爷说。”

      无人敢问明先生身份,更无人敢继续停留。
      不过片刻,整座灯火昏黄的池园,已是只剩下李无疑与一身道袍的溟深。

      溟深立于廊屋,眼神阴寒,却一语不发,只盯着李无疑身着深色黑衣锦袍的背影。

      李无疑的侍卫,尽守在层层幔帐之外。
      他绝无动手生还的机会,否则,他只想眼前黑衣与床上白衣一同,去见了慈航普度天尊。

      李无疑并不忌惮溟深神色。
      他近了小榻,看了看床上面容枯槁的男子。
      确实虚弱无比,身躯枯瘦。

      李无疑叹了一声:
      “十一弟,你在岭州过得凄楚,苦了你这些年了。”

      身后一身道袍的溟深,却垂了眼眸。
      “为圣上守国门,成西州云关之护盾,乃是我自请之事,何苦之有?”

      他来钧修城五年,专心修道,不问世事。
      床上重伤或当场即死的“王爷”,不知换了多少,他从未在乎。

      可他在乎的是,李无疑不在京城,又是什么时候得了消息,赶了过来。

      溟深言语低沉,恭敬万分。
      “六王兄,您送与我的方天画镜,我感恩戴德,再三端详,已将它摆在了寝卧之前,将以镜为鉴,正我衣冠,明我言行。”
      “不知六王兄舟车劳顿,来钧修城所为何事?”

      李无疑转身看他。
      兄弟二人遗传自父皇,如出一辙的眼眸,深沉平静。
      却因天各一方,藏了各不相同的心思。

      “忽然想起一块方天画镜,不足以表达我心中喜悦之情,所以特地向圣上请命,亲自前来,为你送上珍贵礼物,才显得隆重。”
      李无疑说着,取下了腰际麒麟双子佩。
      像是隆重的找了个借口。
      “给你贺寿。”

      溟深接过玉佩,掌心冰凉刺骨。
      玉是好玉,雕的是麒麟双子,寓意兄弟齐心。

      但他毫无感激。
      这是父皇赐予太子时期的先帝,先帝又赠予李无疑的。
      什么兄弟齐心,不过是李弘邃与李无疑的兄弟齐心。
      他李沧不需要。

      李沧鄙夷于李无疑的敷衍,又冷笑着出声道:
      “谢……六王兄。”

      甚至将象征着李弘邃与李无疑兄弟情义的麒麟双子玉佩,当即系在了腰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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