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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麒麟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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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母鸡叫唤得煞有其事。
甄青鸾松开了小长长,快步奔了过去,一腔关切道:
“你怎么了?”
吴四见状,立刻出声:
“是这鸡——”
谁知,这老母鸡奋力挣扎,扑腾得整间狭窄铺子都是它的惨叫。
“咯咯咯!”
【这天杀的,偷我的蛋,我认出来了,就是他!】
告状得心急火燎,鸡爪子都要凌空蹬出残影了。
甄青鸾顾不得许多,马上伸手去捧过这老母鸡,态度强硬的要求:
“你先将它松开,不然会伤着它的。”
语气严厉,声音清冽。
却有着令吴四不禁服从的医者风范,不敢违逆半分,顿时松了手。
脱离了桎梏,老母鸡稳稳的落在堂中问诊木桌,当即展开翅膀,扑扇了个爽快。
“咯咯咯!”
鸡翅膀扇出几片嫩绒。
【疯了啊菩萨,这老婆子整天把我关起来,我哪儿都不能去,她疯了啊。】
“咯咯咯!”
鸡爪子挠出三道抓痕。
【还有这个天杀的,三天两头来掏我的蛋,偷了不说,总叫这疯老婆子指着我骂不下蛋的鸡,您点化我吧菩萨,我要成凤凰,我要叫疯婆子和混账子知道我的厉害!】
叫声豪气万丈,尽是冲着这位矜红布衣的菩萨神仙,如泣如诉控告自己的艰难与不易。
甄青鸾不禁多看了抱来老母鸡的男人,身量极高,一身懒散匪气,却挺直了腰板,双腿笔直。
站出了一般与众不同的气质。
可她仍是看向男人身后的老婶子。
“婶子,这鸡说它这几日都被关在屋里,心情憋闷得很。您是为什么关它呢?”
她这一问,站在稍后一方的老婶子,顿时抬手合十,连连拜了起来。
“神仙啊,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啊!这都知道!”
老婶子还抬起手肘,撞了一把高大的男人,笑得喜上眉梢。
“吴四,难得这辈子你靠谱一回,竟没有骗你婶子。哎哟,我的亲亲鸡母有救了啊!”
说了许多,没一句在回甄青鸾的询问。
甄青鸾也习以为常了,行医多年,哪个大夫没遇上几个答非所问的病患呢。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
“婶子,你为什么要关着它?”
“神仙、神仙。”
老婶子谄媚得很,语调都甜了。
“不是我要关它,而是附近闹了黄大仙,我隔壁董老头家的母鸡,都被咬坏了,洒了一鸡窝的血,下不了蛋了。”
“我要不把我的亲亲鸡母关在房间里,好生伺候着,我真怕一早起来,它就断了气。我跟它是相依为命,孤苦伶仃,它要是去了,我也不活了诶。”
那叫吴四的男人,站在一旁,随手拖了诊堂的椅子坐下。
很不给面子的呛声道:“赖伯被鱼刺卡住的时候,你也这么跟牛鼻子老道说的。”
“闭嘴!”
刚刚还凄凄惨惨,孤苦柔弱的老婶子,腰都插起来了。
“你偷我蛋的事情,我跟你没完。等神仙治好了我的亲亲鸡母,再找你算账。”
甄青鸾站在一旁,听了直笑。
但她依旧保持着医者职业素养,出声说道:“你冷静些,我先给你检查检查。”
她话一出,老婶子和吴四都诧异看来。
这话什么意思?
不会是说给老母鸡听的吧?
两人困惑惊疑,又不敢多言,只能睁着两双眼,噤若寒蝉。
甄青鸾征得老母鸡的同意,才伸手摸了摸它。
这老母鸡羽毛光滑完整,应当没有遭到黄大仙的撕咬。
精神状态也是极佳,还能扑扇翅膀,一个一个的痛骂告状,想来只要恢复散养,就没有太大问题。
再看它的鸡冠肉髯,红润丰满,轻轻触碰,能够摸出些微的湿润。
是健康的。
“我还要检查检查你的腹部和趾爪。”
甄青鸾知会完,才伸手去温柔抚摸老母鸡的腹部。
“咯咯咯。”
老母鸡有些害怕的往后缩。
又听得她一句安慰:“别怕别怕,例行的基础检查,不会伤害你。只是看一看你腹内有没有硬块、肿瘤,是不是内部的病症,影响了你生蛋。”
“排除了生理上的问题,那我们解决你心理上的问题就行了。”
甄青鸾边说边摸,老母鸡腹部紧张绷起,但柔软温暖,没有摸到明显的硬块、伤口。
诊疗过程十分安静,甚至近乎寂静。
连一旁吵吵闹闹的老婶子,都微微张大嘴巴,双手合十得更为虔诚。
一句话都听不懂,这必然是神仙念念有词的道法了。
“这便是神仙在做法了吧……”
她悄悄拿手肘撞了撞吴四,声音压低了问道。
“神仙什么时候拿柳条子?要不要我们帮忙去拿?免得神仙腾不出手?”
“嘘嘘嘘——”
吴四烦死她的聒噪,又撞了回去。
“别吵吵,影响神仙道法。”
这边一句柳条子,那边一声神仙道法。
甄青鸾满头问号。
幸好,她专注检查老母鸡,也不去关心老婶子和吴四的叨叨哔哔。
甄青鸾抓着鸡爪子看了个透彻,又观察了老母鸡的呼吸、心跳。
虽然没有听诊器,没法将老母鸡心跳听得更清楚,也足够她做出初步诊断——
“这鸡没事,但是它不下蛋是因为一直关在房间里,不见阳光、缺乏运动,再加上有些缺钙、消化不良,回去把它放出来,洒些小石子给它吃就行了。”
诊疗结束,说得清楚。
双手合十的老婶子,却傻了眼,根本听不懂诶。
只好出声虔诚问道:
“神仙,那你什么时候给它点两下?”
“点两下?”
甄青鸾不知道这算什么钧修城惯例,好奇问道:“什么点两下?”
老婶子是城隍庙的老善人,得了神医一句问,立刻学着观音的莲花指,边学边说边教:
“诶诶诶,就是这样,捏着柳条子,沾着仙露,往我的亲亲鸡母头上,这样、这样——”
她的莲花指,真像捏着滴水柳条子似的,往老母鸡的鸡冠,矫揉造作的来了两下。
“点两下、点两下!它的病就好了!”
甄青鸾看懂了,沉默了。
她好像今日开张,说清楚了吧,她是兽医,不是城隍庙的坤道,更不是神仙菩萨。
普普通通一治病的,怎么会这种观音洒露的仙法。
“婶子,我刚才已经说了,你这只鸡不下蛋的病,做好两件事就能好。”
甄青鸾不会点两下,只会开医嘱。
“第一,将它从房间里放出去,以前怎么养,现在也怎么养,让它多晒晒太阳。第二,给它洒把沙子石子,它自己会啄了促进消化补补钙。”
她见老婶子和鸡,都一脸惊讶的看她。
又叹息补充道:“黄大仙偷鸡吃这件事我知道了,待会就找猫儿狗儿去知会它,不许再伤害鸡。”
老婶子急了:“你没仙术给它治治吗?”
老母鸡也急了:“咯咯咯?”
【我成凤凰这事呢?】
“我没有仙术,我是个郎中。”
甄青鸾觉得扫盲脱盲势在必行。
“老母鸡患的常见病,不需要吃药,更不需要仙术,自然就会好的。”
“咯!”
谁知,那老母鸡竟然不依了。
扑扇着翅膀,往老婶子那儿跳。
【快!带我去城隍庙,我要观音菩萨大神仙给我变凤凰!】
“哼!”
老婶子竟然懂了,伸手抄起老母鸡,怒火中烧。
“我去城隍庙!”
“婶子。”
吴四见她要走,腾的一下站起来拦了。
“刚才神医都给了治病法子,你竟不听,还要带母鸡去城隍庙?”
老婶子怒火冲着人高马大的吴四。
“这可是我小心伺候的亲亲鸡母,你听这姑娘说的什么话?”
“不给安全养着,喂石子吃,还找什么黄大仙……”
老婶子抱着老母鸡,唉声叹气,痛苦不堪,“哎哟哎哟,我是猪油蒙了心啊,居然听你这混账子的瞎话。肯定是你跟这姑娘合起来诓骗我的,我能不去城隍庙吗?”
观音也不叫了,神医也不信了。
就要抱着亲亲鸡母,去城隍庙找大仙去。
“咯咯咯。”
老母鸡也很不服气,脖子伸长了控诉。
【就是就是,我还指着变凤凰,一啄一个吴老四呢!】
甄青鸾:……
长见识了,真的有一心想成凤凰的老母鸡!
这边老婶子怒气冲冲,夹着同样怒气冲冲的老母鸡,快步跑了出去。
那边听了动静的含秀,从后院赶来。
见了堂中站着的吴四,吓得往后退了退,才柔声问道:“青鸾,怎么回事?”
甄青鸾叹息一声,拿过抹布,擦起抖了一桌子泥土鸡毛的诊断桌。
“刚才老婶子的母鸡缺钙,我说喂点石子就好了,她不信,要去城隍庙。”
“吃石子?”
含秀也是一脸惊讶,捏着手帕看她:“那你为什么不开点药方子?”
甄青鸾比她更困惑,如实说了:“根本不需要开药方下重药的病,为什么要开方子,让老婶子白花冤枉钱?”
“哎,你啊,哎……”
含秀拧着手帕,叹息不止。
她眼神瞥过身材魁梧健硕的吴四,不好再说。
吴四却双臂环胸,替她说了。
“甄神医,不是花不花冤枉钱,而是我婶子来看病,你不给开药,还说随便喂点小石子,她必然就觉得你没有瞧出来鸡的病,觉得你是不会治病。”
“是这个意思。”
含秀极为苦闷,仍是出声认了吴四的观点。
这话一说,甄青鸾愣神了。
她堂堂兽医,居然被两位不懂医术的社会人教育了。
甄青鸾从医多年,见过不少来了医院,不用花钱就治好病的主人们,欢天喜地的致谢。
更在网络问诊,随口几句话,给了解决病症方案,得了主人们又省了一笔花销的感恩戴德。
想不到来了钧修城,第一次看诊,帮并不富裕的老婶子省了看病钱,还得了一顿责怪。
“要不,我叫婶子回来,给她开一个‘药到病除淤堵全消汤’,喂给老母鸡喝?”
这药方子的名字,要多夸张有多夸张,她随口就能编十个。
“晚了。”
吴四皱起眉,只得如实道出。
“我婶子信城隍庙的牛鼻子老道,她加起来被老道士骗了快三四百文,执迷不悟得很。她既然说要去城隍庙,就不会再信你的药方子,这冤枉钱是花定了,你方才要是拿出这稀奇古怪的汤药,作价多少,她也肯出。”
“只可惜,你赚不到了!”
这话一撂下,倒成了甄青鸾的损失。
吴四也不多管,径自出门,光着一双脚,追着老婶子去。
甄青鸾看了病症,得了教训。
更觉得这钧修城的城隍庙,实在神乎其神。
不仅城里的居民会信,而且更舍得花钱。
那老婶子看起来不像有多宽裕,竟舍得三四百文捐给城隍……
甄青鸾顿时对这城隍庙好奇起来。
也不知道这神乎其技的城隍庙道士,能给老婶子开什么道法仙术,既治疗了鸡的病,也治疗了主人的心病?
于是,甄青鸾迈步而出,去循着门外的左邻右舍打听。
她只用一问:“你们知不知道城隍庙的道士,怎么给鸡鸭鹅治病?”
立刻就能得到客栈伙计一般,奇奇怪怪、花里胡哨的回答。
老叟说道:“那大白鹅都鲜血横流了,道长一把桃木剑,挑火过去,收!大白鹅肚子的豁口都立刻合上了,全好了!”
老妇人道:“鸡鸭鹅我没见,但是道长治疗老黄牛我见着一次。只见道长写了一张还魂符,夹在手上,往黄牛脑门上一拍,火一下来了,烧得精光——牛好了!”
这些个老叟老妇的,吃了她糖瓜果干,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更恨自己不能将那番惊天动地的场面,描绘得清楚。
接连手上比划,嘴巴带声。
咻咻咻!
唰唰唰!
啪啪啪!
好端端的治疗白鹅黄牛,被他们说得像是降妖伏魔。
甄青鸾就算见惯了大场面,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治病场面!
嘶,城隍庙的道士过于厉害。
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治疗病症,问脉看诊,而是摆阵做法,驱邪避煞!
这下她算是彻底明白,那个叫吴四的光脚男人,为什么口口声声,说老婶子被骗了三四百的银钱。
原来……
这听起来真的很像骗子啊!
甄青鸾默不作声,听完连连点头,很是捧场道:
“厉害厉害,不得了不得了。”
更惹得他们热情洋溢,讲了一个又一个。
“嘎!”
院里吃够粟米的白颈乌鸦,掠过屋院,垂眸就见甄青鸾在这儿闲聊。
它赶紧落在沿街屋檐,收起翅膀,瞪大了眼睛。
【聊什么呢,我也听听。】
不听还好,一听不得了。
行走江湖,惩恶扬善的白颈子大侠,眼睛锃亮,爪爪踢踢。
“嘎嘎嘎?”
【还有呢还有呢?】
甄青鸾都不想听了,也得为了大侠,捧场期待的来一句:“还有呢?”
叨叨的邻里,继续叨叨。
简直要把吴四口中的牛鼻子老道,说成修道话本里的活神仙了。
“嘎嘎嘎——”
白颈乌鸦听上头了,扑扇着翅膀,在甄青鸾头顶绕啊绕啊绕。
【快带我去看看,我要看城隍庙道士降妖伏魔!】
果然不是甄青鸾的错觉。
这些老叟老妇,说出来的传闻,哪里像是道士给动物们治病,真是降妖伏魔,个个都修炼成精了似的。
“多谢多谢。”
既然白颈乌鸦不听了,甄青鸾也不听了。
她回铺子端出两盘瓜蒌子,聊表谢意,又得了一顿感恩戴德。
城隍庙的奇闻异事听够了,甄青鸾决定去城隍庙走一趟。
“含秀,你在家先看着,要是有旁的狗儿猫儿来,记得给它们摆饭摆水。我去去城隍庙就回。”
甄青鸾叮嘱,正要走,屋院上的白颈乌鸦一阵长鸣:
“嘎——”
【我也要去城隍庙瞧瞧。】
“喵~”
小长长听了鸟叫,顿时从蒲团里腾身起来,伸了个满满的懒腰,抖了抖浑身金灿灿绒毛。
【青鸾、青鸾~】
猫猫也要去瞧瞧。
不行不行。
甄青鸾伸手就将它捉住,往房间里一关,叮嘱含秀:
“等晚些时候再放它出来,免得它跟脚,跑去城隍庙捣乱。”
安顿好了不安分的小崽子,甄青鸾带着白颈乌鸦出发。
或者说,白颈乌鸦飞在半空,一边催一边领路的,带她出发。
这南街子到东街城隍庙,还是有点儿距离。
至少钧修城四方天下,除了无处不在的哨塔城楼,都是四通八达,住满了人烟的街巷。
越往东走,越是繁华热闹,往来者极多。
也许是两旁林立的屋院,渐渐宽裕得修起了两层小楼,街旁少了许多占道摆摊闲聊的摊贩,便显得东街子比南街宽敞许多。
马车、轿子,慢慢有了影子。
甄青鸾一边走,一边探看,倒是觉得这东街南街相隔不远,却像换了一座城似的,贫富差距极大。
路上都有穿绸缎的仆役、穿细布的商人往来,似乎都往城隍庙去的。
“嘎嘎。”
头顶白颈乌鸦急急催促。
【走快点儿啊,别东张西望。】
“嘎~”
白颈乌鸦落在前方屋檐。
【太慢了太慢了,我歇歇,你一路往前,我能追上。】
有小乌鸦在半空嘎嘎直叫。
甄青鸾闲散逛街的行程,都有趣许多。
这路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甄青鸾远远见着前方有一列队伍排着。
有人抱着鹅,有人捧着瓷盆,还有人挎着竹篮子盖上了一方布,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甄青鸾正觉得奇怪。
白颈乌鸦已经扑扇翅膀,飞到了队伍最前,探听消息去了。
不一会儿,拍着翅膀,回来嘎嘎报信。
【这队伍就是进城隍庙的,快排着,快排着。】
甄青鸾都走到了队伍中段,听了它的话,困惑扫过这一列列捧鹅捧盆的男女老少。
她没见着老婶子,难不成就她们听街头八卦的时候,老婶子已经进庙去了?
“婶子,不成!”
忽然,一道焦急劝说,从不远处传来。
甄青鸾转头一看,就在队伍快要入庙的地方,那光脚的吴四,抓着老婶子,苦口婆心的劝说。
“母鸡不下蛋了不要紧,咱们回去照那神医的意思,试试,万一下蛋了呢?”
“啊?还不要紧?还万一?”
老婶子是铁了心,抱紧了自己的亲亲鸡母,唯恐吴四把它抢了。
“你真是混账子啊,想我十八年前是鬼迷心窍了,才拿我那死去的老母鸡的蛋,救了你这混蛋啊——”
她也是个厉害人,当即就在城隍庙前哭嚎起来。
“神仙啊——城隍爷啊——救救我吧,救救我这苦命的母鸡哇——”
“咯咯咯。”
那苦命的老母鸡,还伸长脖子凑热闹。
【救救苦命的我吧,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啊——】
很是投入。
嚎着叫着,城隍庙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道士。
身着蓝布道袍,头发用木簪子盘成混元髻,过来厉声呵斥道:
“城隍庙门口,不许吵闹喧哗,更不许欺压妇孺!”
端得是一身正气,将吴四当成了欺负老婶子的流氓。
老婶子见状,也不帮吴四辩解,立刻抱着老母鸡,往道士跟前躲。
“道长、道长,这人失心疯了,要抢我的老母鸡,还不准我带它进庙子瞧病。”
这话一出,更坐实了吴四的罪行。
那道士果断护着老婶子和老母鸡,横眉怒瞪吴四。
“今日庙里结缘,只看病了的飞禽走兽,你若是家里牲畜没得病,就速速离去!再纠缠不休,我可道法伺候!”
说罢,还护着老婶子,叫她直往城隍庙去了。
吴四盯着老婶子的背影,焦急得跺脚。
他知道老婶子虔诚,但他哪里知道老婶子如此虔诚!
平时骂他混账、说后悔救他,吴四都当是老婶子的气话,没当做一回事。
可是此时,在老婶子眼里,城隍庙的道士,竟然比他可信,比他更亲。
吴四怒上心头,咬牙切齿。
他恨不得自己有一把长刀,能杀进去解决了这群坑蒙拐骗的牛鼻子道士。
又苦于一腔愤慨,无处可发。
毕竟,城隍庙的道士,背后是隐王撑腰。
莫说他是拿刀杀进去,就算是此刻硬闯,也会被钧修城哨楼之上的侍卫,拿弓箭射个对穿!
他倒是不怕死的。
怕只怕他死了,一帮子流民巷的瘸子跛子,受了欺负,还没人出头拼命。
吴四光脚站在原地,愣是不走,也愣是不往前半步。
像是要站到天荒地老,等着老婶子抱着老母鸡出来,才肯罢休。
甄青鸾站在队伍后排,默默的看着。
只觉这吴四也算是个好人。
可白颈乌鸦意见超大。
“嘎嘎。”
【这家伙我认识的,他说话讨嫌,谁都不喜欢,是个混账子。】
白颈大侠刚正不阿,能分善恶。
落在甄青鸾肩膀,冲着吴四立在那儿的背影,一通评判。
【他骂那个给你刻牌子的书生是老匹夫,还说人是畜生,不供奉你就不得好死嘞!】
这话听着新奇。
凭借甄青鸾对鸟鸟大侠的了解,保守估计,它说的能信一半。
没等甄青鸾想明白,能信哪一半,肩膀上的白颈乌鸦,扑扇翅膀飞得潇洒。
不跟她叨叨了。
排队排到矗立的吴四这儿了。
大侠讨厌混账子!
甄青鸾轻瞥他一眼,那恶狠狠盯着城隍庙的吴四,果然发现了一身矜红的神医。
“你……”
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甄青鸾老老实实,排在抱鹅抱盆,要进城隍庙看病的队列里。
霎时,脸色豁然开朗,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回路上去打只鸟儿耗子的过来,我也排。”
什么?
竟然要现杀现用?打只活鸟耗子,来达成他混入城隍庙的目的。
果然不是好人!
甄青鸾为了陌生鸟鸟老鼠的生命健康,顿时叫住了他。
“吴四,我们既然是一起来的,何必分开排?”
一句问话,吴四是个聪明人,顿时懂了。
可他黝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甄青鸾,困惑的皱起眉。
“但你手上没点患病的鸡鸭鹅的……”
“我有。”
甄青鸾语气肯定的打断他,转头冲着远处屋檐的白颈乌鸦大喊。
“大侠!大侠!”
大侠没听到,大侠不喜欢混账子,大侠就不来!
晴空万里,无事发生。
白颈大侠站在屋檐看戏,权当耳聋了听不见。
它堂堂江湖好汉,锄强扶弱,劫富济贫,只帮菩萨神医,才不会搭理和混账同流合污的恶女嘞——
“方才一路过来,我见着有人挑着一箩筐的黄皮果,鲜艳欲滴,清香满怀,大侠,你要是今日不计前嫌助我,我回去立刻就买了,只给你吃。”
“嘎!”
白颈乌鸦爪爪一蹬,翅膀一扇,火速就位。
【真的?不许骗我!】
甄青鸾见它飞来,笑着摊开手,给足了白颈乌鸦面子。
白颈乌鸦懂了,落在她掌心,爪爪踢踢跳跳,讨价还价。
“嘎嘎嘎。”
【那果子脆吗?脆吗?我要吃脆的!】
甄青鸾:“脆脆脆!”
好,她掌心应声多了一只死乌鸦,翅膀并拢,躺倒安详。
啊,嘎了。
嘎得很真实。
甄青鸾手掌捧着装死的白颈乌鸦,眉眼平静说道:“走吧。”
吴四大惊!
这进城隍庙的队伍,有了患病的鸟儿,自然顺利。
然而,吴四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鸟,就这么主动飞到甄青鸾的手掌,就这么主动的躺倒装死。
无论吴四看了多少眼,这装死的乌鸦,都一动不动,只露出短粗雪白的脖颈。
吴四难得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问道:
“这鸟……你把它弄死了?”
“嘎!”
甄青鸾还没答,白颈乌鸦睁开眼睛,一通乱骂。
【你才死了!】
吴四:……
饶是吴四五大三粗,不识文字,不通外族话语,这时也懂了鸟语——
没死,装的。
吴四惊恐得难以镇定,排队进城隍庙的路途,都时不时去看甄青鸾捧着的白颈乌鸦。
他实在是难以理解,脑海反复回荡甄青鸾的简单话语,实在是不懂甄青鸾怎么做到让乌鸦装死的。
也没见到掐诀,更没听到符咒。
什么点两下、道法仙术更是一概没有。
吴四不禁出声又问:“神医,您是怎么做到的?”
语调都不由自主毕恭毕敬,眼神更加庄重。
甄青鸾却轻松答道:“它同意了,就做到了。”
吴四大骇!
她不会……
真的是个神仙菩萨吧!
一行队伍,在吴四惊慌忐忑之中,排得飞快。
甄青鸾理解这人的震惊,所以多分了分神,去看那些出庙子的身影里,有没有老婶子。
直到他们到了城隍庙前,两旁站着两个布衣道士,其中一位掐诀唱喏:“福生无量天尊,两位善人是为何要来啊?”
想不到,进了庙子,还要带考核。
甄青鸾举了举掌心捧着的鸟儿,“我家爱宠病了,不吃不喝,想找道长治疗一番。”
那道士见了白颈乌鸦,眼睛紧闭,翅膀收拢,爪爪蜷缩,皱了皱眉。
“若是这鸟病了,我们确实能看,若是它死了……”
“没死!”
甄青鸾赶紧打断道士的话,免得白颈乌鸦垂死病中惊坐起,张口就骂“你才死了”。
“它只是呼吸不匀,疲惫不堪,没死、没死。”
好脾气的白颈乌鸦,闻言蹬了蹬爪爪,睁了睁眼睛。
“呜呜。”
还配合的发出低低哀鸣,向道士们展示它强烈的求生欲。
道士见了,果然抬手致礼。
“善人请进,我们通泉师兄,必定能够救它。慈悲慈悲。”
很好,白颈乌鸦演技惊人,蒙混过关。
甄青鸾带着它,和吴四终于进了城隍庙。
这庙红墙灰瓦,极为盛大,进去便是高高台阶,得循着步梯,一路往上,才能见得治疗动物的通泉道长一眼。
这门口问话关卡一过,掌心装死的白颈乌鸦,顿时翻身起来。
“嘎嘎!”
它抖抖漂亮的紫黑羽毛,果然愤愤不平。
【可恶,居然敢说我死了,不要命啦!】
“嘘。”
甄青鸾伸手轻轻抚摸它的背羽,安抚着愤怒的小乌鸦。
“不气不气哦,回去给你买最大最甜的黄皮果,让你吃个够。”
“嘎!”
鸟鸟愤怒,跳着爪爪,翘着尾巴教训她。
【你当我是贪嘴好吃?才不,我是为了伸张正义,才受这等委屈。】
“是是是,好好好。”
甄青鸾早就掌握了跟正义大侠沟通的技巧,“待会我就揭穿这群家伙的真面目,救回无辜受骗的老母鸡,还世间一个公平正义,还要到处宣扬大侠出手相助的丰功伟绩!”
“嘎!”
白颈乌鸦很满意,又往她掌心躺了。
【好!】
大侠就是大侠。
就是这么识得大体,倒把一旁的吴四震惊得眼神来回,不敢吱声。
甄青鸾也不解释,也懒得多说。
大男人要学会自己消化这世间奇闻异事,不能依赖她一个弱女子。
毕竟,她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还得多多观察这城隍庙宇,以免出了意外,没法逃脱。
甄青鸾有家有猫有药铺,求生欲就强了许多。
这钧修城的城隍庙,修在繁华城内,比安宁城偏僻的庙宇,大了不知道多少背。
他们拾级而上,走了许久,又过了烧香拜神的大香炉。
才堪堪见到庙里的观音玉像。
甄青鸾仰头看去,心中一惊。
这里的观音,手捏莲花指,托着玉净瓶,镀的是一身赤红缠金袍,应当是极为少见的红衣观音装束。
却怎么也和安宁城的一样,用红布盖着头呢?
“婶子。”
她着实好奇,连忙去问一旁挎着篮子,跪拜观音像的老妇人。
“我初来城隍庙,这观音菩萨为什么盖着红布?是有什么讲究吗?”
老妇人也是热情,笑着回道:“哎哟小姑娘,在这里不能随便乱叫的。这是慈航普度天尊,来了城隍庙,要按道家的叫法,敬一声天尊娘娘的。慈航普度天尊前些日子重塑了金身,所以要用红布盖一盖,驱邪避凶的。”
甄青鸾连连谢过,恍然大悟。
原来观音在城隍庙里叫法还不一样,幸好她以前在安宁城的城隍庙没乱问,不然那个老道士又得吹胡子瞪眼气个半死了。
不过,这天尊新像红布盖头的习惯,与城隍庙里医治动物,全无关系。
甄青鸾也懒得再去细究。
她捧着白颈乌鸦,随着队伍,终于缓缓的进了一方悬挂着牌匾的殿堂。
甄青鸾看了牌匾上的字,一个不认识,便问了身旁的人。
“吴四,你认得这是什么堂吗?”
“……宗师殿。”
吴四回得诧异,犹豫许久,神色复杂的说了一句。
“我认识字。”
可我不认识!
甄青鸾居然懂了他的话外之意,这家伙竟觉得甄青鸾是在试探自己,到底认不认识字。
真文盲遇上了识字的,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一心只有猫猫狗狗的甄青鸾,难得想要读书了。
万兽救济堂开起来了,猫猫狗狗龟龟有家了。
为了大家的未来,她也该努努力,认些字,免得往后尴尬。
发愤图强要重新认字的甄青鸾,板着一张脸,再不跟吴四说话了。
免得又添误会。
她安安静静,跟着前行的队伍,总算能够见到宗师殿里面的模样。
这殿堂并未摆着宗师像,只在周围悬挂着无数的道教幡符,四处可见云篆符箓。
红烛点得室内透亮,线香燃烧的气息萦绕,不同于甄青鸾常常闻见的檀香味道,似乎里面添加了更多的草药,使得香气浓郁沉闷,闻多了,竟然有些昏昏然了。
“嘎嘎。”
白颈乌鸦躺在她手心,痛苦出声。
【好臭好臭!】
对于嗅觉敏锐的鸟儿来说,要进这么一间气味复杂的殿堂,实在是一种折磨。
甄青鸾瞧了瞧前面,还有两三个人就能轮到她,已经能够见到道士们怎么医治动物了。
此时,站在堂中的道长,头戴金色莲花冠,身穿红绸黑边道袍。
正持着一柄桃木剑,走着阵法一般的步子。
甄青鸾看得稀奇,还悄悄转述给白颈乌鸦听。
“前面的道士,正在拿着桃木剑作法,也不知道他在治疗什么动物,挺有意思的——”
“恭请太清道德天尊救苦救难,喝!”
莲花冠红袍道长,忽然持剑一声爆喝,吓了甄青鸾一跳。
骤然前面排队的姑娘妇人,全都齐刷刷的跪下,很是懂得规矩!
但他们这么一守规矩,就立刻亮出了什么都不懂的甄青鸾和吴四。
一男一女,站在众人皆跪的宗师殿中,手里还捧着一只半趴半仰看热闹的鸟儿。
那样子,格外突兀扎眼。
果然,持剑的红袍道士,见状皱了眉,沉声说道:
“既然你们是带鸟儿来看病的,那就正好用我这太清道德天尊所赐的五行还魂反魄针,扎它一下——”
“嘎!”
白颈乌鸦闻声而起,飞得老快,什么热闹都不看了。
【我才不要!】
江湖大侠,绝不扎针!
宗师殿随它振翅一飞,骤然寂静。
甄青鸾趁着众人惊讶错愕,赶紧出声夸道:
“道长果然仙术高明,针到病除!”
道士捏着针,他还没扎呢!
这般尴尬境地,红袍道士正要怒斥出声,追究这甄青鸾一二,却听得外面一阵阵吵闹。
“让开让开!”
宗师殿外,一阵步伐急急,仆役呼喝不断。
连绵不绝跪在殿外的信众,都被蛮横的驱赶,怨声载道。
如此光景,殿中的红袍道士,自然也无暇过问甄青鸾和吴四。
他持剑收针,迈步而出。
“何事?”
那边急切的奔来一位胡须长抚的胖老爷。
他穿着黄尘色绸缎,戴着同色巾帽,在小厮搀扶下,快步走到殿前。
“通泉道长,救救我吧。”
他连连作揖求救,身后的仆从咬牙切齿,抬着一放罩着粗布的大笼子,哼哧哼哧的过来。
轰隆一声。
他们放下了笼子,却听得里面一声“哞”叫。
似是关了一头老牛。
“西街子的土老帽孔老爷。”
吴四说话,对谁都不带客气的,更是嫉富如仇。
“我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甄青鸾不必问他,甄青鸾也知道。
她听得清里面痛苦不堪的哞哞呼声,更是揪紧了心。
那土老帽孔老爷,赶紧请了通泉道长出殿,一边抹汗,一边焦急万分的说道:
“这本是我要进献给隐王殿下的双角灵犀麒麟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云山中抓来。”
“谁知道,还没到隐王殿下寿辰,这麒麟兽就伤了。通泉道长,你可得救救我啊!”
随着孔老爷的求救,仆从赶紧拆下大笼子上的挑杆。
一把扯下了遮挡的粗布。
“哞——”
一声呼号,更显得笼子里的漆黑麒麟兽,饱受折磨。
【放我出去——】
甄青鸾听得它声声怒吼,不禁往前,要将这漆黑的麒麟看得仔细。
它身体肥硕,四肢粗短,浑身毛皮褶皱厚实,于鼻子上长出了尖锐弯曲的双角。
前角粗壮,后角略小,即便是关在铁笼子里,也挡不住它一次又一次用尖锐双角,去撞得这禁锢它自由的铁笼哐哐作响。
那是犀牛。
那是一只记载于“操吴戈兮被犀甲”“心有灵犀一点通”,流转在青铜犀尊、犀角杯中,早已灭绝,却活生生淌着鲜血的双角犀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