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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天生灵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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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青鸾一句要求,令屠狗辈收回了手臂。
他果断拒绝:“不行。”
而手臂上的老兔,瞪大橙色圆眼,脑袋仍是伸向甄青鸾。
咕咕了一句。
【嗯?为什么?】
甄青鸾与它直言不讳:“因为隐王寿辰不日即到,我必然要去王府耽误一天。”
“如果屠狗的把黄老爷弄回去开了刀、续了骨,没有做好后续的调养照顾,让它在隐王寿辰遭了殃,却得不到紧急救治,那我也不会将黄老爷交出来。”
“咕咕。”
老兔抖了抖蓬松绒羽,扁脸盘子的猫儿脸转了转,明白了。
【是这个道理。不过阿仙那天也不在,他动手很快的。】
动手?很快?
甄青鸾一时不知道应该震惊于屠狗辈名为“阿仙”,还是震惊于老兔说治疗一只狗,就像手起刀落屠宰一只狗般轻松。
甄青鸾沉了视线,不得不问这位屠狗的阿仙:
“你都要去杀了隐王,为什么还要治疗黄老爷?”
“我说过?”
屠狗辈声音困惑,似乎记不得醉酒说过的惊天大实话。
但他也不急回答,更不会矢口否认。
只是抬手赶走了在他手臂上咕咕呜呜的老兔。
那老兔张开宽大翅膀,转身就往桔子树飞,还没落爪,就听得一阵嘎嘎乱叫。
“嘎嘎!”
白颈乌鸦从桔子树出逃,扑向屋檐红娘子。
【大怪鸟、大怪鸟,扛把子救我!】
红娘子往旁躲了躲,给它挪了个空,依旧伸长了脖颈,去看院落里蓬头垢面的屠狗辈。
“杀隐王是杀隐王。”
屠狗辈仿佛烂命一条,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毫不顾忌。
“我杀了很多狗,活着的瘸腿没治过,想试试。”
那意思,恐怕治一条瘸腿狗成了他的毕生心愿。
免得隐王寿辰杀了隐王、进了王府,有去无回,留有遗憾。
这遗憾叫甄青鸾无话可说。
“既然你有这种想法,就不要在寿辰刺杀隐王,否则会害死很多无辜的人和小动物。”
她是不在意一个随意剖取熊胆的王爷,安危存亡,但她很在意寿辰时候放归石石的计划。
“只要我和麒麟在场,必然不会让你得逞,不如换个时间,让他过好寿辰。”
“不行。”
屠狗辈十分执着,丝毫没有让隐王好好过寿的人文关怀,就是要在寿辰动手。
“这人,只会在寿辰出现。”
甄青鸾又听闻了一则隐王的怪事。
顿时感慨,难怪这屠狗的天天去王府,天天杀不了隐王,非要拖到寿辰。
“咕咕。”
桔子树上的老兔,瞪大了一双眼睛,簇羽随风招摇,像是聪慧的小耳朵。
【阿仙每夜都去王府,杀过的王爷不计其数,但从未传出过王爷身亡的消息,所以他杀的,恐怕都是死士。】
【寿辰之夜,有皇宫礼官随行,王爷必须亲自接礼,否则传回京城,则是大不敬,会受到皇帝的责罚。】
咕咕呜呜,竟透露了更为惊人的消息。
甄青鸾院落之中,清风吹拂,淡淡凋零白花散发的余香,混杂着浅淡药材气息,再由这臭气熏天的屠狗辈一搅,只觉得阴谋诡谲,难以安宁。
屠狗辈一手血腥,要在寿辰杀隐王。
甄青鸾必不能让他动手,如果要动手,那也要在她的把控之下,留有余地。
“你想杀隐王,我帮你。”
甄青鸾狠下心来,声音如杀过无数人一般熟练冷漠。
“慈航普度天尊托梦的神仙下凡,带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神兽上前,定然比你一个身无倚仗的刺客,更能亲眼见到真正的隐王。”
屠狗辈一听,视线瞥向桔子树上的老兔。
老兔转了转眼睛,默然无语。
他才转过头来问道:“你不是打算进王府,讨得隐王高兴,放归麒麟?”
“原本是这个打算。”
甄青鸾只能顺着他的话来说。
见过无数狠人,装起狠人来,甄青鸾也不会比这些手染屠刀鲜血的家伙差多少。
“寿辰之后讨得欢心,后续不知道还有多少麻烦,再无安宁之日。倒不如贺寿变奔丧,红事办白事,来一出隐王薨逝。”
“他虽身死但魂不灭,可乘麒麟归于云山,登仙而去。”
心狠手辣,并无对待王公贵族的半分敬畏。
屠狗辈沉静许久,终是在院落仰天大笑。
那笑声开阔爽朗,极近痛快,惊得甄青鸾都不禁后退半步。
她一退,冲着桔子树呼呼嗷嗷了许久的小长长,赶紧抖着小尾巴奔过来。
“喵~”
小猞猁抬爪往甄青鸾扑来,一双眼睛澄澈浑圆,金灿灿的仰头。
【青鸾、青鸾。】
甄青鸾伸手抱起它,那屠狗辈总算止了张狂笑意,又说了几句甄青鸾听不懂的话语。
那一刻,她仿佛失去了与这个世界的沟通能力,才会听到屠狗辈说怪话。
好在,一旁啊啊、嘎嘎的鸟儿,仍在说着她听得懂言语。
“嘎嘎!”
白颈乌鸦极为兴奋,爪爪踢踢。
【王爷为富不仁,该杀!该杀!劫富济贫!】
“啊。”
红娘子长脖子一伸,没有江湖情怀,却惊讶万分。
【想不到菩萨一般的神医,竟然也会以杀止杀。倒是给王府上空惨死的鸟儿们,报了血海深仇了。】
无不赞同,鸟儿们并不怜悯隐王遇刺。
大黄狗惊慌夹起尾巴,躲在屋里,探出脑袋。
“呜呜……”
【那可是王爷啊……神医你……】
“哞。”
石石则是深沉了眼眸,垂下利刃,言辞笃定的对甄青鸾道。
【如果你要杀隐王,我就算身死王府,也会用这双角洞穿他,叫他绝无回魂余地!】
院落中声声句句,皆是信了甄青鸾要助屠狗辈杀隐王。
唯独老兔站在桔子树上,瞪大了眼睛,绒羽浑圆的扁脸盘子,歪了歪,尖喙敲击“嗒”。
【你骗他。】
对,甄青鸾确实骗他。
跟杀人如麻,潜入王府解决了无数个“王爷”的刺客,哪里有道理可讲?
倒不如顺其心意,入其谋局,再徐徐图之,另想办法。
双角犀牛她要救,这一院落的猫狗鸟龟,她也要看护。
人与人的恩怨情仇,就该自己以刀相搏,不要牵连无辜的飞禽走兽。
甄青鸾唯恐屠狗辈不上当,还特地补充道:“寿辰当日,我已叫许多富商携猫带狗入府。当日必定人多眼杂,能帮你混进王府不说,在这般热热闹闹的大喜日子,隐王必定放松警惕,你得手也会更容易。”
说得是真情实意,很为屠狗辈考虑。
然而,老兔站在桔子树上,咕咕呜呜,仍是察觉了甄青鸾编造谎言之时,微妙的气息,出声重复道:
【你骗他。】
“好。”
屠狗辈终于重新说了人话,甄青鸾又能听明白了。
“老兔留着,我等着你,带我见隐王。”
一路急如风火,闹得鸡飞狗跳的屠狗辈,留下了老兔。
心情愉快的离开万兽救济堂。
那一身烂袍腥臭,并未随着他的离去消散,直到含秀一阵小跑回院,都忍不住捏起手帕,捂住口鼻。
“青鸾,这屠狗的说什么了?”
她站得远,只能隐隐约约听得一言半语,说来说去,都像是狗儿、王爷什么的。
甄青鸾却不直言。
抱着怀中毛绒绒的长长,仰头看向屋顶蹲着的白颈乌鸦和红娘子。
有些话,不能与含秀说,免得徒增担忧。
但她为了一屋子的鸟儿,还有安稳蹭吃蹭喝的野猫野狗黄大仙麻雀们,也要去赌这一场。
隐王平安过寿,她不一定能够回来。
隐王薨逝当场,她怕是更难回来。
两难抉择,总要走一步算一步。
甄青鸾默默叹息,抱着长长往桔子树走去。
一靠近那棵白花落尽的老树,长长就在怀里扑腾,很不安分。
它“呜呜”“呼呼”的,不懂什么刺杀隐王、王爷薨逝,但懂得树上有只大怪鸟。
大怪鸟还要留下来蹭吃蹭喝!
“呼呼!”
长长不要怪鸟蹭吃蹭喝。
【青鸾、它挠我,痛痛!】
告状告得委委屈屈,毛绒绒的脖子一转,就叫甄青鸾见到了它被猫头鹰利爪,划得绒绒毛都少了几缕的可怜后颈。
毕竟,年幼小猞猁的对手,是空中敏锐迅速的霸主。
食谱之中,猫、狐狸、海鸥、鹰,以及比雕鸮体型更小的其他猫头鹰,都会死于它的利爪之下。
无所不吃、威慑力十足。
她眼前的老兔,展开翅膀,恐怕有两米长。
即便是红娘子这般庞大威猛的朱鹮,遇上了老兔,恐怕也难护住自身。
如果不是老兔手下留情。
她的小猫崽子,后颈怎么只会少了几缕绒毛,怕是根本活不到回来见她。
甄青鸾轻轻安抚着崽子,伸出手指挠动长长绒绒的小下巴,将小猫儿眼睛,揉得舒服微眯,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
长长终于不吵不闹了。
“老兔。”
甄青鸾放了心,不忘去问桔子树上的大猫王。
“你希望屠狗辈活着吗?”
“呼。”
老兔头顶簇羽招展,一双橙色大眼,沉默凝视甄青鸾许久,也不知在看猫儿还是在看人。
终于出声。
【他说,血海深仇,要亲手报。】
【但我希望他活着。】
否则它也不会立在桔子树上,从旁告知甄青鸾,屠狗辈要在寿辰动手的真正目的。
又听了甄青鸾两次欺骗屠狗辈,冷眼旁观。
人要寻死,鸟却想要他活。
“那你帮我。”
甄青鸾牢牢抱住怀中扑腾的猫,不让长长去找老兔报仇,免得又遭一顿老兔的利爪教导。
“只要隐王过好寿辰,屠狗辈就能活着。”
身旁有含秀在,甄青鸾不能将话说得清楚,但她相信老兔明白——
他杀了隐王,死路一条,但隐王活着,他也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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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兽救济堂虽说闹了屠狗辈,但人走了,甄青鸾也说没事,含秀便定下心来。
临近隐王寿辰,往来的富商人声鼎沸,带着怀里的猫狗鸡鸭,往来不绝。
回去好吃好喝的伺候了七日,都来乖乖复诊,又排出了长龙。
含秀站在柜台,笑得亲切和煦。
对于这些亲自来送钱的,上至大老爷,下至仆从,都是客气谦卑。
行事有礼,很有她京城一等大丫鬟的风貌。
甄青鸾坐在诊桌,一个一个的叮嘱。
“王爷寿辰,先有岭海千岁爷显灵,您是有经验的大老爷,绝不能让这钧修城冷冷清清,应当清楚怎么做吧?”
富商们个个点头,抱着猫狗一脸恍然大悟。
“当然当然,多谢神医指点,必然热热闹闹,不让岭海千岁爷觉得怠慢!”
含秀在柜台,笑着收了复诊的诊金,一个一个听了,只觉得奇怪。
等万兽救济堂门外的人走了,她才笑着来调侃:“神医,又是什么不得了的点化阵法,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明白?”
“这些有钱的大老爷们明白就行了,毕竟我也没见过岭海千岁爷显灵盛况,要是跟他们说清楚了,倒叫他们觉得我骗人。”
甄青鸾从红娘子、野猫野狗那里,四方打探。
只知道隐王寿辰,每每恭请城隍庙摆大阵,做大法,烟熏火燎,好不气派。
然而今年,必须比往年更为气派热闹,人来人往,最好是轰轰烈烈的进入王府,叫府里那个小心翼翼,养满了死士的隐王,有所警觉。
人多必出乱子。
但是越乱,对甄青鸾越有利。
不仅能够帮屠狗辈混入王府,还能知会鸟儿们盯好这位肃杀的煞神。
她确实能帮,也确实不能让屠狗辈杀了隐王。
人多眼杂之时,趁着热闹,搞得鸡飞狗跳,神仙显灵,怕是胆大妄为的屠狗辈,也难以找出隐王真身,更不会堂而皇之的冲杀出来。
等交代完这些老爷们,甄青鸾还特地提笔书信一封。
学了许久的《医经》,圣朝文字她掌握得大差不差,也不用含秀誊写。
简而言之,佩刀侍卫、敲锣打鼓、鞭炮开道,有多热闹就多热闹。
甄青鸾写完,仔细等待墨干,才交予含秀。
“你将这封信,递给西街子的孔老爷。就说麒麟大仙进王府,需得敲锣打鼓,鞭炮开道,还要雇佣十二人,佩刀而行,作为大仙座前开道护卫。”
这一通安排,含秀亮了眼睛。
“红绸要不要?花童要不要?京城里进献祥瑞,除了敲锣打鼓,护卫满街,可是要一路沿街撒花发糖,叫众民同乐的。”
难得含秀没说她铺张,还给了更好的建议。
“要。”
甄青鸾一口答应,“越热闹越好。”
反正是西街子的孔老爷出钱,这护送麒麟进王府的热闹,必不能少。
西街子卖布的孔老爷,日子过得是冷冷清清,提心吊胆。
自从他老母亲回西州探亲,顺利过了云山,派了仆从传话,说是得了贵人相助,有亲印书信一封,可保佑他们孔家商途坦荡,往后去京城,做皇商,再无阻碍。
谁知,孔老爷左盼右盼,他家老母入了锦山,再无音讯。
这锦山里又闹了山公山婆,更叫他心神不宁。
老母亲命要紧,那封贵人书信更要紧。
孔老爷焦虑万分,走遍官府,却无处求援。
这进云山捉麒麟兽,敬献隐王寿辰,让王爷出手救老母,还是夜半神仙托梦,遥遥从他耳畔传来的消息。
那一夜,嗒嗒咕咕,鬼叫连篇。
孔老爷一时不知自己是梦是醒,偏偏能听得神仙传信。
说今年的隐王寿辰不同一般,只有献去麒麟,才能求得办事。
最好可以奉上钱财,在隐王治下捐个五品、六品官做,再也不用在行商走货,提心吊胆。
孔老爷夜晚翻身起来,盯着窗棱沉思好一会儿。
他从未有过捐官之想,可这神仙托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孔老爷天不亮,就去了城隍庙。
掐头去尾,只说神仙托梦,请通泉道长为他一算。
道长传信仙庭,掐诀问事,言语清楚:“梦中所盼,皆是心中所想。”
叫他依照了神仙托梦所言。
于是,孔老爷一身期盼,全都悬吊在了云山麒麟兽身上。
花钱从集市雇了三四十个莽夫,连日出城,直往云山。
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抓住了麒麟兽。
也终于熬到了隐王寿辰前夕。
孔老爷堂中的神仙香,在财神爷的香炉里烧了又烧,拜了又拜。
“财神爷啊财神爷,保佑我老母性命安全,京里的事情全靠她老人家撑着,要是她回不来,我这必定倾家荡产,流落街头。”
香插上了,孔老爷不忘又点燃了三支,往一旁的财宝天王敬奉。
“菩萨啊菩萨,保佑我老母健康平安,若是她回不来了,也该早早托梦,与我说一下是请哪位贵人写的书信,我好亲自去一趟西州,再请贵人出手。要不然京里该怎么打点?我岭州的这点儿家底,都要烂在钧修城了。”
他是求完财神求天王,漫天神佛,道教佛教,都收了他供奉的香。
这香刚插上,门外管家急急来传。
“老爷,万兽救济堂的含秀姑娘来了,说是神医有话。”
“来了!来了!”
孔老爷喜形于色,慌忙迎了出去,只觉神仙菩萨果然灵验。
他老老实实待在布坊,等了许多天消息。
哪怕钧修城凤凰显灵,西街子的富商们闻讯而去,寻求神医点化,他也不敢叨扰,只敢在家里偷偷烧香拜佛。
终于等到了万兽救济堂的含秀姑娘。
这含秀姑娘,一身清简素群,不着钗饰,不染脂粉,端得是与神医一般的仙子气度。
冷清不可高攀。
孔老爷在万兽救济堂见她,已是恭敬客气。
此时,在自家宽院庭廊,才觉得含秀姑娘气度不凡,与仙子无疑了。
孔老爷不敢怠慢,老母亲与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这一回,只得卑微说道:
“仙子,不知神医有什么交代?”
“麒麟大仙的伤势已经好了,明日的寿辰,定然要声势浩大,与岭海千岁爷同行。”
含秀将信纸递给孔老爷,心里欠着七十两,没给孔老爷好脸色,话语冷冷冰冰的,仍是将甄青鸾说的事情,交代得巨细无遗。
末了,她还提醒道:“若是还有什么热闹法子,都一起添上,这等大喜事情,必然不能污了慈航普度天尊的声名。”
“自然不会!”
孔老爷对慈航普度天尊,最是恭敬,一口答应。
等他收了信件,仔细探看,心中便有了底。
不出片刻,孔老爷就招呼着管家动身,西街子的货行,霎时热闹起来了。
仆从们去了集市,瞧着那些聚在一起懒散等工的流民无赖,一阵吆喝:
“我们布坊的孔老爷仗义疏财,要找十二个人高马大的佩刀护卫,为麒麟大仙铺路开道,还要几个敲锣的、打鼓的、沿途撒花散糖的,恭祝隐王殿下大寿!”
一通招揽,无数等工的家伙,都凑了上去。
吴四平日在西街子晃荡,这家搬货、那家卸船,来来去去,混口饭吃。
他一听,想也没想,就去应了。
吴四皮肤黝黑,人高马大,除了一身破衣破鞋,落魄无比,也能高出众人一头。
孔老爷的仆役一眼见了他,赶紧知会:“老爷,那是神医身旁跟着的流民……”
孔老爷一看,果然眼熟。
当日城隍庙里,吴四就吆三喝四,护佑神医身旁,看起来就像个护卫。
“好。”
孔老爷眼睛一亮,直接点了。
“都按他这样的给我找。”
吴四得了差事,还得了一身布料上好的圆袍。
他平时穿多了烂布短衫,甚至不习惯穿这么好的料子。
一身不自在的,孔府配发的佩刀,也反反复复抽出刀鞘去看。
寒光烁烁,刀锋未开,配上红鞘雕花的刀柄,显得威风凛凛,糊弄出一身英姿。
然而,吴四却清楚。
最好的刀,只会在军营里。
吹毛断发,杀人如砍瓜切菜,即便是在战场上连续劈刺两日,也不会愚钝得杀不透敌人的软甲。
次之的刀,则在衙门官府。
刀锋虽利,但久不出鞘,只会随着衙役拔出,寒光闪烁,耀武扬威,去欺压那些苦不堪言的流民。
唯有隐王府上的刀,吴四难以说出它的好与不好。
杀人之时,如军营好刀一般,劈杀见血。
威吓流民之时,又如衙役手中次刀一般,徒有其表。
吴四正想着刀,身旁忽然过了一列队伍。
走前面的人,皆是锦衣佩刀,刀鞘漆黑,镀着银边,色泽并不鲜艳,却比他手中红鞘雕花的装饰刀,更为摄人心魄。
——那是杀过人的刀。
吴四念头一闪,就被队伍领头的人,直接挥到了道路一旁。
“别挡道!闪开些!”
语气格外不客气,却又佩刀而行,惹得一众行路人侧目而视,又敢怒不敢言。
吴四皱着眉,扬起下巴去看谁的队伍这么大的排场。
却见队伍之中,有一个身量高出同行人许多的男子。
高鼻深目,皮肤黝黑,仿佛晒多的太阳,同他一般餐风露宿,穿着一身护卫般的墨黑锦袍。
本该与同行人相差无几的装束,总叫吴四觉得奇怪。
他也说不明白,是这人的长相黝黑、还是举止怪异,惹他多看了几眼。
等那人踏着端正步伐,从他面前过了,他眼睛清楚,见到了男子藏于鬓发之后的耳朵,有一孔洞!
“蛮子?”
吴四持刀就要过去确认,双目瞠圆,怒气上头。
孔家仆役见状,赶紧伸手拦了:“做什么做什么?大事当前,不许闹啊!”
仆役这么一拦,队伍安安稳稳的过了街子,往北去了王府。
孔老爷的管家,终于一个一个轻点了人数,扬声呼喝道:
“众人听命,明日起,你们就是麒麟大仙座下护卫,要从南街子一路将大仙与神医,客客气气平平安安的送入王府。你们不能丢了老爷的面子,更不能耽误了吉时。”
“否则隐王殿下怪罪起来,别说工钱赏赐拿不到,还会定罪下狱掉脑袋!”
管家训话跌跌不休,还要捉着他们去城外演练一番抬轿敲锣。
这就带着人要走,吴四不见了那道往北街转去的队伍,立刻伸手抓住仆役,问道:“刚才过去的是什么队伍?”
仆役很不想答,但又畏惧吴四高大,瞥眼道:“没看到队伍马车上的旗子?黑旗绣龙,是京里皇宫来的贺礼,圣人赐给隐王殿下的,少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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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王寿辰,钧修城好几日都热热闹闹,一路从香火鼎盛的东街,喜庆到了西街。
天还没亮,这城隍庙的熹微天空,就燃起了烟火,炸得天空透亮。
“岭海千岁爷显灵了!”
晨起的农户、商贩,远远见了炸如花瓣一般的火光,皆是惊疑喜悦。
这一年一度,唯有隐王寿辰之日才能得见的显灵华光,引得无数人探看。
纵然是睡梦中的百姓,也被雷声震天动地的“显灵”,惊了出来,站在街头院落,拱手去摆。
往些年,南街子破落穷酸,跟什么寿辰的热闹毫不相干。
也就站在街巷,仰头瞧一瞧显灵的花火,在头顶同一片天空绽放。
今年却不同了。
随着东街子一阵轰声雷动,南街子敲锣打鼓的队伍就来了。
一路从南街子的客栈巷口,走向了狭窄破落的流民巷。
众多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鳏夫寡妇,领着家里黄毛丫头、呆傻痴儿,凑在门外去瞧。
一个个断胳膊瘸腿的,也伸出头来凑热闹。
锣声震天,鲜花铺地,倒是将一个破落巷子,撒得仙气飘飘。
再看跟着锣鼓走来的护卫们,身形挺拔,精神昂扬,手握佩刀,端得是高官显贵一般的气度。
除了官府的衙役抓人,他们这些破落户,还没见过如此衣着整齐,皆佩刀刃的人马。
忽然,那郭瘸子眼睛一晃,扬声喊道:“诶,吴四?吴四?”
他这么一呼,众多邻里都瞧见了队伍打头的吴四。
皮肤黝黑,目光迥然,却穿着大老爷似的规整长袍,戴着两根尾巾的幞头,高高的撑起,更显得他器宇不凡,高大挺拔了。
见了熟人,这些街头巷尾的流民,便随性起来。
“哦,吴四,当差呢?”
“你这打扮,可算是气派了,这是要往神医那儿去?”
“万兽救济堂不是招你做了几天工吗?这就当官发财了?是哪路神仙请了你啊?”
嘻嘻哈哈,将一巷子走得肃穆沉默的队伍,搅得热闹非凡。
吴四正烦着,皱着眉冲他们使眼色:“去去去。”
给麒麟大仙当护卫,可不是什么清闲差事。
昨天才被孔家招揽,就被赶去城外,训了极久。
他吴四在城里城外混了多年吃吃喝喝,想不到孔老二的钱这么难挣!
上回是捉云山麒麟,差点搭上性命。
这回是给麒麟大仙做护卫,差点手不是手,腿不是腿。
也不知道孔老二的管家,打哪儿找来一个虎背熊腰的教头。
让他们挺直腰板,握刀身侧,昂首挺胸。
迈步不许太远,不许太近,必须整齐划一,目光有神。
虽说两天下来,就给一钱银子。
但这一钱银子,他挣得比上刀山下火海还难受!
吴四不理会周围的熟面孔,任凭他们嘲笑嬉闹。
按他的脾气,这要不是为万兽救济堂掠阵做护卫,他早撂挑子走了。
身旁连他一共十二护卫,虽说陌生,但他也能看出,皆是如此。
都被那吹毛求疵的教头,训斥得束手束脚,却都忍了下来。
无非都是为了麒麟大仙身上的仙气,护它一程,能沾沾仙光,讨个好彩头。
吴四看似目光沉稳,步履笃定,思维已经飞上了天。
幸好孔老爷大方,还说护完阵就请他们吃肉喝酒,才能按捺住一众雇佣护卫的怨气。
不多一时,他们就停在了万兽救济堂前。
那装模作样的教头,走在前方,扬声说道:“恭请慈航普度天尊门下真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座下麒麟兽,尊岭海千岁爷威名,贺隐王殿下寿辰!”
一声高呼,万兽救济堂的大门吱呀打开。
含秀走了出来,身着喜庆的浅红锦袍,仍是一副素净模样。
她伸手与诸位护卫,各自给了十个铜钱,声音更是甜甜。
“劳驾各位大人辛苦,待这番护阵回来,再来万兽救济堂里摆酒庆贺,请各位赏脸来喝。”
教头喜笑颜开,连连答应。
即便是身前敲锣的身后持刀的,收了十个钱,都觉得浑身有劲,丝毫不会抱怨路途劳苦。
等钱发到了吴四手上,含秀还挑眉叮嘱了。
“吴四,可要护好我们家青鸾,路上出了岔子,往后你再来万兽救济堂,都给你赶出去。”
“放心。”
吴四将手中十个钱一甩,哗哗作响。
可比得了孔老爷一钱银子,还要心满意足。
他一瞥含秀,握起佩刀,端得是英武不凡,“我可是前慈义营的兵士,定然护好神医。”
他们在万兽救济堂等了片刻,屋后就传来了震天撼地的轰轰声。
许久未在街上露面的双角灵犀麒麟兽,迈着沉重步伐,绕开了狭窄的屋院,从一旁的巷道走出。
它披着红绸,戴着红花,一身喜庆。
曾经血肉模糊的淋漓伤口,经过了二十多日的医治,早就瞧不见一丝疤痕。
铁灰的巨大身形,足叫一群护卫仰头肃穆。
锐利的双角,仿佛比护卫们手握的刀刃,更为寒光凌冽。
“辛苦各位。”
甄青鸾走在双角犀牛身旁,很满意孔老爷的安排。
只可惜,这位惧怕石石的大老爷,仍是不敢亲自出面,只敢托人传信,说在王府门外恭候。
甄青鸾叮嘱含秀:
“家里就劳烦你照顾,长长不听话就关起来,千万不能让它再乱跑了。”
“嗷呜。”
大黄狗从屋里冒出头,言语热切。
【没事,神医放心,我照看着长长小老爷呢!】
“咪。”
长长很不高兴,但是接连吃了两次瘪,再笨也学乖了。
【不跑,等你回来。】
乖乖巧巧,甄青鸾听得老怀甚慰。
含秀与它们相处久了,不懂兽语,也懂得猫儿狗儿的意思。
“你瞧,它们都听话着呢,你安心去王府,度化了隐王殿下,我们万兽救济堂的门槛,都要被达官贵人们踏破了。”
对前路凶险一无所知的含秀,笑容亲切灿烂。
这样也好。
甄青鸾笑了笑,领着石石往前而去。
起码安安稳稳过了这一遭,不叫含秀平白担心。
接麒麟和神医的队伍,西街子敲锣打鼓出发,南街子敲锣打鼓而回。
踩着吉时,撒着鲜花,一路热热闹闹到了街口,正与城隍庙抬出来的岭海千岁爷神像遇上。
一行道士正冠着衣,跟着供奉的岭海千岁爷神像,念经打镲,燃香不停。
岭海千岁爷神像,以红布覆盖,看不清模样。
身后跟着的道士,皆是垂眸肃穆,不敢直视千岁爷车履,只顾着掐手作诀,一路前行。
甄青鸾离得远,只见一袭蓝袍之前,通泉道长的红袍格外醒目,捧着手中一方卷轴,明黄绢布,不知道里面是画还是文字,煞是扎眼,走得正气凌然。
而红袍之前,更有一身紫袍道士领路。
那道士似是尊贵万分,头戴莲花金冠,长须青发,手持拂尘开路,步步皆有念词,并听不见声响。
再往后一瞧,各个蓝袍道士、道童,举着两柄硕大的宝扇,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更有一顶圆形缀铃的凉伞,天圆地方,迎风招摇。
那浩浩荡荡队伍之中,捧香炉的、拿如意的、抱笙抱琴抱笏抱桃木剑的,不一而足。
幡符更是举了无数,迎风招摇。
红红黄黄紫紫,洋洋洒洒,占了满街满道,百姓皆是为他们让道。
有些虔诚笃信的,更是跪了下来,作揖连连,念念有词。
“岭海千岁爷显灵了,今年必定风调雨顺,不遭天祸。”
“王爷大寿、千岁爷大喜,期望夏不涨水、冬不受冻。”
“保佑我家母身体康健,沾沾王爷大寿的福气。”
祈祷之声,连绵不绝。
也不知是在虔诚的拜岭海千岁爷,还是在拜隐王爷。
护送麒麟入府的队伍,跟在城隍庙岭海千岁爷神像之后。
甄青鸾见了沿街的信众,他们始终不肯起来,从街头跪到了街尾,似乎一尊雕像、一位王爷、一只双角犀牛,就真的能保佑得他们万事无忧。
隐王寿辰,偏偏与岭海千岁爷显灵有了关联。
刹那间,像是这位从不露面,占据了钧修城大片领土的皇亲国戚,也拥有了神性一般,在道士与麒麟的敬祝之下,将要登仙而去。
队伍热闹非凡,前方的铜擦、鼓乐,更是合着章奏之品,祈醮之科,不曾断绝。
“哞。”
石石步履沉重,越是靠近王府,它越是不安。
【前面的气味,好奇怪。】
不是奇怪,是充满了香炉鼎盛之烟气。
对于嗅觉敏锐的林间野兽而言,是一种挑战天性的折磨。
“这样的气味,恐怕要持续整整一天。”
她抬手摸了摸石石粗糙的皮肤,轻声安慰道:
“但是过了这一天,我必然会说服隐王,放你回云山去。”
甄青鸾心下笃定。
抬眼可见钧修城四处林立的哨楼。
隐王寿辰,哨楼之上的护卫,少说三人,各向三方探看,戒备得巨细无遗。
昨日孔老爷招人之时,无论西街子、东街子、南街子,富商老爷们皆是挑挑拣拣。
指明了要选身姿挺拔、端庄大方的护卫,一同守着怀里的狗大仙猫大仙入府。
动静这么大,屠狗辈不可能不知道。
只要他理了头发,剃了胡须,找身衣服,脸上无疤无印,定然可以随富商们混入王府。
不过,哨楼如此严防死守,如果屠狗辈混不进去,那就万事太平。
如果混进去了,她定要招来老兔,密切注意着屠狗辈的行踪,随时叫鸟儿们盯守,免得酿出大祸。
一路缓缓前行,终于过了王府大门。
然而,进了占地宽广的王府,甄青鸾所见不是照壁、庭院,更不是长廊游池,而是一方硕大高耸的三门牌楼。
朱红立柱,绿瓦蓝漆,雕有凶猛威严的巨兽,盘亘而上。
过了牌楼磅礴大门,只见天地辽阔,一览无遗。
地上用块块砖石砌出了一片整齐地板,居于其中的位置,是一方祭坛。
捧着各式寿辰蘸法器的道士,已经依照了恭请领海千岁爷的阵法,沉默站立于祭坛四处。
而那尊盖有红布的岭海千岁爷神像,妥善的放入了正前方的一方窄小庙堂,桌前贡品繁多,唯独没有燃香。
甄青鸾见得他们肃穆无比,没由来的感到天地造化的无常。
王府之外,破屋漏巷不知凡几。
这分封岭州的隐王,不去助农扶困,也不恩泽民生。
竟花费了大量钱财,在自己的府中,建了一方祭坛。
就为了请一群装神弄鬼的道士,摆一方毫无生机的神像!
她愤愤不平,冷眼看着祭坛之上的紫袍、红袍,做什么把戏。
才能骗得隐王深信不疑。
祭坛奏乐击鼓,热闹非凡。
王府的大门也是接连不断的抬进贺礼,一行又一行的贵客,入府贺寿的人群越来越多,连抬轿进来,身着锦绣袍子的官员,也是不少。
都在这方道士林立做法的宽阔之地,等候着隐王示下。
人数众多,却安静无比,唯有不受管束的猫猫狗狗鸡鸭鹅鸟,不停的吵吵闹闹。
“咯咯咯。”
大公鸡夹紧了翅膀,翘着漂亮的尾巴,左右探看。
【好气派的地方。】
“喵~”
懒猫儿舒展胫骨,走了期待的走了几步,细细去嗅。
【我嗅到鱼腥味儿,那边过了墙,有大鱼塘。】
“汪呜?”
花狗儿好奇探看,尾巴摇晃出狗尾巴花了。
【仙庭就是这般模样吗?道士那么多,怕是一会儿就能带我这仙犬飞升了?】
可可爱爱,甄青鸾一句句去听,倒觉得有趣。
只可惜,动物家禽们悠闲新奇,人类却是深懂隐王威严,谨小慎微,面色肃穆。
即便是平时话多、每个正形的吴四,都打直腰板,握紧佩刀,一语不发。
为了一钱银子,装出了五钱的专业护卫范儿。
时候还早,那坛上的紫袍道士,掐指捏诀,并没有走他的法阵。
红袍的通泉道士,赶紧低声窃语。
“师父,那个就是甄青鸾。”
紫袍道长乃是钧修城住持,胡须青黑,卓有资历,道号德承。
他看也不看,只捏手中拂尘,凭空一扫。
“莫慌,这妖女在此,闹不出大乱。德念师兄深得隐王殿下信任,千里迢迢从安宁城来,待会岭海千岁爷显灵,我们必不会输给她。”
正说着,入府浩浩荡荡的队伍旁,走出一个行色匆匆的老道士。
他胡须花白,穿着朴素,竟是连法衣都没披。
一身着朴实青黑色的道袍,进门之时步伐悠闲,并不显得落魄。
他见了祭坛之上,诸位道友皆是林立,便快了几分脚步,端得是童颜鹤发,步伐急切。
可如此急切,也不妨碍他途径甄青鸾之时,看了看体型庞大的麒麟。
那花白胡须的老道士,见状一愣,拎了拎肩上包裹,拱手相握,冲双角灵犀麒麟一拜。
“天生灵物,不该落难此处,慈悲慈悲。”
说完,他抬头再看,就见了一个熟人。
一袭矜红布衣的女子,好奇瞧他。
虽说这女子还没开口说话,这老道士似乎就能听得她咄咄逼人、跋扈凌厉的声音了!
处变不惊的老道士,顿时慌了神。
“你、你怎么在这儿?”
甄青鸾见他谨守礼貌,没想到会得此一问,也觉得奇怪。
只见他一身道袍道冠,惊恐万分的模样。
正是安宁城里,拦着不让她带顾府锦鲤,进去放生的老道士!
甄青鸾想不到,这安宁城的老道,也来参加隐王的寿宴。
看模样,还掉了队。
她与这老道士也算是一面之缘,轮过道法。
便笑着回他:“我来向隐王敬献麒麟。”
“原来、原来抢了麒麟兽的就是你?”
老道士打量她许久,眉头紧皱,端得是苦不堪言。
“上回你来放生锦鲤,这回你来放生麒麟……”
“太乙救苦天尊所不能解之冤孽深罪。”
老道士长叹一声,抚须怅然,“命数如此,你真是神仙难救,自投罗网。”
甄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