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听懂动物心声后封侯了》甄新

76、第 76 章 这权贵不得

　　甄青鸾觉得他这话奇怪。
　　本来安宁城的城隍庙一遇，甄青鸾就觉得这道士没有善心。
　　想不到来了钧修城，还能和他见上一面，更觉得他不够慈悲了。

　　此时的甄青鸾，一身清静无为道法，还有麒麟大仙傍身，丝毫不惧这老道士。
　　“太乙救苦天尊自是解万难万罪，你在这里说他难解，岂不是修道不够诚心，质疑他的本事？”

　　老道士被她反问得一愣，瞠目结舌瞧她。
　　与安宁城中模样如出一辙。

　　谁知，一旁传来通泉道长的呼喝：
　　“你这妖言惑众的女子，我德念师叔好意与你传道，你什么态度？”

　　德念？
　　甄青鸾仔细打量这一身青黑袍子的老道士。

　　她听冷漠跋扈的溟深道士，在锦山里说过，通泉道士不甚服气，跑到隐王面前告状，说要在岭海千岁爷显灵之日，与她比试。
　　隐王不高兴了，叫来了安宁城的德念老道士取而代之。

　　甄青鸾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城隍庙左右都不对付。
　　安宁城的道士，不让她放生。
　　钧修城的道士，拿家禽骗钱。

　　甄青鸾长了见识，总觉得这世道百姓皆苦，连道士都变得黑心。
　　她只能无辜无奈的叹服道：“……怎么你们修道的，一个比一个没有慈悲之心啊？”

　　“你！”
　　通泉道士破了面皮，怒目而视，要与她理论。
　　德念老道抬手一扬，一手握住肩膀包裹，一手去抓通泉，劝诫出声。
　　“罢了罢了。”

　　他强行拖着怒火中烧的通泉，往道士们的法坛走去。
　　仍是摇头晃脑，抚摸花白胡须，如安宁城的城隍庙时一样，念念作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字字句句，皆是《道德经》所言。
　　甄青鸾顿时觉得，这老道士不像通泉一般，是个行走江湖骗百姓的。
　　倒像是一个照章念书，通读法典的道痴。

　　她并不精通《道德经》，仍是能懂何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自然，无情无恨，对万物一视同仁，并无区别。
　　而后一句，更是玄妙精粹。
　　万事空空，无尽无穷，奔流不息，永无止境。

　　可德念老道士在隐王寿辰，说这番感慨实在奇怪。
　　不鼓吹王权，不叹服先天，却摆起了大势无可阻拦的悲凉与苍黄。

　　然而，她只是一个修假道的，不是搞研究的。
　　对这些城隍庙道士的把戏并不放在心上，也懒得细究。

　　“哞。”
　　道士走远了，石石披红挂花，低沉出声。
　　【你认识这老道士？】

　　“以前见过。”
　　甄青鸾反正无事，随手拿起马刷子，帮石石刷起背。
　　“安宁城也有个城隍庙，庙里就是这个老道士。”
　　“那老道士只在安宁城待着，也没出来招摇撞骗。而是关了庙门，伺候着一位城隍居士。”
　　“排场大得很，不让信众进庙烧香，说什么怕他们打扰了城隍居士的清修。”

　　甄青鸾想起来也觉好笑。
　　城隍居士这般达官贵人，不知道给城隍庙供奉了多少香火。
　　才叫她这种赶着驴车，驮着锦鲤与龟老爷去放生的穷酸家伙，被老道士深深嫌弃。

　　“哞。”
　　石石闻言，甩了甩尾巴，眨了眨浑圆眼眸。
　　【那他还挺好，不然百姓们进来了，也跟这钧修城一样，被骗钱财。】

　　它这么一句，甄青鸾的马刷子都停了停。
　　她只气愤着老道士不让她进庙放生，却没想过，如果去的不是她，也不是为了放生而去，那些百姓不就像钧修城里的一样，遭心思歹毒的道士骗钱了？

　　得了石石坦诚直白一语，令她不禁往祭坛看去。

　　德念老道，一身青黑袍子，不如通泉花里胡哨。
　　可是，祭坛之上一红一紫的道士，都对他极为尊敬。
　　拱手立于一侧，聆听着他的话语。

　　那德念每每出声，花白胡须随风招摇。
　　极有明智长辈提点训话，晚辈们恭敬接受的意思。
　　有了石石点醒，甄青鸾再去看老道士，总觉得他散发着几分得道之人、清静无为的洒脱与聪慧。

　　正想着，德念老道走下祭坛，往岭海千岁爷神像而去。
　　那方遮盖神像的红布，随他扬手一牵，轻盈显露出了千岁爷真容。

　　这尊泥塑的神像，面容慈祥，笑容和煦。
　　眉眼弯弯，如龙须一般，塑出了两撇青眉。
　　又在带笑唇间，点了两撇清晰胡须，显得这位岭海千岁爷平易近人，像极了传闻里善恶分明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红袍绿襦，右手掐着道教指诀，左手托着一根树枝子。
　　枝叶新绿、树枝舒展，塑像人的手艺十分精妙，造出了如海草般蓬勃的生命力。

　　甄青鸾远远瞧着，似乎都能闻到带着咸腥的海风气息，一阵一阵吹拂而来的绿意。
　　竟没由来的想起了溟深道士。

　　那家伙，难怪这么喜欢折条树枝捏在手上，原来是学的岭海千岁爷。
　　可惜啊可惜，溟深道士只学到了皮毛，没学到精髓。
　　毕竟，这位岭海千岁爷，一看就是慈悲仁善的神仙，手中树枝子像极了枯木逢春。
　　而不是溟深这冷漠道士一般，伸手折枝，断其生机，杀人如麻。

　　有了对比，甄青鸾忽然期待起岭海千岁爷显灵了。
　　只是不知，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这万事俱备的法器，要做什么法，掠什么阵，才能请得这位亲切的岭海千岁爷神迹降临，叫溟深这般家伙，收敛收敛。

　　“吉时。”
　　神像揭红，紫袍的德承道士，拂尘一挥。

　　他与身旁的红袍通泉，都立于祭坛两侧，将中间摆满了法器的供桌，让道给了蓝袍朴素的德念老道。

　　德念从外缓缓走来，途径通泉道士，从他手上接过了明黄的锦帛长卷。
　　青黑色道袍的老道士缓缓展开，原来是一方卷轴，写满了云篆。

　　篆字笔锋婉转，蕴含无穷道法。
　　德念恭请天地，念念有词：
　　“九皇七元岭海出，普度众生炁常存。尔时，太清道德天尊以永寿元年六月二十日，证君济世救民神通。三界内外，皆见君身，手持福寿青枝，身有雷霆光明，使得妖魔丧胆，精怪忘形……”

　　洋洋洒洒，念而长篇。
　　甄青鸾仔细听着，半懂不懂。
　　旁边石石甩着尾巴，极为好奇，低鸣出声。

　　“哞？”
　　看不清的眼眸眨了眨，也驱散不掉老道焚香诵经的絮叨。
　　【他念的什么？】

　　“……岭海千岁爷的生平记事吧？”
　　甄青鸾大胆猜测，绝不能让双角犀牛心存困惑，竖起耳朵努力去听那些斩妖伏魔、告与天师的经文念诵。

　　她听红娘子念叨过岭海千岁爷，也照模照样的讲给石石听。
　　“说是这位千岁爷出于岭海，现身于永寿元年六月二十日，所以每年六月二十，都是他的显灵之日。他手持树枝，法力高强，在岭海一片镇压邪魔，得了太清道德天尊赏识，禀呈三界九天，奉为岭海千岁爷。”

　　甄青鸾细细的说，一旁悠闲散步的、听经文听得云里雾里的猫儿狗儿大公鸡，都瞪大了眼睛，哒哒哒的跑过来。

　　不多一会儿，甄青鸾身旁聚集了无数认真听她讲故事的小可爱。
　　乖巧的晃着尾巴，端坐着仰头，比听台上道士念经更加专注。

　　“奇了、奇了。”
　　富商们亲自带着宠物家禽而来，对它们的张狂嚣张不服管教，记忆犹新。

　　有在路上被猫挠了一道抓痕的。
　　“哎哟我家后院养着的狸花，我在路上想抱着它走两步，都被抓出了血痕。怎么在神医面前，跟书院学生似的，乖巧听话？”

　　有在家里捉鸡被狠狠啄了一口的。
　　“可不是嘛，我家那大公鸡，平时谁都不服，想把它弄出鸡舍，还得两个仆役去抓。结果刚到我手上，就给我啄道口子。可是去万兽救济堂见了神医，回家又乖又听话，我叫唤还有回应了，跟点化了通人性了似的。”

　　“对啊对啊，我家的也是啊。”
　　一群临时捉猫捉狗捉鸡的大老爷们，顿时找到了倾诉之地。
　　哪怕祭坛仪式庄重，也挡不住他们聚在一起诉苦连天，分享着宠物家禽奇闻轶事。

　　他们低声议论。
　　旁的赶来贺寿的岭州官员老爷们，抚须竖耳。
　　多得是外地奔来，只听过麒麟下凡、凤凰飞升的谣言，今日不仅真见了那位天尊门下的神医，广收群兽，还听了一番钧修城的富商亲身经历。
　　哪儿能不诧异！

　　官员们年年拜会隐王，年年见了岭海千岁爷显灵。
　　对这念经烧纸奉香的程序，了熟于心。

　　然而，野性难驯的猫狗，随处张狂的鸡鸭，都乖乖巧巧，站在一位红衣女子身旁，俯首帖耳，规规矩矩的场面，他们此生未见！
　　更何况，那女子身旁，还立着一头麒麟兽。
　　身躯如山、尖角如刃，依然和小鸡小鸭似的，聆听教诲，时不时发出“哞”的一声，连连点头！

　　红袍的官员，低声一问：
　　“难道，这麒麟度化王爷的传闻，是真的不成？”

　　比他品级更低的青袍绿袍，都谄媚的凑了上来。
　　“是真的，大人。那日神医带着麒麟巡街过巷，我亲眼见了家禽们跟了一串，如眼前这般灵性卓然，亦步亦趋。”
　　“是极是极。而且凤凰飞升那日，我正在衙门堂中，亲眼所见凤凰翅羽遮天蔽日，凤凰啼鸣浑厚穿云连绵不绝……”
　　“我们钧修城是祥瑞之地，是岭海千岁爷显灵之所，必有上天庇佑啊！”

　　说来说去，就是要与州府达成一致：
　　这钧修城祥瑞显圣，天福地宝，赶紧提笔著书呈给圣人，邀一番功绩、得一方赏赐啊！

　　富商、官员，各有心思，聚在一起窃窃不止。
　　那边祭坛之上，德念老道终于念完了长长的卷轴，说完了岭海千岁爷的生平显赫。
　　将手中卷轴一收，再度递给了红袍通泉。

　　通泉道长捧着明黄锦帛长卷，走到香炉之前。
　　烧卷轴。
　　奉神香。

　　道乐随之而起，镲笙笛鼓，吵闹非凡。
　　又有众多青袍道士走阵，持香拿剑，场面浩荡无比。

　　而德念老道，从供桌上，拿起一方铜镜。
　　他高举过头，以镜收束了光亮，照向了窄小庙堂之中的岭海千岁爷神像。

　　“亮了、亮了！”
　　贺寿的商贾们，皆是啧啧称奇。

　　只见窄小庙堂之中的神像，脸颊照光，眼神迥然。真如画龙点睛一般，将泥塑的岭海千岁爷，照得栩栩如生，仿佛即将开口说话一般。

　　官员们见多不怪，不像商贾们那么激动。
　　仍是摸着胡须，点头不止。
　　“岭海千岁爷显灵开光，隐王殿下寿辰必然万事无忧。”

　　那边岭海千岁爷开光点像，剩下的便是道士们燃香诵经，祈福禳灾。

　　甄青鸾没了故事跟动物们讲，那些小猫小狗小鸡小鸭，直接席地而躺，在麒麟大仙脚下，卧得乖乖巧巧，在道士们呃呃啊啊听不明白的诵经声里，闲聊起来。

　　“嘎。”
　　大白鹅啄了啄翅膀。
　　【黄鸭子，上回你说圈里欺负你那鹅呢？】

　　“呼呼。”
　　狸花猫伸着脖子去蹭甄青鸾，被手指挠得舒舒舒服。
　　【神医，你真好啊，要不我去你万兽救济堂过日子吧，家里老头真烦猫！】

　　“嗷呜。”
　　花狗儿躺在地上，翻出肚皮，舒适的晒太阳。
　　【那老不死的，终于不踢我，不骂我了，好生给肉给菜，还牵着我遛弯，把我当祖宗供着呢。】

　　一个个都亲昵的在甄青鸾身旁，懒散闲适，享受生活，丝毫不想回到自己主人身边。
　　反正，它们那些“主人”，还没神医了解它们。
　　待在这里，还有搭子能聊上两句呢。

　　它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甄青鸾顺手给它们做了诊断和检查。
　　没病没伤，有伤的也差不多结疤快好了。
　　瞧起来生活都过得跟花狗似的，神仙一般，得了主人们的善待。

　　甄青鸾略微放心，看来这隐王寿辰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让这些生活惨淡的宠物家禽们，过了安安稳稳的好日子。

　　忽然，地上晒肚皮的、啄绒羽的、舔爪洗脸的，都翻身起来，双目直视，格外警觉。

　　甄青鸾抬头一看，就见红袍子的通泉道长，踱步而来。

　　他仍是城隍庙所见时的跋扈嚣张，即便没能主持岭海千岁爷显灵法事，也不耽误他得意洋洋。

　　“如何？”
　　通泉道长端得是功法高强的气度，语气装得谦卑和煦。
　　“岭海千岁爷已得开光点像，显灵神通。不知道你一个冒名慈航普度天尊的医者，又要显什么神通，给隐王殿下贺寿。”

　　他如此嚣张跋扈，更显得德念老道士的沉稳善良了。
　　甄青鸾也不气恼，只是如实告知：
　　“你们是来给隐王贺寿，可我不是。至于什么显灵神通，都是慈航普度天尊交予我的差事，是为了度化隐王飞升仙庭。见不到隐王，我自然没有神通。”

　　通泉道士一听，眉眼高竖，很是不屑。
　　“你这等身份，竟还想面见隐王殿下？而且，如果你真有本事，早就进去见到殿下了，何必在此等候？”
　　“堂堂慈航普度天尊门下真人，还要遵守人间凡俗的规矩不成？”

　　这话满是嘲讽，含着通泉道长满腔怨气怒火。
　　自甄青鸾搅局之后，城隍庙香火一落千丈。
　　莫说是平时排着长龙求他们治疗家禽的信众，就是城里的富商老爷们，也不大来了。

　　遣道童去送香，说隐王寿辰在即，老爷忙着操办，过了再来城隍庙。
　　送帖子请观礼，说老爷出了城去，隐王寿辰那日才赶得回来。

　　说来说去，全是借口。
　　都等着隐王寿辰，看他和甄青鸾开坛斗法，一较高下。
　　谁能在隐王寿辰显得神通，他们就拜谁、供谁。
　　端得是一腔商贾的精致俗气，气得通泉入府求见隐王。

　　结果，隐王没见着，还遭了冷漠的溟深道士一顿冷嘲热讽。
　　再一转头，他主持岭海千岁爷显灵不成，还将定州安宁城的德念老道，请来了！

　　就算通泉敬称德念一声师叔，也不代表他师门上下，与德念相处融洽。
　　远的不说，就说此时。
　　德念不穿法衣、不敬天地，一身落魄青黑袍子，不耍花里胡哨阵法燃符。
　　更叫通泉生气了！

　　他板着一张脸，一腔怒火直刺甄青鸾，等着甄青鸾羞愧赧然，或是拿出一些本事，叫他瞧瞧。

　　谁知，这甄青鸾听了他的一句嘲讽，径自答道：
　　“仙庭有仙庭的规矩，人间有人间的规矩。我是敬奉慈航普度天尊的规矩之人，当然恪守礼节，绝不僭越。”
　　“隐王殿下有飞升之意，自会前来请我，如果没有，那便罢了。与道无缘，与仙无缘，与己无缘，皆是天定，不可强求。”

　　这话可进可退，通泉道长嗤笑一声。
　　“我看是你根本没法进到园中，给自己找台阶下吧……”

　　他正要揭穿甄青鸾面目，叫一种富商、官员瞧个清楚。
　　身后却传来一阵急急脚步，似是穿甲配刃，浑身轰鸣，哗哗作响。

　　只见通往王府池园的仆从丫鬟，穿着一身淡色绸缎，身配叮当饰品，快步急来。
　　那阵哗哗声音，则是从他们一身珠环玉饰，轻盈传来。

　　为首的更是一位护卫。
　　身着锦服，手握佩刀，端得是举止大方，直往甄青鸾此处来。

　　他在三丈之外驻足，拱手以礼。
　　“隐王殿下请慈航普度天尊门下真人入内。”

　　通泉道士大骇，挽袖一问：
　　“那我们呢？”

　　侍卫并不作答，目不斜视，只看甄青鸾。
　　甄青鸾想不到，她自己守规矩，隐王也给面子。
　　这岭海千岁爷的显灵法阵还没结束，就来请她了。

　　“走吧。”
　　甄青鸾拍了拍石石，便迈步向前。

　　双角灵犀麒麟，披红戴花，紧随身旁。
　　地上站着卧着的猫狗鸡鸭，俱是捣腾着细腿，随之从容前行，并不像通泉道士一般，傻乎乎的问什么那我们呢。

　　毕竟，神医说啦，寿辰要一通进去。
　　隐王邀请神医，那就是邀请它们！
　　很有礼貌！

　　“嘎嘎嘎。”
　　大白鹅背起翅膀一摇一晃，高高兴兴。
　　【隐王真不错啊，本大仙赐他长生不老。】

　　“呜呜。”
　　花狗儿尾巴直摇，步伐欢快。
　　【没错没错，这么好的王爷，去仙庭了，至少吃三碗肉食。】

　　宠物家禽们带着对隐王的夸赞，走得规规矩矩，踱出了整齐庄重的步伐。

　　富商们、官员们皆是惊疑不定，瞧着这一行奇妙莫测的景象。
　　再怎么看，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众随着侍卫而来的丫鬟仆从，施施然走到了宾客面前，福身作揖，不发一语。
　　然而，来过隐王府邸数次的达官贵人，立刻心领神会。

　　“走。”
　　“恭贺王爷大寿啊。”
　　“大人，请。”
　　没有仆从丫鬟的恭请之言语，他们自己就会互相客气。

　　这侍卫领着甄青鸾与一众飞禽走兽，行路在前。
　　那丫鬟仆从，领着富商官员等宾客，行路在后。

　　没人去问道士们，更没人搭理通泉道长。
　　哪怕他穿的大红法袍，甚是喜庆，也被众人忽略，只能给挤挤搡搡的家禽让道。

　　“师父、师叔，这……”
　　通泉道长怒指前方，寻求着长辈仗义执言。

　　紫袍的德承道士，捻一胡须，只看德念。
　　德念老道士见状，径自跟了上去。

　　“无人请，便是人人请，无人念，便是人人念。”
　　他倒是洒脱爽快，丝毫不介意跟在甄青鸾的身后。
　　还仰着头想凑近一些去看。
　　“不过，这女子来了钧修城，怎么本领这般大了？真是慈航普度天尊下凡了不成？”

　　语调好奇，全然不将通泉的恩恩怨怨放在心上。
　　凑热闹跟那群鸡鸭一样快！

　　通泉拂袖怒道：“什么本领？什么神通？除非她能把我们祭祀岭海千岁爷的熟鸡熟鸭，一起带着跑了，才叫我认了她天尊下凡！”

　　“哐当！”
　　话音刚落，就见祭坛掠过一只深褐色大鸟，趾爪锋利，直抓祭桌上的熟鸡熟鸭，还一爪一个！

　　“慢！慢！”
　　通泉道长顿时大骇，提起桃木剑追了上去。
　　哪里来的猫脸怪鸟，把岭海千岁爷的祭品都给抢了！

　　有了侍卫引路，甄青鸾无法再分神去管什么道士不道士。
　　这隐王府邸，十分开阔，似乎平时为了山林猛兽，已特地加宽了道路、门楣。
　　她与石石一路走入，并肩而行，还能走来几只脚步轻快的花狗、大鹅，也不觉得拥挤。

　　“呜呜。”
　　花狗不小心跑得欢快，走在了前面，转身来等甄青鸾。
　　【神医，前面有好大的池塘。】

　　“嘎嘎。”
　　大白鹅左摇右摆，长脖子左看右看。
　　【池塘？正好了，我去洗洗爪子，抖抖灰尘，干干净净给隐王爷做寿。】

　　一言一语，甄青鸾心中有所估量。
　　红娘子说，隐王寿辰每年都在北边的池园里，搭上层层幔帐，遮挡王爷真身。
　　无论官员富商，都只能远远坐于庭院，观舞听曲，从早到晚，聆听王爷训话，见不得隐王真容。

　　这长廊阔道，走了不到些许，就能闻到池水清冽的潮湿气息。

　　“咚咚。”
　　两声重物落地，不知哪儿扔出来一只熟鸡熟鸭，毛拔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圆。
　　鸡鸭鹅们吓了一跳，连连往石石脚下躲去。

　　狗儿猫儿高兴了，一口叼了起来，不顾礼数，大快朵颐。
　　喵喵汪汪的，感谢神仙的馈赠。

　　“咕咕。”
　　一旁茂密树上，传来了神仙老兔的声音。
　　【阿仙混进来了，躲在池园北角。】

　　北角？
　　甄青鸾略算方位，远远见着了一方开阔池塘，满池粉的红的荷花绽放，煞是幽绿红璨，格外好看。

　　而居于正前方，本该是悠闲观赏池景的廊屋，仆从丫鬟侍卫林立，守着一层一层绢白幔帐，一眼便知道，里面坐的是隐王。

　　“咕咕。”
　　老兔也是极为警觉的猫头鹰，又是出声。
　　【里面走来个衣着华贵浑身带香气的男人，在正中坐了。】

　　正中？
　　必是隐王了。
　　不然甄青鸾实在想不到，谁会那么大胆，抢王爷的上座。

　　“既然隐王已在，那便请吧。”
　　甄青鸾一句，树上老兔扑扇而飞。

　　池塘远树之上，霎时飞起无数鸟影，更有一只通体粉色长脖宽翅的朱鹮，由南至北，掠于空中。

　　群鸟毕至，啼鸣不止。
　　甄青鸾远眺层层幔帐之后，扬声说道：
　　“南街万兽救济堂甄青鸾，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座下麒麟兽，与慈航普度天尊点化之凤凰，前来隐王府邸，度隐王飞升！”

　　这话一出，天空中飞翔的群鸟汇聚一体，绕池园宽阔上空，成了一只巨大的鸟影。

　　粉色朱鹮为凤凰之喙。
　　白色鸠鸟欧鹭为凤凰之颈。
　　褐色的、黑色的、斑驳杂色的麻雀、野燕等各类小鸟儿，扑扇翅膀，汇聚成了凤凰羽翼与羽尾。

　　甄青鸾不掐诀，不念道。
　　只领着石石过桥，站于宴请宾客的池园之中，头顶万鸟齐飞。
　　已叫跟随其后的宾客，大开眼界！

　　商贾抬手指着绕园而飞的群鸟。
　　“凤凰！这就是凤凰！”
　　官员抚须，见多识广也难以按捺颤抖的手。
　　“凤凰现身，麒麟降世，这是我圣朝之福啊。”

　　无人敢说这天空飞成一片一片的鸟儿，不是凤凰。
　　百鸟朝凤，古已有之。
　　若不是凤凰显灵，又怎么能让这些色泽不一的鸟，扑扇翅膀，排出了粉白褐黄灰，通了人性一般，于池园之上，等待着隐王走出幔帐。

　　而池园之中，那些富商带来的动物鸡鸭，都规规矩矩排成了圈。
　　恰好占据了甄青鸾与麒麟身旁的空隙，站得满满当当，连白色带花斑的狗儿，都踩在了前方。
　　昂头摆尾，舌头伸出，一句未说、一声未吠，却像在恭迎隐王飞升成仙一般，瞪大了一双眼睛。

　　“哒。”
　　一声沉闷震撼的响动，随着一只横飞而出的巨型大鸟传来。

　　那鸟足有八丈之宽，长着一张扁脸，仿若人脸似的，瞪大了眼睛。
　　它飞往池园北段，掠得侍卫们一阵慌乱，拔出刀来。
　　又身影迅速，融入了天空久久不散的凤凰群鸟之中。

　　富商官员们摸不着头脑，但甄青鸾一清二楚。
　　屠狗辈躲在北边，老兔就引人目光向北。
　　屠狗辈躲往西边，脚下宠物家禽就拦了一路。

　　想杀幔帐之后的隐王，这屠狗辈武功非凡还不成，至少要飞天遁地，踏过天空群鸟、地面群兽。

　　不是她不帮啊。
　　是她帮得仁至义尽，但绝不能让屠狗辈得手。

　　“汪呜！”
　　脚下花狗儿站得端端正正，忽然回过神了。
　　【诶？我怎么在排头？不是说我在队尾吗？】

　　“嘎嘎嘎。”
　　大白鹅张开翅膀，差点被它往后钻得吓一跳。
　　【我正跟天尊说话呢，你挤我干嘛！】

　　大白鹅翅膀一扇，站得好好的猫儿狗儿，都吓了一跳。
　　顿时，本该静静献礼的宠物家禽，全都活络了起来。
　　仿佛天空之中的群鸟似的，在地上连连打转。

　　“嘎嘎嘎。”
　　“咯咯咯。”
　　“呜呜呜。”
　　【我在后面的、我在后面。】
　　【得得得，我站前排也不错，菩萨先点化我！】
　　【那我也要在前面，你排第一我也排第一，我先我先！】

　　吵吵闹闹，热热闹闹。
　　甄青鸾也不招呼，也不劝阻。
　　她只看老兔飞来跑去，驱赶屠狗辈。

　　终于，忙碌的老兔将整个池园的侍卫，都惊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它收起翅膀，施施然往池中假山一落。

　　“咕咕。”
　　可爱的大猫王总算大白天显露真身，毛绒绒圆鼓鼓的蹲在假山上，一对黑色簇羽随风招展，一双橙色眼睛澄澈清冽。
　　发自内心冲着幔帐之后的王爷，道了一声。
　　【生辰快乐。】

　　甄青鸾一听。
　　老兔都祝隐王生日快乐了，屠狗辈怕是没空出来杀人了。

　　既然如此，鸟儿们也别累着，该散就散。

　　甄青鸾不体贴人，倒是很体贴鸟。
　　她笑着出声，看向层层幔帐。
　　“想来隐王尚未决断，舍不得这凡俗一身荣华富贵，不如随我乘坐麒麟神兽，去往仙庭游历一番？”

　　如此奇鸟，如此奇景，已叫宾客们惊诧万分，细细传颂起万兽救济堂的神迹来。
　　哪里知道，这落魄南街子的医者，胆大妄为，竟敢直接邀请隐王一游！

　　富商官员，全无离场，不敢作声。
　　想不到，这满园，满廊的仆从丫鬟、侍卫管家，也无一人敢应声。

　　唯独天空中的鸟儿，一声“啊——”的厉声召唤。
　　如蒙大赦似的，纷纷脱了仙法，随着一道粉色倩影，直扑池园里的大荷塘！

　　顿时水声四溅，群鸟嘎嘎。
　　“啾啾”“叽叽”“嘎嘎”的叫喊，热热闹闹得仿佛在声声句句，庆贺隐王寿辰。

　　然而，只有甄青鸾能够清楚听到那些呼喊。
　　【我的、这条虾是我的！】
　　【别抢别抢，我先瞧上的大肥鱼。】

　　甄青鸾担忧的看着它们抢鱼抢虾。
　　虽然她承诺了隐王请客，但没想到它们下来就要吃。
　　她还没来得及担忧惹得隐王不快，幔帐之中，竟然传出了一道低沉。
　　“神医所言，本王仍有困惑，望能解答。天尊是如何知晓本王的？”

　　有问有回应，甄青鸾自然无惧。
　　红娘子在王府待了数年，对慈王、隐王的事情，知晓得巨细无遗。
　　甄青鸾信手拈来：“天尊与你的渊源，自然要从五年前说起……”

　　池园立着无数噤声等候的宾客，皆是瞪大眼睛，去听甄青鸾讲述隐王修道，如何感动上天。

　　时不时伴随着池园中鸟儿啊啊、嘎嘎的响动。
　　那景象，与仙庭问道无疑了。

　　莫说是这些宾客，就连藏在暗处的琥珀，也竖起耳朵，悄悄去听。

　　他昨天就藏在贺礼队伍里，混进了府中，受了李无疑的安排，要保护隐王安危。

　　此时正在池园远处长廊，躲得严严实实。
　　见甄青鸾将隐王五年前的旧事，都说得清清楚楚，心中错愕万分。

　　这个传闻呼风唤雨，能懂兽语心声的神医，在钧修城的身份，更为不得了。
　　神仙下凡，度化王爷。

　　他确确实实见到了甄青鸾号令群鸟众兽的本领，真是信了几分。

　　琥珀看着甄青鸾，想的却是：
　　不知道他一手养大的金雕，会说些什么话？
　　他没能护送到京城的神鹰，会不会伤心难过，思念于他？

　　忽然，琥珀余光瞥过一道黑影。
　　有刺客！

　　方才那影子，已经被空中警觉的猫头鹰，追来赶去，离了池园。
　　想不到这才片刻，又转身回来，非要在这里赖着，无论目的是什么，都可疑得值得琥珀冒险出手。

　　可疑的琥珀，袭击更可疑的黑影。
　　不过一招，就抓得对方衣领，照了个面。

　　这人剃须束发，身着布袍，黑眉如刀，眼眸泛棕，鼻梁高挺，应是过目难忘的长相。

　　琥珀没见过这人，但一交手就知道是谁。
　　他轻哼道：“你还知道剃个头刮个胡子洗个澡，免得王府护卫闻到你的臭，牵条狗都抓了你。”

　　屠狗辈只一眼，对琥珀印象全无。
　　“你谁？”

　　昨日西街子的富商老爷们，争相招揽护卫，钧修城里做工的，皆是被挑选了一遍。

　　屠狗辈得了消息，只用一夜，洗尽浑身污垢，剃了短发，修了乱须，抓来一件布袍，混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毕竟，满城得了寿帖的富商，皆是前呼后拥，跟道士们的排场还大。
　　总能有几个抬轿送礼的，认不全自己家刚雇佣的护卫。

　　顺利进得府中，屠狗辈信了甄青鸾要杀隐王。
　　他也信守承诺，在漫天鸟儿汇聚成凤凰之后，再行动手。

　　可老兔一改平日默不作声，总要飞来找他。
　　屠狗辈只好躲远，免得侍卫抓他伤了老兔，等人声嘈杂起来，再度潜入。

　　没想到，却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劈手冲他打来。
　　皮肤黝黑，眼眸深邃，耳朵有洞。

　　屠狗辈浅棕眼眸一闪，当即问出了一声北肆语：“哪个部落的？”

　　“呼延。”
　　琥珀眼眸一亮，竟与他对上了乡音。
　　“你又是哪个部落？”

　　屠狗辈嗤笑一声，北肆话语更是讽刺至极：
　　“你呼延的王子都向新的合罕俯首称臣，做了一条忠贞不二的狗。”
　　“你这亡族之人，来隐王的府邸，是杀了隐王给合罕报仇，还是给死了的呼延绝招魂？”

　　琥珀眼神一沉，直接动手！
　　一向不在乎圣朝汉人的嘲讽，但不能容忍北肆人的不敬。

　　琥珀与屠狗辈往常在王府夜空几番交手，还是第一次确认了互相的身份。
　　明明是北肆同乡，却因为身属不同部落，狠如仇敌。

　　两人在无人经过的长廊，出手就是对方咽喉、命脉。
　　招招狠厉，毫无礼法，倒是旗鼓相当。

　　屠狗辈无意与他纠缠，几招过去，就要往幔帐去杀隐王。
　　琥珀早有防备，招式一转，果断阻拦。

　　那边台上，坐于层层幔帐之后的隐王，听了甄青鸾细数五年之虔诚，终于出声。
　　“想不到本王的祈愿，天尊记得如此清楚，托梦与神医前来。今日寿辰，本王与凡尘了了无牵挂，便遵从天尊所言，乘麒麟兽游历一番……”

　　隐王话语间带着重病未愈的气息。
　　眼看着丫鬟抚开幔帐，就要请王前行，遂了甄青鸾的心愿，出城游历。

　　可屠狗辈下了混招，直接抓了琥珀的鬓发，将他狠狠拍在墙上。

　　琥珀撞了墙壁，头脑昏沉。
　　他沉了眼神，抬臂一挡，亮出刀刃，要下狠手。
　　“你要他死，我不能让他死，所以——”

　　园中忽然一阵杯盏碎裂之声，清脆刺耳。
　　伴随着更多护卫惊慌叫喊。
　　“保护王爷，保护王爷！”
　　“抓刺客！”

　　琥珀出手的刀刃，猛然一收，狠狠钉在了瓦墙之中。
　　他也不取，动作极快的摘了缠住刀刃的护手，反身揪住错愕的屠狗辈，往柱子后一躲。

　　琥珀低声咬牙切齿道：“有人杀了，你如愿了！”
　　他愤慨万千，比屠狗辈更恨不得冲出去，将胆敢刺杀隐王的混蛋杀了。
　　但他不能。

　　身为北肆人，他贸然出去，如果被捉，引发两国大乱倒没什么。
　　但是坏了李无疑的计划，那等杀伐果断之人，定会飞鸽传书，当场宰杀他的金雕，说不定神鹰也一起扬了。
　　根本不会来救他一命！

　　琥珀怨气惊人，拖着屠狗辈的手劲更是不小。
　　隐王遇刺，这屠狗辈也不挣扎，任他拖去，眼神发直。

　　池园之中，议论担忧纷纷传来。
　　“王爷出什么事了？”
　　“血、血——”

　　屠狗辈听着听着，骤然发出怪笑。
　　“哈哈！”

　　琥珀想也没想，抬手就将他打晕过去。
　　让他笑得畅快，引来侍卫，那还了得？

　　幸好此时隐王遇刺，园中慌乱无比，更有鸟兽嘎嘎呜呜吵闹作响，没人注意他们这儿打了许久的角落。

　　琥珀心有不甘，看了一眼背着医箱的医官，只盼这医者能有点儿还魂的本事，救得幔帐后面的倒霉王爷。

　　他身负重任，从未觉得如此屈辱。
　　咬牙切齿的拖着屠狗辈往外走。
　　毕竟，这人也不能留着。
　　不然一看就知道是北肆穿耳的异族，比他被抓也好不了多少！

　　池园之中慌作一团，甄青鸾更是错愕。
　　眼看着隐王就能顺从走出，骑犀南去，怎么屠狗辈还是得手了？

　　她转眼一看假山上的老兔。
　　那老兔垂着眼眸，正吞着一条池中肥鱼，咕咕呜呜，甚是畅快。

　　鸟儿们都不在乎王爷的生死。
　　但它得了甄青鸾一眼探看，果断囫囵吞了鱼，扬声“咕咕”！
　　【跟阿仙没关系！他和人在廊子里打架呢！】

　　直接澄清，反正不杀王爷就行！

　　不是屠狗辈？
　　甄青鸾再度看向幔帐，里面人影幢幢，丫鬟仆从慌乱的跑进跑出，似的得了里面医者安排，去端盆取水，拿布煎药。

　　甄青鸾站在庭中，并不如胖人一般急切。
　　她只管飞禽走兽伤病死活，对人的生死如鸟儿们一般，泰然视之，生死有命。
　　更何况，隐王身居高位，沉迷修道。
　　剖熊取胆、杀害生灵，并不算什么良善之人。

　　医者仁心，但她不愿去救，以一己私欲滥杀无辜之权贵。

　　忽闻一道熟悉声音，从后方传来，声嘶力竭。
　　“麒麟解百毒、治千伤。”
　　正是通泉道士从池园外挤进来，想要争功抢先。
　　“城隍庙通泉，愿将双角灵犀麒麟兽的角剁下，献与王爷救命之用！”

　　“哞！”
　　石石怒声震天动地。
　　【你这道士！】

　　甄青鸾顿时出声喝止：“不可！”
　　这权贵不得不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