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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万兽救济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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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院落外的街巷,有多少地痞无赖。
更无论含秀有多震惊错愕,担心甄青鸾的安危。
只要长长喜欢,慈母就会百依百顺的宠溺崽子。
五两银子租一年的旧屋破院,老翁是欢喜不已。
“多谢善人、多谢善人,我们这就去牙行立契,下午我就来洒扫、修墙,里面有些烂桌子我也会给您补好,放心放心!”
含秀脸色苍白,怕极了仍是看着甄青鸾。
甄青鸾却抱着小猞猁,安慰道:“不必害怕,既然外边巷子里住的都是军士,想来也不会为难我们两个弱女子。”
老翁急切点头:“对对,他们只是瞧着落魄些,讨嫌些,凶了些,但都不是什么坏人。”
含秀只捏着手帕,瞥了一眼头发苍白的老翁,冲着甄青鸾抱怨了一句:
“什么军士,离了军营也不过是些无法无天的流民,你就是过于心善了,才觉得人人都好。”
多的话也没说。
毕竟说了也没用。
只是,甄青鸾从不觉得人好,更不愿意对人心善。
她不过见多了比直白无赖,更为狠厉万分的恶人。
如今再看见满脸写着“冷漠凶残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家伙,倒觉得他们坦荡得真切。
既然这些地痞,过了五年还没被抓了丢进牢狱,也犯不上为了她们两个女人蹲大牢去。
更何况,她还养着机敏凶狠的猞猁。
长长断奶吃肉,四肢愈发结实,挣扎起来都有些抱不住了。
再加上它爪爪锋利,脾气暴躁,还在她怀里嗷呜嗷呜。
谁敢进来干坏事,保准一爪子过去,挠得坏蛋满脸血痕,叫对方有来无回。
于是,甄青鸾随着老翁去了牙行,签了薄薄的租契,极快定下了院落。
她将怀里小山猫锁回客栈房间,也不急着搬东西,而是与含秀一起,到南街子寻了一间木匠铺,定下了不少必需品。
木桌木床木柜。
木盆木凳木架。
几乎将木匠左邻右舍能剩下来的木制家什,都给点了一遍。
南街本就不太兴旺,忽然来了一方阔气的女子,说要为家置物,什么都缺。
一旁空闲的铁匠织工陶匠都凑了过来,兜售起家里多余的物件。
“姑娘,上好的剪子、菜刀要么?”
“我这苎麻搓的细丝,一缕一缕纺好的布衣正好能衬您这么美的姑娘!”
“陶罐陶碗陶壶子,刚出窑的,大老爷们都说好呢,姑娘买些?”
一群群一个个的,眼睛泛光。
甄青鸾略微瞧了一眼,便出声说道:“你们有什么用得上的,都给我送到铺子来。”
“若是还有人愿意帮我洒扫院落,拾掇铺子的,也可以随我们回去,按市价给钱。”
如此大方,全都要、全都包了,惹得手艺人们一阵欣喜。
他们见甄青鸾容貌清丽,衣着朴素也难掩贵家千金的气度,更是语气恭敬问道:
“姑娘,你那铺子是要做什么生意?”
“治疗动物的药铺。”
甄青鸾无问不答,“上至飞禽走兽,下至鸡鸭鹅鱼,我都能治。我既是动物的郎中,更是救得万兽的医者,如果你们有什么猫儿狗儿鸟儿病了,尽管送来,绝不推拒。”
“过两日安顿好了,我也会备上新鲜瓜果,邀请各位来瞧瞧看看,庆贺庆贺。”
一句话,叫众多指望卖些东西的手艺人,大为惊讶。
他们知道城里备受尊敬的郎中医者,也知道城隍庙里符水香油能治动物病症的道士。
怎么今天来了个菩萨模样的姑娘,说自己要开一间专门治疗牲畜的铺子?!
有钱赚,消息就传得快。
不出半天,整条南街子会做一星半点儿家什,家里还留着卖不出旧货的,都紧赶慢赶的往南街偏远院落奔去。
去了都不用问,门口铺子径自放了一张木桌木椅,坐了位素色绸缎容貌俊俏的姑娘那家,便是了!
含秀坐在狭窄铺面之外,真成了甄青鸾的账房。
这沿街送来锅碗瓢盆、麻线被褥的手艺人,皆是排成了长龙,挨个等着她落笔。
含秀瞧着送来的麻布被褥,提笔记了。
“床褥四件,作价八十文,都要了,帮我放进里边的木床上。”
卖被褥的老妇人,兴高采烈,捧着厚实床褥奔了进去。
“诶、诶,多谢姑娘。”
“粗陶矮碟三只。”
含秀右手执笔,左手仔细挑拣,见这矮碟有刮痕,便说:“你这矮碟都放旧了,新的才五文,你若是三文卖我,过两日铺子开张,请你多吃瓜果如何?”
“成、成。”
老叟咬咬牙,又看屋里洒扫挤满了人,“姑娘,你们还缺人打扫院子么?我手脚勤快,什么都能做。”
含秀落了笔,记下了三只矮碟,头也不抬的说道:
“院里还有些刚收的衣服待洗,老丈可以进去问问神医,听她安排。”
老叟喜笑颜开,满口答应往里去。
又听得含秀一声叮嘱:“工钱到我这结,别打扰了神医捡药材!”
这边一人一进,收货派人,窄铺宽院拾掇得妥妥当当。
院里甄青鸾翻开了木箱子,在一群帮忙洗衣、擦桌、铺床的干活人的忙碌中,仔细挑拣着长长抓烂的药材。
包裹药材的桑皮纸,被小崽子抓得稀碎,药材漏了满箱。
甄青鸾正好拿了新收来的陶罐子,一罐一罐重新分拣,免得坏了药性。
桔子花淡香悠然,黄芪土壤清香,当归香气浓郁,茯苓甘淡醒神。
种种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了独特的药香,萦绕在这方不宽的院落。
里里外外来帮忙的人,嗅着这独特药香,不禁精神一震。
再看了院中换回了一身矜红布衣的甄青鸾,只觉与城隍庙的红衣观音何其相似。
眉眼平静,容貌脱尘,皆是目中无人的淡雅绝然。
还会和院落里长颈子的大鸟、瘸了腿的野狗、四处扑腾的山猫说话!
这活儿干着干着,就低声窃窃起来。
“这人养着好大的粉红大鸟,跟鹅似的,难怪她说能治疗鸡鸭鹅呢。”
“那不就跟城隍庙的道长们一样……”
“谁知道嘞,可她出手大方阔绰,赶紧干了活,找门外掌钱的姑娘结了工钱要紧!”
这话说得实在。
惹得一众拿扫帚拿抹布的干活人,手脚利落的收拾这间不大的屋院。
虽说东南西北的街巷,都受隐王荫蔽,人杰地灵,但南街子毕竟不比旁的三街。
往来冷清,买卖难做。
好不容易能有这么一位大主顾,又要东西又要人。
他们这些指着手艺吃饭的,真是恨不得拿着抹布,帮她将泥土夯实的地面都给一寸一寸擦干净。
有了众多人手,前来送物帮忙。
这冷清了许久的破屋子,门庭若市,往来热闹。
就连流民巷里的痞子无赖,都倚在门旁,看得排成的队伍,络绎不绝。
不禁啧啧称奇,觉得这租了破屋子的女人,倒是有些聪明——
治疗牲畜的药铺子还没开,他们这些闲杂人等都知道她要开药铺了!
巷子里有个叫吴四的,五年前从慈义营遣散回家,伺候病父去世,便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平日有些余粮,便走街串巷,游手好闲。
饿了想填饱肚子,就去帮人挑砍送迎,干些杂活,换几口饭吃。
偶尔头疼脑热,又没钱看病,干不了活,趁夜跑去城外田地里,挖菜拔苗,偷鸡抓鼠,捡着什么吃什么,也算活得是个人样。
前些日子,他出城替人干了一件大买卖,得了些许余钱,又是四五日不用做工。
此时,他闲得无事,好奇的拦住抱着瓦罐竹笼的邻里。
“你也去前面的破屋子?到底做什么去?”
邻里无论男女老少,皆是不愿搭理这群破落凶狠的家伙。
他被吴四拦住了,才皱着眉,嫌弃的答道:
“那边租了屋子的姑娘,需要些家什物件,缺人帮忙,我们当然赚钱去。”
“姑娘宅心仁厚,是个郎中,说要开一间专治动物牲畜的药铺。”
“过两日药铺开了,还要给我们散瓜果呢!”
吴四听了,也跟着这些卖货赚钱的邻里,钻去了人来人往的破巷子。
见着空置许久的破屋子,已经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门外坐着的姑娘,跟高门府邸里管账的执笔、账房似的,神色严肃,逐一验着南街买卖人送来的货物。
一坛子陈年腌菜,她往纸上记下。
一篮子鸡蛋鸟毛,她也往账册上写。
真和邻里所说的那般——
出手阔绰,无所不收。
不一会儿,还奔出来一位眼熟的短衣男人。
吴四见过,是南街子集市卖瓜卖葱的贩子。
他喜气洋洋站账房姑娘旁,扬声报着:
“含秀姑娘,神医说了,叫我回去拿了家里的地瓜来,开张时候烤了给大家吃!方才你怎么说不收的呢?”
“我不收,但神医要收,那便收。”
含秀短短一句。
顿时,那排着队伍,抱着手里草鞋、罐子的家伙吵吵闹闹起来。
“含秀姑娘,我家有炒了的瓜蒌子,收不收?”
“哎,我这一罐子麦芽熬出来的饴糖,正合适来制糖瓜,给神医铺子开张贺喜呢。”
“神医要糖?我这蔗糖新鲜的,还透着热气,一罐子只要二十文呐!”
一声接一声,谄媚无比,治疗牲畜的药铺还没开张,这些就一个接一个叫起了“神医”。
吴四嗤笑一声,很是不耻。
一条破落南街,凑不出一个富贵老爷,这两个外来的女人,居然掏钱请人白吃白喝?
奇怪!
难道真把自己当成了庙里的济世观音,四处撒钱啦?
吴四百无聊赖,当看笑话打发时间一般,时不时蹲在铺子斜对角的巷道屋檐下,看了这方破屋往来两日的人群,急吼吼的帮忙,谄媚狗腿的卖货。
甚是得趣。
第三日一早,又来了一行人挑着红布遮盖的大物件,敲锣打鼓的过来。
跟下聘礼娶媳妇似的喜庆。
边敲边抬边走边喊:“南街子万兽救济堂开张大吉,上可救飞禽走兽,下可瞧鸡鸭鹅鱼,来者是客,皆可分得瓜子饴糖沾沾喜气!”
吆喝的人手上没糖没瓜,但不妨碍身后跟了一群贪嘴的孩童嘻嘻哈哈。
还有这几日往来药铺,卖货帮忙的家伙,跟在了队伍后面,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竟是一个没少,都跟着挑红布大物件的队伍,一脸欢喜的往开张的万兽救济堂走去。
吴四听了响动,走了出来,一眼瞧见送红布大物件为首的人。
是南街子刻碑写匾的酸腐老儒生。
这老儒生长胡巾帽,书生模样,读了一辈子书,却没能去朝堂挣个功名。
只在落魄的南街子,开了个代人写字、立碑、刻匾的铺子,端得是一派儒雅随和,内里是一肚穷酸迂腐。
吴四见状,踩着他的破草鞋,扬声嬉笑道:
“老匹夫,你整日装清高,怎么也来讨好这边的姑娘,捡些赏钱啊?”
儒生抚着胡须,一见是他,更是怒火中烧。
“少在这大放厥词,这是万兽救济堂的神医,特地请我的铭书斋刻了一方牌匾一副对联,趁着开张吉时挂到堂上的。你个无赖子,不许胡言乱语,污了神医济世救兽的悲悯之心!”
左一句神医,又一句神医。
吴四反倒觉得这老匹夫在胡言乱语。
他顿时漫不经心一瞥红布,开口讥笑:
“什么破书斋,这牌匾怕又是刻的你那咿咿啊啊,竹绿菊香,君子雅屁,还来说我。”
大喜日子,老儒生不便和地痞无赖多言。
哼了一声,拂袖大步往前,带着扛牌匾的伙计,行色匆匆,走向药铺。
一路仍是念叨着万兽救济堂,飞禽走兽,鸡鸭鹅鱼。
吴四看着有意思,立刻踩着破草鞋,汇入了寻瓜果饴糖吃的队伍。
哪怕瞧不上这什么治疗畜生的神医不神医的,他也要去抓几把瓜子花生。
不吃白不吃。
浩浩荡荡的队伍刚到了铺子外,吴四就见平日记账的含秀姑娘出来了。
她仍是一身素色,干净简练,端着两盘炒瓜蒌。
见了儒生与挑着木匾的伙计,立刻冲里面喊道:
“青鸾,你写的牌匾和对联送来了!”
牌匾和对联是那女人写的?
这回吴四往前挤了挤,探头去看红布遮掩的木牌匾。
只见老儒生领着人进了狭窄铺子,小心翼翼扛着红布牌匾,恭恭敬敬等着那女人来接。
吴四正待仔细探看,却被一群小孩儿老妇,挤到了一旁去。
“地瓜!烤地瓜!”
“娘,我要吃糖!”
“都有、都有,神医给我们散糖散瓜咧,随便吃,敞开了吃!”
推推搡搡,叫叫嚷嚷,就为了管账的含秀姑娘,摆在路边桌上的几盘几碗几坛子瓜糖果皮。
直叫吴四轻蔑鄙夷,很是不耻。
“闪开、闪开!”
不耻的吴四,边喊边推,仗着自己身长八尺,越过一群群抢糖蹭喜的男女老少。
门外摆放的瓜子也没少抓,径自挤到了铺子门外。
只见里面忙忙碌碌的伙计,已经将牌匾对联挂在了铺子狭窄堂中。
红布仍是盖在上面,就等着揭牌贺喜。
不一会儿,说是能够医治牲畜的女人,一身红衣,从院落里走入堂中。
吴四惊讶于她的出尘绝艳的容貌,更是连瓜子都忘记嗑。
周围的吵闹似乎都随着她的步伐,静了下来。
唯有一声孩童问道:
“爹,她是庙里的观音娘娘吗?”
他爹吃得一嘴甜瓜,回道:“不是娘娘,是治病救人的神医。”
吴四仿佛被小孩一声问,戳破心声般恼怒。
伸手捏着瓜子,将这孩童往旁边赶走。
“去去,吃你的去。”
惹得孩子他爹怒目而视,又敢怒不敢言,牵着孩童到一旁吃瓜吃糖去了。
就这么一时半会儿,神医已经伸手拿住覆盖牌匾的红布一角,往下一扯。
金字牌匾,大气磅礴。
笔走龙蛇,笔锋逶迤。
虽说吴四本就不识得几个字,但这牌匾对联上面刻的字,他确确实实一个不认识!
这甄青鸾亲笔题字的处方体牌匾对联,怕是整个圣朝上下得再等千年才有人能认。
幸好,老儒生接字刻匾之前,问得一清二楚,不需众人催促,他抬手指着念道:
“万兽救济堂——”
“猫猫狗狗皆可入内!”
“飞禽走兽无所不医!”
“今日,医者甄青鸾姑娘执掌的万兽救济堂,凡事仰仗左邻右舍、江湖好汉帮衬,老身在此恭贺大吉,在此谢过诸位!”
帮衬?
这吴四嗤笑一声,南街子都是隐王不肯多看一眼的穷鬼地痞。
只要穷鬼地痞不来这院落打家劫舍,偷鸡摸狗,都算是积德行善了。
他磕着瓜子,等着神医出来说点场面话,趁机讥笑一番。
谁知,那院落哒哒哒奔来一只金灿带墨点儿的四爪野兽。
“喵~”
小兽崽子奶声奶气,圆脑短尾,耳朵立起来还有一撮黑毛招摇。
山猫。
吴四眯了眼睛,看得清楚。
一旁的邻里欢喜出声:“对对对,这就我说的猫儿,看到没?长得稀奇着呢。”
“前日我替神医收拾院落,这猫儿攀在树上,也不来捣乱,神医还跟它说话呢!”
需要你说?
吴四鼻音轻哼,已经见到那女人跟山猫说话了!
她声音清浅:“都来了?”
“喵!”
山猫有问有答,还抖擞着短尾巴,迈着爪子,领着那女人往后院去了。
丝毫不理他们这些门外看热闹的。
吴四捏着瓜子,正要进堂。
里面老儒生已经带着伙计,又出来了,见他在这儿,顿时眼睛一横。
“你们这些个没病没灾的,就不要来打扰神医了。她治疗的是牲畜,是飞鸟,是猫狗,不治人病的,出去、出去。”
当面赶客,吴四呛声回他。
“人不也是畜生?怎么就不能进了?”
这说得老儒生一阵傻眼:“啊?”
周围尽是笑声,一群活得畜生不如的穷鬼,倒是很能懂得吴四的话外之音。
哈哈笑声之中,唯有含秀的声音温柔亲切:“各位快来吃糖吃烤地瓜。”
她又端出了几盘,唯恐这些凑热闹的家伙,嫌弃不够喜庆。
“还有刚挑出来的红薯干。”
这红薯干黄肉金脆,馨香满堂,简直一干化解邻里矛盾,立刻让人顾不上谈笑。
这些左邻右舍,吃瓜吃糖都没说客气的,见了红薯干更是一把一把的抓。
偏生怕了自己抓晚了,没得吃!
然而,吴四仍是倚在狭窄铺门,抬眼往里面探看,并不去抓红薯干。
那红衣女人进了院落,身旁竟然跟着不止一只山猫!
还有四处走街窜巷的狸花、黄猫、白猫、黑猫,一群群一串串,从院落一闪而过。
只传来“喵~喵~”的呼喊。
想来是从后院坍塌的院墙,径自钻进去的。
吴四正要往里面凑,看个仔细。
那老儒生便是跟他杠上了似的,带伙计挡得严严实实。
“怎么?糖瓜糖饼子不够你吃?”
嗤。
吴四懒得与他理论,退了半步,让这穷酸书生出来。
铭书斋的一行伙计走了,吴四正待又进去,想仔细看看院落里面的猫,有没有藏着更多的野山猫。
谁知,他身后一阵“呜呜”,窜出来黑黄大狗!
膀大腰圆,长嘴利齿。
不止一条!
“啊!”
吃糖的小孩儿,顿时被这比他还高的大狗,吓得后退。
那一条一条黑黄大狗,直尾、卷尾,直耳、立耳,都往万兽救济堂里奔。
不过片刻,狭窄铺子,金字招牌之下,尽是四爪的凶悍野狗,龇牙咧嘴,冲他们叫唤。
再没人敢往里面半步。
院落里,一只黄毛立耳的跛脚大黄狗,探出头来。
“呜呜——”
它一声叫唤,堂中众多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狗儿,随之回应。
“汪汪汪!”
应声一般,哒哒哒的往院里去了。
这狗儿进了后院,竟然相安无事,各划了地盘一般,泾渭分明的聚在了宽敞院子里。
吴四惊恐错愕,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猫狗如此和谐相处。
一腔困惑之时,听闻头顶一片翅膀扑扇,哗哗作响。
一只又一只白的黑的褐的花的野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满了屋檐!
“咕咕咕。”
“嘎嘎嘎。”
“啾啾啾。”
一双一双眼睛,吵闹冷厉的盯着他们这些凑热闹的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闹得吴四下意识缩回了脚,不敢再往万兽救济堂半步。
唯恐进去叨扰了万兽神医,这些鸟就要把他啄个洞穿!
“嘎!”
屋顶一声叫嚣长鸣,甚是惊人。
声音刚落,这群花花绿绿的野鸟,翅膀又是扑扇,直往院落去了!
这不大的院落,顿时不止有狗。
更不止有猫。
正是应了堂中那句飞禽走兽无所不在无所不医!
这般奇景,何止吴四,周围众多邻里张四、王四都看得清清楚楚,瞠目结舌。
他们连连去问招呼着的含秀。
“含秀姑娘,这里面这么这么多野狗野猫野鸟啊?”
含秀笑道:“都是我们青鸾神医请的客人,她医治飞禽走兽的,万兽救济堂开张,自然要请飞禽走兽来捧场。”
简单一句,却叫众人战战兢兢心有余悸。
连嘴里的饴糖都吃得小心翼翼。
“那些野狗,凶的咧……”
“之前巷子里刘疯子想逮只来吃,一反手,抓了血大一个窟窿,人也没了。”
“还有那些野猫、野鸟,打架时候连人都挠啊啄的,招惹不得,怎么都去这神医院落里了……”
万兽救济堂门外,议论纷纷。
含秀只是本本分分散糖散喜,左邻右舍无论是来帮忙的还是没帮过忙的,都聚在一起,论说这名为甄青鸾的医者。
之前说什么鸡鸭鹅鱼,他们听了就当玩笑,笑笑就过了。
如今,亲眼见了黑黄凶狠的野狗,成群结队来贺。
空中飞舞的野鸟,懂话识趣的进院。
还有喵喵喵、喵喵喵不停的叫唤,从院落里传出来,声响比人都多,比人都吵。
不少吃糖吃瓜不舍得离场的家伙,亲眼见到一溜子身躯细长的黄大仙,叼着个什么物件,四爪飞快,往里一钻——
“嘿,别不是黄大仙都带着礼来贺喜了吧?”
一声疑惑,传来传去,成了真凭实据。
不出半日,钧修城的南街子就传开了——
沿河渠那边荒置桔子院落,租给了两位姑娘,说是开了一间万兽救济堂。
开张当日,揭开了一块奇怪的牌子,招来了城满街的野鸟野狗野猫,还井然有序的,一个接一个来,放下好些东西扔地上。
就跟送东西来庆贺似的!
飞禽走兽!
猫狗鸟鼠!
果真奇景!
一群热衷叨叨的左邻右舍,得了万兽救济堂的瓜果,又见了飞禽走兽聚会一堂的奇景,怎么可能不帮忙宣扬出去。
等吴四吃饱了红薯干,满嘴糖瓜回屋。
一旁病恹恹的郭瘸子,竟探出个头,抓住了他。
“老吴,听说河渠那边来了个神医,跟个观音似的,连城里的猫狗鸟鼠都去上贡朝拜了?”
吴四一时无话可说。
这话抓住了精髓,可怎么做到又真又假,他却一句都反驳不出来的?
“唔唔。”
吴四也不多话,从怀里掏出几根红薯干,塞给瘸子。
“是吧、是吧。”
语焉不详,随手关门回去,也懒得和郭瘸子多话。
吴四屋里空荡,只有黑漆漆一张床,几个破碗破罐。
除了睡觉,他都在外奔走,屋里有个床板能躺,有片烂瓦遮风避雨就够了。
他眼前破屋一片漆黑,想的却是院落里猫狗摇尾,飞鸟扑翅。
要是能把这些肥猫肥狗肥鸟抓起来,一天一只的吃,那得吃到哪年哪月……
“吱吱吱。”
细细碎碎的耗子叫唤,打碎了他香甜美梦。
吴四眉峰一皱,翻身拿起草鞋,往角落一掷!
“吱!”
他见一溜黑影从墙角窜过,又捡起另一只草鞋,追了过去。
边追还边骂:“死耗子,你来我这里偷什么米粮,怎么不去河渠那边长着桔子树的院落?黄大仙都叼着老鼠去了,你一过去,非得叫那些猫儿狗儿,叼着你供奉给神仙去!”
“死耗子!”
吴四在空荡荡破败的黑屋里,追着一只灰老鼠,打得上蹿下跳,也不知道在发泄什么怒火。
那灰老鼠,长尾巴一甩,钻出他破门破洞,正要逃出生天——
“啪!”
吴四打开门,草鞋终于脱手,砸得路上一个草鞋翻滚。
“咯咯咯!”
一阵扑翅叫嚣,死耗子没打着,差点打着路过的老婶子。
“哎我说你个吴四,整日不出去做工,在这发什么疯!”
老婶子不是好相与的,抱着怀里“咯咯咯”叫唤的老母鸡,语气眉眼,差不多都跟鸡像了。
尖嘴猴腮,尖酸刻薄的。
指着吴四骂:“旁人家的瘸子跛子断了胳膊的,都去铺子里刷洗忙活,赚点银钱,你好手好脚,就在屋里好吃懒做?!”
吴四与她相熟,不与她多话,懒懒散散捡回了自己的草鞋。
瞥了一眼“咯咯咯”直叫唤的母鸡。
他记得,这只老母鸡养了好些年,他出门当兵的时候,这母鸡就在下蛋了。
老婶子宝贝得很,整日放在屋里供着,都不肯放它出来,唯恐被吴四这样的地痞无赖,抓来吃了。
这时候带出来,吴四有些印象了,随口问道:
“你不是前些天在哭,说这鸡母病了?怎么?你准备去城隍庙叫牛鼻子老道给你看鸡?”
老婶子顿时眼神警觉,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你又来偷我的蛋了?!”
厉声厉气,人赃并获似的,吴四这么没脸没皮的家伙,竟能从黝黑脸颊,看出一丝赧然。
吴四确实偷过鸡蛋。
这老母鸡在老婶子院里,总有那么三五十天,咯咯咯的下蛋。
反正下得多,他稍稍顺走一个两个的,老婶子也不一定知道。
但是那鸡蛋,生吃油光水滑,煮熟饱肚喷香,确实是这辈子少有的人间美味……
老婶子眼睛一厉,见他不说话,立刻抬手来打。
“好啊你个吴老四,我就说这鸡这几日怎么不下蛋了?原来是被你个流氓无赖的偷了!天杀的!青天大老爷啊,我就养了这么一只老母鸡,竟遇上你这个恩将仇报的混账子!”
“早知道十八年前就该病死你,扔你冰天雪地的饿死、冻死,不该拿我的鸡蛋,来养你这个白眼无报的臭小子!”
“婶子婶子婶子。”
吴四连连挨了她好几巴掌,平日嚣张跋扈全然不见,苦苦哀求道。
“我没偷我没偷,上次都一个月前了,我这几天真没偷。”
“好啊,你果然偷了!”
老婶子一手抱鸡,一手打人,全不耽误。
老母鸡咯咯咯、咯咯咯的,被她夹在腋下,爪爪踢踢,伸长脖子,气势惊人。
仿佛还在帮老婶子摇旗呐喊,现场助威。
大吼着:打死这个偷蛋贼,打死打死打死!
流民巷里闲在家里的,都伸出头来看。
这吴四挨打,众人皆笑。
“吴四,你又去偷婶子的蛋吃,被抓住了吧。”
“哎,要我说,你就去城外的养鸡的那儿,做几天工,换几个蛋,给婶子赔不是。”
“对啊,反正你也闲着,养鸡的昨儿还招人,你去正好。”
“不去不去!”
吴四冲他们怒吼,转身伸手,盯着老婶子的痛殴,一把抢过了老母鸡。
“咯咯咯!”
受到惊吓的老母鸡,在吴四手上伸长了脖子,直直叫唤。
那老婶子失去了大宝贝,整个愣神当场,一脸悲痛,立刻呼天抢地的哀嚎道:
“老天爷啊,我怎么救了这么一个——”
“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无赖流氓是吧!”
吴四抢了她哭嚎了几百遍的话,抱着老母鸡恶狠狠的说:
“叫你少去城隍庙,你偏不听。上回老道骗了你八十八文,买香买蜡,你忘了?”
“什么骗?”
老婶子要骂的话,被吴四抢先骂了,顿时眉毛一横,又恢复了平日彪悍。
“那是慈悲的道长,治好了老头子的病,我给神仙烧的八十八大慈大悲供奉呢。”
“赖伯屁的病,他就是吃鱼卡刺了,没这臭道士一样能好!”
吴四不依,又说:“还有上上回,你摔了一跤,非要去城隍庙找老道看,被骗了两百文!”
“我摔了,我找道长了,我好了。”
老婶子跺跺脚,全然不见摔跤时候的腿疼。
“要是不烧这两百上天通地福生无量香,我能好吗?按道长说的,是我那日与慈航普度天尊有缘,天尊念我良善,愿意庇佑我,不然我就成瘸子跛子,哪儿还能指着你骂呢!”
吴四气急。
这城隍庙来来往往,骗骗富人也就罢了,还指着他们这些一兜子抠不出一两银子的穷鬼骗。
什么大慈大悲、什么上天通地,尽是胡扯。
吴四夹着这老母鸡,草鞋别在裤腰里,光着脚就往前走。
老婶子急了,一把子跟上来。
“天杀的,你个混账子,要带着我的亲亲鸡母哪儿去?”
“看病去!”
吴四咬牙切齿,拖着老婶子,大步流星。
“我们南街子也来个神仙菩萨,上能通天,下能晓地,别说你的老母鸡不下蛋,就算它不打鸣了,也给你治好了!”
“真的?”老婶子顿时不吵不闹,瞪大了眼睛。
吴四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但城隍庙的道士都是些骗钱的假牛鼻子,他不能让老婶子再去。
这河渠桔子院,万兽救济堂,至少今日去了还有瓜果红薯干白吃白拿。
总不会比城隍庙更坑了。
“真的。”
想通关键,吴四理直气壮,老母鸡被他夹在胳膊下。
“这神医面如观音,手捏柳枝,随便沾点仙水往你亲亲鸡母脑袋上一点,百病全消,返老还童!”
乱七八糟胡说一通。
也跟着叫上了神医。
莫说是老婶子瞪大眼睛不吱声了。
就连夹得不能动弹的老母鸡,都脖子一伸,“咯咯咯?”
这么厉害?!
活菩萨啊!
-
万兽救济堂开张大吉,热热闹闹。
含秀在外招呼着贪吃贪玩的小孩,给些饴糖果干,任他们在外玩去。
甄青鸾守在后院,熟肉生菜鸡蛋,剁得碎碎,拌出一盆一盆猫儿狗儿餐食,喂得倒是比铺子外的邻里还好。
“喵~喵~”
长长蹭着甄青鸾,和她一起坐院里,看她捣腾手里的马草饲料。
小猞猁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的家伙蹭吃蹭喝。
偏偏甄青鸾摸着它后颈,不许它去扑腾,等到弄好了饲料,才起身带着它,走到院外临时修起来的马厮,去喂灰白的马儿。
这南街子四处晃荡的野猫野狗,都被鸟儿们唤来了。
幸好送来的陶盘陶碗够多,正好能铺了院子一路。
可惜啊,龟老爷嫌弃院落吵闹,说自己喜静,非要她把瓷盆放回屋子里,不肯跟她们一起晒晒太阳。
不然这满院子的小动物,过得该是多么的畅快轻松啊。
猫儿狗儿鸟儿互不干扰,一边吃一边还叨叨。
“喵!”
大黄胖橘猫,率先吃着大盆里的鲜肉。
【要不是菩萨请我们吃肉,我必然要跟这臭狗干一仗。】
“汪汪!”
瞎了只眼睛的长嘴大狼狗,尾巴直晃荡,也是呜呜不断。
【谁怕谁,待会吃了就干仗!呼呼呼,好吃好吃,我多吃点!】
“啾啾啾。”
麻雀们翅膀站在桔子树上,背着小翅膀,吃累了粟米鲜果,高处观战。
【真要打啊?这黑狗都瞎了一只眼,竟然还敢逞能出头。】
【这会儿狗多两条,混战猫猫不一定能赢耶,不过黑狗眼睛是猫抓瞎的,所以打起来,还是猫猫厉害哦。】
“啊——”
养伤的红娘子,躺在蒲草编织的蒲团里,卧得舒舒服服。
听了小麻雀们啾啾啾煽风点火,树下嗷呜喵喵剑拔弩张。
顿时仰起修长脖颈,一声招呼。
【不许吵了,都不许吵。个个吃了菩萨给的东西,还不给面子,我就要赶了啊!】
不愧是钧修城的扛把子。
哪怕洞穿了一只翅膀,也能卧在屋檐下,招呼着一群火气上头的猫儿狗儿。
不服气的大胖橘,吃完就让给小弟,跳到墙院,舔爪洗脸。
硬声硬气的大黑狗,呼呼呜呜,龇牙咧嘴,仍是离得远些,不与猫儿计较。
这模样,是以院落为界,不会动手。
红娘子松了一口气,又是伸长它的弯喙,一缕一缕的去理顺漂亮绒羽。
粉色飞羽修长细腻,在阳光下氤氲出别样光彩。
“呜呜。”
大黄狗对这样的霸气鸟儿充满崇拜,趴在同样的蒲团,无论怎么摆放自己的瘸腿,也做不到红娘子那般优雅。
【红娘子好厉害啊,不止是城里的鸟儿,怎么连狗老大、凶野猫都能镇住!】
“咕哝。”
红娘子梳理羽毛,长颈弯出优雅弧度。
【妾身是王府出来的,这些钧修城的猫狗都是王爷治下,自然要给妾身几分薄面。】
说得温温柔柔,知书达理,很有王府贵鸟的气度。
“啾啾啾。”
一旁吃米的胖麻雀,拍着翅膀接话。
【何止薄面,厚面也要给。红娘子啄它们可凶了,谁敢不听?不听以后别想吃到一口好肉好粮,全都拌着屎的——】
“嘎!”
白颈乌鸦都听不下去,一爪子摁胖麻雀头上,将它踹出米盘。
【闭嘴!臭死了!我还在吃米!】
大俗虽说大雅,但白颈乌鸦好好一鸟儿,不想在自己吃饭的时候听到大雅。
有了红娘子镇场子,屋院里再是新仇旧恨的猫狗,都得安安静静。
甄青鸾仔仔细细喂着灰白马儿,还拿起刷子给马刷起鬃毛,沉浸在小动物环绕的单纯悠闲里。
丝毫不在乎门外的热闹。
含秀散尽了瓜果,进来一看,就是满院的猫猫狗狗鸟鸟。
她不禁叹息道:“青鸾,你与这些野物关系交好,又有什么用处?我们开万兽救济堂,想赚银钱,不得去跟主人家交好?”
“它们又没有主人。”
“没主人就来我这里吃饭。”
甄青鸾倒是豁达,毕竟是身负巨款,还有些金钗玉石可以拿去当铺的好兽医。
“比不得一日三餐富贵喂养,但给你们一天一顿饱餐,还是没什么问题。”
“喵~”
“汪汪!”
“啾啾。”
无论猫狗鸟,俱是欢喜。
含秀叹气连连,她见甄青鸾在这里做猫儿狗儿的活菩萨,知道这些小流浪都说不得。
只是门外虽然嬉笑打闹,看着人多,都是来看热闹讨吃食的。
甄青鸾命她散了好些瓜果出去,也没得来一个看病瞧病的主人家。
含秀见她闲适淡然,不当回事,不禁抱怨说道:
“门外那些人只是来贪吃的,白拿了瓜果回去,根本没人找我们治病。”
“他们又不养宠物,哪儿来病治?”
甄青鸾知道含秀是为她的前程担忧,只是慢条斯理的解释了。
“可他们也不算白拿了瓜果。”
“只要吃了我们的东西,走街窜巷的都会跟别人聊上两句。一聊天,肯定捡着新奇的说——”
“这里开了一家怪药铺,不专门治人,只专门看动物,这生意和病患,不就慢慢来了?”
她将灰白马从头到尾,刷得舒舒服服,笑着安慰含秀。
“而且啊,我也不是白请这些猫猫狗狗们吃东西,它们一天要跑许多地方,富贵人家的宠物,也会见上几只。”
“遇到一两个病了的,回来告诉我。主人们不来,我就上门去问诊,岂不是也得了一条路子?”
“喵喵~”
“呜呜!”
猫儿狗儿也不管自己见不见得到别人家的宠物,连连应声回了。
【对对对,我们会传消息的!】
哈哈。
甄青鸾放下马刷子,才重新抱起赖在地上打滚的小猞猁,笑看含秀。
“不用担心,我还有些银钱,就算几个月不开张,也不会发不起你的工钱。”
含秀眉眼瞥她,“我才不是心疼我的工钱。”
“咯咯咯!”
含秀还想说什么,铺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鸡叫,吵得不大院子都尽是鸡鸣。
她们转眼看去,就见一个高大身影,夹着一只鸡,带着一位老婶子,快步进来。
那男人扬声就喊:
“神医,快出来看看我的老母鸡,它病了。”
“咯咯咯!”
那老母鸡也是着急忙慌,嚎得要死要活,比男人还急。
【菩萨!你先点化我,看我不飞成凤凰,啄死这个偷蛋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