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凤凰请飞升 ...
-
钧修城六月初夏，狂风骤急。
时不时吹得院落清幽洁白的桔子花四下飘散，落了满地。
长长仰着脑袋，晃着毛绒绒的短尾巴，爪爪扑腾，追着洁白花瓣，玩得欢快。
大黄狗呜呜呜的，还一瘸一拐凑过去，帮忙叼起小花花，给长长小老爷玩玩。
“啊——”
红娘子伸长脖颈，微微眯起眼睛，着实怀念这般自由的海风。
【海风来了，快要到岭海千岁爷显灵的日子了。】
石石卧在院里，懒懒散散的甩了甩尾巴，眼眸闭了闭。
“哞。”
岭海千岁爷显灵，便是隐王的寿辰，它就要被送去王府了。
【难怪我觉得这风与云山的不同，透着咸腥气。】
“咕哝。”
红娘子仔细理了理绒羽，舒展了泛僵的粉色翅膀。
【是啊，只有这时节吹来的风，才会带着海里的咸腥味儿，出了钧修城一路往南，就是岭海呢。】
它们闲闲细说着往南的岭海，还有海里那位保佑风调雨顺的千岁爷。
尽是坊间茶棚流传的稀奇神迹。
什么千岁爷踏海逐浪，一把淹了些坏心肠农户的田地。
什么神仙点化，将渔夫翻了的渔船都给捞了上来，保佑出行平安。
也算是岭州人人称颂，家家惦念的好神仙。
老母鸡眯着眼睛，半睡半寐，绒羽蓬松的卧在蒲团，孵着吴四还来的十个鸡蛋。
厚实的蒲团，塞着满满的柔韧稻草。
每一只鸡蛋都浑圆光滑，带着它的体温，令它满足又舒适。
要知道，它生了半辈子的蛋，还没有一次性孵十个！
“哞……”
耳畔是岭海千岁爷显灵，石石哞声伴着低沉叹息。
【千岁爷倒是善恶分明的神仙，也不知道他这般海里的千岁爷，会不会保佑我这山里来的。】
叹息萦绕，羡慕不已。
老母鸡这几天也听麒麟遭遇的。
知道它拆了麒麟角上的白惨惨绷带，就要进王府里去。
那地方可怕得很，一天要吃几十上百个蛋，多少母鸡进去了，都不见能出来的。
“咯咯。”
老母鸡顿生同情，宽慰着院中忧愁的双角灵犀麒麟兽。
【麒麟大仙别怕，等我飞升了，直接状告到慈航普度天尊那儿去！莫说是王爷，就是城隍庙的道士也不敢伤你！】
气势十足，浑身凤凰气度，拍着一双黄黑绒绒毛的翅膀，很是一身正气。
“哞。”
石石长呼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去看这平时吵闹的老母鸡。
【那便谢谢凤凰大仙了。】
凤凰大仙高兴！
凤凰大仙得意！
老母鸡虽然还没见到慈航普度天尊，它已经乐于助兽，要替麒麟大仙讨回公道了。
老母鸡兴奋的扑扇翅膀，筹谋着要怎么跟天尊怎么告状。
院落豁口之外，传来了甄青鸾的呼唤。
“凤凰大仙。”
她为了让老母鸡飞升得彻底，早就改了口。
一袭多才矜红布衣，站在院外，恭恭敬敬的说道：
“慈航普度天尊将要点化您了，请随我来吧。”
一身仙气的老母鸡，闻言眼睛一亮，噌的一下站起来，蛋也不孵了。
“咯！”
翅膀扑扑，细腿激动得翻腾。
【我来了！】
荒地空旷，野草丛生，唯有几棵落满了鸟儿的大树茂密招摇。
甄青鸾专程忙碌了六七日的凤凰銮驾，正摆在前方，吴四在一旁立着，也是神情肃穆，等着凤凰大仙。
老母鸡见状，张着翅膀，一摇一摆的奔了过来。
哪怕偷蛋仇人吴四就在眼前，它也被一地漂漂亮亮花花绿绿的布条子，吸引了目光。
支成了幡符模样的奇怪幡帐，挂着一只精巧的竹筐子，一缕一缕布条仿佛道士做法摆阵时帷幔，铺在地上都泛着高贵不可亲近的仙气。
“咯咯咯。”
老母鸡愣愣的，收住爪爪，不敢走近去看扎满了花样布条子的竹篮，好奇的问。
【这是什么？】
甄青鸾说：“这就是凤凰銮驾。”
“凡俗的鸟儿都是乘坐凤凰銮驾，飞升上天，见过慈航普度天尊，才能化身凤凰的。”
“咯咯！”
老母鸡果然兴奋起来，踱着细长的小爪子，来来回回伸着脖子，去看凤凰銮驾。
【真好啊，真好啊！这就是我的凤凰銮驾吗？】
“是的。”
甄青鸾一声肯定，心有戚戚的老母鸡，顿时双眼放光，扑扇翅膀，胆大又勇敢的扑腾了进去。
与它身量差不多大小的銮驾，垫着软软蓬松的稻草，可比万兽救济堂庭院里的蒲团，更温暖更舒适。
“咯咯咯。”
老母鸡瞪大了眼睛，不停叫唤。
【好、好、好！】
甄青鸾懂得它的欢喜，转眼看了看荒地里等候的鸟儿，还有前方拴着绳子的灰白马儿。
仍是语气温柔的仔细叮嘱着老母鸡。
“凤凰大仙，此次乘坐凤凰銮驾上天见慈航普度天尊，必然要历经一番磨难。您且听我说三件事。”
“咯。”
老母鸡坐得端端正正，自信听着。
【您说？】
“第一，飞升之路艰险无比，有丢掉性命的风险。第二，天上的风十足凌厉，也许会让您睁不开眼睛，动荡不安。第三，銮驾高百尺，一旦您落下来就是神魂俱陨。”
甄青鸾一脸严肃，并没有开玩笑。
“飞升成仙，需要经历三灾九劫十难，您若要乘坐凤凰銮驾而去，无论成不成凤凰，也许都再也见不到赖婶了。”
“咯咯咯。”
老母鸡低了低头，奈何成为凤凰的意念坚决，只是沉吟片刻，就仰天长啸起来。
【若我在飞升之中失败了，你便跟疯老婆子说——】
【下辈子，我还当她窝里的老母鸡！】
“好。”
甄青鸾确定了老母鸡的决心，对吴四点了点头。
吴四已经帮着她在这片荒地，试验过几十次的凤凰飞升。
他丝毫不懂甄青鸾为什么要说这事儿凶险。
凤凰銮驾次次升空，次次顺利落下。
一旁树上的鸟儿，都在白颈子的乌鸦带领下，灵性极佳，稳重可靠。
哪里会像她说的那般可怕？
若不是这竹篮子太小，吴四都想坐进去，试试凤凰飞升上天的快乐。
吴四只当甄青鸾说的话，是吓唬那只胆小老母鸡，也不多说，伸手熟练的摆起了凤凰銮驾的腾空“阵法”。
凤凰头支出细穗子，树上的白颈乌鸦便来抓着。
凤凰尾牵开长长的距离，留出了许多小鸟儿落抓的位置。
粗长稳固的绳子，牢牢绑在灰白马儿马鞍后，随时等待甄青鸾一声令下。
“好了。”
吴四一声招呼，树上藏着的鸟儿，扑腾扑腾，哗啦啦的聚拢在了凤凰銮驾四周。
“嘎嘎嘎。”
白颈乌鸦落在凤凰头上，颇具责任感的抓牢了布条条，领起了大队伍。
【我给凤凰领路，鸟儿们都要听我招呼~】
“啾啾啾。”
“咕咕咕。”
鸟儿们阵阵回应，已就位，没问题。
嘈杂吵闹，听得老母鸡只觉天地都是叽叽叽、啾啾啾。
畅快无比。
它还没飞上天空，已经感受到百鸟朝凤一般的隆重！
鸟儿们都为它鞍前马后呢！
“咕哝。”
红娘子舒展开粉色的大翅膀，从院落里出来，站在一旁，着实遗憾。
【要不是我翅膀伤了，定能给凤凰大仙飞升之路，搭把手呢。】
“嘎嘎嘎。”
白颈乌鸦踩在凤凰头上，做了十几次的飞升领航员，已经彻彻底底爱上号令群鸟的感觉，激动兴奋。
【莫慌，下次还有，下次就你飞排头。】
鸟儿们叽叽喳喳准备就绪，只欠初夏一阵狂风助力，轻盈抓起凤凰銮驾腾空。
不多一会儿，悄寂的荒地簌簌响声，岭海吹来的夏季海风带着咸腥湿气。
吴四抱起凤凰头下方的竹篮子，感觉这阵风吹得他后背凉透，随时等着甄青鸾下令松手。
却听得一句：“吴四，你说凤凰请飞升。”
“啊？”
吴四站在一旁，瞪大眼睛。
他帮甄青鸾不知道多少遍放飞凤凰銮驾，根本没有这个规矩！
初夏狂风不止，正是适合放飞的好时机，甄青鸾更是大声催促。
“莫要耽误了凤凰大仙銮驾上天，你说凤凰请飞升！”
“咯咯咯！”
怀抱竹篮里的老母鸡，更是愤怒焦躁。
【快说！】
群鸟叽叽喳喳，怒声呵斥。
【快说！】
【少耽误时辰！】
吴四遭了咯咯叽叽一通乱骂，听不懂也能感受到鸟儿们的怒火，仿佛他不说这话就成了千古罪人。
他摸不着头脑，皱着眉，一咬牙，冲着这花里胡哨的竹篮子銮驾朗声大喊：
“凤凰请飞升！”
“咯——”
老母鸡张开翅膀，径自站在了凤凰銮驾。
【飞升！】
凤凰銮驾周围的鸟儿，一鸟一根布条子，都在白颈乌鸦高声长鸣之中，扑扇扑扇的飞起来。
“叽叽叽！”
“啾啾啾！”
“嘎嘎嘎！”
叫唤连天，全都跟着吴四大喊——
【凤凰请飞升！】
灰白马儿在远处得了信号，卯足力气奔跑起来。猛地一下，牵着的粗绳，扯着竹篮子拔地而起！
众多鸟儿往上狠狠一抓，都被这狂风吹拂的凤凰翼，带着一阵升空滑翔。
“咯——”
老母鸡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
兴奋得止不住咯咯咯！
它感受到天空，感受到狂风。
感受到澄澈的灵气穿过扑张的绒羽。
地上慈悲的神医、可恶的吴四、庞大的麒麟、高贵的红娘子，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小黑点。
它飞起来了，它是凤凰了！
“咯咯咯！”
老母鸡在竹篮子里，被咸腥的夏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吹昏了头脑，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我飞了！我飞升上天了！我是凤凰！】
凤凰銮驾升空，群鸟抓牢了一根根布条，将这辆精致的竹篮风筝，顺利腾空。
甄青鸾松了一口气。
这风筝只要顺着城边，在灰白马儿的牵引下，绕着这荒地一路跑到赖婶的屋旁，让她亲眼见到咯咯咯狂叫的老母鸡。
这凤凰飞升，就算应验了。
甄神仙计划完美。
又保住了自己的家禽界的声誉。
她仰望着花里胡哨的凤凰銮驾，已经想好了：
多买些黄皮果、青枣子，再捉些小虫小虾小鱼。
待大功臣们回来，她必然好生招待，决不能让鸟鸟们觉得她小气，有损声誉。
甄青鸾欣赏着她放飞的最大的风筝。
谁知，那风筝逆着风，猛地一个升腾！
嘣。
轻微断裂的声响，微不可查，却带着灰白马儿的声音身影，响彻耳畔。
“嘶——”
无辜又茫然的灰白马儿远远发出惊叫，拖着断裂的粗绳，步伐慢了下来。
【绳子断了——】
绳子断了！
甄青鸾听得清楚。
一旁吴四手掌作凉棚，皱着眉也看出了端倪。
“绳子有这么长吗？”
他的声音还没落，前方哒哒哒的灰白马儿，已经气喘吁吁，拖着半根断掉的粗绳，赶了回来。
“呼哧呼哧？”
【怎么办？】
吴四傻了眼：“怎么回事？！”
吴四与灰白马儿，尽是大眼瞪小眼。
唯独甄青鸾仍是在看空中飞舞的鸟群。
凤凰銮驾在狂风之中摇摆不定，拖着无数鸟儿扑扇翅膀。
飞得一上一下，一摇一摆。
只能听得惊慌失措的“嘎嘎！”“啾啾啾！”“咕呜呜——”
【好重好重，要落了要落了！】
【风好大，我飞不动了……】
【啊啊啊，之前不是这样的，高高高，我恐高——】
“嘎嘎嘎！”
鸟儿们惊慌失措，却有白颈乌鸦一阵又一阵的发出惊叫。
【快，凤凰遭难，快唤鸟来！甜果肥鱼全都有！】
得了它一声提醒，无数飞不动、提不动、还恐高的鸟儿，俯冲钧修城。
叽叽啾啾嘎嘎的声响，响彻山林城池。
【快来鸟啊，帮帮忙啊，帮忙就给甜果肥鱼香粟米嘞——】
空中借着风力的凤凰銮驾，失去了鸟儿们的助力，徐徐降落。
仿佛风中摇曳大凤凰，就要在烈火焚身散落成灰烬，将要一点一点消失在天空中。
就在散尽了羽翼，将要坠落之际，又无数鸟儿从城池中、从山林间，闻讯扑翅而来。
“啾啾啾？”
【什么？哪种甜果？】
“咕咕咕。”
【肥鱼给几只呀，是河渠里现捞现吃的那种吗？】
白颈乌鸦是敬业领航，听了它们讨价还价，立刻一口帮甄青鸾答应了。
“嘎！”
【最甜最鲜的果，最肥最香的鱼，管够！快来拉老凤凰！】
好！
重金悬赏，必有勇鸟。
这眼看着飞升半路的凤凰銮驾，在小鸟儿们一声声啾啾叽叽的呼唤里，得了更多鸟儿去搭了一把手。
一只又一只。
一群又一群。
皆是灰的褐的黄的白的眼熟大侠。
迅速聚拢在摇摇欲坠的凤凰銮驾旁，成了一只更为庞大的凤凰！
眨眼之间，那飘在狂风骤浪之中的凤凰，仿佛吸纳了天地灵气，引着虚虚实实的黑影，在空中优雅转身，极快的重新扑扇振翅，张开了全新的羽翼。
那羽翼充斥着若即若离的鸟影。
仿佛烈火烧灼的烟火，熏染出灰黑仙气，变为凤凰涅槃，留下了一道道烟气缭绕的虚形。
饶是甄青鸾这般知晓实情、见多识广的人，都止不住惊艳于群鸟的拼搏与努力。
“没事的，不会有事。”
她全然不知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喜悦于白颈乌鸦领了好队，更钦佩鸟儿们的执着。
甄青鸾笑着远眺那只浴火重生的大凤凰，笃定的告诉身旁的人与动物。
“天上是最为勇敢的群鸟与凤凰，自有上天庇佑，福泽万方。”
钧修城平静的一天，晴空万里，海风徐来。
茶棚里的闲散行客，一边喝茶，一边听说书人讲着城隍庙的神仙。
说书人是茶棚老先生了，将那麒麟大仙、菩萨下凡，说得活灵活现，越说越玄。
一位刚到钧修城的行客嗤笑道：“这几日过去，我只见南街子人来人往，谁知道真的假的？”
旁的行客啧啧回应：“神仙的事情，我们哪里知道？我看王爷府上也没显什么金光，飘什么祥云，怕是庙里的人胡说呢。”
“可不敢胡说啊！”
深信不疑的说书人，一把打开手中折扇，摇头晃脑。
“大伙儿那么多双眼睛瞧着，你们来得晚，没见着神仙下凡的仙子，领着麒麟大仙回南街的样子，大可现在去看——”
“麒麟大仙步履千钧，号令众兽，莫敢不从。至于你们想瞧的金光霞云，自然等着王爷寿辰一到，岭海千岁爷上岸，咱们钧修城必定大放光华，神仙显灵！”
说书人正要来讲讲岭海千岁爷，善恶分明的神迹。
忽然脸色惊诧，捏着折扇猛然站了起来：“显灵了……显灵了……”
行客见他大惊小怪往茶棚跑，端茶瞥眼过去：“少见多怪，大白天的，显什么鬼灵？”
这一眼，便是僵在当场！
浩荡晴空浮着一片巨大无比的黑影，尖头宽翅，尾翼一缕一缕！
茶棚里里外外，行人茶客皆是手指天空，惊声高叫：“那是什么？！”
晴空万里，白云蓝天。
众人皆是亲眼见到，黑压压影子有头有尾有翅膀，招摇着数道尾羽，划着赤红黄绿的色调，仿佛一只隐匿了色彩的大鸟，剩了烈火焚烧过的灰烬，仍是执着飞过钧修城。
“这、这……”
说书人盯着看仔细了，骤然一声恍然大叫：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这是天上的凤凰历经了一把仙火点化，落了满身的灰烬——”
“要去见慈航普度天尊了！”
别的旁人听不懂，但“凤凰”二字听得真真的。
茶客们骤然想起说书人刚讲的真事：那菩萨下凡的神医，曾说过……
她要点化一只老母鸡成凤凰！
“凤凰！”
“凤凰现世啦！”
“凤凰在飞！”
茶棚此起彼伏，亲眼见了空中涅槃的灰黑凤凰，都发出了惊喜惊慌惊吓的声音，冲着天空一阵阵高呼。
空中的凤凰随风照耀着若聚若散的翅膀。
地上的人们只要往天上一抬头——
凤凰于飞，缥缈如仙。
饶是一身黑灰阴影，也不妨碍他们看出赤橙红绿，七彩鲜艳！
挑货的摸着扁担，卖菜的抱着箩筐。
还有做工的、遛弯的，都被这晴空万里的凤凰身影惊得瞠目结舌。
甚至有人止不住跪拜下来，双手合十，磕头许愿。
凤凰！
那可是神仙一般的凤凰！
那只受人朝拜的凤凰身形巨大，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它并非凡俗之鸟。
遥遥远在天空，依然羽翼舒展如云。
映照着独特光亮，仿佛一道神仙烈火烧灼飞升之后，留下的残影！
哪怕是一身刚正不阿的行客，都止不住啧啧称奇。
“凤凰啊……钧修城的王爷竟修到真仙了……”
也悄悄合拢双掌，凝视灰烬凤凰，偷偷拜了拜。
也不知是不是凤凰隔空飞升，与凡尘人间有所隔阂。
只要凤凰掠过之地，那些跪拜的、祈福的、看热闹的，都能听到空中传来无数声响。
叽叽喳喳嘎嘎啊啊，一只巨大的凤凰，吵出成千上万群鸟般的响动。
“咯咯咯！”
老凤凰坐在竹篮子里，亲自指挥。
【往东些、往东些，赖婆子住东边儿！】
扑扇翅膀十分努力的鸟儿，听了它的叫唤，一声传一声。
“啾啾。”
“嘎嘎。”
【东东东——】
【懂懂懂。】
【动？往哪边动？】
鸡同鸟讲，吱哇乱叫，群鸟汇聚的大翅膀凤凰，没了粗绳的牵引，在晴空之中拎着竹篮子风筝，随风乱飞，东拉西扯。
于城里仰望跪拜凤凰的人看来，便是羽翼一会儿散去东，一会儿散去西。
悠闲煌煌，仙气飘飘。
“哦哟，这凤凰在振翅啦！”
“凤凰必然是往天上飞的，我们这儿看着它不动呀，是因为人间与仙庭差着辈儿呢。”
“虽说凤凰不如书上说的光彩艳丽，但这气度神韵，确实只有凤凰能有啊……”
地上夸夸夸，白颈乌鸦却觉得这一趟飞得忒累了，怎么还没到什么赖婆疯婆的屋子呢。
它正要去问老凤凰，忽然横穿来一只小麻雀，啾啾啾，差点撞上。
“嘎！”
白颈乌鸦怒怒。
【别撞着本大爷！】
“啾？”
【爷？王爷？】
“咕咕咕？”
【什么？去王爷府？】
“呜呜呜！”
【好去、好去！正愁没找着机会见识见识王爷府呢！】
鸟儿传信极快，都很听白颈大领班的话，毕竟它是大侠咧，是能帮它们要到甜果、肥鱼的神仙家养好汉嘞。
钧修城的鸟儿，什么赖婆疯婆屋子没见过，但王爷府近在眼前，谁都知道！
瞬间，听话懂事的鸟儿浩浩荡荡，整齐划一。
前方落下的鸟儿，又后边的补上，一爪接一爪的，在空中高声叫嚣，卖力扑扇——
【去王爷府！】
【领头的说北上王府！】
啾啾啾，同仇敌忾。
钧修城最为宽阔的城池、最为尊贵的府邸，就该它们这群浴火重生的大凤凰，耀武扬威去！
城里仰头欣赏着凤凰展翅的凡人，正啧啧讨论着凤凰的岿然不动。
忽然见着它老仙家长喙一伸，竟往北去了。
北……
说书人一拍折扇，哎呀哎呀。
“往隐王殿下府邸去了……果然是慈航普度天尊，派凤凰来度化殿下了！”
钧修城已是被凤凰奇景震撼得求仙拜神，唯独占据了极大地势的王府，悄寂无声。
一位衣着锦绣劲装的侍卫，握着佩刀，一路循着长廊前行。
他快步过了莲花北池，才到一方珍兽院。
众多道士、商人敬献的珍兽，都在王爷病倒之后，关进了笼子。
宽阔的珍兽院冷冷清清、空空荡荡，仅有池塘里闲散饲养的白色仙鹤，一只只的，拢起剪掉了的长羽，伸展着脖颈，在浅浅池塘里立着。
佩刀侍卫掠过林立的仆从，刚到院中，一旁铁笼骤然发出一声警惕的声响。
“吼！”
里面关着的黑熊亮起一双瘆人的眼睛，嗜血一般盯着笼外。
它见了是这家伙，顿时又转身去咬爪子里血肉模糊的肥鸡。
“呼呼。”
应是刚刚投进去喂食的。
“何事？”
一旁坐于石桌的玉冠道士，背对着佩刀侍卫，出声询问。
他玉冠束发，锦袍宽袖，端得是一身仙风道骨。
也不去看侍卫与黑熊，只静静守着石桌上的茶盏，似乎凝视那一缕茶香烟气，就能飞升成仙似的。
佩刀侍卫快步而来，不敢放肆。
自那日锦山抓了黑熊，玉冠道士就如此守着。
晴时品茶，雨时赏雨。
玉冠道士除了每日命人去取熊涎，遣人去炼制仙丹，并不过问房中躺着的王爷。
然而，得了红衣女子指点的仙方，配上熊涎药引，竟真的起了效用。
躺在床上昏迷数日的王爷，渐渐有了生息，好起来了。
于是，铁笼子里的黑熊，就这般活了下来。
一日两只鸡一只鹅，偶尔还给喂鲜鱼活虾，好生伺候着。
不出十日，这黑熊就活得绒毛柔顺光泽，除了徒手撕扯食物，撒得血肉模糊之外，堪称悠闲慵懒，常常依靠铁笼，盯着玉冠道士晒太阳，丝毫看不出之前锦山中，伤人吃人的可怖模样。
侍卫近了身，等玉冠道士盛尽了一碗新茶，才垂着眸，抬手毕恭毕敬禀告道：
“城里南街的院落，连着一方尺丈铺面，以前是慈义营逃兵寡母遗孀居所。甄青鸾以五两租下，开了一间万兽救济堂，并刻了一方牌匾对联挂于堂中。”
“不过，牌匾对联上面所写之字，卑职不曾见过，询问了铭书斋刻牌匾的儒生，说那是道家云篆密不外传，写作‘万兽救济堂’，而对联写的则是——”
“猫猫狗狗皆可入内，飞禽走兽无所不医治。”
“云篆？”
玉冠道士终于放下茶盏，随手从道袍衣袖里，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是这等云篆？”
侍卫恭敬接过，展开纸页来看。
纸上笔锋流转，字字相连，洋洋洒洒写了满篇满页，他精通北肆铭文、海锡文字，却一个不认识！
侍卫记性极佳，琢磨了这笔笔相连的撰写，反复与万兽救济堂的笔锋对比。
仔细确认了才敢答：
“卑职观之，这字与字之间逶迤弯曲，笔法运字极为相似，确实很像甄青鸾写于牌匾对联上的云篆。”
玉冠道士轻笑一声，又抬手焚香，凭凝练香气萦绕珍兽院，并不多言。
等烟气袅袅，飘向池中白鹤，他才又问：
“是不是云篆另说，这女人是何来历？”
侍卫捧着那张云篆，低头回道：“五月初二，鸿关马场玉靶赛，圣骑骁勇大将军大败北肆，安宁城中无不在传——”
“鸿关马场得一神医，身着青衫长袖，面若观音，神乎其技，可通晓万兽言语，知天地之心声，乃神仙下凡。”
“又将鸿关马场的群马施加了仙法，个个步履急奔，过山脉如履平地。这神医，也叫甄青鸾。”
玉冠道士盯着袅袅烟气，如凝神修炼一般，静心听着。
他眼眸黑沉，脸庞俊逸，薄唇微弯，似乎听到了极为有趣的话。
“通晓万兽言语的神医，确实名不虚传。”
他笑声浅淡，散入院中，“还非要让一头黑熊活着，来王府上骗吃骗喝。”
什么七重至阳至刚圣体，闻所未闻，倒是好吃好喝伺候了不少。
脾气暴躁，一双眼睛嗜血瘆人，轻易不得近身。
“吼！”
铁铸的笼子里，黑熊吃完了肥鸡，顿时转身怒吼，龇牙咧嘴，像极了示威般凶狠至极。
仿佛是听了他的嘲笑，心有不甘。
玉冠道士稍稍转眼，端详这力气无尽的黑熊。
它在锦山之中伤人吃人，连山公山婆都抵挡不住，着实出乎玉冠道士意料。
想不到王府里嚣张跋扈、能跟侍卫过上几招的山魈，脾气暴躁，连林中花豹都不惧怕，却收拾不了黑熊。
非得要等他亲自带人出手，还被一个游方女子教训一通。
玉冠道士目色平静，懒得再看面目狰狞的黑熊。
他远眺池中长腿直立，舒展羽翼的白鹤，扬声道：“岭海千岁爷显灵之宴可准备好了？”
“岭海千岁爷祠堂备好，特地请来安宁城的德念老道长，亲自主持禳灾祈福的清醮，宴请宾客的寿帖也已发了。”
侍卫恭恭敬敬的答了：“宫中传信来说，圣人、太后、襄王的贺礼，上月已派了礼官出行，押送而来，不日即到。”
玉冠道士看了一眼茶盏，道：“着笔一封，传信宫中，就说慈航普度天尊门下真人，传授一副熊涎仙丹，救了王爷性命，王爷渐渐苏醒，请圣人、太后、襄王不必忧思……旁的事情，等岭海千岁爷显灵后再说。”
他仔细交代了，却不见侍卫离席。
玉冠道士瞥眼而看，却见一贯肃穆内敛的侍卫，双目睁圆，盯着天边。
似是见鬼一般。
侍卫身后廊边向来谨小慎微的仆从，更是瞪大了眼睛，仰看天边，忘了规矩。
如侍卫般见了鬼。
玉冠道士循着他们高扬的视线而去，沉静眼眸黑沉，震惊错愕。
他不禁拂桌站了起来，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只巨大的黑影，高空扑翅，浮如流云。
亦然可见群鸟扑翅追随，黑的白的灰的花的黄的，汇聚而来。
遥遥传声，犹如仙庭长鸣若隐若现。
“啾啾啾。”
“嘎嘎嘎。”
“啊啊啊。”
百鸟朝凤一般，混杂着无数清脆嘈杂的鸣叫，掠过王府上空。
不止是玉冠道士，珍兽院之中众人众仆，皆是见得清晰，瞠目结舌。
可是凤凰又怎么会是漆黑一片……
玉冠道士念头刚起，巨大黑影之后厚重层云，在阵阵狂风吹拂里，拨云见雾，亮出了骤然刺眼的光芒。
黑影凤凰细细透着五彩光华，将胆敢直视它的人，刺眼得双目微闭。
玉冠道士不禁抬手，去遮挡这刺眼光芒，方才灰扑扑的大凤凰，已是华光万丈，璀璨不可直视。
见此神迹，院中悄寂无声。
唯有玉冠道士在缥缈回响的鸟鸣之中，喃喃出声。
“凤凰……”
那是瑶台仙池之中的神鸟，象征祥瑞的化身，更是王府哨楼无人敢弯弓射下的……
凤凰！
百鸟朝凤，嘈杂吵闹。
天空忽然放晴，光芒四射，鸟儿在天空也是惊讶万分。
“咯咯咯。”
老母鸡在竹篮里，见了华光万丈的太阳，更是狂叫不止。
【天尊，我见着菩萨天尊了！在那道金光里——】
它一扑腾，这竹篮子就不稳。
鸟鸟们抓着绸缎、桑皮纸临时赶制的凤凰銮驾，实在是经不起大胖凤凰扑扇翅膀，上蹿下跳。
“嘎！”
白颈乌鸦怒火中烧，爪爪都要攥不住了。
【不许乱动，臭凤凰！】
它脑内电光火石，闪过茶棚说书人的话本，张口就来。
【不然天尊生气，一把火烧了你，叫你浴火重生，化作灰烬！】
“咯。”
老母鸡缩起脖子闭嘴，却舍不得挪眼，直愣愣去看层云之后的太阳。
光线炽烈，它都快睁不开眼，浑身暖暖的，仿佛乘着凤凰銮驾，冲入了火堆。
浴火重生，它懂的，就是丢进火里，出来变了模样。
它陪着老婆子在灶房烧过柴。
那些褐色的、白色的柴火稻草，扔进灶膛，由红黄的火焰一烧，成了黑漆漆的一片。
但又变出了灶上一碗一碗热腾腾鲜嫩的羹汤，馨香浓郁。
原来变凤凰，是要被火烧作灰烬的啊！
那它黄橙橙花红红的漂亮羽毛，也要一把火烧得精光了。
就这么一想，天空中狂风不止，太阳又藏了回去。
老母鸡伸长脖子，也寻不见云里金光闪闪的慈航普度天尊了。
心中一阵怅惘遗憾。
这风景，老婆子见到该多好……
-
赖婆子在家里喂鸡。
今早吴四来了，说慈航普度天尊答应点化老母鸡了。
天尊的点化是从地面到天上，只要她仰头看看天，见到了展翅腾飞的凤凰。
那就是她老母鸡飞升成的凤凰。
赖婆子期待着，一整天都在往天上看。
连门都不舍得出去，只觉得太阳温暖和煦，仿佛她老母鸡的绒羽，暖着呢。
赖婆子一帮给鸡窝里扒拉稻草，抬头看看天上。
赖婆子在院里扫着落叶灰尘，也抬头看看天上。
看来看去，也没瞧见她的老凤凰。
她进了屋去，给赖三倒了碗水，止不住念念叨叨。
“你说这神医，养了我的老母鸡这么些日子，真给慈航普度天尊传信了吗？别不是吴四这混账，又来诓骗我吧？”
“咳咳。”
赖三咳嗽两声，端水喝了才道。
“你不是说，神医是菩萨下凡么。菩萨不会骗你的……”
正说着，屋外一阵吵闹，接二连三传来惊叫与询问。
“哎，那天上是什么？”
“好大一只鸟儿啊！我听人说，那是凤凰！”
凤凰……
凤凰！
赖婆子连赖三都不管了，着急忙慌的跑了出去。
她仰头一看，只见天空光芒万丈，照得那只巨大的黑影如凤凰展翅。
又神兽初啼一般，发出了啾啾嘎嘎的声响，飘摇回荡。
赖婆子眼睛都快看不清了，耳朵却格外灵光。
“咯咯咯！”
她听到凤凰叫了！
“哎哟、哎哟！”
赖婆子看着天空的凤凰，眼泪都哭出来了。
“老头子，我们家老母鸡出息了，它成凤凰了！”
赖三披着衣裳，从屋里颤颤巍巍出来，他病了许久，干不得农活，喘着粗气。
仰头一看，遥遥空中巨大无比的黑影，虚虚实实，扑扇翅膀。
他哪里见过这等场景，惊喜的双手合十，拜了拜。
“我们去给菩萨神医烧香去。”
“神医不要烧香，不要供奉。”
赖婆子急急追着她的老凤凰，打开屋门，仰着头走出屋院去。
“她只让我看着我的老母鸡，它成凤凰了！”
-
巨大的凤凰掠过南街子，最终渐渐飘散，缓缓落在了起飞的荒地。
忙活着凤凰飞升的小鸟儿们，已经累累的聚在一起，埋头吃果儿、啄粟米。
叽叽喳喳，畅聊着王府真是气派，甄青鸾真是菩萨。
它们抓着凤凰銮驾往天上飞一圈，就能见到以往都不敢见的风景，吃到往常没能吃饱的食粮。
欢快着呢。
“咯咯咯。”
更欢快的是老母鸡，它坐在竹篮子里，兴奋的与甄青鸾说。
【我在天上见到一阵金光，真是慈航普度天尊来见我啦！】
甄青鸾也见到了那道金光。
太阳穿破云层，将光亮撒在鸟儿们汇聚而成的凤凰羽翼，为灰扑扑的群鸟身影，镀上了一层五光十色的金边。
那景象，也仿若凤凰无疑了。
母鸡细细说着金光灿烂，末了心满意足，仰头看向甄青鸾。
“咯？”
【神医，我是不是真的成凤凰了？】
甄青鸾笑着回它，“是。”
“咯咯？”
老母鸡更是执着，又追问道。
【凤凰是不是长生不老的？】
“当然。”
甄青鸾由衷感慨，不愧是沉迷修道的钧修城，连一只老母鸡，都盼着成为凤凰，想要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咯咯咯——”
心中怅惘未散，却听得老母鸡一阵畅快的长鸣。
【神医、神医，那你告诉老婆子——】
【等我不能下蛋了，就把我宰来吃了，不要觉得可惜。】
【我是凤凰，吃了我百病全消、长生不老的！】
甄青鸾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认真叮嘱她的老母鸡。
“咯咯咯！”
它扑扇着翅膀，踩在竹篮子里，豆大的眼睛瞪圆了，冲着甄青鸾郑重叫唤。
【一定要吃，不能不吃的。】
【我陪不了她一辈子，也下不了一辈子的蛋，但能让她长生不老。】
所以它一定要成为凤凰。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