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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岂是浪得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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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一声,吓得本来想冲出来就医的白老虎,僵在原地。
只见白老虎浅蓝的眼眸一眨,默默转身,又钻回了灌木丛。
只剩一根潇洒的白尾巴影子,在灌木丛一闪而过,厚实爪子踩得树叶子沙沙作响,落荒而逃。
白虎山君可可怜怜,委委屈屈,居然被一个道士训斥。
甄青鸾心疼死了。
她怒声为白老虎伸冤:“你这道士讳疾忌医就算了,呵斥山君算什么本事?它腰不舒服,我帮它看看又怎么了?”
她厉声厉气,说得玉冠道士眉毛倒竖,一脸怒容,眼神阴寒。
还愤恨的扔掉了手上捏碎的树枝子,仿佛扔的是她的小命。
“我说的是你敢。”
玉冠道士波澜不惊的脸庞,怒气盛然。
难得因为生气,显得与年龄相符的生动灵巧。
“甄青鸾,你整日花言巧语,说什么能懂兽语心声,在钧修城装神弄鬼便罢,竟还装到我面前来!”
他确实是怒火中烧,也不知威胁了给谁听:“你这等妖女,敢碰它一下,我就算当场将你杀了,也是你死有余辜!”
甄青鸾抬眼看他,更是不解。
好端端的医者治病,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她在安宁城当过鸟鸟厌弃的恶女,想不到在沉迷信道的钧修城,竟然被一个道士怒斥妖女?!
这合理吗!
“有病看病,天经地义。”
甄青鸾实在是与道士八字不合,跟他说话,都好像他是什么降妖伏魔的正义之士,偏要抓了甄青鸾这个坟墓里爬出来的妖似的。
“我是治疗万兽的医者,怎么就不能碰山君?你这道士心术不正,终日喊打喊杀,借着山君威名作威作福,仰仗的不就是隐王的权势?”
甄青鸾眉梢一挑,也不客气。
“我看你也是一身毛病,人医治不了你,慈航普度天尊和雷祖也该治治你了!”
甄青鸾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
就算是衙门堂前的四品、一品大员,她也不曾怕过。
何况小小的道士!
甄青鸾怒目而视,玉冠道士徒遭了一顿斥责。
似乎是提及隐王,令他冷静片刻。
那张清俊冷厉的脸颊却有飞红,赧然羞愤的背过身,去看远处树林。
那边早就没有白老虎的身影,他却看得十分笃定。
终于等了许久,平息了怒火,他才低沉出声。
“见了老虎,你要给它看腰。那麒麟呢,你把它接回家去,看了它流血的麒麟角,还想看什么?看它去王府度化隐王?”
这道士言语轻蔑,身为修道之人,似乎丝毫不信神兽度化之说。
“这通天遁地的麒麟,进了王府,只有切了麒麟角,给隐王炼制仙丹一条路途。你这么喜欢给这些畜生治病,追着山君恬不知耻的看腰,不如想想怎么治疗没有麒麟角的麒麟。”
甄青鸾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双角犀牛的一生,总与那一双珍贵的兽角有关。
它进了隐王府,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就连她那个时代,保护珍稀犀牛的办法,最切实有效的就是提前切割犀牛的角,彻底断绝偷猎者对犀牛角的觊觎之心。
想不到这玉冠道士,思想还算超前。
但是,切割犀牛的角,绝不是她愿意做的事情。
除了带给双角犀牛无尽的痛苦,并不能彻彻底底的保护它的安全。
山林有野兽,没有角的犀牛就是移动的活肉,回归山林便是一死。
甄青鸾沉下眼神,要与道士理论。
“隐王只知道麒麟角炼丹这一个办法得道成仙,才会对麒麟的角下手。就像你们想救隐王心悸头晕的病症,只知道取熊心熊胆,根本不知道熊涎的奥妙。”
“既然我在,自然会告诉隐王,这世间凡人得道,讲究的是天生万物,大道无形。”
“无形便是天人合一,不以什么仙丹灵药为助力,重在修心——心不诚,无以成大道,心不定,难以修真仙。”
“只要让我进了王府,见了隐王,我自有办法让他老人家,修心锻体,将无辜的麒麟放归云山。”
成仙成神,乃是修道之人毕生追求,偏偏这番话从甄青鸾一个自诩治疗万兽的医者口中说出,实在是讽刺。
玉冠道士闻言,重新投来视线。
他眼眸仍冷,仿佛方才一抹飞红只是错觉,一脸沉思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觉得甄青鸾又在胡说八道,还是被她的心诚心定言论震撼了。
林间一片寂静,因为白老虎四处徘徊,连只鸟儿都没有。
夏风簌簌,吹拂林叶。
玉冠道士不愧是修道之人,竟可以目不转睛盯着甄青鸾,眉峰都不动一下,每一分每一刻都像在审视她。
然而,甄青鸾很难与他沉静对视。
因为这个年轻道士的眉眼、神色、默不作声的气度,总令她走神,想起明先生。
她并没有与明先生有太多交流。
可她无端觉得,若是她跟明先生说什么修仙问道,必然会得一句“无稽之谈”。
又或者,那人什么都懒得说,只会垂眸盯着手上读不完看不尽的书卷,淡然一声“送客”。
不过,若是沛然在,她想治疗山君、放归犀牛,哪里需要与人争论,谈那么多曲折离奇的大道理。
如此热心的女孩子,必然会带着她叽叽喳喳花枝招展的滟晴方,任性妄为,呵斥这狂妄道士速速滚开。
唤出凄楚可怜的山君,和她一起,仔细诊疗委委屈屈的白老虎,又与她一道,去往云山之中,见石石与砆砆相聚,为猛兽的父女之情,感动得热泪盈眶。
林间寂静,夏风习习。
两人凝视,却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谁也说服不了谁。
片刻之间,又听到了不远处草丛簌簌。
“呼呼。”
白老虎等了许久,等了回来。
【我有去山道,可你没说等多久啊?】
甄青鸾可不敢出声了,免得可怜白老虎,又惨遭阴晴不定的怪道士斥责。
可惜,她的视线稍稍往一旁树林撇去,玉冠道士就算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见,也会立刻发现藏在草丛林间的白色绒绒毛。
还带黑墨斑纹的。
“呜。”
白老虎应该是见到玉冠道士瞪它了,好生可怜,呐呐不敢出声,往树林子里躲得严严实实。
玉冠道士却凌厉了一双眼睛,紧盯着灌木树林。
“甄青鸾,你养的麒麟兽,敬献给隐王,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保住它的性命——”
“圣朝清明,圣人贤明,故而麒麟现世,专辅圣贤,理应将此麒麟兽献于圣人,以示圣朝万寿无疆。”
甄青鸾下意识觉得他的建议极对。
天下皇帝,都喜欢祥瑞。
无论什么大罪、大错,只要能呈上千年龟、万年兽,说上一番好话,必然龙颜大悦,广开恩德。
然而,这样的好话、这样的好办法,从阴险狡诈的玉冠道士口中说出。
甄青鸾竟觉得,里面陷阱重重,并不可信。
玉冠道士并不看她,更不管她信不信,始终只盯着灌木丛。
他甚至转身要走,看起来迫不及待,要去教训躲在那边的白老虎。
但他走就走吧,还要撂下狠话。
“我今日心善,不叫山君大人吃了你,你当谢我。”
甄青鸾不甘示弱,嗤笑一声。
“我今日也心善,看在山君大人面子上,不拿火药炸你,叫你全须全尾的回去见隐王,你才应当谢我。”
这阴险年轻的道士,闻言终于转头看了过来。
他收敛笑意,眼神阴寒的扫过甄青鸾腰际。
哪怕甄青鸾腰边没见到藏着什么东西,那玉冠道士仍是皱眉抱怨道:
“你总是……有些怪东西。”
甄青鸾无所谓这阴狠年轻的道士是谁,见他走了,却不得不问一句:
“敢问道长尊姓大名?”
灌木窸窣一停,不见人影的树林,传来一声回应。
“道号溟深。”
又是伴着他习以为常的轻笑,“不是说,我与城隍庙的家伙一丘之貉?还问什么尊姓大名。”
“一丘之貉,也要冤有头债有主。”
甄青鸾就是要抬杠呛声,叫溟深道士心里不痛快,阴阳怪气的说道:
“免得你发了善心,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居心。”
而且,没名没姓的,她怎么回去问问城里的猫猫狗狗鸟鸟:这溟深道士是好是坏?他给的建议能不能信?
那边溟深并不回答,穿入树丛林间,不见踪影。
却有小脑斧的响动传出。
“嗷呜。”
白老虎庞大身躯,带得身旁灌木丛窸窸窣窣。
【这就走啦?不多聊聊?】
溟深却低声呵斥:“连我话都不听,今日茹素,没有肉吃。”
“呼呼。”
白老虎随着他前行,一路碎碎踩裂了树叶,声音得意骄傲,不思悔改。
【反正又不是你喂我肉吃,你说了不算,哼哼。】
叛逆可爱,一点儿都不怕身旁喊打喊杀的溟深道士。
甄青鸾即使没能见着它,也能想象到它黑白花纹的大尾巴翘起来,得意洋洋的摇来晃去。
山君是如此顽皮可爱。
那溟深却如此暴躁易怒。
甄青鸾真不知道这家伙有什么好的,竟能得到隐王信任,连这么珍贵威猛的白老虎,也交给他来遛。
虽说她对权贵毫不感兴趣,但她如果能够与隐王说道说道,将这白老虎领在身边养着,就算真的去学学道士炼丹、当一辈子的下凡神仙,也未尝不可。
甄青鸾在林间站了一会儿,遗憾万分,终是没有见到白老虎再溜回来。
于是,她决定今日先回去,等找到白颈乌鸦,有靠谱的大侠好汉引路,再找小鹿子的族群。
回城的道路轻快,甄青鸾一路思绪满腹。
毕竟,溟深道士所说“献麒麟于圣人”的办法,听起来极有道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只要在圣朝地界,天大地大皇帝最大。
她如果告诉隐王,麒麟祥瑞献与圣人,确实可以保住祥瑞麒麟的一条性命。
然而,这建议是心狠手辣的道士提的,甄青鸾反而犹豫了。
先不说,石石去往京城,必然会离开云山,此生此世有没有机会回来,还未可知。
它待在皇宫里,成为被圈养的祥瑞,哪里又能比得过云山逍遥自在,也会长长久久的与世隔绝,再也见不到女儿砆砆。
就论她和溟深道士争锋相对,互瞧不上,这人又为什么会给她想办法?
为了罕见的双角犀牛?
为了给通泉道士不痛快?
还是挖了一个看不清前路的巨坑,等着她毫无防备的往里跳,应了溟深那一句“死有余辜”?
这局势十分不明朗,甄青鸾连隐王都没见过,断不能盲目信一个善恶不明的溟深。
她心思百转,回了万兽救济堂,准备寻鸟问上一问。
刚进门,就见到娇弱可怜的小鹿子,咀嚼着含秀喂给的青菜。
“呦呦。”
它精神好了许多,还站起来伸着脖子,去蹭蹭甄青鸾,聊表谢意。
“乖啊。”
甄青鸾摸了摸它,柔声安慰道:“我今日去锦山,还没有寻到你母亲的踪影。等我找只鸟儿探路,必然会将你活着的消息告诉你母亲。”
“你好好养伤,养好了伤腿,才能回家去。”
她耐心细致,说得幼鹿眼眸水润,又是“呜呜”一道细声细气。
【妈妈……妈妈……】
娇弱无助的表达着所有的思绪。
甄青鸾心中叹息,小心看了看幼鹿的伤,确定没有流血发炎,才进了院落。
平时远远就奔来接她的长长,懒洋洋的趴在石石身上,仍是生着气。
它不仅不来亲亲热热迎接妈妈回家,小爪子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帮犀牛挠痒痒,权当没见着甄青鸾。
“长长?”甄青鸾一声呼唤。
生气的长长立刻腾身起来,像猫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又气呼呼的蹿到桔子树里去。
让树叶子遮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小爪子踩着树枝子,不理甄青鸾。
甄青鸾默默叹息。
也不知道长长哪里来那么多气。
脑袋小小,气性大大,都两天了,还哼哼唧唧,不肯承认错误。
那怎么得了?
那巷尾的屠狗辈,明摆着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与溟深道士惶不多让。
哪怕之前他说,长长活着,是有用。
但他也说,甄青鸾不能好好进王府去,就要提刀来将院里的猫儿狗儿全杀了。
别看一院子的猫猫狗狗,震慑着四方歹人。
要是真的遇上提刀嗜血、武艺高强的,她养的这一群幼猫、瘸狗、优雅鸟、食草牛,哪里挡得住狠人一刀?
甄青鸾心中愁苦,站在桔子树下看了许久。
这笨蛋小猫咪,越爬越高,踩在细嫩嫩的桔子树上,就是不下来。
哎哎。
甄青鸾没养过小猞猁,没想到猞猁脾气可比一般野猫儿大多了。
幸好,她的笨蛋猞猁没有再跑出去,又招惹屠狗的杀猫的,还算听话了。
大不了她晚上多弄些好吃的,再给长长上上安全课。
从小教导猫崽子,什么叫人心险恶,一定要防。
既然没了长长做小童工,石石也站起来缓慢抖了抖身子。
它迈步往荒地去,准备活动活动筋骨,再吃点儿鲜树叶茬子。
甄青鸾则是走到红娘子身边,帮它拆下了绷带。
受了箭伤,好生养了十来日的红娘子,已经精神抖擞了许多。
这刚换的、防止它啄挠的纱布摘下,就能见到粉嫩的翅羽,在汤药、针灸的伺候之下,已经完全愈合,还长出了绒绒的小嫩羽。
“咕哝。”
红娘子舒展开双翅,庞大震撼的绒羽带着粉粉嫩嫩的色泽,在阳光下闪烁着惑人的光芒。
【我昨日就悄悄展翅试了试,虽说这边带伤的翅膀,仍是不怎么能着力,但我迎风而起,应当是能飞了。】
它说着,便展开了翅膀,往荒地而去。
粉嫩的色泽,在璀璨阳光之下,仿若林地之中优雅的神灵。
它舒展翅膀,轻轻一扑,便扇得荒地杂草招摇,乘风而起!
那一抹粉色,掠过半空,身姿优雅,无愧于朱鹮的高贵典雅。
虽说它还不敢飞得太高太远,只能在荒地一圈滑行。
也引得无数鸟儿扑翅而来,循着它粉色羽翼,叽叽喳喳。
一声声,一句句,都在追着红娘子惊呼。
【吉祥娘娘、吉祥娘娘!】
树上来蹭吃的小麻雀,也展开翅膀,与之伴飞,兴奋快乐。
“啾啾!”
【红娘子好啦!红娘子能飞啦!】
这叽叽喳喳的声音,随着许多闻声而来的鸟儿,在荒地半空,响起了一阵一阵清脆喜悦的欢呼。
那热衷吃吃吃啄啄啄的胖麻雀,都一阵扑腾,落在了桔子树上,快乐的踢爪爪。
“啾啾啾。”
【神医真是大好人啊,又给吃又给喝,还将红娘子养得如此好。】
它夸完,还不忘落到院落,循着红娘子吃剩的药汤瓦碗,伸头一个啄啄啄。
【嗯嗯,嗯嗯嗯,我也喝喝红娘子的药,说不定还能胖胖呢。】
已经够胖胖的胖麻雀,始终离不开吃吃喝喝的嘴馋。
谁知道,它甚至连熬煮的汤药都不放过!
“您老人家就别喝这个了。”
甄青鸾赶紧伸手,一把将它捉住,“里面黄芪、山参大补,您这么小的个头,喝了小心上火流血。”
“啾啾啾。”
嘴馋胖麻雀吓得在她掌心踢爪爪。
【这么可怕!红娘子不也喝吗?】
“啊——”
红娘子正好滑行归来,收拢了翅膀,领着众鸟在院落踱步。
【我是病鸟,虚弱着呢,正需要大补之药。你健健康康的,怎么汤药也抢着喝?快去吃粟米小虫吧。】
甄青鸾一松手,胖麻雀就啾啾啾的溜了。
扑扇翅膀,赶紧飞到角落去寻给它们备着的粟米。
跟着红娘子飞来的群鸟,也是欢天喜地,在食盆旁蹦蹦跳跳。
啄着粟米、喝着水,更为红娘子的恢复,高兴万分。
鸟鸟们如此嘴馋爱吃,甄青鸾又喜又忧。
她远远见着石石在荒地树旁,长长又躲在桔子树上,才低声问出声。
“红娘子,你在王府待了多少年?认识隐王吗?”
“啊。”
红娘子优雅的踩在蒲团,收拢翅膀卧下。
【妾身是慈王在时,就在王府上了,无论是已故慈王之事,还是现在隐王之事,妾身都略知一二。】
甄青鸾不知道什么慈王不慈王,闻言干脆一起问了。
“那你知道圣朝的皇帝和慈王、隐王关系好吗?如果我跟隐王说,把石石献给皇帝,他会同意吗?”
“啊!”
红娘子短促一声叫唤,整理羽毛的动作都惊住了,一双眼睛瞪大了,惊恐万分。
【神医,您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想法!那隐王跟皇帝可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皇家内幕,甄青鸾震惊。
她赶紧与红娘子凑作一处,声音更低了:“怎么说?”
“咕哝。”
红娘子也是扬起粉红大翅膀,将她圈在怀中,一人一鸟凑在一起低声窃窃。
【那隐王是五年前遭了斥责,才被贬到岭州来的,你说他对皇帝是恨是敬?】
这等事情,甄青鸾实在听不明白。
“五年前不是平了乱,皇帝刚登基吗?跟隐王有什么关系?”
“啊。”
红娘子一双眼睛在红红脸颊瞪圆了。
【关系大着呢,平的乱,就是慈王的乱,这慈王与隐王也算是一母同胞,血缘兄弟了。】
【彼时,慈王杀了上任皇帝,朝廷大乱,隐王身在京城,未挺身而出,回护现任皇帝,便是大错。】
【有句话叫,无功便是有过,皇帝登基,便是圣旨一道,让他从富饶京州,来了这穷乡僻壤做藩王,又比邻西州,得了皇命,要做云关之后盾。】
【我没见过圣旨,却听人讲过——若是云关破了,隐王就要偿命!所以啊,他才那么执着于修仙问道,长生不老啊!】
甄青鸾:?!
对朝堂风云完全没概念的甄青鸾,被一只朱鹮说的话震撼到了。
“慈王杀上任皇帝?隐王守云关?啊?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甄青鸾一个世外之人,忽然听得云里雾里,赶紧招呼红娘子。
“细说细说。”
红娘子一只久居王府的吉祥娘娘,自然会为甄青鸾细说。
原来,造反的慈王、护朝的襄王、外放为藩的隐王,皆是已故先帝的同辈皇族兄弟。
五年前云关、鸿关、京关,皆是遭了外族入侵,这慈王借着护主的名号,带着慈义营十万军士,趁着虎豹营迎击外族之时,进京谋反。
外边的百姓,都只知道,内忧外患,襄王护君。
这深居王府、听惯内幕的朱鹮红娘子,却斩钉截铁的说道:
【就是那慈王,勾结了海锡、北肆,图谋圣朝之皇位,才害得如此多百姓军士,命丧云城的呐!】
简单一句愤慨,便是五年之间血海深仇。
旁的军士、百姓、遗孤是半点儿不知,红娘子却抖着粉色翅膀,摸得一清二楚。
慈王在世,王府就多有海锡、北肆之人往来。
他们再是避讳仆从奴婢,也不会避讳一池塘的鱼儿鸟儿。
红娘子在池塘之中,逍遥自在,并不能全然懂得那些一城一池的得失。
直到战火烧云城,利箭埋云关。
钧修城和锦山,铺天盖地飞来了遭殃的鸟儿,尽是一身伤痛,没了窝棚、树木、族群,哭嚎悲泣,哀鸣嗷嗷。
红娘子就算关在王府里,都听得心疼至极。
连连飞出飞进,啄了些鱼儿虾苗,喂与逃难的伤鸟们吃。
“啊——”
红娘子说得双目悲泣,更是伸长了脖子,埋在甄青鸾颈弯。
【若是那时候,神医你在便好了。那些燕子、喜鹊、鸿雁们,就不会断了半嘴的鸟喙、折了一只鸟腿、被火烧秃了翅羽,食不下咽,难以捕食,千里迢迢来寻我,却仍是死了——】
朱鹮声声哀鸣,皆在哭嚎五年前逝去的鸟儿。
甄青鸾听得一阵寒意悲凉。
不过是红娘子几句哭诉,她已经能见得数百数千的鸟儿,遭受利欲熏心的人类牵连,流离失所,凄苦而终。
混乱残忍的皇位厮杀,受害的何止是千千万万百姓。
还有安居的飞禽、懵懂的走兽。
甄青鸾听得泪水盈眶,伸手环住红娘子脖颈,轻轻抚摸它的绒羽,才让这位悲天悯人的大娘子,从当年悲伤里缓过劲来。
“啊啊。”
红娘子收起庞大翅羽,哀叹连连。
【现在好了,神医你在,这云关云山,再是不太平,我们鸟儿也不怕了。】
“云山出了事?”
甄青鸾不禁出声,担心起云山的砆砆。
“咕哝。”
红娘子点了点修长脖颈。
【这几日陆陆续续来了云山的小麻雀,也来院落吃米,叽叽喳喳的,说那边海锡又闹起来了,虎豹营去了好多兵。】
【不过,虎豹营可不比慈义营。】
红娘子哎哎叫声里,尽是宽心,眼睛也亮了亮。
【他们有位英勇无畏的少年将军,战无不胜,也不放火烧山,更不会惊扰鸟兽,几番带兵奇袭,神机妙算,都将海锡打回去了呢。】
甄青鸾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听闻荆将军的消息。
想来梁恩济来钧修城,也不全然是为了护她。
寻旧部,去云关。
那等汇聚了血海深仇的地方,荆将军去了,怕是会将海锡外敌,杀得片甲不留。
甄青鸾思来想去,一阵叹息。
“还说皇帝叫隐王守关,看他这沉迷修道,怕死怕得这个样子,不叛国都算不错了。”
“咕。”
红娘子深表赞同。
【毕竟是天潢贵胄,自视甚高,也不是人人都能与那襄王殿下一般,心怀天下,连林中的鸟儿也不肯杀的呢。】
咦?
甄青鸾没想到,红娘子对襄王的评价如此之高。
她不得不悄声泄密。
“我听京城来的鸟儿说,这襄王有怪癖,藏了好多猫猫在王府里,也不加以管束,闹得京城的鸟儿哀声哉道,都绕着他王府飞了。”
“啊啊。”
红娘子连连叫唤,翅膀都伸展了出来,叫甄青鸾看看新伤新仇。
【总比隐王这个混账要好,非在王府四周架设哨楼,派些拿弓箭的坏家伙值守,连妾身回府捞个鱼都差点儿被杀啦!】
也是。
果然人的仁慈善良,都是对比出来的。
襄王藏猫伤鸟,襄王坏,那也是食物链自行解决的冷眼旁观。
但隐王叫人射箭,连朱鹮都不放过,那真是彰显了人性的卑鄙龌龊,自以为高于众生,凌驾于一切了!
甄青鸾听了红娘子一番陈诉。
顿时觉得——
这溟深道士,好险恶!
她如果敢在隐王寿辰,提出将双角犀牛敬献圣人,说不定隐王一怒之下,就快刀斩乱麻,直接将她给杀了。
还开什么万兽救济堂,保什么双角犀牛?
她傻乎乎就中了险恶道士的奸计,说不定死前还要惨遭溟深道士当面嘲讽。
甄青鸾连他会嘲讽什么都想到了。
无非就是:愚蠢单纯,误信他人,活该至此。
定然还有他得意傲慢的轻笑,晃悠着刚折的树枝子,带着白老虎来见她最后一面。
果然,人才是最凶狠阴险的。
“咕哝。”
红娘子不知道她为什么沉默,还突然生起气来。
【怎么了?】
甄青鸾咬牙切齿,问道:“你知道王府里面,一个年轻的道士,道号叫溟深的吗?他头顶带着玉冠,玉钗竖插着,与旁的道士很不一样,穿的是一身青黑袍子。”
“啊。”
红娘子眨了眨眼睛,很努力的思索许久,终是说道。
【没见过,但是你放心,我会叫小麻雀们帮你看看。】
【虽说不能它们在王府徘徊,但只要这溟深道士一出府,它们就盯着,将他一言一行,都记得清清楚楚,时刻知会你!】
靠谱的红娘子,比乱提建议的大恶人道士靠谱很多。
甄青鸾顿时断了敬献双角犀牛的念头,对溟深道士更是警觉了。
也不知道这道士会什么花言巧语,骗得隐王信任。
还将珍贵的白虎山君交给他遛。
甄青鸾也能遛啊!
就这么片刻之间,甄青鸾都要不计前嫌,放下对隐王的嫌弃鄙夷,先骗得隐王信任,救援可怜的山君不可。
院落里,甄青鸾与红娘子窃窃私语的聊着。
长长躲在桔子树里,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都听不懂她们说的这王、那王。
“呜呜。”
小猫咪伤心难过,院落里尽是鸟儿。
青鸾不许它扑,更不许它叼,闹得小猞猁委委屈屈,可可怜怜,站在树枝子上,呜呜的。
一双浑圆的金灿灿猫儿眼,踩在树枝子上远眺,见到了荒地外的石石。
顿时,它也不管青鸾在做什么,跳下桔子树,往可靠敦厚的石石奔去。
“长长!不许跑远了!”
身后一声叮嘱,更令长长伤心难过。
青鸾都不关心它!
“喵!”
小猫咪愤怒回应,耳朵背得紧贴脑袋,出声的话却不忘乖巧一声。
【知道!】
不懂事的小山猫,自从在破屋吃瘪,惨遭关进臭烘烘的笼子、见了臭烘烘的家伙,就很生气。
它那么嚣张跋扈的性格,只生气自己打不过屠狗的。
更生气青鸾总是教训它,却不去教训红娘子、不去教训大黄狗、不去教训老乌龟。
毛绒绒的小脚步,跑着跑着,就慢了下来。
长长短尾巴甩了甩,很是不高兴。
它垂着脑袋,耳朵没精打采的,走到石石厚实宽阔的脚边,伤心难过的蹭了蹭粗糙的犀牛脚。
“哞。”
石石一如既往的抬腿,碰了碰它。
【别难过,神医只是担心你。】
“喵。”
小长长说不清心里的情绪,一双耳朵委屈至极。
如果它能变得更厉害就好了,像常常来院落蹭吃的大黑狗,四肢更修长,身躯更健硕。
一定能够……
“嘎嘎!”
树上悄悄传来一声轻巧呼唤。
【小长长!】
长长仰着小脸一看,就见到了白颈子的嘴馋乌鸦。
那乌鸦好几日都偷偷摸摸,夜里来吃来喝,扑扇翅膀,嘎嘎直叫。
吵死了。
白颈乌鸦见它看来,顿时欢喜的瞪大眼睛。
这几天,白颈乌鸦在外巡视领地,见到了一方养满了肥鱼、挂着鲜肉的好地方。
可是,那地方有凶狠的大怪鸟,比红娘子还要大,比红娘子还要凶。
它悄悄摸摸跑过去几次,都被扑扇翅膀赶走了。
白颈乌鸦本想回来求助红娘子,却见了红娘子展开翅膀,率领群鸟的模样。
那么帅气!
那么威猛!
它也可以!
只要打败了守着活鱼鲜肉的大怪鸟,将那地方据为己有,就能占山为王。
不做代理扛把子,而是真的扛把子啦。
白颈乌鸦虽说打不过大怪鸟,但它忽然有了好主意。
“嘎嘎。”
白颈乌鸦细腿腿蹦蹦蹦,从树上落下,跳到了长长跟前,雪白的脖子一伸。
【小长长,想不想和我一样,行走江湖,快意恩——啊啊啊啊!】
恩仇还没说尽,灵巧活泼的长长,后腿一蹬,扑上了上去。
一张嘴,就叼住了白颈乌鸦的后颈。
“呼呼。”
长长叼着白颈乌鸦,要将它叼去院落里,跟甄青鸾炫耀。
这偷偷摸摸的小乌鸦,终于被它逮住了。
谁知,小猫步伐还没迈出去。
嘴里的白颈乌鸦快吓死了,嘎嘎嘎乱叫,还蹬着细腿乱扑乱拉。
“嘎嘎嘎——”
白颈乌鸦没想到长长竟然咬它,顿时惊慌失措,翅膀乱扑,爪子乱蹬。
【丧天良啦,我对你那么好,邀你去做大侠,行侠仗义,你竟然要咬死我,真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一通乱骂,把笨笨的小猞猁骂得一脸呆愣。
终于松了口,让白颈乌鸦从猫嘴里,扑腾到了地上。
委屈死大侠好汉了。
白颈乌鸦不依不饶,气得在地上扑扇翅膀,一顿翻滚,没完没了。
“嘎嘎!”
白颈乌鸦带着一身猫口水,血泪控诉。
【狼子野心、猪狗不如,本好汉命丧于此,是老天不长眼,让奸猫当道!】
怒斥一番,白颈乌鸦痛苦的趴在地上,翅膀伸展。
想它一世英名,在安宁城作威作福,在钧修城风光无限,竟然遭了神医养的笨猫毒口。
白颈乌鸦眼睛悲愤看向院落,瞧不见红娘子的一片粉红,也心中凄凉悲痛。
那活鱼,本来是想抢过了给红娘子养伤的……
想不到还没将大怪鸟打败,就小命休矣……
问世间鱼为何物,直教鸟鸟生死相许……
长长见它原地趴着纹丝不动,不禁伸出爪爪,踩了踩它。
“喵?”
小猫崽抖了抖耳朵。
【大侠?】
白颈乌鸦仍是装死,长长又踩了踩。
“喵?”
短尾巴挣了挣。
【行侠仗义?】
接连两声猫叫,白颈乌鸦顿时回神了。
它抬起小脑袋,自己伸展翅膀。
嗯?它翅膀好好的,脖子好好的,还没死?嗯?
聪明的小乌鸦,眼睛瞬间亮了。
它腾的一下飞了起来,直接落在长长脑袋上,叫它扑不着、挠不到。
“嘎!”
白颈乌鸦死不屈服,既然活着,就要杀尽天下大怪鸟。
【好猫猫,不如随本大侠去打一架!】
“喵?”
长长竖起耳朵,自从单挑屠狗辈被关入铁笼子,它就耿耿于怀。
对于打架,充满了小猫咪的兴趣。
【哪里?】
白颈乌鸦得意洋洋,扑扇翅膀,甩掉了绒羽沾染的猫口水。
它又行了!
没错,它怕猫,说明鸟儿都怕猫。
而且它爪爪下驾驭的,可不是普通猫猫,而是山林间咬谁谁死的大山猫!
大山猫身手灵活,上树叼鸟轻而易举,识得轻重。
虽说长长小了点、瘦了点,但肯定是打架揍鸟的一把好手!
“嘎嘎!”
挨了猫揍的白颈乌鸦,可算是找对猫了。
它黑紫光泽的翅膀长扇,苦了几日的一身怒气,终于能找猫猫帮它报仇雪恨。
【走!我们往西出城去!】
【大侠好汉的威名,全靠你给我夺回来了。】
这癫鸟儿,说着要去打架,在地上扑腾乱嚎了一通,还要带长长去打。
性情温和的石石,顿时甩了甩尾巴,沉声阻止。
“哞——”
【不许去,神医不会同意的——】
喊不住,根本喊不住。
一鸟一猫,血气上头,徜徉而去。
哪里还听得见麒麟大仙的阻拦。
那白颈子的爪爪往长长脑袋毛一蹬,腾空而起,黑紫翅膀傲然伸张,气势如虹。
“嘎!”
白颈乌鸦挨了大怪鸟的打那么多天,可算找到好帮手了,仰天长啸。
【打赢吃鱼,打输吃席!】
它白颈大侠,行走江湖,岂是浪得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