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见另一方众 ...
-
甄青鸾领回来那些鸡鸭鹅，落了满院子的吵吵闹闹。
含秀要给它们洒粟米，又要给它们扫粪便，苦不堪言。
如今，这些主人们来了，她满心欢喜，以为这些人，会拿了银钱来换回自家鸡鸭。
更是耐心主动，将人领了进来。
东街的老头子，憨厚局促。
“我养了一年的小母鸡，是打架啄烂了爪子，送去城隍庙医治的。”
甄青鸾问着那只花黄羽毛的小母鸡。
“这是你主人吗？你要跟他回去吗？”
“咯咯咯！”
小母鸡爪爪凝了疤，早好了。
【回，老头子对我可好了！】
南街子的小伙子。
“那是我们城外鹅场的大白鹅，凶猛彪悍，专门送去城隍庙悔过，求道长们给它一颗善心的。”
“嘎嘎嘎！”
甄青鸾还没问呢，彪悍鹅霸就扇着翅膀扑了出来。
【哈？还敢送我去城隍庙悔过？我看你们是不知悔改、生死难料！】
嘎嘎嘎咯咯咯的，院落吵闹无比。
甄青鸾竟不觉得烦闷，一只一只的问，一个一个的领。
万兽救济堂也排起了长龙，比前几日来抢着送东西、卖货物，还要热闹。
惹得门外守着看热闹的，更是止不住话头，去扯着这些领鹅领鸡的问。
“怎么回事？你家大黄鸭也在里面？”
那领鸭子的，愁眉苦脸，“可不是嘛，我给慈航普度天尊烧了八十文的香火，领回去的黄鸭子，今日才听说，竟不是我家原来的，白花了许多钱，才来神医这里瞧瞧呢。”
凑热闹的一听，眼睛亮了：“这鸭子无名无姓，她怎么知道是谁的？那我混队伍里，指哪只鸭子，不就能抓哪只鸭子？”
话音刚落，万兽救济堂响起一阵狂吠。
“汪汪汪！”
猛犬咆哮，还有麒麟震声“哞——”，地动山摇。
一个狡猾家伙被轰了出来，灰头土脸的，还连连磕头。
“菩萨息怒、天尊莫怪，我再也不敢了！”
含秀站在门口，厉声厉气。
“大伙都看着，这人根本没有送过鸡鸭去城隍庙，想要强抢我们院落的鸡鸭。”
“你们这些排队的，没有去城隍庙送过鸡鸭鹅，就别来浑水摸鱼！我们神医是火眼金睛，看得清楚呢。”
“敢来骗我们，送不送官府倒不打紧，可要小心着慈航普度天尊发怒，叫你们这些偷奸耍滑的，断了财路，断了生路，往后尽过苦日子，下辈子也投不到好胎！”
“下一个！”
她这厉声威胁，方才动了歪心思的家伙，都吓了一跳。
盯着地上磕完头，灰溜溜逃走的骗子，一阵后怕。
什么官府不官府，衙门不衙门，他们确实烂命一条，根本不怕。
可是慈航普度天尊若是惩罚他们，再赚不到钱，再吃不上饭，再过不上好日子，下辈子也穷苦潦倒……
那才是生不如死！
有了前车之鉴，那排队领家禽的，稀稀拉拉又少了许多人。
更是将万兽救济堂甄神医的名声，传得响亮。
磨磨蹭蹭了许久，院落的鸡鸭鹅，送得三三两两，没剩几只了。
至于诊金和银钱，分文没有。
还要得了菩萨神医一句叮嘱：“往后它又病了，直接送我这里来看吧，不收你香火钱。”
惹得鸡鸭鹅的主人，感激涕零的，连连磕头，直呼菩萨神仙。
又引得巷子里，看热闹的左邻右舍，惊疑赞叹，继续去传神仙下凡。
“哎、哎……”
里里外外都在夸甄神仙，含秀却看得是叹息不止，手帕都要拧碎了。
她只怪自己太年轻，没有经商开铺的经验。
等着将抱着大公鸡的老头子，一路送到门口。
含秀仍是面皮极薄，没好意思向那些粗布烂鞋的穷苦人发脾气。
她好好的将人送出去，才着急忙慌的进了院落，一定要拉着甄青鸾问清楚。
“青鸾，你是真的做善事，一文钱都不收吗？”
甄青鸾最是懂得人间疾苦，耐心的跟含秀解释道：
“都是些被城隍庙道士骗了的穷苦人，忙活一年半载，也不一定能攒下些银钱，都烧给城隍爷了。”
“他们就算领回了自家的鸡啊鹅的，也不一定拿得回被骗的钱，我哪儿能再叫他们给钱？”
是这个道理，但是含秀拧着手帕，皱着秀眉。
“可是、可是……”
她咬了咬唇，仍是出声，“要个三五文的菜钱、粮钱、看病钱，总是可以的吧！”
甄青鸾见她这样，反倒安慰起来。
“没事，我们也不缺这三五文。”
大不了等忙完这阵子，她再去当铺一趟，五十两不敢说，钗环首饰去抵个二三十两，还是薅得出来。
她云淡风轻，含秀更是不敢多言了。
这万兽救济堂与含秀所想的赚钱药铺，截然不同。
人家药铺开张治病，是能赚些银钱，养家糊口的。
甄青鸾的药铺开张治病，是要倒贴钱去救这些嘎嘎啊啊咯咯的家禽的。
含秀算是不抱指望了。
她看着院落里，畅快吃着喝着的胖鹅胖鸡就来气。
青菜，她去买的，十二文。
粟米，她去提的，八十文。
再加上白颈乌鸦和小黄雀，啄啄啄的黄皮果，贵些，她说了好久的价钱，三百文才买了这点。
仔细算算，这些时日，租房买肉买油买这买那。
这银子怕是早晚入不敷出。
甄青鸾却一点儿要赚钱的意思都没有。
含秀焦急不已，万兽救济堂外没了领鸭领鸡的，她便从抽屉里拿出了账本，又往里面记下今日青鸾大小姐大发慈悲，赏给鸡鸭鹅畅快吃去的银钱。
决心要算好账，跟甄青鸾好好谈一谈。
她正筹谋着，铺子外，忽然传来一声谄媚呼唤。
“神医、菩萨。”
含秀十分不耐烦，皱眉转眼，就见铺子挤进来一个锦衣带帽浑身贵气大老爷。
那大老爷一阵悄声乱喊，还对着含秀连连拱手。
“仙子莫怪，这是万兽救济堂吗？”
他这模样，虽说一身富贵，但贼眉鼠眼往院落探看的样子，跟那些听了传闻，前来打探的闲人何等相似。
含秀立刻懂了。
来领鹅的。
含秀没空招呼他，冷漠抬笔的沾了沾墨，继续去写账本，随口知会了一句：
“来领你家的老鹅？自己去后院，神医在照顾麒麟，小心着些。”
没空招呼。
麒麟，老鹅！
孔老爷闻言大喜。
是了，难怪这位姑娘如此冷漠傲慢，一定是仙家之婢，法术高超。
瞧不上他这等凡俗之人，也是合理！
孔老爷得了冷脸，仍是感激涕零，又往铺子里仔细打量。
菩萨下凡的万兽救济堂，他一听在南街，就知道不会太敞亮。
想不到这地方如此狭窄，唯有铺面看出去的院落，还算得宽敞。
菩萨节俭啊，天尊视金钱为粪土啊。
他满心感慨，端详着麒麟兽的临时居所。
忽然见到一堵厚实的灰黑铁墙，甩了甩尾巴，正要转身。
坏了，麒麟看过来了！
孔老爷立刻一躲，悄声细气的跟含秀说道：
“我不是来领鹅的，是来送诊金的。这麒麟神兽，挂着我一家老小身家性命，怠慢不得。仙子、仙子……”
他感恩戴德，立刻掏出一枚锦绣荷包。
“虽然神医说不收香火钱，但我实在是于心不安，若是太少，您再知会一声，鄙人定然派人送到。”
沉甸甸的银子，裹着锦绣荷包，含秀眼睛都亮了。
她果断搁了笔，声音甜甜，笑岑岑的招呼。
“哎呀大老爷，请坐着喝口茶。”
“不了不了。”
孔老爷哪里敢喝神仙茶，也不懂含秀为什么突然热情起来，更怕了。
他小心翼翼捧起钱袋子，毕恭毕敬放在了柜台。
“我改日再来。”
转身就跑，跟做贼似的。
含秀哪懂这些有钱人的怪癖。
方才她责怪甄青鸾大菩萨，光撒钱不赚钱的气性，骤然消散。
她想着，原来城隍庙的麒麟神兽，才是真正有主人的大顾客。
这位老爷穿着上等丝绸，浑身富态，这诊金怎么也要有千八百的吧……
含秀满怀期待，解开孔老爷递来的诊金，仔细一称——
竟才三十两。
含秀笑意收敛，眉头又皱起了，收起这诊金连连后悔。
她可不是甄青鸾那般不图财的仙子，恨不得刚才再热情一些，拦着大老爷喝碗热茶，开口再加七十两。
那院落里的可是麒麟神兽，不凑个一百两怎么行？！
屋外的合格账房，为钱焦心焦虑，又不知道去哪儿才能知会这位大老爷再送钱来。
甄青鸾则是安逸舒适，窝在院落，给石石喂了草料、包扎伤口。
还捡着灰白马儿的马刷，赶走了消极怠工小猫儿，刷了刷石石厚重的皮肤。
她今日熬煮药材，黄芪、川穹有些少了，明天得出去采买些。
等甄青鸾抱着药罐子，忙活完进了铺子，就见含秀坐在桌旁，摆了算盘、账本、钱袋子。
“怎么？”
甄青鸾仔细放好了药罐，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了然的拖开椅子端端正正坐了。
“要对账？”
“是。”
含秀见她终于得空，果断把账本放在她面前。
“今天麒麟的主人来了，给了三十两的诊金。哎，我看他一个穿绸缎的大老爷，怎么想着也该有一百两，想不到才给这么点。钧修城做生意的商人，怎么都这么精？”
她唉声抱怨，又拿过算盘，打得珠子噼啪作响。
“但是你领回来这些鸡鸭鹅，一日就快吃了八十文的粮食。”
“又给树上鸟儿买黄皮果，那几枚算的是三百文。”
“还有黄老爷、龟老爷、长长的肉食，这钧修城的鲜肉贵着呢，它们一天少说要吃三百四十文。”
“红娘子要吃鲜鱼鲜虾，一天也要十六文。”
“野猫野狗野鸟，早上大方客请了，除了我们之前算过账的，又另买了十五文青果子。”
“这麒麟大仙，虽说是位吃素的，可它一口吃下去，约莫是两百三十文。我还没加你先前买的那些药材。”
“这一算——”
含秀的算盘珠子，拨弄得又快又响，很快给了个数。
“今日就花去了九百八十一文，差一点儿就是一钱银子了，甄神医。”
一钱银子，放在普通人家，大约要过半个多月的日子。
甄青鸾一天花光，丝毫不慌。
“我开万兽救济堂，本就是为了那些讨饭挨饿的野猫野狗，怎么能不养它们，本末倒置？”
“是是。”
含秀手指抚着算盘，娇声戏谑道：
“我们青鸾大小姐是天上慈航普度天尊门下真人，菩萨心肠，神仙下凡，喝露珠仙水就能过日子的。”
甄青鸾虚心接受一切意见，可惜坚持不改。
她甚至笑道：“孔老爷给了三十两，也就是三百钱，哪怕我们一天就花一钱，也能花到明年。钱够够的，怕什么？”
她也会简单物价了，就能跟含秀杠上两句。
“花到明年，那以后怎么办呀？”
含秀诧异问她，“大老爷姓孔的是吧？他给这三十两，拿来养麒麟大仙倒是绰绰有余，我也不好再叫他给。可是你总是这么做菩萨，做神仙，往后来我们万兽救济堂的主顾，全都不给钱，会坐吃山空的！”
小小年纪，十分有危机意识。
甄青鸾喜欢她的未雨绸缪，笑着跟她说：
“那便这样，含秀你教我认字，我教你看病抓药，以后我去免费义诊，不收银钱，但是你可以自己给动物看病，也能做一方医者，要收多少，都由你说了算，就不愁没钱赚了。”
这倒是个生财好办法，至少含秀自己看诊，就不会跟菩萨似的，分文不取。
可是……
“我教你认字？”
含秀心里不断咀嚼着甄青鸾的话，总觉得不是滋味。
“我认的字，怕是没有你认识的多……”
甄青鸾知道，她仍将自己当作薛家大小姐，是薛翰林、薛州府养出来的知书达理大千金。
甄青鸾也不去辩解这个，只是走到了柜台之后，取出了张医送她的黑漆药箱。
木制药箱藏百宝，药材、九针、医书应有尽有。
她从里面取出了那本薄薄《医经》，稍稍一翻，放到了含秀面前，说得真诚恳切。
“远的不说，就这本《医经》上记录药方子的字，你要一个一个的教我，都够你教我十天半月的了。”
含秀盯着《医经》沉默许久。
甄青鸾翻开这一页，清楚简单的写着：
半夏散：姜半夏、升麻、防风、枯矾，服之可治温肺散寒，燥湿化痰。
没有什么生僻字，更不需要她一个丫鬟，来教甄青鸾一个神医。
含秀心中五味陈杂，约莫懂了甄青鸾的意思，忽的一下，眼前的这份《医经》沉重得她眼眶发酸，呼吸生堵。
她眼睛都模糊了，看不清字了。
只得拿着手帕，擦了擦眼眶。
终于，含秀叹息一声，拿过算盘清零，重新拨了珠子。
“你每月要给我二钱的工钱，但你教我医术，我教你认字，两相抵消，那我每月只收你五十文的工钱，拿去买些笔墨纸砚，学写药方子。”
“孔老爷拿来治疗麒麟大仙的三十两，虽说不多，但节省些，买点碎肉、粟米、桑葚、黄皮果喂老爷们，花到明年是顶够了。”
含秀算了一手好账，更是赌了一把好命。
她眼眸澄澈泛红，说得极为郑重。
“我聪慧好学，明年此时，必然出师。等我坐诊了万兽救济堂，看一方病症，就要收十文到五十文的诊金，你不许拦着。”
含秀说得笃定，甄青鸾不禁笑出声。
“好，你收你的，我一句话不多说。”
含秀满意了，收起了账本和算盘，终是笑出两个浅浅酒窝。
“到那个时候，甄神医你每月可要花五钱银子，才请得了我啦。”
甄青鸾说要教，那就是真刀真枪，直接上场。
第二天一早，院里大黄狗趴在木板子上。
拆了绷带的秃毛瘸腿，已经好了许多，只剩下一条尚未脱痂的伤痕。
甄青鸾指着利落血痂，说道：
“当时黄老爷后腿被砍，鲜血直飙的时候，你只要摁住动脉血管，在这个位置，控制出血量，最好拿一根绳子披帛的，狠狠扎住，再进行包扎，就能让鲜血慢慢凝固。大约经历七天，伤口就能慢慢愈合。在这期间，必须要注意伤口不能灌脓发炎。”
甄青鸾取出了黑漆药箱里的九针。
“狗儿的四肢和人一样有经脉穴位，像黄老爷受了刀伤，想要它快些愈合，改善瘸腿的情况，可以用一分六寸的毫针，扎入阳辅穴一厘米……也就是这么长。”
甄青鸾将毫针，扎入大黄狗后腿小腿外侧四分之一的胫骨前缘，才缓缓说道：“此穴可治后肢疼痛、发热麻痹和消化不良。”
“就是不爱吃饭的时候，扎了能够刺激食欲、提振精神，也能帮助伤口愈合。”
中医、西医，她都不作细分，只教最实用，立刻就能上手的。
甄青鸾认认真真教，含秀并不能很快领悟，依然学得极为专注。
她比划了大黄狗的动脉位置，小心的记了这奇怪得能止血的法子。
又拿出了纸笔，一边看甄青鸾给大黄狗施针，一边比照着狗子的模样画了一张简单图画。
大黄狗粗壮的后腿，画得从粗到细。
循着后腿骨与脚掌之间，细细画了一根经脉，带着穴位的墨点。
甄青鸾见她画得仔细，便说：“等你掌握了黄老爷的经脉穴位，就掌握了所有四脚兽类的经脉穴位。针灸穴位，是一通百通的。”
她眼睛澄澈，带着思考，正是年轻好学的年龄。
“那我学会它们的经脉穴位，是不是也能找到我自己身上的经脉穴位？”
“对。”
甄青鸾肯定的说道：“因为人也是动物的一种，穴位的名字没有差别，只是位置截然不同。”
说着，甄青鸾摸了摸大黄狗的脑袋，“人的百合穴，在这个位置，但黄老爷的百合穴在这里。”
她直接摸向盆骨腰椎之处，大黄狗怪不好意思的“呜呜”两声，害羞的将脑袋埋在爪爪下面。
“百合穴，万能穴位，舒经活骨、头疼脑热、腹泻便秘，无所不治。”
含秀亮了眼睛，赶紧将百合穴这么好的穴位记了下来。
“那我学好治疗黄老爷，以后也能治人？”
甄青鸾见她这般期待，笑着问她：
“我是个兽医，对治疗万兽精通，对治疗人可没什么特别的经验。以前叫你跟张医学治人，你都不肯，怎么现在想学了？”
“不一样。”
含秀笑着看自己画好的狗儿经脉穴位图，笑得眼眸柔和。
“跟你学，和跟张医学，不一样。你是神仙下凡，菩萨施针，哪里是一般医者能比的？”
她嘻嘻哈哈的，揶揄起甄青鸾来。
看了看天色，赶紧站起来收拾了手上的学习成果，往铺子里去。
“我得去集市买些鱼虾肉菜了，不然去晚了，不新鲜。”
含秀出门，甄青鸾又去治疗双角犀牛。
石石的伤口，绑好了绷带，吃了两顿药草，好了许多。
夜晚休息的时候，甄青鸾仍能听到它在院落呼呼的叹息。
似是被伤口的疼痛，折磨得难以成眠。
也能听得它沉重脚步，站了起来，踌躇犹豫，终是在红娘子一声一声悄悄劝慰下，慢慢走出了院落。
甄青鸾没跟着去。
只是睁着眼睛，揽着睡得小耳朵歪歪的长长，去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耳畔听着小鸟儿啾啾，大黄狗呜呜，又过了许久，才听得轰轰、轰轰的，石石踏月而归。
从昨晚开始，石石便会走出院落散步了。
这一方种着桔子的院落，破墙之外是一条浅浅潺潺的沟渠。
再往外，是一片荒地，尚未开垦，长满了野草，零星的立着几棵绿树，不知品种，也不知是谁栽下的。
甄青鸾顺着破墙，走出院落去看，就见石石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仰头捡着一些嫩叶嫩枝去吃。
也不是饿了，约摸像是人们散步闲不住嘴，总要咀嚼点儿什么似的，扯在嘴边，细嚼慢咽。
红娘子长着半扇翅膀，坐在一旁草丛里，捉着蝈蝈玩儿。
它毕竟是飞来飞去的高贵鸟，不像大黄狗似的，一个地方能待老久也不闷。
平时它出来，还要顾忌着安危，此时有了麒麟大仙，红娘子就得了极好的护卫，也随着一同出来透透气。
“喵～”
喜欢缠着石石玩的小山猫，听着声音，就翘着短尾巴，掉头跑来。
风驰电掣的，爪爪刨得一地野草枯枝四处翻腾。
【石石、守着！咬坏蛋！】
万兽救济堂好童工，还知道帮忙守着石石，要帮石石咬坏蛋。
可惜就是懒了一点，帮双角犀牛抓痒搓澡根本学不会。
甄青鸾抱它起来，笑着夸奖道：“好长长，你就是我们万兽救济堂一等大保镖，照看得这么敬业，回去就喂你吃小鱼干。”
“喵！”
长长开心的在她怀里扑腾，已经不再是小猫崽子，依然是妈妈最爱的小奶猫。
石石咀嚼着树叶子，看了他们一眼，甩着尾巴，望向远处郁郁葱葱的锦山。
“哞？”
【这山要走多远，才能到云山？】
甄青鸾没去过云山，但她知道锦山与云山相连，往西去西州，便是云山。
她道：“山与山相连，应当也没有多远，你想回去吗？”
“哞。”
石石收回视线，百无聊赖的垂头，去捡地上野草解闷。
【我不能回去。我若是回去了，他们会抓了我的砆砆。】
甄青鸾心中猜测，更是平添了一丝悲凉。
石石果然为了自己女儿，拼着一死，才被孔老爷捉了的。
本就是调虎离山之计，它要是悄无声息的回去了，难保孔老爷不会再调集人手，再去云山围追堵截一番。
“咕咕。”
红娘子梳理着羽毛，似乎也觉气氛沉重，它柔声叫唤。
【不是说你养好了伤，就要献给隐王吗？】
【其实王爷府挺好的，池塘大、鱼虾鲜，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隐王一面，顿顿大鱼大肉伺候着，还没人打扰，也不错。】
“哞。”
石石没它那么乐观，它知道自己进了王府会死的，却依然去问。
【那你怎么出来了？】
“啊——”
红娘子扇了扇翅膀，修长的喙弯了弯。
一点红唇仿佛长挑的灯眸。
【因为城墙外的天空，城边的溪水，林中的鸟儿。】
【妾身入王府之前，也是海滨之畔，众鸟朝拜之主，哪儿不比王府的吉祥娘娘威风！】
甄青鸾听着红娘子与石石闲聊，抱着长长，席地而坐。
长长毛绒绒的爪子，扑在她的怀里，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
小猫崽不懂红娘子的话。
甄青鸾却懂。
她见过太多太多囚笼里，惊恐、浑浊、混着血丝的眼睛。
圈养起来的动物，能够获得富足的食物，安宁的生活。
但对于朱鹮，对于双角犀牛而言，铁笼墙垣之外，一切的一切，唯有自由不可辜负。
甄青鸾摸着长长，又想起一件事。
“红娘子，既然你都为了城墙外的天空出来了，怎么还馋上王府里的鱼虾，搞得翅膀都中了一箭。”
“咕！”
提起这茬，红娘子就生气。
【还不是白颈子的，非说带你来了，你是定州的大神仙，缠着叫我分它鱼苗子吃。】
【河渠里的小鱼苗，我刚吃了一些，再去捉人家的，鱼贩子要哭着被婆娘打呢。】
【我想着王爷府，那么大的池塘，定然多得是鱼儿，我悄悄吃些，也不算偷。】
【谁知道——】
“啊。”
红娘子叹息，伸了伸修长脖颈，惆怅遗憾。
【无情最是帝王家，隐王殿下也不念妾身的旧情呀。】
哎哎呀呀。
红娘子伤心死了，转头轻轻用长喙去抚摸受伤的翅膀。
翅膀慢慢愈合，绒羽也小小细细的覆盖上去。
多亏了甄青鸾及时抢救，又整日大鱼大肉的伺候，想来再过十来日，就能恢复如初。
只是，翅膀外面的伤好了，也不知里面的神经有没有好。
甄青鸾看着受伤的朱鹮，粉色温柔的绒羽，缠着白惨惨的绷带。
又看沉默咀嚼的双角犀牛，威风凛凛的双角，也逃不脱包扎惨痛的伤口。
惨淡可怜，令她痛心。
“想带你们回家。”
甄青鸾来了许久，第一次那么那么的想家。
“我的家乡成千上万的人，都会小心翼翼的保护你们。给你们养上新鲜稚嫩的鱼苗，不会叫你们找不到食物，给你们种上茁壮脆嫩的树枝，给你们足够的荫蔽遮挡。见到你们受伤，他们会为你们治疗，见到你们受冻，他们会伤心难过，为你们想尽办法。”
“如果有人想伤害你们，即便他们豁出性命，也会挡在你们身前，将你们的安危存亡，视作一生的使命。”
不惜一切，不顾万难。
只为了让这些珍贵稀有的生命，继续鲜活安稳的存在于地球上。
甄青鸾的有感而发，听得石石与红娘子瞪大了双双眼睛，一瞬不瞬。
“哞？”
石石不信会有这等地方。
【这就是仙庭吗？】
“啊。”
红娘子更是用完好的翅膀，拢住身躯，羡慕得长喙微伸。
【听起来怕是与仙庭无疑了。】
甄青鸾闻言，勾起浅淡笑意。
对，这就是仙庭。
人类何其残忍，又何等温柔。
始终会有人站出来，与那些凶狠贪婪的家伙斗争。
甄青鸾来到这里，全无倚仗，但她即便是死了，也要学千千万万的珍惜动物守护者，挡在它们的面前死去。
这样的她，懂得许多道理，却不懂含秀戏谑的“不一样”。
跟张医学，含秀能学到济世救人、悬壶济世。
跟她学，大概只会学到一腔热血，一腔执着，还有一腔为了动物义无反顾的傻气。
甄青鸾抱着长长，与石石、红娘子，聊着仙庭。
在那地方，会有人坐着速度极快的车，奔赴它们身旁。
会有人举起保护它们的枪，瞬间击毙伤害它们的恶人。
这般神仙才能做到的大好事，听得红娘子单边翅膀扑扇，伸长了脖子，还要听，还想听。
石石一双眼睛看她，连树叶子都不嚼了，想知道什么叫犀牛自然保护区，能够让它的砆砆，安稳幸福的成长。
甄青鸾说了许多。
小长长从怀里蹦了出去，跑去抓挠大树的树皮。
刷啦啦的，撕碎了好大一块，还得意洋洋的叼着，献宝一般交给了甄青鸾。
毛绒绒的小猞猁，也该是自然保护区的一员。
此时，它却像一只极有养家责任感的小主子，打猎归来，热情供养。
“喵～”
浑圆的大眼睛，不想听什么仙庭不仙庭，只想听妈妈夸夸。
“这个……”
甄青鸾看了看剥落下来的树皮。
干燥一块，巴掌大小，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捏着树皮，快步回了万兽救济堂。
进了铺子，她拿出笔墨，提笔就写——
薛阿囡。
笔锋随性，三字洒脱，无人识得。
但甄青鸾需要记得。
薛阿囡是全天下最傻的女人，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她的男人，变得面目扭曲，心思狡诈，年纪轻轻丢了性命。
荆不为顶天立地、世间少有，固然值得倾心。
但赔上一条性命，还是要去换更值得的一切的一切才行。
如果甄青鸾能见到她，必然要让她看看这城外天空、树木、沟渠。
还有珍贵又可爱的犀牛、朱鹮、猞猁、乌龟、白颈乌鸦。
以及随处可见的大黄狗、小麻雀。
忘却情情爱爱，去见另一方众生。
甄青鸾郑重的将这块写有薛阿囡三字的树皮，恭恭敬敬供奉在了“万兽救济堂”的牌匾之下。
摆上水果，点燃香烛。
也算是一点心意。
“这是什么？”
含秀买了鲜菜鲜鱼回来，就见铺子牌匾下的桌上，多了一块树皮牌子。
字迹跟牌匾上一模一样，她根本不认识。
“神仙牌位。”
甄青鸾随口胡诌，“供奉的是掌管飞禽走兽的神仙娘娘。”
含秀闻言，赶紧放下了手中肉食，洗净了手，点燃了一炷香，认真的拜了拜。
“请神仙娘娘保佑保佑我们家万兽救济堂吧，生意兴隆，万兽有灾就到我们这儿来，但切记切记，一定要给诊金。”
香给插上，烟气袅袅。
这下好了，还有含秀和她一起给薛阿囡烧香。
那位死去的大小姐若是泉下有知，也不会太过寂寞。
甄青鸾看着树皮，总归觉得不太郑重。
什么时候挑个日子，再请铭书斋的老板，刻一方牌位，才算是正正经经的供奉。
正想着，铺子外传来一声浑厚的呼唤。
“神医，在吗？”
吴四带着老婶子，终于再度登门。
老婶子仍旧夹着她的老母鸡，掌心还捧着热乎乎的鸡蛋。
见了甄青鸾就一阵大呼小叫。
“天尊、神仙、观音娘娘诶——”
老婶子看甄青鸾，比看城隍庙的城隍爷还要亲。
“我回去照着您给的方子，好生伺候了我的亲亲鸡母一天，就一天。它真的又生蛋了，您可真是活菩萨！”
“咯咯咯！”
老母鸡瞪大了一双眼睛，虔诚炙热。
【活菩萨，石子吃了，蛋也生了，你说了要让我做凤凰的嘞！】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