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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红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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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麻雀和白颈乌鸦随着报信的麻雀,跑得飞快,一溜烟没影了。
唯独那只胖胖的小麻雀,还踩着盘子,去挑粟米吃。
都死鸟了,它为了一口吃的是丝毫不慌。
但甄青鸾慌。
她伸手就把胖麻雀捉在手里,“别吃了,红娘子都出事了,你还吃什么!”
“啾!”
胖麻雀吓了一大跳,拼命挣扎,却只能在甄青鸾掌心转着小脑袋,踢着爪爪。
【啊啊啊,红娘子这么厉害的鸟,本来就是王府出来的,它要是已经死了,我会去给它送葬的,我要是不吃这口粟米,它就要给我送葬了!】
王府出来的厉害鸟?
甄青鸾好奇起来,她忽然想起,白颈乌鸦说自己找的是钧修城扛把子。
一只能做扛把子的鸟,那可不简单。
甄青鸾赶紧追问道:“红娘子是什么鸟?”
“啾啾啾!”
胖麻雀急得想从她掌心钻出来,迫于压力颤颤巍巍出声。
【就是那种嘴巴长长的,啄人痛痛的,翅膀粉粉的鸟。红娘子大白天从天空飞过,城里的人都会跪拜它的呢!它是钧修城的吉祥娘娘!】
吉祥娘娘!
甄青鸾捏着胖麻雀,顿时愣住。
长喙粉羽的吉祥之鸟,她只知道一种——
朱鹮。
鸟中国宝,东方宝石,真正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稀少得甄青鸾都没有亲眼见过。
她心脏巨震,方才通风报信的小麻雀说什么来着……
杀了……
杀了?!
兽医之魂震怒。
“王府在哪儿?快带我去!我要宰了这群乱射箭的混蛋!”
胖麻雀吓得缩起脖子,僵住一双豆大的眼睛,盯着这个突然发疯的可怕女人。
“这不是发呆的时候!”
甄青鸾在朱鹮生死关头焦急万分,捉着胖麻雀赶紧出门,直奔客栈马厮。
“你就算再馋也给我回来再吃。我给你买梨子买乌梅,总之先带我去救红娘子。”
梨子乌梅果然群鸟通用式好使。
胖麻雀终于不挣扎了,豆大的眼睛滴溜溜的转。
“啾啾啾!”
它踢着爪爪,自告奋勇,要去做救鸟救命的英雄好汉。
【不就是王爷府吗?我认识路,放开我放开我!我带你去!】
在吃和活面前,胖麻雀选择活着吃遍天下好梨子鲜乌梅。
甄青鸾一松手,胖麻雀扑扇着小翅膀,嘚吧嘚吧的浮在空中,十分努力带路。
“啾啾!”
夜深人静,甄青鸾牵了灰白马儿走出客栈,也不顾不得打听岭州有没有宵禁。
她心里满是被杀的红娘子。
若是这朱鹮福大命大,避开了致命伤,她这时候过去,还能抢救一下。
甄青鸾使命感油然而生,翻身上马,拍了拍灰白马儿脖颈。
“好马儿,快追上这只麻雀,我们得去救国宝。”
马儿不知道什么叫国宝,但也不多话。
既然要救宝,它就扬蹄疾驰,身如闪电,直追着小胖麻雀一路狂奔。
麻雀极胖,又深褐色灰扑扑的,飞在空中就像一只上下摆动的浮漂,于夜色里极难辨别。
幸好,马儿还能嗅出它一身粮食味道,紧追不舍。
夜晚的钧修城,仍有不少行人临街行走。
见了甄青鸾快马疾驰,都投来奇怪的视线。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差点撞人了,这姑娘也真是的。”
抱怨、好奇层出不穷。
甄青鸾却无暇顾及,心里只有朱鹮,还有那群不长眼的敢对朱鹮动手的混蛋。
恨不得胖麻雀与马儿再快一些。
她们终于转过了一道寂静宽敞的矮墙,正要直行。
横空划来夺目白色。
“嘎!”
白颈乌鸦焦急落下,拦住胖麻雀,在半空警示。
【快躲起来,王府好多拿刀的,要杀人啦!】
胖麻雀听了要杀人,吓得落在矮墙瓦片上,寻着青苔枯叶子躲了。
只留了一截褐色小尾巴抖抖抖。
杀人而已,又不是杀鸟,怎么胖麻雀先怕上了?
甄青鸾无声叹息,她立刻下马,牵着灰白马儿往矮墙后面躲着。
“在这里等我。如果有人来了,你就转身快跑。”
“呼。”
灰白马儿往后再躲了躲,没入阴影之中,无需多言,很通人性。
甄青鸾正要往前,骤然听到一阵急促震响的脚步声。
她赶紧躲在角落,就见到明晃晃的火把划过,带着一声又一声杂乱的问询。
“抓到没有?”
“南苑搜了,没有。”
“北池没有。”
甄青鸾心头一惊,更是大气不敢出。
这阵仗哪里是杀了一只落地朱鹮?说是抓刺客还差不多!
等这些男人走远,白颈乌鸦才飞了回来。
有了红娘子的前车之鉴,它都不敢飞太高,一路借着屋檐的柱子瓦片,遮挡自己漂亮白颈。
很聪明,还知道夜晚里白色抢眼。
“呜呜。”
白颈乌鸦小声嘀咕,焦急万分,抱怨一旁小麻雀。
【红娘子在哪儿呢?你带的什么破路?】
那只通风报信的小麻雀,显然比胖麻雀瘦了一大圈。
它身娇体弱,实在是飞不动了,直接落在了甄青鸾肩膀。
弱小的身躯,细嫩的爪爪,揪住甄青鸾衣料小声哭诉。
“啾啾……啾……”
【呜呜呜,我有好好带路啊,可是下面又是火又是人,我好怕……】
【呜呜,红娘子竟然就这么死了……】
【它待我可好了,昨日还分我虾尾巴吃!】
小麻雀哭得伤心难过,柔弱的躯体都要撒出小泪滴了。
甄青鸾心疼死了,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悄悄安慰。
“别怕别怕,活要见鸟,死要见尸。红娘子说不定还有救,快带我去看看,它在哪里中的箭,说不定我能救它。”
“啾!”
小麻雀爪爪一蹬,重新振作。
【这边!】
夜晚摸黑,那些四处搜寻的队伍离得远了。
甄青鸾才小心翼翼跟着小麻雀一路七拐八拐。
天上的飞哪里都没有阻碍,地上的走哪里都是暗桩、断木、破瓦岗子和破墙。
甄青鸾真是佩服自己,能够从各种缝隙里钻来钻去,体验了一把黄老爷小长长的逛街生活。
她们一路循着矮墙,也不知道钻进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越去越静,周围的房屋尽是大门紧锁,不闻人息。
忽然,甄青鸾追着小麻雀,见了一面雪白墙面。
墙角剥落了一些白色墙灰,露出里面结结实实的砖瓦。
但是……
这墙好完整好宏伟,甄青鸾连一个狗洞裂缝都没找到呢。
“啾~”
柔弱小麻雀是一点也不知人间疾苦,见甄青鸾不动了,还踩在烂瓦上,搁那催。
【快过来,就在这边。】
“嘎。”
白颈乌鸦落在墙垣,开始利诱人类。
【快啊快啊,你救了红娘子,鱼虾我分你一成。】
真不是一成不一成的问题,而是太为难人了。
甄青鸾活这么些年,上天入海日行八万里,还没徒手攀过墙壁!
可是头顶鸟儿催促着,前面红娘子生死未卜,甄青鸾人都已经立于墙下了,总不能就此打道回府,白来一趟吧?!
确实是这个道理。
更何况等在前面的,可能是受伤的朱鹮!
甄青鸾浑身充满力量,伸手攀附墙垣,脑海里尽是引体向上动作技巧,实则脚下乱蹬。
能踩到一丝破墙破砖借力,都算她体力惊人、武艺高强。
甄青鸾翻上破墙,已是头晕脑胀,趴在墙上气喘吁吁。
也不知道这墙后面是什么地方,悄寂得没有一点声息。
她视线往外一挑,便见一方波光粼粼的池塘,映照着空中弯月,洒下满池的清亮夜色。
近夏幽绿的大片荷叶浮在池面,隐隐荡漾出一圈一圈淡淡水痕。
景是好景,池是好池。
甄青鸾仅仅匆忙欣赏了片刻,就连忙攀着墙垣,跳下了墙壁。
“哐当!”
稀里哗啦响了一地的花盆碎石,甄青鸾吓得大气不敢出,差点眼黑头晕。
完了完了,这要是有个人路过,她必死无疑。
“啾!”
小麻雀见她翻墙过来了,高兴得带路。
【别怕别怕,这里平时没人,侍卫老早就搜过了!】
好鸟,好麻雀,反过来安慰她别怕别怕了。
为了救红娘子,甄青鸾付出得太多。
她抹黑跟着,小麻雀飞得更是迅猛。
她们绕过了弥散着水汽的大池塘,往一旁雄浑奇怪的假山石林奔去。
“啾啾。”
小麻雀飞在前面,焦急不已。
【红娘子就落在这边树上,上面还有箭痕。】
“咕咕。”
白颈乌鸦大气不敢出,落于树上,踱步去看大柳树上的箭痕。
【确实有个洞洞,怎么不见了?难道被侍卫抓了?】
甄青鸾摇了摇头,声音极小:“不可能,侍卫都还在外面搜,红娘子应该还藏着,不敢出来。”
鸟儿嗅觉敏锐,白颈乌鸦与小麻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循着池塘假山一阵寻找。
“啾啾……”
小麻雀更熟悉红娘子的气息,它绕着飞了一会儿,忽然冲着一边黑漆漆的假山石洞,扑扇翅膀,悄叫出声。
【红娘子?红娘子你在里面吗?】
“咕哝。”
假山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沙哑低沉的轻响。
若不仔细去听,还以为是池塘里的鱼,浮出水面吐了个夜晚浅泡泡似的。
小麻雀却骤然兴奋,拍着翅膀飞了进去
“啾啾!”
【红娘子!】
甄青鸾和白颈乌鸦赶紧跟了进去。
这假山石洞,从外面看起来狭窄成一条缝隙,她还以为又要钻狗洞了,结果绕开了前方挡路的矮石头,轻而易举的进入了一片宽阔孔洞。
里面黑漆漆的,只见假山镂空的缝隙,投进去一寸一寸微光,照得孔洞里空空旷旷。
哪怕甄青鸾知道红娘子在里面,只是扫了一眼,都没发现里面有什么活物。
更别说那些行色匆匆,慌忙焦急的侍卫了。
“嘎!”
白颈乌鸦却看得清清楚楚,赶紧扑了过去。
【红娘子,你没事吧!】
“咕哝。”
声音低沉微弱,也不知是红娘子虚弱,还是害怕,仍是不发言语,仅仅示意自己没事。
“嘘——”
甄青鸾赶紧压低声音,俯身弯腰过去。
“别出声,我救你走。”
红娘子僵着一动不动,显然是不信任陌生人的救助。
甄青鸾顾不得许多,径自问道:“你伤在哪儿了?稍稍展开些翅膀,带你走的时候好避开你的伤口。”
红娘子一言不发,如果不是浅浅的呼吸,抚动了缝隙里微光照耀的绒羽,甄青鸾都以为它没了声息。
“嘎。”
白颈乌鸦双爪落地,跳了过去。
【都这时候害什么羞?这是菩萨,来救你的,她还会给你吃枣儿果子的,快作声!】
“咕。”
一声短促回应,微弱月光缝隙之中,展开了一片修长优雅的翅羽。
即使光线极为微弱,甄青鸾也能见到染尽了羽毛的血色。
她顾不得去端详这只鸟到底是不是朱鹮,只因为在鸟儿覆羽处断了一片羽毛,银光闪闪的箭簇,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霎时叫她屏住呼吸。
箭簇将鸟儿翅膀,扎出了惨不忍睹的模糊血色,顺着惨烈的伤口,晕染出一片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伤势极重。
“呜呜。”
红娘子回应颤颤,微不可察。
【不是我不作声,而是有人要抓我……】
眼睛周围的绒羽依然沾染着血色,宛若痛哭过一般戚戚哀哀。
【……我现下作声,不是贪什么菩萨枣儿果子,是信了我的伙伴。】
“嘎!”
白颈乌鸦甚是得意。
【那当然,我确实可信!】
甄青鸾:……
是是是,都是刚正不阿、物以类聚鸟以群分的大老爷大娘子。
都伤成这样了,也不忘为了自己的清白强调一句:我不贪吃啊不是我贪吃。
唯恐被人误会。
纵有千言万语,甄青鸾也得先把红娘子救出去再说。
头顶有小麻雀和白颈乌鸦盯着,趁着这方假山池塘无人路过,她赶紧拿裙摆裹住红娘子,小心避开了箭簇部分,钻出了石头缝,一路往池塘墙垣奔去。
一回生二回熟。
甄青鸾到了墙垣,先将红娘子放墙上搁着,小麻雀和白颈乌鸦撑着,再找了旁边几盆菊花月季什么的,直接垫脚,可比翻墙进来容易得多。
只要过了墙,甄青鸾的救援之路就变得顺利。
也不知道那些王府的护院找到哪儿去了,小麻雀和白颈乌鸦天空放哨,都没一丝响动。
于是,她抱着红娘子,与灰白马儿汇合,做贼一样悄悄带红娘子回客栈。
人还没回房,正巧与含秀撞个正着。
“青鸾……”
含秀还没说话,就见甄青鸾矜红布裙冒出来一只嘴特长的鸟头。
含秀顿时皱了眉,“哎呀,怎么又捡了野鸟?”
“回屋再说。”
甄青鸾赶紧进了房间,含秀懂事的关上了门。
“喵~”
长长被开门声吵醒了,懒洋洋的伸长了它的爪爪。
今天终于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奇怪的药味,也没有泥土,很适合它躺在床上,仔细舔金灿灿墨点小绒毛。
小猫咪后腿抬得老高,舔得正欢,就被突然闯入的甄青鸾吓得双眼瞪圆,一脸惊讶。
“嗷呜?”
大黄狗也被吵醒了,赶紧仰头来看。
【什么东西?血糊糊的……】
它们嗅觉灵敏,红娘子一入室内,无异于投入了一大块鲜血淋漓的肉食。
甄青鸾能够感受到,怀里的红娘子窝成一团,顿时绷紧了翅羽,察觉到跨越物种的天敌威胁。
“嘎!”
窗外白颈乌鸦隔得老远,冲屋里直叫。
【不能去这、不能去这。红娘子飞不了,会被臭猫臭狗吃掉的!】
确实。
甄青鸾一路慌乱,只想尽快为红娘子疗伤,却忘了房间里的大黄狗和小猞猁。
她果断看了含秀一眼,说道:
“含秀,帮我带着黄老爷和长长出去,让它们暂时在你屋……或者马车上待着。”
含秀闻言也不拒绝,径自过去,准备抱起瘸了一条腿的大黄狗。
“就去我屋吧。”
“呜呜。”
大黄狗懂事,连连挣扎,立刻主动从卧榻跳了下来,蹦跶着它的三条腿。
【不用抱、不用抱,我不打扰神医了……呼呼……好香……】
呲溜一舔嘴巴,跑得飞快,免得自己一时嘴馋,把甄青鸾的重伤病患咬了。
含秀见状,又去抱床上的长长。
机敏的小山猫,竟忽然龇牙咧嘴,跟她玩起了猫猫叛逆游戏。
含秀一时不知所措,也就门外大黄狗转身过来叫唤。
“呜呜~”
【小老爷,快跟我走,别闹腾了。】
“喵!”
猫猫小老爷,就是不服别人抓抓抓的,闹起来了,含秀怎么扑都挨不到它一根毫毛。
“长长。”
甄青鸾厉了声音,“这不是玩的时候,快跟黄老爷走。”
“呜呜~”
大黄狗深通人性,狗尾巴花摇晃起来,还帮着劝呢。
【快来快来,尾巴抓抓~尾巴尾巴~】
哪怕缺了一条腿,大黄狗也是哄小孩的一把好手,专门拿那一撮晃动的狗尾巴,像逗猫棒一般,舍己为人的钓着叛逆小猞猁,一路进了隔壁的房间。
含秀果断关了房门,又快步回来点燃了灯盏。
屋里没有猫狗,窗外的小麻雀和白颈乌鸦甚是善解人意,都纷纷跳去了窗沿待着。
绝不碍着甄青鸾将红娘子放上桌,也绝不浪费碟子碗里的枣儿粟米和清水。
两位累着了大小老爷,啄啄啄的开始解乏。
治病救鸟的大事,顺理成章的交给了甄青鸾。
红娘子上了桌,甄青鸾借着微弱的光线,才仔细端详起它来。
血染的白色翅膀,本就是片片飞羽泛着粉红,鸟喙漆黑修长而微弯,便于探入水滨泥潭取食,又在尖端染着同色的粉。而它的眼睛黑如珍珠,又在黑珍珠两侧晕染出如蚌一般的朱红面颊。
看得甄青鸾一阵恍然。
是朱鹮。
红娘子果然是朱鹮!
甄青鸾已是被这位娘子,真得双目呆愣,仔细去看它洁白的绒羽,粉色的翅羽,还有和脸颊如出一辙的红爪。
如此独特,举世罕见。
无论是从新闻还是教材,都清晰印刻着朱鹮的模样。
修长优雅的脖颈,绯色点红的脸颊,极为适宜探取水中鱼虾泥鳅的长喙,漆黑微弯,于顶端泛出同色的红。
因为性情温和,双眼如淡淡墨玉一般温润,浑身覆盖罕见的粉色羽翼,叫声更是清脆悦耳,能给人宁静祥和之感,又被誉为吉祥之鸟。
然而这般吉祥之鸟,全球不过万只,是真真正正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哪怕是甄青鸾,也只亲眼见过面前受伤这一只。
此时,如此珍贵的东方宝石,却被一只破箭扎穿了翅膀。
甄青鸾一个兽医,顿时恨上了素未谋面的隐王。
“呜呜……”
红娘子见她沉默不语,顿时如泣如诉,粉色翅羽更是惊惧的伸展开,更显得飞羽之下修长粉色温柔。
【菩萨,我、我是不是没救了……】
“不、不。”
甄青鸾恍然回神,立刻去拿盆子与手帕,迅速摒除恨意,找回了自己的职业素养。
“我只是在看你的伤,箭头穿过了翅膀,但你展翅正常,应该没有斩断神经……”
说着,她洗净了双手,才小心翼翼去捏住那一片片洒满血迹的粉。
她反复观察,确定铁制的箭簇,穿破了红娘子的覆羽,又见红娘子翅膀伤口周围,断开的羽毛,有些整齐的豁口,不像箭簇能够划破的模样,更像有人冲红娘子挥过刀。
思及小麻雀说过的话,甄青鸾皱起了眉。
她反复观察,确定折断的木制箭杆,呈现奇特光滑的断面,不是自然折断的。
就好像……是被人用刀子砍断似的。
甄青鸾问道:“红娘子,你中箭之后,是不是落在池塘树边,有人把你捡进了洞里,还拿刀砍断了箭杆?”
“啊!”
红娘子发出短促叫唤。
【是的!那人要吃了我,还说要拿我烧酒,拿我当下酒菜呢!】
这控诉叫人心惊,哪怕是优雅内敛的红娘子,说起这事都爪爪乱踢,怒不可遏。
【这等混蛋,待我好了,必定要他好看!】
可恶啊,询问病情的甄青鸾,也听得一阵火起。
王府的人持弓射箭,伤了朱鹮还不算,居然还有人敢吃朱鹮?!
这要是被甄青鸾见到了那家伙,必定替天行道,让对方一辈子活在吃鸟的阴影之下,见鸟就跑那种!
“我知道了。”
甄青鸾赶紧伸手摁住扑腾的红娘子,“报仇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我必然不会放过这家伙。但是那人拼着一口嘴馋,阴差阳错砍断了箭杆,正好能让我从翅膀后方拔箭。”
箭矢的铁制三菱式箭镞,已对红娘子的翅膀造成极大损害,必须极力避免更多伤害。
她道:“我会先将前端的木头削掉,尽量只留金属箭簇,免得拔箭的时候,再扩大了创口。”
她说的,红娘子都不懂。
只能睁大了一双眼睛,转过整张红脸,如泣如诉的看向窗沿。
“咕呜……”
【白颈子的,你带来的菩萨,是真菩萨吧……】
白颈乌鸦啄啄啄,正在跟小麻雀抢粟米,闻言翅膀一阵狂扇,差点将小麻雀从碟子里掀翻。
“嘎嘎嘎!”
【红脸蛋的,你怎么回事?之前还信我,现在不信了?我跟你说,菩萨是地里爬出来的,是仙人上身的,还会给我们吃桑葚、青枣、梨子、乌梅,好着呢!】
什么地里的,仙人的。
红娘子一概没听明白,可桑葚青枣梨子乌梅……
“啊。”
红娘子真的是一点也不馋这些枣儿梅子的,它根本不吃素。
但菩萨连这些贵重水果,都愿意给白颈子的吃,它这么高贵优雅王府里出来的大娘子,想吃点田间地头的蚯蚓蝈蝈总不算难吧。
【原来是这等菩萨……】
红娘子顿时服服帖帖,舒展了扎着箭簇的残翅,一脸大义凛然的隐忍。
甄青鸾极快的翻出她的剔骨小刀,借着烛火消毒,再一点一点不厌其烦的削掉木制的箭杆,挖出仅存的铁制前端。
等到锐器的伤害面降低到最小,甄青鸾才找出一块厚实粗布,裹起自己的右手。
要拔,只能她徒手握住箭尖来拔。
厚实布料裹住右手掌心,她才用左手轻轻捏住红娘子的翅膀,柔声告知道。
“我会拔很快,但肯定很痛,你忍住。”
朱鹮闻言,闭了眼睛。
它努力伸展出扎了箭头的左翅,右翅舒展开,如同环抱自己似的,小心翼翼包裹住自己的身体。
覆羽洁白如云,脖颈优雅胜鹤。
平静从容得令甄青鸾心惊。
甄青鸾是第一次给鸟拔箭。
大多数的鸟儿,是活不到一箭穿透躯体,还能撑着等待医生救援的。
她更是第一次触碰朱鹮。
即使指尖的羽毛触感,与白颈乌鸦小麻雀的绒羽并无明显区别。
但她念头里只要浮起“朱鹮”二字,就觉得整颗心脏都在随着这枚狠绝歹毒的箭矢狂跳,眼前一片一片粉色与她血脉相连一般,令她屏息凝神。
没事……不会有事……
甄青鸾作为兽医,竟然比患者更为紧张。
她几度曲张自己的手指,不断在脑内模拟着拔箭,慢慢在不触及红娘子伤口的情况下,握紧了铁制箭镞。
箭镞极为锐利,甄青鸾隔着厚布都能感受它的冰凉锐利。
但再是锐利,她也必须拔箭!
终于,在确定好角度、力度、速度的瞬间,她猛然往外一拔——
“啊!”
红娘子发出凄厉惨叫,再是镇定自若,也差点在那一刻翻下桌去。
甄青鸾扔掉箭镞,牢牢固定住它。
厚布解开,立刻缠上了红娘子的伤口,保证它不至于失血过多。
天知道。
她就算不断告诉自己,红娘子没事,拔出箭矢的指尖都是颤抖的!
“没事、没事。”
甄青鸾说出口的话,更像在安慰自己。
“我不会让你死,一定会治好你的翅膀,让你重新飞起来。”
那可是和大熊猫一样少见的东方宝石,更是象征吉祥的神鸟。
珍稀得跟龟老爷一样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怎么能死在一个残忍王爷的箭下!
“呜呜……”
红娘子一张红脸都要吓得雪白了。
【好狠的菩萨,下手好狠,我快吓死了。】
“嘎!”
白颈乌鸦不满意了。
【救了你都不错了,说不让去王爷府飞,你咋去自讨苦吃!】
甄青鸾教训白颈乌鸦的话,被白颈乌鸦反嘴教训起朱鹮来了。
红娘子也不是好惹的。
就算翅膀疼得绒羽颤颤、长喙张合,也要呛声去吵。
“呜呜!”
红娘子伸长了弯弯鸟喙,化疼痛为愤怒。
【我是王爷府上出来的高贵鸟,我回去吃他一口鱼怎么?】
【再说了,你还想跟我鱼虾三七分,我伤了,没了!】
“嘎!”
白颈乌鸦连窗沿的空碟子都要愤怒踢翻。
【菩萨是我带来的,你就是我救的,不找你要我七你三,都是我爽快了,凭什么没了!】
这边嘎嘎嘎,那边呜呜啊,为了一池塘没了的鱼虾,吵得互不相让。
一时之间室内吵闹无比,还有小麻雀扑扇翅膀在一旁劝架。
“啾啾啾!啾啾啾!”
大半夜的,惊动了客栈旁的住客,院落扬起了一些睡梦中惊醒的烦躁声响。
“怎么回事?”
“伙计、伙计?大晚上抓什么鸡啊?”
“嘎!”
“啊!”
两只得罪不起的高贵鸟鸟,同仇敌忾,冲院子高叫。
【你才鸡!】
含秀见这一室吵闹,赶紧探头出去,娇声歉意道:“对不住各位,方才我起夜,将后院的鸡惊扰了。这就让它们别叫了。”
楼下吵吵闹闹,再怎么听到小姑娘娇声气息又得体礼貌,也就骂骂咧咧的熄了声响。
可屋里的大老爷大娘子还不服气呢,双方颈子一伸,又开始咕咕唧唧。
“嘘——”
甄青鸾咬牙切齿,不得不悄声呵斥:“你们再叫,全都要跟鸡一样做下酒菜了!”
呜呜呜。
红娘子颤颤巍巍半只翅膀抱住自己,委委屈屈,疼痛不已。
白颈乌鸦背着翅膀,踢踢爪爪,跳到窗沿去,啄着枣核儿咔咔响。
不是为吃,是为了撒气。
鸟鸟闭嘴,甄青鸾才仔细小声说了。
“红娘子你好生养伤,也不要去觊觎王府的肥鱼大虾了,明天我去外面给你买些你能吃的泥鳅、鱼苗子回来。”
“嘎。”
白颈乌鸦不踢枣核了,直接往屋里跳。
【我呢我呢我呢?】
甄青鸾无奈说道:“不用着急,粟米枣子桑葚管够,就等秋天来了,给你承包一树林的梨子乌梅了。”
白颈乌鸦满意了,小脑袋点点点,摇尾巴甩甩甩。
上道,好人,大菩萨!
大菩萨这边忙忙活活,只顾着鸟儿,含秀在一旁沉默不语。
她才见了一幕触目惊心的拔箭,不懂得那些珍惜不珍惜,国一不国一。
只是声音清浅的说道:
“青鸾,你衣服脏了。”
借着微弱月光和一盏豆灯,甄青鸾这才发现,四处钻洞爬墙,治疗箭伤,一身多才矜红已变得多灾多难。
“你快些脱下来,我帮你洗洗。”
含秀仍是以照顾甄青鸾为己任,“而且沾染了鸟儿的血痕,不快些处理,怕是很难洗掉。”
甄青鸾闻言,赶紧脱了下来,含秀也不抱怨,只是趁夜打水,任劳任怨的帮她洗干净。
一晚上,客栈后院水声啧啧,含秀在洗衣服。
而屋里甄青鸾照顾着红娘子,悄悄给它喂水喂粟米。
不过,朱鹮是吃鱼虾蟹、蜗牛蟋蟀的,偶尔吃一些素还行,长此以往怎么能养好伤?
于是甄青鸾只能委屈它夜晚将就着些,等着天亮,再去集市买些鱼虾。
一早起来,含秀帮她晾在屋外的衣裙,半干不湿,恐怕还要在晾上两日。
迫不得已,甄青鸾又换回了一身青衫,准备出门为病患红娘子采买一番。
她和含秀刚到客栈大堂,就见一个持刀护院,与掌柜仔细叮嘱。
远远听着,像在说什么王府、什么闹贼、什么可疑……
甄青鸾心里一惊,仔细打量起这护院。
对方穿的是丝绸布料,又细绣着精致纹路,可见主人家格外不凡。
稍稍一探眼,就能见到旁的铺子,也来来去去这些护院。
待到对方走了,甄青鸾不禁去问掌柜的。
“怎么多了这么多差爷?”
“不是差爷,是王府的护院老爷们。”
掌柜的见她是外地来的,好声好气的说道:“昨夜王府闹了飞贼,正四处抓呢。”
飞贼甄青鸾沉默了。
果然那个宽阔豪华的池塘院子,是王府的院子!
小麻雀真是带了一条好路,红娘子真是挑了一个好地方。
之前甄青鸾在安宁城是被冤枉做贼,想不到来了钧修城,真的当了一回贼。
含秀捏着手帕,见甄青鸾脸色苍白,立刻聪慧出声:“好可怕啊,幸好昨晚我们都没出去。”
甄青鸾点点头。
掌柜的百无聊赖的拨了拨算盘,“可不是么?咱们王爷心善,却三天两头闹飞贼、闹刺客,搅得城里都不得安宁……”
“听护院老爷们说,这回的贼还不简单呢。”
擦完桌子的伙计,也奔来开始八卦。
“不仅跑进王府偷了珍珠盆景、珊瑚树雕,连西州贡缎、玲珑匕首都没放过,还跑去厨房吃了蜜饯虾酥,将王爷珍藏的无忧酒给顺走了!”
他绘声绘色,叨叨哔哔,将物件列得又细又清楚。
好家伙,搁这对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