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好风凭借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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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母鸡的执着，令甄青鸾佩服。
她伸手接过了老母鸡，抱着它往院落去。
“先进来，我看看。”
“咯咯咯。”
老母鸡伸长脖子，安安稳稳卧在甄青鸾怀里，乖巧懂事。
【好嘞，看看，要是菩萨跟慈航普度天尊传信要晚些，我也不急、不急的啊。】
说着不急，甄青鸾却能感觉它焦急不已。
要不然怎么脖子伸伸，鸡冠抖抖，一副非要成凰成仙的模样。
一进院子，急着成凤凰的老母鸡，就盯着喂过鸡鸭的蔬菜粟米食盆。
甄青鸾见状，随手一放，它立刻就扑扇翅膀，畅快的去吃。
“咯咯咯！”
老母鸡很满意万兽救济堂的待客之道。
【好吃，新鲜啊。】
正夸着，院落外传来轰轰、轰轰，一阵阵沉闷的脚步声。
在外散步许久的石石，带着红娘子回来了。
硕大的身躯，每走一步都震天动地。
“咯咯咯。”
一心成凤凰的老母鸡，都热情的仰起头，扑了扑翅膀。
【麒麟大仙，吃了没？】
石石不答它。
一双视线很差的眼眸，却死死盯着铺子外面。
那边送来老母鸡的老婶子，正拉扯着吴四。
声音极大，透着嗔怪：
“吴四，愣在外面干什么？快进来啊，快来。”
她拉扯不动，还冲甄青鸾憨厚赔笑：“这孩子，一天到晚不懂礼数，尽傻站着，神医勿怪勿怪。”
孩子？
老婶子的护犊之情，真叫甄青鸾长了见识。
这会儿吴四定在万兽救济堂，不肯进来。
甄青鸾约莫知道是为什么。
他参加过双角犀牛的围捕，从石石被放出牢笼后，甄青鸾就没见到他的身影。
而这院落，牲畜、人味儿比起城隍庙简单许多。
石石如此嗅觉敏锐的犀牛，必然是闻出了深恶痛绝的抓捕者。
而吴四则有自知之明，不敢再度惊扰疯狂的双角犀牛。
一个不敢进院子。
一个定在院子里。
甄青鸾沉默叹息，不得不去拿过石石喝水的大木盆，帮它在饮水里，掺入凉透的药汁。
川穹黄芪熬煮的气味，石石已经十分习惯。
也不去怒瞪抓捕者了，稍稍低下头，就开始喝水解渴。
没了庞然大物的怒视，吴四紧绷的神经，总算好了些许。
仍是不敢进去。
他亲眼见过麒麟的凶狠可怖，即便是受伤的尖角，缠上了绷带，带着伤员病号一般的滑稽可怜。
也不能叫他放松警惕。
“哎呀你这混账。”
老婶子不去拉扯他了，径自往院落里去，还连连跟甄青鸾抱怨起来。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连我老母鸡的蛋都敢偷，这会儿见了麒麟大仙，竟不敢来了！”
她是不懂吴四的苦闷，絮絮叨叨，双手合十，拜了又拜。
“大仙保佑，这等木讷的混小子，在此对您不敬，我替他赔不是了。”
石石本在安稳喝药，听了老婶子一句，甩了甩尾巴。
极为不快。
“哞——”
喊声震天。
【那人抓了我。】
老婶子得了呛声，却以为麒麟大仙回应她了，笑得见眉不见眼，连连向着吴四招手。
“麒麟大仙不怪你了，快来啊，你这混小子！”
甄青鸾随之看去，就见到吴四站在药铺外。
他身量极高，衣服破旧发白，不知道洗了多少次。
脚上倒是穿上了鞋，破破烂烂的稻草编成的草鞋，已经看不太出稻草的颜色，发黑纤细，似乎再穿几天，就会彻底散架。
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也许就跟老翁说的那样，都是一群从慈义营遣散的军士，别无着落，却有一身血性。
若不是一身血性，又怎么会为了老婶子被骗的香火钱，与她闯一番城隍庙。
又帮她编了一套菩萨下凡的谎话。
吴四久不敢进，又陷入了僵持。
甄青鸾不禁走过去，拿起了刷子，替石石刷起了背脊，低声解释道：
“他也是苦命人，只能听命那日的孔老爷，豁出性命去抓你，换些一星半点的银钱，养家糊口过日子。”
石石并未作答。
一旁老婶子听了，哎呀哎呀的，跟着接话。
“是啊、是啊。这南街破巷子里，多得是他这种无父无母的孩子。早些年，他那短命的老爹还活着，出城砍柴去，一年到头，还能赚个千百文钱，再各家各户的给他一口饭吃，才长得那么高一个。”
“养到才十来岁，他那爹进山去摔残了腿，还是我家老头子给背出来的，没了生计，只能去营里当兵。”
“大仙、神医，别看这混小子，皮肤黑黢黢，心肠好着呢，平日里赚个一星半点的，都不忘我们这些老婆子和巷子里瘸子跛子的，要不然怎么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呢——”
老婶子就是个絮絮叨叨的嘴。
她这掰扯掰扯，话音传了出去，吴四都急得跺脚。
“婶子，你跟他们说这些做什么！我不进去，是怕惹怒了麒麟兽，实话说了吧，当日便是我跟着孔老爷，去抓了麒麟大仙，我要是进去，麒麟大仙发起火来，你的老母鸡就别想变凤凰了！”
吓。
老婶子哪里知道，吴四是个敢抓麒麟的胆大混账。
她顿时噤声，脸色讪讪，极为忐忑的打量着甄青鸾。
期望神医能替她解释两句。
“哞。”
石石闻言，低声怒喝，一腔怨气只与甄青鸾说，转身就走。
【我散步去。】
石石也不是善恶不分。
性情温顺、心地善良，更懂得无父无母的孤儿，长成一方栋梁需要经历什么。
但它心里有气，便不会与人类和解。
喝够了穹黄芪消炎药，鼻子哼哼出气，转身又往荒地去。
轰轰、轰轰，粗短的四肢，走得背影格外寂寥。
“咕哝。”
红娘子刚回来，往蒲团一扑，不想动了。
见状出声唤了懒洋洋的大黄狗。
【黄老爷，去陪陪麒麟大仙吧，铺子外那人是当兵的，当兵的怎么能不听上面的话呢？他也不容易。】
一听抓石石的人当兵，大黄狗一下就扑腾起来了。
它一双诚挚的狗眼，将吴四看得仔细。
身材高大、穷困潦倒。
果然是当兵人啊！
“呜呜。”
大黄狗立刻请缨，转身就去追愤怒的麒麟。
【神医大人放心，我去与麒麟大仙说说，这当兵的，我熟悉得很呐。】
不愧是能记得梁恩济五六年的好狗子。
平时估计没少在鸿关闲逛，瞧多了营里的兵卒。
世间太平，兵士皆苦。
甄青鸾见它如此热情，不禁想起了她名义上的表弟梁恩济。
十七岁的年纪，随她们来了钧修城，不知道找到了荆将军的旧部没有。
此时又策马去了哪里？
等石石离开了院落，又去散步，那吴四终于皱着眉，走了进来。
甄青鸾一向敬重军士，更感谢他在城隍庙帮忙出力。
便说了几句。
“麒麟大仙在云山，也是有女儿的，你抓了它来，它的女儿也要成孤儿了。”
吴四一愣。
他抓麒麟的时候，只顾着豁出一条性命，赚得几分银钱。
哪里还想过，一头飞天遁地、杀人如麻的神兽，也会有妻有女。
那方铁灰巨大的身形，看起来和雷祖雕像座下神兽别无两样。
却听了甄青鸾一说，又觉得它与流民巷里孤苦伶仃的寡妇鳏夫，一模一样。
吴四并不作声，只是沉默站在那里，盯着空荡荡的院墙破洞。
甄青鸾待老母鸡吃好了，喝水了，才仔仔细细询问。
“老母鸡，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咯咯咯。”
老母鸡正啄着水喝，闻言赶紧住嘴，仰头汇报。
【没呢！好吃好睡，昨晚老婆子终于放我出屋了，哎哟，我那鸡窝还是睡得舒服。】
【我想出去溜达，就出去溜达。我想站墙上就站墙上，比她那破漏屋子好多啦！】
很是欢喜。
心情愉快，又在城隍庙扑翅乱飞，走了东街子到南街子一路。
想来运动也达标了，补钙也补好了。
“咯咯～”
老母鸡不嘴馋了，才不管什么麒麟大仙混账吴四，滴溜溜扑腾爪子，到了甄青鸾面前。
【就是我变凤凰这事儿……】
正问着，老婶子也满怀期待问道：“神医您看，我老母鸡养得还好吧？还能成凤凰吗？”
不愧是什么人养什么鸡。
一人一鸡，问得甄青鸾都不好意思敷衍了。
“能。”
她笑了笑，一口答应。
“婶子如何称呼？”
老婶子瞪大了眼睛，十分不好意思的攒着手。
“哎呀，我屋里那个姓赖，叫赖三。我也没啥名儿啊姓的，我家早死的老爹，一天到晚叫我丫头丫头的，我这一把年纪了，哪好意思说我丫头啊，您就叫我赖婆子吧。”
“赖婶。”
甄青鸾从善如流，客气礼貌的说了。
“我从城隍庙回来，只顾着与慈航普度天尊沟通麒麟大仙的事情，还没得空商量老母鸡成凤凰的事。”
“它这般的老母鸡，应当是长了三四年了，还能下蛋已经是极为罕见又健康的体格，要做凤凰不难，但您听我问问。”
“您问您问。”
赖婆子恭恭敬敬，伸长了脖子来听。
甄青鸾直说了：“您是在家供奉了凤凰，或者有什么凤凰方面的特殊信仰吗？”
“毕竟，钧修城的凤凰，也许跟我们仙庭的凤凰有所差别，老母鸡想做什么样的凤凰，我得听清楚，琢磨明白了，才能传信慈航普度天尊。”
赖婆子一听，诶？也对。
慈航普度天尊出了城隍庙，到了五里寺，还叫观音菩萨呢。
那她整天念叨的凤凰，指不定也不是仙庭里的凤凰。
一想明白，赖婆子就恍然大悟的点头。
“哎哎，是这个道理。说到凤凰，可要从我以前养的那些老母鸡说起了，我家就靠攒鸡蛋，卖鸡蛋为生，以前老头子是慈义营当兵的，领了散营的银钱回来，我们又养了许多鸡。”
“可我这只老母鸡，它跟我养以前养的都不一样，它有灵性的！”
“它能帮我守着鸡舍，去啄进来偷蛋的耗子，我头疼脑热起不来身，它还会飞出院墙，去给我捡草根药叶子，我要是受了外面那些混蛋的气，它还能给我生两个蛋，叫我吃了莫生气呢。”
说着这些奇异之事，赖婆子眼眶都红了，忍不住蹲下来，抱起了她的亲亲鸡母。
“我常年在城隍庙往来，听了道长们说，凤凰就是这般有灵性，叼草给仙家吃，叫衔草结环，啄妖怪护太平，叫降妖伏魔。凤凰做的事情，这老母鸡做得是一模一样。”
“神仙啊菩萨，你跟慈航普度天尊说说，让她老人家查查簿子，我这亲亲鸡母，它本就该是凤凰，是投错了胎，才来我这等破落地方做母鸡的！”
老母鸡坚定的点着头。
“咯！”
翅膀扑扇得格外激动，很是认可赖婆子的话。
【对没错，就是这样！】
甄青鸾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老母鸡那么执着，一定要变凤凰。
原来是信道的老婶子，天天这么念叨。
她不得不问：“那您觉得，凤凰应该什么模样？”
“那当然是浑身放光！羽毛黄的绿的紫的！长命百岁，百鸟跪拜，不仅不会被黄大仙欺负，更不会被遍地的混账将蛋偷了去！”
赖婆子抱着老母鸡，激动无比，张口就来。
还指了指万里晴空，“它也能飞上天去，在天上保佑我和老头子呢！”
这要求倒是简单。
甄青鸾顿时懂了懂了。
她又问老母鸡：“所以你想变成的凤凰，就是赖婶说的这般模样？”
“咯咯咯！”
老母鸡翅膀一扑，气势如虹。
【那当然！虽说我从未怕过黄大仙和吴老四，但凤凰如此威风，还能长生不老，百病全消，叫我羡慕。】
老母鸡豆大的眼睛看她，虔诚炽热还带质疑。
【你是菩萨下凡，又是慈航普度天尊门下，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甄青鸾必然说话算话。
毕竟这关系到她在家禽界的声誉！
自从在鸟界跌破过负数，她就格外看重自己在小动物们心里的信誉度。
既然老母鸡的诉求如此简单，不过是黄大仙跪拜，不遭偷蛋贼，再飞到天上长长见识罢了。
小问题！
凤凰般的神仙要求，对甄青鸾而言，不算什么难事。
她略作思考，沉声说道：
“那我明白了，今日再与慈航普度天尊传信，必定会将老母鸡变凤凰这事，与她说清楚。”
“不过，老母鸡想要脱胎换骨，只能留在我这里，好生修炼，才能浴火重生。”
“这……”
赖婶闻言，竟然没有立刻答应。
抱紧了怀里的老母鸡，小心翼翼问道：“神医，您是菩萨下凡，天尊门下，还拆穿了通泉道长那般把戏，您、您……”
她脸色羞愧，犹豫再三，终是小心翼翼的问了。
“您不会拿旁的老母鸡，换了我这只亲亲鸡母吧？”
老母鸡在她怀里，顿时也不敢吱声了。
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甄青鸾，都从甄青鸾这里学到了火眼金睛，辨明善恶。
甄青鸾笑着说道：“您的老母鸡，是走遍了圣朝，也寻不出第二只的凤凰苗子。您放心将它放我这里，等到慈航普度天尊传了话，点化它飞升那日——”
“您只要仰头看看天上，就能见到老母鸡化作的凤凰，浴火重生，飞向仙庭。”
赖婶满怀期待：“真的？”
“咯咯？”
她与怀中老母鸡，同时出声，眼睛里尽是不可思议，无限憧憬。
凤凰浴火重生，飞升天空。
那可是城隍庙道士口中，街头茶棚神仙话本里才有的事情。
眼前出尘绝艳的神医，却一口笃定的答应了。
她们怎么都不肯相信，又希望这是真的。
甄青鸾见她们激动犹豫，也不着急。
只是对一旁高大黝黑，同样听愣了的吴四说道：
“不过，在与天尊传话之前，我得先了解了老母鸡身上的冤债。”
“吴四。”
甄青鸾可听得明明白白，帮老母鸡做凤凰，先从凤凰蛋开始。
“你到底偷了它多少鸡蛋？现在就跟老母鸡道歉，并且保证你偷了的鸡蛋，都会如数归还。”
“这！”
吴四瞪大眼睛，诧异万分。
“我凭什么要还！”
甄青鸾端得是一派神仙气度，恩债算得清明。
“凭你不问则取，是为偷。慈航普度天尊点化老母鸡第一遭，就要叫我消了你身上的偷债。”
“你要是不还蛋，它无法成为凤凰。”
这么一句话，赖婆子抱着老母鸡，顿时哭嚎起来。
“好啊，原来就是你这个混账子，害得我的亲亲鸡母不能变凤凰！可怜我十八年前，拿了鸡蛋救活了你这混账啊——”
“好了好了！”
吴四听了八百万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我还它鸡蛋！”
“还几个？”甄青鸾必须得当场算账，免得他后续糊弄。
吴四八尺壮汉，被问得一愣，满脸不情愿皱着眉道：“我一共拿了它六个鸡蛋，待会就还它。”
“咯咯咯！”
老母鸡气到跳脚，从赖婆子怀里扑出来，冲着吴四一顿爪飞喙啄。
【什么六个！是九个！这无赖流氓有一天没一天的来偷，连续来了半个月，我挨了这疯老婆子九天的骂。我都记着呢！这辈子都忘不掉！】
咯咯咯得实在愤慨万千。
老母鸡啄啄啄得手臂青痛。
吴四还不敢反抗，黝黑的皮肤抬手防着，哎呦哎哟的叫唤。
“婶子你这鸡疯了！”
赖婆子才不帮他，只帮自己的老母鸡，更捧着鸡母往他更近了些。
“疯了也是你搞疯的，还我鸡蛋来！”
吴四被赖婆子和一只鸡，追得满院子乱跑，他还边嚎边叫甄青鸾相助：“神医快治治它！”
神医直接清官断案：“它说你偷了九个蛋，你还它十个。”
十个！
吴四满脸惊诧。
真是哪里来的青天大老爷？十个鸡蛋！
“我只偷了六个鸡蛋，哪儿来的九个？凭什么要还十个？”
“咯咯咯！”
老母鸡更气，啄得气势惊人，骂声连天。
赖婆子见状，都不信了。
“好啊混账吴四，菩萨面前都敢不说实话，青天大老天爷啊，我怎么救了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
“行行行！”
吴四咬牙切齿，不多了，迎着愤怒的鸡喙，豁出去一把抓住发疯老母鸡，将它捏在手里，让它无从下嘴踢爪。
“十个，我还！”
一桩偷蛋冤孽案，终究达成十个鸡蛋的赔偿。
吴四恶狠狠的松开老母鸡，在一阵咯咯咯的追击之中，踩着草鞋落魄慌张的逃出了万兽救济堂。
他就不明白了。
一只老母鸡怎么就要成凤凰。
那菩萨一般的神医，竟还真的要将它变凤凰！
闻所未闻！
匪夷所思！
吴四踩着草鞋，一脸怒火，从南街子流民巷，溜达到了集市去。
鸡蛋这些新鲜东西，总是在集市早早卖光，要不然就是摆在西街的货行里，一抢而空。
南街子的集市，鸡蛋最便宜。
但也要四文钱一个，十个鸡蛋就要四十文。
哪怕他砍价赊账，怎么也得三十五文、三十八文的。
吴四根本没钱，买不起那么多鸡蛋。
他之前虽说豁出性命，去帮孔老爷抓麒麟，得了五钱银子。
但隔壁郭瘸子病着，他拿钱去了西街的药铺，捡了一钱的药，熬了灌给郭瘸子续了命。
巷子里破落院子住着的齐鳏夫和一岁幼子，大雨砸破了屋瓦，一直没钱买些瓦片来修，也是他找了城外的瓦厂，挑了两钱的旧瓦回来，给他们盖了盖屋顶。
还有王家的、张家的、郑家的……
尽是慈义营出来的孤儿寡母瘸子跛子，哪家都比他缺钱。
吴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孔老爷再是大方爽快，五钱银子到他手上，也没过两三天，就只剩两文三文的。
就够吃碗清水面，油花儿都不敢加！
神医好狠的心。
开口就要他十个鸡蛋，四十文钱。
四十文啊！
吴四盯着集市卖鸡卖蛋的，竹筐子里的鸡蛋浑圆，堆满了篓子。
恨不得去抢算了。
站在集市巷口，也不知道去哪儿弄到十个鸡蛋。
脑子里坑蒙拐骗，想了个彻底，最终想起流民巷谁打趣时说的那句——
城外养鸡的招工，能换几个蛋。
哎。
吴四手臂环抱，眉头紧皱，长舒了一口气，终于不盯着卖鸡蛋的瞧了。
好险，差点就要去偷去抢了。
要是他被抓进衙门，流民巷的一帮子老瘸子老跛子可靠什么活。
吴四正要去城外，求一求那个眼睛长头顶上的鸡场老板。
却听得身后一声温柔呼唤。
“吴四？”
含秀仍是一身素净，刚回家去，就得了甄青鸾的安排。
她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满了粟米，见吴四这无赖流氓，丝毫也不怕了。
还垂眸去取怀中的纸页。
“你怎么在这儿？青鸾叫我出来，碰着你就将这张单子给你。这上面的东西，你买也成，自己想法子做出来也成，弄好了送到万兽救济堂来，就当她雇你的，工钱是十个鸡蛋。”
含秀并不清楚十个鸡蛋的恩恩怨怨。
只是将列满了物件的单子，递给了吴四。
吴四与含秀也是见过许多面，见了单子，接过来展开一看：
木制竹篮子、粗绳长线、红布黄布蓝布、各色各样的木棍子，零零总总数十样。
要不是吴四在慈义营学了几个字，还不能全然看明白。
等他看完这张单子，心中的委曲求全骤然消散，果断有了生路。
“成。十个鸡蛋。”
他将收起来就要走，捣腾这些玩意儿，总比去求养鸡的强。
“诶等等！”
含秀长见识了，怎么这人也不问问就要走？
她叫住了吴四，一脸惊奇出声：“你认识字吗？”
“怎么不认识？”
吴四怒而复述，“竹篮子、粗绳子、红黄蓝布条子、木棍子，上面的东西我都知道哪儿有，自然能想得办法！”
义正辞严，顶天立地。
仿佛这些东西不要银钱，就能凭空生出来似的。
含秀捏着手帕，偷偷笑他，也觉得这流民巷的地痞流氓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倒是憨痴憨痴的。
含秀笑完才说：“青鸾跟我说，你是憨厚实诚的汉子，我还不信。怎么这会儿你拿了单子就要走？”
“纸上写的这些东西，我粗略算过了，全买下来少说也要七八两的银钱，你去偷？你去抢？”
吴四脸色严肃，轻哼一声。
“先不论粗绳这等东西，就说竹篮子、布条子，我可以去城边捡些破烂来，自己造。”
“自己造得白花多少时日？又哪里是恰好能捡着的？”
含秀掏出身上荷包，叹气着摇头，将银钱塞给他。
“看你平日像个流氓地痞，抓果干瓜子的时候，抢得那么欢，这时候怎么又忠厚老实了？青鸾花钱雇你，买来这些东西，自然是她出钱。”
“你快些去，不要耽误了她的正事。”
含秀塞完钱就走，她也有甄青鸾交代的正事，耽误不得。
吴四拿了银钱，目送含秀。
这银子竟然烫手又沉重。
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医者。
不顾人命，非要救凶狠麒麟，还执着于老母鸡的几个蛋！
恩怨分明的叫他出来拿鸡蛋赎罪，又偷偷塞了银钱给他，说是雇他的工钱，去还十个鸡蛋。
断案青天大老爷。
行事滴水不漏。
手上的银钱，就像是仙气一吹，凭空变出来的，竟也不怕他一个陌生人，拿着这七八两的银子，脚底抹油的跑了！
奇怪！
好生奇怪！
吴四再度展开写满了物件的单子，上面笔锋清丽，写的都是他认识的字。
他却从心底觉得，这是神仙手指一挥，点出来的济世仙方。
根本猜不透这些东西拿来做什么，却真真与菩萨下凡无疑了。
下凡的菩萨，做出的计划没吴四想的那么复杂。
甄青鸾想法很简单。
老母鸡想做凤凰，无非是不受黄鼠狼的欺负、不遭偷蛋贼的觊觎。
再加个一呼百应，飞升上天。
甄青鸾能救麒麟神兽，能活濒死赛马，这等小凤凰的小要求，还能难倒她？
等赖婆子小心翼翼将鸡母放在万兽救济堂，甄青鸾特地给老母鸡寻了一方蒲团。
又安排含秀找了吴四帮忙。
这院落人去空荡，她正好做事。
粟米洒满了院落，厨房的青果、黄皮果，煮好的熟肉拌蔬菜摆了出来。
不多一会儿，叽叽喳喳啾啾嘎嘎，从城里飞来了数不清的鸟儿。
白颈乌鸦收拢翅膀，落在桔子树上。
“嘎嘎。”
它骄傲得意，向受伤的扛把子揽功。
【红娘子，怎么样？我这代理扛把子，将鸟儿给你招呼得齐全吧？】
“啊——”
红娘子站在步檐之下，展开了粉粉嫩嫩的硕大羽翼，高声叫唤。
【兄弟们，姐妹们，今日菩萨下凡，请大家敞开了吃，过几日就要大家来帮帮忙啦。】
“啾啾啾。”
“嘎嘎嘎。”
叫声吵闹，个个都听红娘子的话。
【没问题老大，好的老大。】
【吉祥娘娘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不必如此客气！】
红娘子在这儿训话，招呼着漫天遍地的鸟儿。
一旁卧在蒲团上的老母鸡羡慕死了。
“咯咯咯。”
没见过世面的老母鸡，与娘娘平起平坐，顿时激动摇头摆尾。
【红娘子，你粉红色的好生稀奇，这鸟儿都听你的话，你是凤凰还是朱雀啊？】
“咕咕。”
红娘子优雅又不好意思的笑，修长羽翼掩了掩漆黑带红的长喙。
【妾身只是王府出来的朱鹭罢了，是它们给我面子，偶尔称呼一声吉祥娘娘。】
【您是要做凤凰的鸡母，等菩萨点化了您，上了天空，何止是百鸟朝拜，还能长生不老，羽化登仙呢！】
老母鸡在这儿羡慕羡慕，与红娘子聊起天上的事情。
甄青鸾也没闲着，带着她可爱的小长长和大黄狗，在荒地那片摆摊设宴。
不多一会儿，城里的橘猫老大，领着座下小猫咪，喵喵喵的来了。
那边的狗老大，也是不甘示弱，带了更多的卷毛直毛流浪狗，蹭吃蹭喝。
“两位老大，急事相求。今天好吃好喝的招待各位，想请各位帮我一个忙。”
甄青鸾客客气气。
胖吃胖喝连绒毛都舒展开了的野猫野狗，舔着爪子，连死敌都看得顺眼，能和平共处了。
【但说无妨。】
“我想请你们，将钧修城里游走的黄鼠狼，全都叫来。”
甄青鸾宴请群兽的时候，只见过一只黄鼠狼。
可那位大仙着实胆小，面对猫猫狗狗，吃了两口饭食，就叼着果子跑了。
现在她想再找它一回，都有些困难。
于是，甄青鸾只能拜托这些飞禽走兽，替她寻一回。
“喵~”
橘猫老大亮出锐利爪爪，蓄势待发。
【没问题，皮都给你剥干净，抓十只来。】
“嗷呜！”
瞎眼黑狗子也不甘示弱，龇牙咧嘴。
【十只？我们抓二十只！它们剥皮，我们就放血，一滴也不弄脏您的地盘，可瞧着吧！】
甄青鸾被它们熊熊斗志，烧得神情尴尬。
太卷了太卷了，这是拿黄大仙的生命撒气啊。
黄大仙虽说偷鸡摸狗，可也是生态链重要的一环，要是被猫猫狗狗卷干净了，这钧修城不知道要多出多少害虫，杀之不尽。
为了大自然，更为了健康的生态，甄青鸾可不敢将黄大仙提前变为国家珍稀保护动物。
她赶紧叮嘱道：
“要活的，要活的，别伤着它们了。劳烦诸位，将它们请来这里，就说有吃的招待。”
“喵？”
橘猫老大很是不理解。
【招待黄鼠狼？真是奇怪的菩萨。】
“呜。”
瞎眼黑狗抬爪挠了挠下巴。
【好吧，神仙慈悲为怀，不肯杀生，那我就叫它活着过来，保证活蹦乱跳！】
说完，一溜黑烟似的窜了出去，身后吃得饱饱的流浪狗四散开来。
边跑边嚎：“汪汪汪！”
【黄鼠狼，快出来，不出来大爷我连你窝都刨了！】
橘猫也是不甘示弱，舒展身体，一声长啸：“喵——”
【小子们，将菩萨的话都带到了，偷鸡的不出来，就叼着它们来！要活的！】
这边猫猫狗狗四爪扑腾，全城搜捕。
那边鸟儿吃得欢畅，呼啦啦飞往城中。
人们仍是热热闹闹，过着平静乏味的生活，鸟儿猫儿狗儿，却在走街窜巷，四处传信，连荒地田间的老鼠洞，都掘地三尺。
它们见了灰毛的耗子、黄毛的田鼠，都要弄出来一通狂呼乱叫。
“嘎嘎嘎！”
【是不是你偷鸡了？】
“喵喵喵！”
【你这黄鼠狼，给我滚出来。】
“汪呜汪呜！”
【耗子！这里有只耗子！它必然见过黄鼠狼！】
一时之间，鸟儿叽叽喳喳，猫儿刨洞，狗拿耗子。
不出半日，钧修城地下十尺的老鼠洞，都透着狂风呼啸，惊天震地的传着同一个消息——
南街子来了个菩萨下凡的神医，要请黄鼠狼去院里吃肉。
要是不去……
猫爪锋利、狗齿透寒。
选一个吧，不去就活不过今晚了！
天还没有黑透，盛开着洁白清香桔子花的院落，就蹲满了黄鼠狼。
一只只的，仰起茫然圆润的小脸，缩起长长的黄皮身子，浑身毛绒绒，挤在一起，探头探脑。
跟参加偷鸡贼劳改大会一样，静悄悄的，趴在地上，不敢吱声。
墙上树上，尽是慵懒舔爪的大花猫、饶舌鸟。
墙根步檐，还有眯着眼睛做看守一般的大黑狗子。
这么多的黄鼠狼，全是他们一只一只从洞里扒拉出来的。
要不是菩萨说抓活的，早就把血放干，把皮扒了，哪有它们活着聚在一起的大好事。
甄青鸾见可怜兮兮的黄鼠狼们团在一起，圆圆的耳朵都耷拉了，睁着一双双大眼睛，谨慎小心的收着爪爪，一脸无辜可爱的小模样。
她不禁语气都温柔了一些。
“今日请诸位黄大仙来，是为了却一桩旧事。我知道大家讨生活不容易，总要去鸡舍咬几只老母鸡吃，伤了不少老母鸡，惹得它们都不下蛋了。”
甄青鸾简直老母鸡代言人，将众多圆脸圆耳朵的黄大仙，说得一愣一愣，毛绒绒的。
甄青鸾见它们没明白，换了个问题：“肉好不好吃？”
“吱吱吱！”
有一个嘴馋胆大的，边吃边叫唤，粗长尾巴直甩。
【好吃！好吃！】
“好吃就以后都来这里吃。”
甄青鸾说，“然后给凤凰道歉，保证以后都不偷鸡了。”
凤凰？
黄大仙们抬起圆圆脑袋，睁着圆圆的眼睛，一个叠一个的，小心翼翼往步檐蒲团一看。
坐在蒲团里的哪有什么凤凰？
只有一只胖身子尖脑袋的老母鸡，还有一位粉嫩暴躁的吉祥娘娘。
“吱吱——”
傻乎乎的黄鼠狼认出来了，大胆出声。
【这不是赖老头家的老母——】
话还没说完，直接被身旁的黄鼠狼大尾巴掩了，爪子揍了，当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嘴巴捂死。
“吱吱吱！”
有聪明机灵的黄鼠狼，带着脖颈上还没干透的猫儿口水，大声叫唤。
【我认得的，是赖老头家的老凤凰！】
“吱吱吱！”
还有脖颈被狗咬脱了毛的黄大仙，紧随其上。
【凤凰娘娘，我可从来没有来偷过你！】
【凤凰、凤凰，我也没有啊。】
【我也没有！凤凰娘娘明鉴！】
黄大仙们知情识趣，连连跪拜，一声一声凤凰，还谄媚的喊娘娘、娘娘。
将忐忑慌张的老母鸡，叫唤得通体舒畅。
老母鸡噌的一下站起来，台下的黄鼠狼都吓得一跳，挤挤塞塞，唯恐它扑下来，大发凤凰神威。
老母鸡见状，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咯咯咯！”
它高高在上，扑扇翅膀开始训话。
【没有招惹我，也不许招惹董家的老母鸡、王家的老母鸡，以后你们这些大仙，都要听我的话，我是凤凰！】
凤凰展翅，仰头长啸，庇佑群鸡：“咯——”
【再敢吃我姐妹，我张嘴就是一口三味真火，烧死你们！】
“喵~”
长长踩在步檐，冲着一群圆头圆脑毛绒绒的黄大仙，跟着橘猫老大有样学样，一阵嚎叫。
【就是！】
吓死鼠鼠了。
黄大仙肉都不敢吃了，全员跪拜，作揖做得跟拜年似的，唯恐老凤凰不满意。
“咯咯咯！”
老母鸡站起来，扑扇着翅膀，高兴极了。
【神仙、菩萨，您是真给慈航普度天尊传话了，我要成凤凰了！】
【凤凰号令，黄鼠狼都得来听！】
“是。”
甄青鸾看着满院听话懂事的黄鼠狼，很是满意，今晚加餐。
“你是凤凰了。”
凤凰老母鸡，每天都能在甄青鸾的万兽救济堂，呼来喝去。
“咯咯咯。”
老母鸡冲着吃肉的黄鼠狼一阵扑翅。
【以后不许到处欺负鸡，知道不？】
“吱吱吱。”
黄鼠狼吃着喝着，不忘恭恭敬敬回话。
【好的凤凰娘娘，没问题凤凰娘娘。】
“咯咯咯。”
凤凰娘娘不尽兴，还去招惹小猫咪。
【你们也是，以后不准爬院子钻墙洞，偷蛋吃！】
“喵~”
胖乎乎的黑白奶牛猫趴在院墙上，打了个打呵欠。
【行，不爬不钻不偷蛋，您是凤凰大仙，您说了算。】
哈！
老母鸡兴奋得在院子里张开翅膀，一阵小跑。
咯咯咯的叫声，没停过。
“咯~”
【我是凤凰了！】
“咯咯！”
【我可以教训黄鼠狼啦！】
“咯咯咯——”
【连野猫儿都听我话，叫我凤凰大仙！我一呼百应咯！】
红娘子在蒲团上梳理绒毛，少见这么亢奋激动的母鸡。
黄橙橙的绒羽舒展，跑得快快的，容光焕发得仿佛就能拔足腾空，飞上天际去了。
“啊。”
红娘子羡慕它的精神气，笑着伸出长喙，漆黑的喙尖挑亮一盏红眸。
【一呼百应算什么，您是凤凰，要飞升到青天上去，做群鸟之首的。】
老母鸡慢下了脚步，一双眼睛愣愣看它。
高贵优雅的粉色大鸟，王府里出来的吉祥娘娘，也说它能飞上青天做凤凰的。
“咯咯咯。”
老母鸡仰望着遥远天空，发出一声怅惘悠然的呼声。
【是啊，我是凤凰，我要上天了……要是、要是老婆子在就好了。】
她在的话，老母鸡飞升了必然第一个给她赐福！
叫她还敢整天疯疯癫癫，指着它骂不！
老母鸡期待着飞升上天。
甄青鸾必定送它飞上青天。
这三五日的，老母鸡在院落数落黄鼠狼，教导野猫野狗，好不快活。
甄青鸾便领着一群鸟儿，在荒地里做着准备。
含秀接手了她平日的例行针灸，在一旁观摩凤凰飞升的演练，比照着穴位图，给大黄狗扎一扎毫针，舒经活脉。
吴四成了主要帮手，忙前忙后，还要皱着眉捏着针。
八尺大汉席地而坐，一脸苦闷，为老母鸡缝布绣花，赶制针线活。
他为了十个鸡蛋，帮甄青鸾走遍了城内城外，买足了东西。
一只轻巧的竹篮。
一根粗长麻绳。
无数黄的蓝的红的碎布。
还有遍地都能折断捡着的树枝木棍。
这三五日的，在万兽救济堂帮忙，还有吃有喝，正好解了他的腹中饥饿。
不过，他能好好待在这儿，绝不是贪图甄青鸾给予的饭食。
而是想知道院落外的荒地，这一堆的怪东西，到底能做什么用！
如今，这些他亲自缝制好的怪东西，都绑在了竹篮子上。
一根一根的挑起缠死了的烂布条，拖出了长长的尾巴，轻飘飘的，像是在做什么花篮子装饰。
吴四看得奇怪，每每出声询问：“这是什么？”
都只会得到甄青鸾一句：“送老母鸡飞升成凤凰的銮驾。”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
吴四没见过銮驾，也在慈义营听说过，那是天子圣人的仪仗车驾，金碧辉煌、映照霞光，前呼后拥。
怎么可能是一只破竹篮，烂布条能够僭越的？
可他见甄青鸾神情严肃，拿着树枝破布比划得认真。
便学会了闭嘴，沉默的打下手。
甄青鸾凭着经验，一点一点摸索的銮驾，不过是一只能够承载老母鸡重量的竹篮子风筝。
从鲁班木鸢，到韩信做风筝，都有借着风力飞上天空，成功载人飞行的实例。
甄青鸾也不用做那么大那么厚实的风筝，只要能撑住一只老母鸡，再借着群鸟的助力，在天空中飞上一时半会儿，圆了它的凤凰美梦就行。
抱着这样的想法，竹篮子与风筝在甄青鸾手中，扎得是花里胡哨，五颜六色。
也难为了吴四，能够满城买来红红绿绿的五彩布条，糙汉细心的捏着指尖，一缕一缕的缝在竹篮尾巴上。
伸手稍稍牵开，就能铺满一地的赤橙黄绿。
风筝寻了包药材用的厚实桑皮纸，用轻巧笔直的木棍子，撑起了简单的尖锐凤凰头。
为了牢固，甄青鸾不得不扯了一匹压箱底的鲜艳绸缎，覆在桑皮纸上，穿针引线，将木棍子缝了又缝，尽量给风筝做出了最大受风面，去接钧修城初夏的狂风。
好在，她还有鸟儿。
这桑皮纸、绸缎、木棍扎成的“凤凰头”风筝，也不用独自承受老母鸡的重量。
等准备得差不多了，她才叮嘱吴四：“去找一些比老母鸡重一点儿的石子来。”
吴四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仍是老老实实去了。
一只老母鸡，抱在怀里还不如一条板凳重，哪里需要多少石子。
他挑挑拣拣，也不过片刻回来，却见荒地之上，竹篮背着宽阔的凤凰头，拴着粗绳，粗绳拴着那匹灰白的马儿。
甄青鸾正耐心细致的与白颈乌鸦说话。
“你试试抓着凤凰头，我在调整调整，飞不起来就松爪。”
“嘎嘎！”
白颈乌鸦伸爪就能抓牢了竹篮子的烂布条条。
它扑扇翅膀，又嘎嘎几声。
荒地树木上，无数只鸟儿叽叽喳喳的飞出来，很快各自认领了一根根布条。
红的黄的蓝的，四下散开，被一只只黄的灰的黑的小鸟抓着，飘在半空，实在是稀奇古怪。
吴四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甄青鸾轻吟了一句：“好风凭借力，助我上青天。”
吴四认识字，却不太懂得诗，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
她并不解释什么空气流动原理，只提起竹篮，“把石子倒进来。”
哗啦啦的，大块石子装了满篮。
甄青鸾拎了拎重量，又丢出去几块，好，差不多了。
甄青鸾放开手，竹篮与风筝都端端正正摆在地面。
她不急着尝试，她叫鸟儿们歇歇，听她号令。
等了许久，等到吴四都皱起眉头，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不耐烦起来。
直到一阵狂风掠过，吹得树叶草丛扑簌作响。
她终于出声：“马儿，跑吧。”
灰白骏马拔足狂奔，马拉粗绳，绳扯竹篮。
白颈乌鸦“嘎——”的一声，群鸟扑翅！
就在吴四面前，就在瞬间。
花里胡哨的竹篮子，背着奇怪的凤凰头，逆着狂风，腾空一跃。
飞、飞起来了！
吴四错愕万分，从未见过凭空飞升的竹篮子！
他目送空中上上下下、颠簸漂浮的花哨凤凰头。
明明知道空中招摇的羽翼，是他捡回来的烂布条子，若隐若现的祥云纹路，是努力扑扇的鸟翅膀。
可这恣意飘浮，随风招摇的“大鸟”，哪里会不像飞升上天的凤凰？
吴四看得傻了，一眨不眨的盯着，喃喃出声：“凤凰……”
“真的有凤凰！”
甄青鸾迎着初夏狂风，远眺空中招摇的风筝。
简陋、轻盈，却足够实现老母鸡上天瞧瞧的朴质心愿。
她几乎能够想象到老母鸡咯咯咯的叫唤，响声回荡天际的欣喜若狂。
无论天上的是鸡是鸟，只要飞起来了，那便是——
凤凰啼鸣，万世太平。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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