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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锦山的山公 ...

  •   通泉道长直咬双角犀牛,可恶至极。
      甄青鸾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她怒目而视,扬声说道:
      “隐王已然许诺了飞升仙庭,这麒麟兽是驮他而去的座驾,剁了麒麟角就失了神通,更得罪了慈航普度天尊。”
      “只叫仙庭觉得凡人心思狡诈,满口谎言,出尔反尔!”

      通泉道士步入池园,一心要胜过甄青鸾。
      他捻须执剑,丝毫没有修道之人的慈悲之心。

      “麒麟刀枪不入,若是能够剁下它的双角,说明是天命所示,救治王爷之法典。”
      他见甄青鸾一人而已,螳臂当车罢了,即刻招呼道:“清文,动手。”

      道童清文跟着通泉进来,持着刀刃向前。
      身旁更有三四个道士,敢于直面凶猛麒麟,俱是带了这几日痛失香火的怒火。

      自从城隍庙之后,他们与通泉一般怨气哉道。
      虽说是进了城隍庙的修道者,但追根究底无非是家破人亡的富家子弟、或是穷得吃不起饭的乞丐。
      换上道袍,念诵经文,得了一城愚昧百姓的供奉,便自觉高人一等。
      否则,他们也不会任凭通泉道士生财有道,一起大鱼大肉,鸡鸭鹅鱼无所不欢。

      甄青鸾一来,香火钱没了。
      还徒遭了德承住持的一通训斥、责罚,焚香诵经、饿其体肤,苦修数日。

      他们非但没有改邪归正,顿悟自身,反倒是跟通泉道士一般,恨起了甄青鸾。

      如今,他们当日之耻,终于可以找回场子。
      怎么不会拼尽全力?

      一双双遭钱财蒙蔽的双眼,盯紧了双角灵犀麒麟。
      只要将这头神兽的麒麟角砍下来,救了王爷,他们今生今世,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啊!”
      一声尖锐呼喊,领着池水之中,众多啄鱼戏水的鸟儿,扑上岸来。
      【保护麒麟大仙!】

      粉色朱鹮一鸟当前,展开巨大翅膀,伸出尖锐趾爪,狠狠蹬得清文道童一个踉跄。

      红娘子果断狠厉,身后跟着的白颈乌鸦更是故技重施,甩得道士一身腥臭。
      “嘎嘎!”
      【吃本大侠一滩!】

      鸟儿们翅膀扑扇,嘎嘎作响,呼朋唤友。
      【打啊!】
      【我们江湖大侠,就该行侠仗义。】

      真要打起群架来,这群拿剑却不知道如何挥舞的道士,还比不得它们拼命的的利爪。

      “呼呼——”
      一声低沉凶狠的呼啸,伴着破风而来的厉响。
      天空中无人能敌的猛禽老兔,瞪大了橙色眼睛,轻盈掠过,落爪一抓。

      “啊!”
      持剑的道士们,被迎面袭来的大怪鸟,啄得耳朵破裂,血流不止。

      一个二个青袍子,别说靠近麒麟,手上的剑都掉得满地都是。
      落地的利剑,被一群牙尖嘴利的鸟儿,伸爪一抓,扇翅一踹。
      “噗通!噗通!”
      掉进了池塘,一点儿影子也不见。

      通泉道士见状,只觉自家道童和道士靠不住了。
      他转头见了紫袍的德承,果断要拉师父下水:
      “师父,快请王爷定夺,拿下这妖女和麒麟兽,救命要紧!”

      德承道士往日俱是清修,对于通泉在城隍庙中招摇撞骗之举,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隐隐信了通泉的状告,觉得甄青鸾一身把戏,不足为惧。

      谁知,此时群鸟凶狠,抓挠得道士满脸血痕,哭嚎连天。
      通泉不去阻止,还要他请王爷定夺?!

      王爷都快死了,请死人定夺吗!
      德承道士咬牙切齿,对自己的徒弟失望透顶。
      “胡闹、胡闹,还不快跪请真人恕罪?”

      通泉道长全然没懂师父的深意,还义正言辞的扬声:
      “王爷安危要紧!麒麟不杀不行!”

      “慢着。”
      一旁德念老道士,见了这番闹剧,终于从池园中走了出来。

      他手掐指诀,眉头紧皱,念念有词。
      “贫道算了一卦,王爷五行属水,麒麟此时双角尖锐通地之灵气,五行土盛,若以此时的麒麟去救王爷,无异于土克水,伤及根本,祸及三魂七魄,乃太乙救苦天尊所不忍。”

      德念老道伸手拿过紫袍德承手上的拂尘,持于手中。
      哪怕眼前群鸟杀红了眼,见人乱啄,抓挠极痛,他也一脸坦然,笔直而走。

      鸟儿辨不清谁是谁非,但谁敢上前来,它们就要啄得谁知难而退。

      然而,德念老道见了锐利鸟喙,不畏不惧,只是右手掐诀,左手轻扬拂尘。
      四两拨千斤般,顺着鸟儿扑扇的风势,轻轻抚开微尘似的,既不伤鸟,又为自己开了一道。

      这一道,鸟毛鸟粪漫天飞舞。
      德念老道仍是屏气凝神,往层层幔帐进言:
      “池园之中,有身居神通之医者,皆可救王爷之性命,谨随贫道前往,切莫耽误时辰。”

      德念老道并未指名道姓,但甄青鸾仍是果断往前。

      救得隐王,就能救得双角犀牛。
      连这不够慈悲的老道士,都主动出手化解危机,她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啊!”
      然而以身相护的红娘子,最是看不惯这些道士。
      它粉色翅羽展开,鲜红脸庞尽是忧虑。
      【神医,你不能去!万一这老道士诓骗你的呢。里面有刺客!】

      “咕咕。”
      老兔抓得道士在地上哭叫连天,落在假山上转了转毛绒绒的脑袋。
      【这老道有些本事,但幔帐里面的刺客不是阿仙,已遭杀了,王爷的气息也渐渐微弱。】

      微弱,那就是有救。
      甄青鸾叮嘱道:“红娘子、老兔、大侠们,就请你们护好石石了。”
      说完,她笃定跟随手持拂尘的德念道士。

      脚下的宠物家禽,竟自发果断的汇聚到了双角犀牛身旁。
      “嘎嘎嘎。”
      大白鹅扑扇翅膀,很不高兴。
      【神医怎么不托付我?】

      “汪汪汪!”
      花狗短腿卷尾巴,冲着地上哀声叫唤的道士呼喝。
      【托不托付也要护好麒麟大仙,我等着飞升呢!】

      一群群、一只只猫儿狗儿,以双角犀牛为界,怒视着一旁的所有人。
      莫说是道士、道童。
      就连带它们来的富商老爷们,也只能见到它们同仇敌忾的双眼。
      似乎在道士挥刀的那刻,已然划出了人与动物分明的仇恨界限。

      富商们脸色苍白,话不敢多说。
      他们只是来祝寿,等着隐王的赏赐,没成想,这刺客一闹,道士举刀,赏赐不敢想了,能活着回去,已是万幸。

      官员们不同一群商贾贱民,早早就随着定州州府大人的步伐,奔去了幔帐关怀备至。

      甄青鸾随着德念老道士入幔帐,只见宽阔的廊屋之中,又隔了一道幔帐,医官跪在小榻,给王爷施救。
      官员立于一侧等待着消息。

      而那个胆大妄为的刺客,躺在地上,血流遍地。
      已然是死了。

      甄青鸾挪开视线。
      她算好了一切。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连潜进王府要刺杀隐王的,都准备妥当。

      谁知道,这隐王太招人恨了。
      不止屠狗辈一个人锲而不舍。

      廊屋的幔帐,由丫鬟们沉默抚开。
      久不曾见的溟深道士终于走了出来,他青袍玉冠,姿态悠闲,并无任何慌乱神色。

      视线一瞥甄青鸾与德念老道,才走到了层层幔帐之前。

      “在场的宾客全部拿下,一个一个盘问与刺客干系。”
      他直视倒地哀叫的道童、道士,言语终是冷了些。
      “敢在王府亮剑,喊打喊杀,心中规矩全无,还修什么道,求什么仙?来人——”

      他端得是铁面无私、公正无比,绝不给城隍庙半分面子。
      “扒去他们道袍,以不敬隐王之罪,打入牢狱,择日处斩。”

      “居士!”
      德念老道本来立在廊屋之中,闻言捏着拂尘,赶紧出来。

      他向溟深道士恭敬一拜,语气慈悲哀求。
      “今日岭海千岁爷显灵大喜,更是隐王殿下二十寿辰,望居士念在我这些师门徒孙年幼无知,道心不定。身负之罪,应当关在城隍庙里诵经,为隐王殿下祈福长寿安康,还请留他们一条性命。”

      甄青鸾震惊,想不到这德念老道士,听了溟深的无情冷漠,敢为自己的不孝徒孙求情。
      更诧异于,溟深道士玉冠道袍,行为处事皆以道家为准,居然不是修道的出家人,只是信奉的居士。

      顿时,她多看了溟深几眼。

      然而,溟深听了德念老道的话,只是轻笑。
      “那好,王爷活着,他们就活,王爷出了什么事,他们就去阎王地府诵经赎罪。”

      话音一落,侍卫们皆是抓住清文道童和众多道士,不顾他们被鸟啄得血流不止,遵照了溟深道士的话,扒下了一身道袍。

      德承道士,在溟深发话之时,就跪在了地上。
      通泉连连跟着,更是话不敢说。

      他是红袍修士,必不会扒下他一身道袍。
      但与甄青鸾比试心切,竟忘了隐王府邸如何严苛,犯了大忌。

      不过瞬息片刻,他傲慢跋扈以为自己能定麒麟生死,到头来仍是居士一句话语,就能定他的生死。
      惶惶碌碌,天地刍狗,并没有比一头无法言说的麒麟高贵。

      德念老道见状,摇头叹息,只念王爷安危。
      “居士,我习得道家医术,这女子有天地神通,请让我们给王爷诊脉。”

      溟深瞥他一眼,又扫过甄青鸾。
      “去吧。”

      这位不得了的玉冠居士发话,脸色苍白的丫鬟们又沉默的掀开了幔帐。

      甄青鸾与德念走了进去。
      瞬间闻到了浓重血腥,小榻之上,王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迟缓,胡须颤颤。

      而一旁救助的医官,也不知道来自哪里,只用绢帛裹住了伤口。
      德念老道未觉不可,上前就去捉住王爷手腕,开始诊脉。

      重症病人在前,两个学医都慢慢腾腾、晃晃悠悠。
      只有甄青鸾看得焦急。
      这才一小会儿,刚裹上的绢帛,就浸透了鲜血!

      这样不行。
      甄青鸾没医治过人,但她医治过无数伤口洞穿的猫猫狗狗。
      止血乃是治伤第一要务。
      否则等着王爷血都流干了,再有神仙医术,也难救活。

      甄青鸾径自出声:
      “我有针刺之术,可以为王爷镇痛止血。”

      那医官闻言,抬头看了过来,视线一转,又去看进了幔帐的溟深道士。

      溟深道士比他们都更加稳重,出声吩咐:“拿你的针给她。”

      医官点头应了,伸手打开一旁药箱。
      取出针布摊开,九针俱在,而且比张医赠予的九针,更多了一套副针。

      甄青鸾也不推辞,拿过这套银针,直视王爷渗血的绢帛,看清了状态。

      王爷遇刺,受伤在胸口。
      刀伤斜劈,有肋骨挡住,不会伤及重要器官。
      既然王爷没有当场气绝,血溅三尺,口腔也无鲜血涌出,动脉与心脏完好无损。

      甄青鸾略作诊断,猜测王爷呼吸微弱是因为他常年服用丹药,身体孱弱。
      再遇刀伤,痛晕过去。

      于是,她直接下针在肩髃、肩前、肩后三穴,将伤口急血止住。

      果然,三针齐下,渗血的绢帛不再晕染血痕。
      那昏昏如死般的王爷,骤然睁了眼睛。
      “我……我……”

      他挣扎着想说什么。
      溟深出声道:“王爷不必担心,有神医在场,您定然能飞升仙庭。”

      这话说得,甄青鸾都不好出口去接。
      什么飞升仙庭?
      都不怕王爷怪他咒自己去死么。

      那王爷也是气息奄奄,闻言似乎放下心中重担,不再出声,疲惫的闭上眼睛。
      但血止住了,人就还有救。

      霎时,用了三针将王爷扎活的甄青鸾,成了满廊满屋的大恩人。
      连幔帐之外的官员,都低声窃窃道:
      “王爷这么快就醒了?”
      “神医真的有仙术?”

      甄青鸾懒得去理,把人扎活轻而易举,把人伤治好才是麻烦透顶。

      这针能不能继续下,这人能不能治得好,还要另说。
      她默默哀叹一声,看向颇有权势的溟深。
      “万兽救济堂里,有一黑漆药箱,里面有药可以医治王爷,你遣人去拿。”

      她困在王府的消息,必须得告诉含秀,免得她迟迟不归,叫含秀平白担心。

      溟深瞥了一眼床上瞧起来好了些许的王爷,转身而去。
      “等着。”
      他竟要亲自带人去取。
      -
      含秀在万兽救济堂,一颗一颗的剥着瓜蒌子。

      盛大的法会,还有岭海千岁爷的塑像,实在是热闹非凡。
      她都出门去看了钧修城满街满巷的贺礼巡街,等到众多花花绿绿的礼车,进了王府,她才回了万兽救济堂。

      “青鸾真厉害,这么气派的场面,我以前在京城,只有圣人诞辰才能见得一面呢。”
      含秀也是无聊,自言自语一般,跟一屋子的猫儿狗儿,念念叨叨,连龟老爷的瓷盆,都摆在了诊桌上。
      随手一丢,就能给吃肉的龟老爷,尝尝熟透的瓜篓子。

      “可惜小鹿子前些天的放归山林了,见不到这满街满路的马车贺礼。不过啊……”
      她想了想小鹿子头也不回,奔入山林的灵巧背影。
      “它这般的幼鹿,恐怕也不懂得大老爷们的喜庆热闹,只想回到母鹿子的身边吧。”

      一双盈盈澄澈的金灿灿眼眸,从桌沿守着她剥瓜子儿。
      长长听不懂含秀的念念叨叨,专注的盯着含秀灵巧的手指。

      虽然长长不爱吃,但它爱用爪爪刨。
      只要含秀丢一枚瓜子皮仍在桌上,小喵咪就会“嗷呜”一声,傻乎乎的伸爪去扑。
      闹得大黄狗,也有样学样,踩着凳子,往诊桌冒头。

      一人一猫一狗一龟,守着一盘瓜蒌子,剥得是寂寂寥寥。
      含秀看着院落,没了硕大的麒麟大仙和啊啊叫唤的红娘子,连时常落在树上嘎嘎呜呜叫唤的鸟儿,也跟着去了王府凑热闹。
      实在是冷清了许多。

      唯有一屋子的“呜呜”“喵嗷”,和龟老爷探出头来,扒拉着瓷盆浅浅清水的响动。

      “含秀姑娘?”
      忽然一道熟悉的呼唤,伴随着敲门声传来。

      含秀笑着开门,见了铭书斋的儒生,手上捧着一方红绸,顿时亮了眼睛。
      “高老爷,神仙牌位做好了?”

      “是啊、是啊。”
      铭书斋的高老爷,也是一位懂得吉时彩头的实诚儒生。
      “这一段锦帛,特地从京城买的,正好昨夜才来。我一想,今日岭海千岁爷显灵,又是王爷寿辰,恰巧能给神仙牌位镀上,这才连连赶制,也不会怠慢了神仙!”

      他将红绸遮盖的牌位,恭敬摆放在供桌前。
      布一掀开,字迹金光闪闪,锦帛雕金画银,确实比甄青鸾拿树皮子随手写的,精致庄重许多。

      含秀看得喜不自胜,付了钱款,送走了高老爷,回屋就将神仙牌位供上了。

      新鲜的杏子,刚从集市买的。
      剥好的瓜蒌子,刚好盛满一碟。

      含秀恭恭敬敬摆上,又点燃了香。
      带着脚边的猫儿狗儿,端端正正的摆了三摆。

      “神仙啊神仙,我们给您做了新牌匾,镶金沾银的,够不够喜庆?往后您一定要保佑青鸾平平安安,最好是能够让她赚大钱。”
      “我呢,就想学点医术,能帮得上青鸾的忙。毕竟以前在府里的时候……”
      含秀说着,神色愣了愣,不再出声。
      方才欢欢喜喜的笑意,都敛了起来,凝视着云篆一般的字迹,只剩叹息。

      她将香插进香炉,讪讪说道:
      “以前的事情,还望神仙谅解,身不由己,无可奈何……保佑保佑。”

      含秀并未多说,话音刚落,就有人凶狠敲门。
      敲门声又急又狠,含秀下了一跳,皱眉问道:
      “谁啊!”

      敲门的人声音陌生,却说得清楚:
      “甄青鸾叫我来取东西,是一个黑漆的木药箱。”

      含秀一听,知道他确实是甄青鸾遣来的。
      她赶紧过去开了门,见到了一众锦袍护卫。
      还没询问甄青鸾的情况,这些侍卫鱼贯而入,丝毫不给她反应的余地。
      “诶、诶你们?!”

      身着锦绣劲装的侍卫,抽出刀刃,在狭窄的一方药铺里,四下搜索,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凶狠要犯。

      他们身带肃杀之气,惹得诊桌之下的猫儿狗儿惊叫不停。
      “喵!”长长跳到桌上,张嘴亮齿。
      “汪汪汪!”大黄狗仰头叫唤,更是凶猛非常。
      “哐当!”龟老爷脑袋一缩,只留了一方黄绿的龟壳子。

      含秀怒火中烧,捏着手帕与他们争辩。
      “你们怎么不讲理的?随意闯入民宅。”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玉冠道士,施施然走进了狭窄铺面。
      他不说话,含秀便噤了声。

      毕竟,含秀见过这个道士,更加惧怕于他。
      因为在锦山之中,这道士就敢说出杀了甄青鸾,必不是善茬。

      一旁护卫搜查了彻底,才归刀入鞘。
      “事出紧急,多有得罪了。甄青鸾叫我们来,取一个黑漆的药箱子,在哪里?”

      含秀当然知道黑漆的木箱子在哪儿,可她仍是没有去拿。
      而是壮着胆子,去看一旁悠然端详药铺的玉冠道士。
      捏帕子的手微微发抖,也要问出声来。
      “先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溟深探看万兽救济堂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含秀身上。
      他黑沉的眼眸何其冷漠,声音更是寒凉如冰:“王爷遇刺,甄青鸾在府里救治。”
      含秀焦急问道:“青鸾有没有事?”

      溟深道士平静眼眸冷漠看她,“药箱。”
      嗓音清冽,带着上位者的威胁。

      含秀心中发寒,赶紧去药柜取出了药箱。
      但她不急着递出来,而是讨价还价。
      “若是要救隐王殿下,我也能替青鸾扎针缝线,也一直是我在打下手!”
      “让我跟你们去王府!”

      护卫持刀立在万兽救济堂,只等溟深的命令。

      可这溟深道士,却兴起了对万兽救济堂的探询,步伐悠然的走到了牌匾之下。

      他看了看传得沸沸扬扬的云篆,片刻之后,视线却落在了神仙牌位上。

      溟深看了那个牌位许久,久得远超墙上的牌匾对联。
      终于出声问道:
      “这是什么?”

      含秀有些惊恐,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神仙的牌位感兴趣。
      “那是我们供奉的万兽神仙,保佑万兽救济堂生日兴隆的。”

      闻言,溟深竟然伸手,拿起了那块牌位,转身往屋外走去。

      “等等!”
      含秀压在手上的药箱,被侍卫一把夺过。
      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侍卫们簇拥着溟深道士出行,含秀追在身后,也被护卫拦了。
      她扬声喊道:“我也可以救王爷!”
      却没有一个人答她,没有一个人看她,更无所谓她的愤怒和挣扎。

      含秀只能远远见着这道士抢走了神仙牌位,带着一群侍卫和药箱,乘马离去!

      含秀顾不得许多,心中升起无限的惊慌,一路追着他们的身影,往北急行。

      隐王殿下出事了甄青鸾回不来。
      那石石呢?红娘子呢?那只叫老兔的怪鸟呢?白颈乌鸦呢?
      为什么没有一只动物向她报信。
      虽然她听不懂那些嘎嘎啊啊,但十分盼望能有一只鸟儿来到她身旁,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告诉她现在应该做什么?

      含秀在甄青鸾身旁,始终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总是经历着恍然不知的惊慌失措。

      她终于跌跌撞撞,走到了南街子路口。

      “哎,这不是含秀仙子吗?”
      一身醉意,含秀根本不认得的人,伸手就要来抓她。

      “松开!”
      含秀闻到了浓重酒气,挣脱不开那双钳制的手掌。

      “哎哟,平时在万兽救济堂,对那些大老爷们笑容灿烂的,对我们一张死脸。”
      打了个腥臭的酒嗝。
      “爷有钱,不信你摸摸?”

      他醉酒的家伙,抓着含秀的手,往他破衣襟里抓去。

      “啊!”
      含秀惊恐尖叫,挣扎起来。
      可这些醉酒的无赖,力气大得可怕,她怎么都挣扎不开。

      恐惧盈满了她的思绪,明明知道无助的叫喊,只会激得这些醉汉无赖,更为兴奋激动。
      她却没法克制自己的惊恐,本能的发出了难以止住的尖叫。

      “滚开些!”
      突然,一个拳头挥来,狠狠打在醉酒无赖脸上。
      将人打在地上哀叫连连。

      “没事吧?”
      吴四也是醉意上头,但皱着眉,还算有理智的模样。

      他摘了头上高耸的幞头,仍是穿着圆领长袍,佩刀却还给了孔府的老爷们。

      今日去做麒麟大仙的护卫,等到道士开坛做法、神医领着众兽家禽入园。
      他们这些没身份没地位的家伙,就被遣送了出去。

      好在,孔府的管家足够大方,一钱银子分文没少,还给他们摆了一桌好酒好菜,叫他们都喝完酒吃了肉回来。

      谁知还没到南街子,就见含秀被人纠缠。
      他这一问,含秀惊慌的抓着他说:
      “王爷遇刺了,王府有刺客,得救救青鸾!”

      “什么!”
      吴四的酒,顿时吓醒了。

      含秀惊慌失措,一双眼眸泫然欲泪,惊恐害怕。
      “我不知道,王府派了人来,拿走了药箱,还拿走了神仙牌位。”
      “青鸾出事了,得找人救她……”

      吴四见含秀六神无主,双目无神,知道她是吓破了胆。
      出声安慰道:“王府戒备森严,我们只能送到祭坛,连池塘园子都进不去,里面的大老爷也都一直没有出来。”
      “你不要急,我找人去打听。”

      “什么不要急!”
      含秀厉声道,“你不是当过兵吗?这等地方都进不去?”

      吴四没由来得了一声训斥,站在原地,一双眼睛雪亮的盯着她。

      含秀也是怒气上头,忽然想起来了。
      梁恩济有虎豹玉牌,梁恩济可以救甄青鸾。

      含秀顾不得道歉或是反省,她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吴四的惶然悲凉。

      她只顾着去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梁恩济的兵?他是虎豹营的百夫长,他断了右手,少了小臂!”

      吴四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个,撇去心头复杂情绪,沉默说道:“不认识。”
      流民巷里断手断脚的不少,却没有叫梁恩济的。

      失了目标,含秀站在街巷,怅然失神。
      梁恩济来钧修城寻人,不一定会久留,但钧修城此去往西,就是云关虎豹营。

      梁恩济就算不在虎豹营,她去找荆将军、找虎豹营的兵,也能救甄青鸾!

      平时含秀怕这怕那,此时却只怕甄青鸾出了事。
      她咬了咬唇,狠下心来,就往城门走去。

      吴四虽说喝酒醉了,也不敢放任一个仓皇不安的女子,在城中游荡。
      他急急问道:“你去哪儿?”

      “我去云关!”
      含秀胆量惊人,看这样子,是要在暮色时分,徒步过山,趁夜去云关。

      疯了疯了。
      吴四一直知道神医胆识惊人,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想不到掉钱眼儿里的含秀,莽撞起来不遑多让。

      他赶紧追了过去。
      “你一女子,怎么敢孤身走山道?更何况,这天都快黑了!”

      含秀不闻不问,只往城门走。
      那意思,是要趁着城门关闭之前,闯入锦山。

      吴四就算胆大,也没有晚上进过锦山。
      山中猛兽林立,更有山公山婆作乱,白日过山都有丢了性命的危险,更何况晚上?

      含秀背影瘦弱,孑孑了了。
      一如甄青鸾遗世独立之姿,叫吴四好一阵恍神。

      哪怕是神仙下凡的医者,也只跟飞禽走兽亲和。
      吴四此刻见了含秀失魂落魄至此,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不会动容?

      吴四咬了咬牙,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她。
      “你们药铺有马,我们连夜去云关!”

      万兽救济堂的大门敞开着,含秀焦急奔了出去,并没来得及关上。

      她步伐急切,直奔院落马厮而去。
      吴四只能跟在身后,拴上了大门。

      一转身,地上的猫儿狗儿,都追着含秀,一路叫唤。
      “喵!”金灿灿小猫儿耳朵簇毛抖擞。
      “呜呜。”大黄狗更是摇晃着尾巴。
      连乌龟都从瓷盆里爬了出来,伸长了脖子,对诊桌边缘跃跃欲试。
      吴四想也没想,伸手就将它丢回了盆里,免得摔下桌子砸得稀碎。

      但含秀一眼不看,一句不说,只顾着去给马厮的灰白马儿,套上马鞍。

      吴四一身酒气,仍要对这些甄青鸾宝贝至极的猫儿狗儿说道:
      “不要担心,我们这就去找人,救回神医。”

      “喵!”小猫咪眼睛瞪得大大。
      “汪汪!”大黄狗竟连连叫唤。

      吴四觉得他是不是醉得不省人事,发了癔梦。
      不然,这小猫大狗明明只是寻常叫唤,他却能够明白它们的意思。
      “我要救神医。”
      “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去救!”
      诸如此类,声声恳切。

      万物有灵,果然在这院落真实存在。
      吴四在万兽救济堂待了几日,自然清楚甄青鸾对待猫儿黄狗的态度。

      “不行,不行。”
      吴四板起脸,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耐心和畜生讲道理的一天。
      “神医叮嘱过了,你们必须在家乖乖等着,不然她回来找不见你们,肯定要生气!”

      眼前的金灿灿小山猫,耷拉了耳朵,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看着吴四。
      大黄狗更是可怜兮兮,尾巴都不摇晃了,大眼睛显露出悲伤凄凉哀婉的复杂情绪。
      瓷盆子里的老乌龟,闻言伸出了脖子,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却一丝声音也无。

      吴四想伸手摸一摸,安抚它们。
      手随心动,他向小猫儿出手。
      “喵!”
      结果山猫根本不给面子,轻巧的四肢一腾,十分不高兴的躲了开来。

      太遗憾了,毕竟是神医好好保护的小猫。
      他只能摸一摸大黄狗脑袋,唉声叹息道:“别怕别怕,神医那么厉害,有仙法,她会回来的。”

      “咴咴。”
      马厮一阵嘶鸣。
      含秀已经给灰白马儿套上了马鞍,牵了出来。
      “好马儿,青鸾出了事情,我必须过锦山,去云关,你认识路吗?”

      “我认识。”
      吴四不懂她为什么问一匹马,顾不得猫儿狗儿了,疾步而去。
      “走,我带你去。”

      他伸手牵住缰绳,终身一跃就上了马背。
      含秀站在马下,错愕无比。

      她无论是在京中还是此处,都没骑过马儿。
      唯一的马鞍被吴四这混账子抢夺了,她又该怎么办?

      那一刻,身为女子的顾虑在慌乱之间,隐隐冒头。
      可这吴四浑然不觉,在战场之上,不知道多少次生死徘徊,与性命垂危的战友同乘一马。

      他见含秀犹豫,果断伸手:“上来!不是急着去云关吗?”

      含秀看了看马鞍上的吴四,狠了狠心,伸出手去。
      借着吴四手臂一拉,含秀跃上灰白马儿,紧紧贴在吴四后背,还能闻到一股酒气。
      令她想起方才的无赖地痞,只觉得一阵反胃。

      “驾!”
      吴四丝毫顾及不到她的不安,只顾着策马疾驰。

      傍晚,灰白马儿乘着一男一女,趁着城门将关之时,直奔出城。

      锦山山道,颠簸疾驰。
      吴四倒是习惯,却听得含秀叫苦不迭。
      怕是这辈子都没遭受过此等苦楚,在崎岖不堪的山道之中,策马疾驰。

      可是此事紧急,哪怕他们通行无阻,要从锦山过云山,再到云关去,少说得要三个时辰。
      这般痛苦,哪里值得一提。

      吴四顾不了许多,握紧缰绳,只盼灰白马儿再快些许。
      哒哒哒的马蹄,仿佛在追逐落日,循着山道从昏黄光亮,一路到入了幽蓝迷雾。

      这夜晚的锦山,仿若是地府阴森长桥,即便是熟悉这段山路的吴四,也奔跑得战战兢兢。

      他心中默默念叨。
      千万不要遇到山公山婆,更不要遇到劫道土匪。
      不然他死了倒是烂命一条,害了含秀才是罪孽深重。

      “噔噔噔。”
      一阵马蹄车辙的声响,伴随着十数匹马蹄响动,从前传来。

      吴四果断一勒缰绳,止住马匹脚步,低声说道:
      “有人。”

      含秀从吴四身后探出头,见到了一团昏黄火光。
      这般如豆的灯火,只会是挂有灯笼的马车,在夜晚行驶。

      那团火光,在夜色的山林间,照得山道透亮。
      远远的就能见到一个身影,骑着一匹辨识不清颜色的骏马,哒哒哒而来。

      身影越发向前,含秀看得清楚。
      马匹之上的身影,紧握缰绳,身佩长刀,但长刀之上的衣袖,空空荡荡,在夜色灯火招摇中,宛如浮空的游魂,招招摇摇。

      “梁恩济!”
      含秀顾不得许多,跳下马来,踩着辨识不清的崎岖山道,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去。
      “梁恩济!”

      那呼声,叫得前面断了手臂的身影,立刻勒住缰绳,不再前行。

      含秀更是奔了过去。
      吴四策马前行,大声的呼喝道:“梁恩济,你的神医表姐出事了,你快去救她!”

      他们一路追到马车之前,却见高大策马的身影,横挡着不让他们再走。

      枣红的马儿,映照着马车灯笼的火光,睁大了亮堂堂的眼睛。
      而马上之人,确实是许久不见的梁恩济。

      他板着一张脸,仍是没有半分波澜。
      似乎甄青鸾真的困在了王府,也与他无关。

      含秀心中一惊,忽然想起来了。
      甄青鸾本就与梁恩济毫无瓜葛,非亲非故,又凭什么要出面救她?

      前方灯火幢幢,马车华贵无比。
      含秀见过太多达官贵人,一瞧就知道这是高官士族才能乘坐的锦绣车架。

      “荆将军!”
      含秀顾不得许多,只猜梁恩济与荆将军随行左右,只会是夜晚与荆将军在此。
      “隐王殿下寿诞遇刺,青鸾进了王府,危在旦夕,求您救她!”

      “不可胡言。”
      沉默寡言的梁恩济,终于出声。

      没等马车之中的人有所回应,也没等梁恩济说个是非曲直。
      山林骤然树影摇曳,扑簌作响。
      “吼——”
      “吼吼——”
      一声跟着一声,凶猛得叫人心惊胆战。

      此时,马车里终于传出了声音。
      “看来,这锦山的山公山婆,也非谣传。”

      含秀一愣。
      那嗓音低沉清冽,有着肃杀威严,并不与荆将军相似。

      她也是在安宁城衙门,听过荆将军话语的。
      但是,梁恩济在此,为什么他护佑的马车里,却不是荆将军?

      念头一起,猜疑顿生。
      含秀犹犹豫豫,看向梁恩济,心中电光火石之间,闪过许多可怕念头。

      然而,梁恩济并不理会她,策马前行,到了吴四跟前。
      “可会刀法?”

      这一问,叫吴四皱了眉。
      他酒早醒了,无须梁恩济多说什么,也知道此刻凶险万分。

      吴四一勒缰绳,翻身下马,说道:“前慈义营出身,刀枪棍棒,无所不精!”

      “好。”
      梁恩济随手抽出腰际长刀,扔给吴四。
      又回身策马奔向马车,跳下马来,对马车一旁的侍卫说道:“借刀一用。”

      侍卫并未借刀,可点燃了灯笼的华贵马车,稍稍掀开了车帘子,递出一柄剑来。

      剑柄向外,琢金雕兽,肃穆古朴,通体漆黑。
      梁恩济随时能拔剑而出,他却站在原地,迟迟没能动手。

      马车里低沉清冽的嗓音,再度响起。
      “云关一战,你拔海锡名将威鲁之剑,连杀三十六敌,斩十二头颅,屡记头功。如今断了一只手,就拔不出剑了吗?”

      梁恩济沉默不语,抬手拔剑。
      利剑出鞘,铿锵有声,寒光闪烁,应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一柄。

      梁恩济持剑转身,与吴四一同,护住了娇弱的含秀,立于众马与车之前。

      不过片刻,马车左右护卫,皆是戒备。
      更有人在车旁空地,燃起了一堆篝火。

      碎叶枯枝琵琶作响,熊熊篝火,总算照亮夜色朦胧幽蓝如地府的锦山树林。

      那雄浑可怖的吼叫声,连绵不绝,由远及近。
      更晃荡得身旁树木哗哗沙沙,仿佛有无数的猛兽,步伐疾驰,长臂晃荡,汇聚而来。

      “吼!”
      猛兽咆哮之声,尽在咫尺。
      像极了呼声回应,不断在马车附近回荡着“吼”“吼”的响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多一会儿,火光烁烁,照出了头顶的树林间,一张张似人非人、惨白如鬼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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