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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这好汉,怎 ...

  •   含秀委屈至极,冲着老叟破口大骂,始终无法挣脱桎梏。
      等到马儿撅蹄子,她终于见到了甄青鸾,顿时泪眼婆娑。

      “青鸾、青鸾!”
      含秀哭得梨花带雨,咬牙切齿的状告梁恩济,“这个天杀的,他就把我绑这儿!”

      甄青鸾走近了才发现,梁恩济乃世间奇才。
      他把含秀绑树上就算了,但是一只手的独臂汉子,也能绑得那么牢固!

      “别哭了,别哭了……”
      甄青鸾见她这样,可怜凄惨,赶紧叫梁恩济:“快把含秀放了。”

      梁恩济持刀过去,左手高扬,斩断一捆粗绳做得是行云流水。
      看来平日在军营里,没少做这事。

      含秀得了解脱,伸手就抓起断节的粗绳,照着梁恩济一阵猛砸。
      梁恩济避之不及,挨了粗绳一顿劈头盖脸,闷不吭声,还背过身去,免得手上刀刃伤了这个怒气上头的女子。

      甄青鸾见状,忍不住笑:“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

      “什么安危,我愿意与你共死!”
      含秀一腔怒火撒完,捏着湿透的手帕,眼里尽是泪水。

      誓言格外震撼,甄青鸾却叹了气。
      “你若是跟我共死,那我的猫儿狗儿和乌龟又怎么办呢?”
      “长长和龟老爷放生就是,可是黄老爷的腿还伤着,只能靠你煮些肉食来喂,离不开你啊。”

      含秀拧着手帕浇湿的水,愤恨出声。
      “你心里只有它们!”

      那确实。
      甄青鸾抱着药罐,赶紧上了车。
      一掀开车帘,大黄狗猛然扑起前爪。
      “汪呜呜——呜呜——”
      大黄狗如泣如诉,前爪都要将车垫子磨出花来了。
      【神医啊,你怎么能这么傻,你留下来做什么,跟我们一起跑啊!】

      “呼呼。”
      瓷盆里的老乌龟,伸头呵气。
      【出了何事?这条狗……老是汪汪叫……你又做什么去了?】

      “没事。”
      甄青鸾就喜欢龟老爷这般反应迟钝,淡定从容的模样。
      能得它们平平安安,她留在山林独自面对黑熊和恶人,也不算得什么。

      甄青鸾摸了摸黄老爷的狗头。
      “安心养病吧,难道你还不信神医我的本领么?”

      “呜呜。”
      大黄狗眼睛圆圆,点头扑爪。
      【那确实是,神医自然能从刀光剑影里来回,没我个累赘,可能还安全些。】

      妄自菲薄,可怜可爱。
      甄青鸾拍拍它,屈身走进车厢深处,伸手翻开了大药箱。

      一双蓝蒙蒙的圆眼睛,骤然重见光明,却不急着跳出去,而是牢牢伏在药材纸包碎屑里。
      见了甄青鸾,它甚至如蛰伏的猛兽,压低了身子,妄图把自己藏进一堆一堆抓得破破烂烂的药材里。
      躲得开心着呢。

      恐怕这一车上,就它这只小猫咪,兴奋快乐,对外面的危险浑然不觉了。

      “喵~”
      小猞猁踮了踮趴伏的爪子,捕捉猎物一般扑出来。
      撞了甄青鸾一个满怀。
      【青鸾、青鸾~】

      长长躲猫猫终于被找到了,还抓烂了药材箱子里的一堆药材包。
      它无忧无虑,还窝在甄青鸾怀里,打转翻滚。
      伸爪子就去挠矜红衣裙的腰带穗子,像得了奖励似的,呼噜呼噜,十分兴奋。

      小傻子。
      甄青鸾任它在怀里扑腾,将药罐放回大木箱,也顾不得去整理挑选散落一箱子的细碎药材,重新合上箱子。

      她捉着小崽子,扬声说道:
      “含秀,我们走吧。耽误了一些时间,再不出山,天色就晚了。”

      经历了一番黑熊大乱,大家都有些精疲力尽,一行路上只有车篷上的白颈乌鸦,嘎嘎嘎,活力十足。
      而突然赶来的梁恩济,似乎默认了同路一般,骑着枣红骏马,走在马车一旁。
      一语不发。

      含秀抓着灰白马儿缰绳,仍是恨极,乜着眼睛跟他杠上了。
      虽说没有大吵大闹,仍是念念有词。
      “天杀的,做出这等事情,你个无耻之徒,怎么还跟着我们。”

      甄青鸾也是好奇,追问道:“我听竹婶说,你回了荆将军那儿,怎么会在这里?”
      梁恩济牵着缰绳,径自说了:“将军命我来岭州,寻几位旧部,并没有跟着你们。”

      含秀轻哼不信,呛声道:“定然是被荆将军赶出来了,要叫青鸾去为你求情。还说不是跟着我们?不跟着我们,你能那么巧的拔刀而出?”

      梁恩济并不看她,仍是态度平和的答了:“锦山只此一道,当时持弓人都盯着黑熊,我怕黑熊作乱出了变故,才拔刀而来,恰好救了青鸾表姐。”

      “什么青鸾表姐。”
      旁人是不知道,含秀却一清二楚,狠狠出声:“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骂得,梁恩济一脸平静的闭嘴,丝毫不开口反驳。
      甄青鸾觉得含秀也是有意思的家伙,这小嘴利得,带着火气却句句实话,直挑关隘,堵得梁恩济哑口无言。

      一旁有老叟跟着,她确实是梁恩济户籍登记的远方表姐。
      梁恩济也算做戏做全套了,却惹上了心直口快的含秀。

      两人这么拌着嘴,含秀见他不吱声,更是刨根究底。
      “说,你跟着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梁恩济沉默不言,略拽缰绳,枣红骏马便快了几步,离车马远了。
      一旁老叟见状,哈哈大笑。
      他骑着小驴子过去,安慰梁恩济道:“妹伢子嘛,是好面子的。不过你也太莽撞了,万一我是个坏人,把她拐了去,或是轻薄与她,你又怎么赔?”

      梁恩济神色呐呐,“我并未如此想过,老丈您下驴挡在马车前,步履稳固,应当是受过军营训练。”
      “您是圣朝的军士,受过圣朝军规,又是愿意为我表姐和含秀姑娘挡灾的良善人,必不会做出下流之事。”

      这话说得,老叟眼睛都直了。
      苍老神色透着一丝惊诧,不断打量着他。

      “是了、是了。”
      老叟感慨万千,点着头,有些泪眼花花的。
      “方才她们说你跟着荆将军,我又见你缺了一臂……原来是虎豹营的军士,失敬失敬!”

      梁恩济佩刀在侧,与他单臂致礼:“虎豹营百夫长梁恩济,见过老丈。”
      老叟闻言,更是肃穆了一张脸,坐驴背上拱手回礼:
      “前慈义营哨长耿文,见过梁长官。我们虽不属同营,如今慈义营也没了,但同为圣朝之兵,此生不做不仁不义之事。之前仰仗您的托付了。”

      一老一少,军官见礼,豪气万丈。
      颇有他乡遇故知,高山峰流水的知音情怀。

      含秀更气了,“你们俩还认起亲来了!”
      “这要是青鸾出了事,我要你们两个兵又有何用?怕不是一只黑熊,把你们连马带驴,全都吞了去。”

      “哎哎,不能这么说嘛。”
      耿老头摸着花白小胡须,也不在乎小姑娘的鄙夷。
      “黑熊这等凶兽,莫说是我们两个兵,就算是王爷府上的兵,也不一定能抗衡啊。”
      “想当年,慈义先王在世的时候,我们慈义营也是去云山抓过虎豹黑熊的。你一妹伢子,是不知道那些爪子锋利的猛兽,有多可怕。”
      “我亲眼见了一只花豹,浑身金毛,墨点洒背,那凶狠得,穿肠肚烂,血肉横流,都要亮着爪子,去扑我们牵着的猎犬,非要将伤它的猎犬挠死不可。更莫说膀大腰圆的黑熊了——”

      “喵呜!”
      长长听了得趣,猛然钻了出来。
      半大的山猫儿,浑身金灿墨点,与耿老头所说的花豹格外相似。
      还亮出一口银光雪白的幼牙,龇牙咧嘴。
      【挠!挠!】
      超凶的。

      “哎哟哎哟!”
      耿老头吓了一大跳,差点要从驴背上跌下来。
      牢牢抱住驴脖子,勒得老驴“呃啊、呃啊”,仰头跺脚,叫他:【松手、松手。】

      “喵~”
      小长长踩在车辕,哐当颠簸的马车,得意摇晃自己的短绒绒小尾巴。
      一双蒙着幼蓝的金灿大眼睛,瞪得浑圆,见驴子老头都吓得不清,更是得意得小爪爪扒地。
      “喵~喵喵~”
      跟小花豹嗷呜嗷呜示威似的。

      好在,耿老头看清了这野山猫,很快松了口气。
      “妹伢子啊,你怎么养这么小的野山猫?它抓人杀鸟可厉害了,养着不通人性的。”

      “何止野山猫。”
      含秀牵着缰绳,闷闷不乐。
      “还有野狗、野乌龟、野鸟!”

      “嘎嘎!”
      野鸟不高兴了,爪爪踢着车篷与她理论。
      【什么野鸟,我是大侠好汉,是正经鸟鸟,不许胡说。】

      哈哈。
      甄青鸾摸出包裹里的桑葚,故技重施,去安慰她的大侠好汉。
      “是是是,你是正经鸟鸟,大侠快吃点儿桑葚解渴,这一路还要倚仗你的照顾呢。”

      “嘎!”
      白颈乌鸦得到了安慰,仰起它雪白脖颈,很是嚣张威猛的扑扇翅膀,抓了桑葚就吃。

      大侠好汉忙着呢。
      这一路为她们操心的,要多吃、要好吃,才能护住一车子的野猫野狗野乌龟嘞!

      乌鸦在车篷上啄啄啄,自得乐趣。
      耿老头瞧着得趣,又不好直接询问,免得和之前一样,一句话把车篷黑羽白颈的气跑了。

      于是,他就仰头与枣红马儿的同袍来聊。
      两个老兵,聊起各地关口、军营操练,气氛好了许多。

      耿老头本是西州人,年少时候入了慈义先王的慈义营,做了半辈子的老兵,跟着慈义先王南征北战,打过海锡北肆。
      等到德武圣人登基之后,慈义营归入了虎豹营。
      他一老兵,心系家中老母弱妻,便领了银钱回了家,自此离了军营,却不忘圣朝军规。
      待到老母病逝,他带着家中弱妻幼女,从西州迁来了岭州钧修城,平日往来锦山,做些走贩生意。

      “如今啊,王爷就跟他的封号似的,隐于府邸,一心修道,不问世事。倒叫这些慈悲道士耍起了当年慈义营将领的威风。”
      耿老头牵着驴子缰绳,想起那个年轻的玉冠道士,愤愤不平。
      “换作慈义营的兵,他这般冷漠残酷,不顾百姓死活,是要被杖责的!”

      说起道士,甄青鸾循声问道:
      “耿先生,难道王府很多道士吗?”

      “是啊。”
      耿老头摸了摸花白胡茬子,皱眉叹息。
      “平日就有不少道士往来,给王爷讲经念道,时常也有摇铃摆幡,做道场法事的。”
      说着,他想起了甄青鸾救他们时,对道士说的话。
      好奇的问道:
      “妹伢子,你真懂得那只黑熊话语?”

      含秀牵了缰绳,应声道:“我们青鸾不止懂得黑熊的话语,这一车猫儿狗儿鸟儿,都与她亲近。”
      “她说黑熊要杀王爷,是为了报自己儿子的仇,定然就是真的。”

      耿老头听了,一脸讶异。
      “王府里的事情,我是不知道,但道士确实经常来抓珍奇野兽,弄去给王爷炼丹,也未可知。”
      “冤冤相报何时了,王爷不害人命,一心修道,抓了吃人的黑熊,也算是积了善缘。只是纵容这些道士横行霸道,枉顾性命,祸福难料啊……”

      甄青鸾沉默不语。
      那王爷沉迷修道,怕是真的跟她猜想的一样,长期服用重金属中了毒。
      否则持弓之人和年轻道士,不会凭她单方面说辞,就信以为真。
      除非,确实是真。

      岭州的王爷不问世事,万一什么时候毒发身亡,怕是也要引得争端。
      又或者,不到毒发身亡,先被黑熊吃了,一报还一报。

      甄青鸾对权贵的存亡,丝毫不放在心上。
      只觉得今天的玉冠道士,年轻却狠心至此,着实不算好事。

      她们一路出山,循着道路愈发热闹繁华。
      不远处立起一座硕大宏伟的城墙,上书三个气势磅礴的大字,甄青鸾不认识。
      但这便是钧修城了。

      钧修城的城卫,比起安宁城要多了许多。
      他们身穿一袭黑衣披着简单银铠,佩着一弯利刃,身形更是肃穆庄严,一脸厉色逐一查看着入城者的路引。

      甄青鸾她们来得晚了,许多行路人早已经成群结伴,通过锦山入了钧修城。
      一行上只有些城外贩子,挑着担子,慢慢随着马车前行。

      城卫查看挑夫贩子的路引之时,甄青鸾总觉得这些人的视线,不断往她们这一车扫过。
      她循着目光一瞧,见到了沉默跟随的梁恩济。
      冷清空荡的城门外,莫说是城卫,哪怕是一旁经过的挑夫,肩上扛着扁担,也会分神片刻,诧异于少年军士随风飘荡的断肢残袖子。

      梁恩济牵着枣红骏马,身佩长刀,身材高大挺拔,又断了一只小臂,格外引人注目。

      然而,他走得昂头挺胸,对于周围探看的惊讶目光,已是熟视无睹。
      似乎他只怕父母伤心,并不在乎旁人作何感想。

      甄青鸾和含秀的路引查明,轮到了梁恩济。
      城卫扫眼一看他的路引,又盯着他的佩刀。

      “虎豹营的?”
      城卫神色复杂,眼神三番五次撇过梁恩济空荡的右臂与腰间佩刀,好在并不多话,只叮嘱了一句。
      “不可随意持刀伤人。”

      “不会。”
      梁恩济收了路引,仍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简单查验身份之后,城卫并未为难他们一行人,放他们直接入了钧修城。
      甄青鸾还没来得及体会岭州州府的繁华热闹,远远就听见一声怒喝。
      “耿文!”

      那道尖声戾气的叫喊,从城门边传来。
      甄青鸾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粗布衣服,包着发巾的胖妇人,叉腰而来。

      她膀大腰圆,怒容满面,快步走过来,立刻伸手揪住了耿老头的耳朵。
      “你个死老头子,怎么今日才归?又跑哪儿鬼混去了?”

      耿老头被她揪得不轻,歪着脑袋牵着驴,唉声求饶:
      “哎哎哎痛痛痛,松手松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妇人可不顾这么多人看着,直拖着耿老头回家了。
      边拖还边骂:
      “怕人看,你跑出去鬼混怎么不怕人看?”
      “前日就该入城,今个儿都要申时了,城门都要闭了才想着回家啊?”

      耿老头赶紧小声辩解,不是鬼混,是路上耽误了,还给带了胭脂水粉,一个劲的赔礼道歉,才换得耳朵自由。

      耿老头连忙去掏胸口胭脂水粉,讨好凶悍的妇人。
      那驴子甩甩尾巴,乖巧跟着。
      一声不敢吭,仿佛也怕挨骂。

      见此情状,就知道耿老头夫妇感情甚笃。
      含秀捏着帕子,掩嘴哈哈直笑。
      又见梁恩济看她,顿时收敛了笑容,牵着灰白马儿缰绳,哼。
      没消气呢,没完。

      甄青鸾在一旁看得想笑,含秀不过十六的年纪,能够随着心情发发脾气总算有了些小女孩的生气。
      只是苦了梁恩济,明明是她的命令,却成了含秀撒气的对象。

      等过了城门,四下无城卫,甄青鸾才问道:
      “梁恩济,我们要在钧修城停留,你呢?要去哪里?”

      “我也在钧修城落脚。”
      梁恩济回答得肯定,“荆将军说的旧部就在附近。”

      “附近?也真是巧了。”
      含秀语气不忿。
      梁恩济也不与她争论,牵着枣红马儿,与甄青鸾致礼。
      “我前去寻人,往后再会。”

      仿佛真的是为了寻人,而不是跟着她们。
      这话含秀都不信,见人走了,才低声跟甄青鸾告状。
      “这梁恩济必然心思叵测。”

      甄青鸾知道梁恩济不会是心思叵测的人。
      他悄悄跟随她们至此,可能又是荆将军的安排。

      这样的念头一起,甄青鸾就开始后悔——
      后悔没有在安宁城跟荆将军仔细谈一谈,她不是薛阿囡,不需要做什么人情。
      放任她走得远远的就好。

      可惜,荆将军的心思未免过于通透,怕是隔着崇山峻岭,都算准了她无法冷漠对待梁恩济。

      那是护国有功的男子,在她心里便是顶天立地的圣人。
      比遥远京城坐在皇城王座上、受到万人敬仰跪拜的“圣人”,更接近这个神圣的称呼。

      甄青鸾是敬重军人的。
      梁恩济不说来意,她也不会撒泼耍横,强要别人保持距离。
      毕竟……
      毕竟含秀已经做出了表率,那等样子,实在是太幼稚了。

      甄青鸾也就念及含秀才十六岁,能够保有几分小女孩的幼稚。
      换作她自己,万万不可。

      于是,她不答含秀,知道含秀心里仍旧有气。
      只是抱着小猫儿说道:“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想办法盘个店面铺子。”

      含秀亮了眼睛,“青鸾,你要经商?”
      “不。”
      甄青鸾揉了揉怀里粗壮的小猫爪。
      “我要开宠物医院。”

      甄青鸾干一行爱一行。
      伟大的兽医宏愿,在安宁城没能实现,这时候到了钧修城,怎么也要试一试。

      钧修城也算是繁华富饶的州府。
      她们乘着马车,一路慢慢前行,见了不少在安宁城见不着的奇景。

      路上有提着鸟笼的,如大爷们一般盘小画眉。
      还有牵着狗儿的,短毛短腿,黄毛卷尾,是一只标准的中华沙皮犬。
      还有遛着母鸡小鸡的,洒了一地的鸡粪。
      还有赶着大白鹅的,嘎嘎嘎,惹得车篷上的白颈乌鸦叫唤不止。

      “嘎!”
      它算是身经百战的英雄好汉,见了这可怕的长颈子金啄的凶兽,都觉得心惊胆战。
      【我先去会会这城里的扛把子,落脚了就在窗台放一把粟米叫我!】
      一点也看不出怕大鹅呢。

      白颈乌鸦嘎嘎飞走。
      甄青鸾与含秀就在附近随意找了一间客栈。
      门楼高挑,宾客不多,还能替她们好生喂喂灰白马儿,帮忙搬下来一车的木箱包裹。

      伙计忙忙碌碌,安置好了行李,一转身,就见甄青鸾抱着一只脏兮兮秃了腿的大黄狗进屋。
      脚边还跟着一只金灿墨点儿的山猫!

      伙计觉得奇了:“哎哟,姑娘出门怎么还带猫带狗的?”

      甄青鸾不答他,更关心钧修城的宠物医院现状。
      她径自先问了:“钧修城里,可有治疗猫儿狗儿的郎中?”

      “治猫治狗的郎中?没有。”
      伙计愣愣盯着那秃腿大黄狗,眼见着甄青鸾将它放在了矮榻上。
      这等行径,伙计念在甄青鸾是客,也不好多说,只是盯着这猫猫狗狗的,困惑说了:“若是你想救治这狗,倒是可以去城隍庙求求道长们。”

      含秀也是去过城隍庙的。
      她跟随顾涟漪烧香拜神,求健康求保佑,顾涟漪仍是病死了。
      她便不太信这些神仙佛祖的,随口问道:“给城隍烧香又有什么用?又治不好病。”

      “可不能这么说啊。”
      伙计慌乱的阻止她,“城隍庙的道长,都是会开药方、烧符纸的,好些农户的鸡鸭病了,找他们来看,一张符、一副药,就能治好。咱们城隍灵验着呢!”

      甄青鸾知道,一些修道的庙里道士,也懂得医术,被称为道医。
      哪怕是九天三界天医大圣药王孙真人,也是道家医学集大成者。
      自他以后,修道者学医成了传统,渐渐流传下来。

      所以,城隍庙的道士会看病并不奇怪,但是……
      他们能治疗鸡鸭鹅,甄青鸾觉得稀奇了。

      伙计还在啧啧说道:
      “道长们得了神仙庇佑,哪怕是养了八载的老鸡母,一炷香熏染,都能打鸣下蛋。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没有他们看不好的。就连王爷心善,送去的一条死掉的怪蛇,灌了道长的一碗符水,都起死回生了!”

      这钧修的城隍庙道士,听上去已经是起死回、白骨生肉的神仙了。
      过于夸张了,就连甄青鸾一个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也不会信。

      只是,这些道士治疗鸡鸭鹅蛇的,比起安宁城的道士,开口就要赶跑一车的锦鲤,慈悲了许多。
      甄青鸾升起了去看看同行的念头。

      等伙计走了,她摸了摸大黄狗,说道:“明天我们去城隍庙,请道士给你看看伤怎么样?”

      “呜呜!”
      大黄狗闻言,竟吓得蹬去腿来,尾巴都夹起来了,似乎回忆起切肤之痛。
      【没事没事,这腿瘸了就瘸了,去城隍庙多不好啊!会打扰居士清修的!】

      话说得心有余悸,与安宁城老道士的口吻如出一辙。
      口口声声借着城隍居士的名义行事,不是作恶又是什么?
      甄青鸾见大黄狗如此惧怕,忽然就不喜欢所有道士了。
      她想,可怜的黄老爷可能去城隍庙乞食,被那个老道士赶跑过,指不定还打得挺惨的。
      便不再多言。

      安顿好了猫猫狗狗和龟老爷,甄青鸾借了客栈厨房。
      给龟老爷剁生肉,给黄老爷、小长长煮熟食,又让含秀帮它们烧了满满一壶热水,摆回房间凉着。
      就算换了一方天地,也没有饿着一家老小。

      伺候它们吃好喝好之后,甄青鸾才关了房门,和含秀一起去瞧瞧钧修城。
      钧修城作为岭州州府,街道宽阔,房屋林立,不少马车、轿子往来,占地也比安宁城宽阔许多。
      临街的店面售卖绸缎、笔墨的不少,闲置的屋子也多。

      繁华是繁华,但对甄青鸾来说,见惯了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摩登都市,再是热闹的州府,也不过如此。
      甄青鸾与含秀在附近看了看,走了不过三四条街,见了些新鲜水灵的枣子,又买了不少粟米。

      等到夜色黄昏,一身疲惫的甄青鸾,支起了窗户,拿小碟子摆放了新鲜的枣子。
      如约的给鸟大侠撒了一把粟米,还叮嘱一旁卧着养病的大黄狗:“黄老爷,若是白颈乌鸦来了,千万不要吓着它。”

      “呜呜。”
      大黄狗很是懂事,卧在矮榻连连摆尾。
      【知道的、知道的。我帮你招呼它好吃好喝,别客气。】

      “喵?”
      长长踮着脚,在床上伸懒腰,见了甄青鸾要走,迅速跟了上来,摇晃着短尾巴。
      【青鸾?】

      它仍是只会喊青鸾,像个小笨蛋。
      甄青鸾却伸手捞起它,抱得严严实实,走出屋子。
      “走,带你去洗爪爪。”
      不仅要好好洗洗长长的小脏爪,还要回房挑选木箱子里的药材,看看哪些被小猫崽挠得稀碎,哪些还能抢救一番,免得放在屋里,混上了一箱子的药味。

      待她在客栈后院,洗干净了长长的小脏爪,抱着猫咪推开房门,就听到一声声啄啄啄的轻响,伴着小鸟儿的畅快。
      “啾啾~”
      “啾~”
      【这狗睡着了诶~】
      【快吃快吃,这个粟米好香香~】

      清脆的声音,来自三只夜晚来客。
      它们褐色的羽毛,团成一只胖球,没有指掌大,却啄啄的,熟练又警惕。
      一看就没少吃别人家的好东西。

      甄青鸾也不赶它们。
      她见大黄狗在卧榻上睡着了,便轻声问道:“好鸟儿,我请你们吃粟米,你们见着一只外来的白颈乌鸦了吗?”

      “啾!”
      她一出声,三只麻雀跑了俩,只剩一只身姿浑圆的褐色胖麻雀,扑扇着翅膀,在窗棱上跳来跳去。
      【哦白颈子的,你说白颈子的大侠!】

      既然认识大侠,那就是熟人啦。
      胖胖麻雀,兴奋的抖着尾巴,“啾~”
      【快来一碗水,我就告诉你大侠在哪儿~】

      好家伙,一派热情傲慢的小脾气,甄青鸾怎么看怎么觉得像白颈乌鸦。
      她深知自家小猫,对这些长翅膀的小鸟儿感兴趣,立刻轻轻将长长放床上,还扔了一根麻绳裹成的逗猫棒,让它一只猫独自玩,免得吓跑了小麻雀。

      安顿好了猫儿,甄青鸾才拿了客房的碗,倒出清水,给小麻雀们摆上。

      “啾!”
      胖麻雀蹦蹦跳跳,更是往外招呼人手。
      【快回来,这人给吃给喝,还认识大侠!】

      它一声呼唤,飞走了的小麻雀,又战战兢兢的扑腾回来,蹲在碟子上,继续胖吃胖喝,给它们凑了满盘。
      汇聚在客房窗沿,抖着尾巴,无人关心大侠在哪儿,好不快活。

      万幸,这盘子枣儿粟米还没被洗劫一空,大侠亮了一脖子的利落白羽,姗姗来迟。

      “嘎!”
      白颈乌鸦还没落窗,就见到了满盘美味惨遭麻雀掠夺。
      【怎么吃上了?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它展开翅膀挤了进来,很没有好汉的慷慨风范,扇着翅膀狂揍胖麻雀。

      “啾啾~”
      胖麻雀被扇了个趔趄,扑着小翅膀狡辩。
      【我见你去了王爷府上,还以为你回不来了,不能浪费。】

      挺有节约精神的,惹得白颈乌鸦瞪大了小眼睛去啄它。
      “嘎!”
      【王爷府怎么了?不就是几间破屋子,几只破猫儿,谁怕他。】

      “啾!”
      身旁沉迷吃枣的麻雀惊疑不定,在窗沿跳来跳去,满眼尽是不可思议。
      【那等地方你也敢去?】

      “啾啾。”
      另一只小麻雀也是呜呜作响,小豆眼盯着白颈乌鸦,尽是钦佩。
      【果然是大侠好汉,这都能够安然回来。】

      “啾啾。”
      被啄的小胖麻雀,绕着盘子兜了一圈,躲在枣核儿背后,悄悄探头。
      【王爷的大院子,有可怕的银光闪闪,唰唰的,会死鸟儿的。】

      它们在这儿鸟鸟开会,甄青鸾在一旁听着,却想起了可怕的银光,正如树林里直逼她来的箭矢。
      银光寒刃,绝不留情。

      “呜呜呜。”
      白颈乌鸦一阵后怕,又挺着黑紫胸脯,亮着脖颈漂亮的白绒。
      【那算什么,我是大侠,什么坏蛋没见过。刚惩治了一个帽子精,叫她有来无回,区区银光闪闪,有何可怕?】

      白颈乌鸦又在吹嘘自己的光辉事迹了,黑紫尾巴一翘一翘,雪白脖颈像是戴着一串荣誉勋章,摇头摆尾的炫耀。

      “啾!”
      “啾啾啾!”
      小麻雀们格外捧场,连连在精彩之处喝彩道:【然后呢?还有呢?】
      一看就没少在茶棚听书,学听众学得有模有样。

      鸟鸟尽欢,甄青鸾却担心得不得了。
      又给说得口干舌燥的好汉,递过去一碗热茶。

      “你以后还是不要去王爷府附近晃悠了。”
      甄青鸾真心实意叮嘱着可爱的乌鸦大老爷。
      “你自是光明磊落一大侠,那王爷府藏着的小人,要是嫉妒你铁面无私、义薄云天,躲着偷偷放暗箭伤了你,那这世间不就又少了一位大侠,为我们做主了吗?”

      她一说,小麻雀们顿时点着褐色头,啾啾啾,对对对。
      很是认同。

      “咕咕。”
      白颈乌鸦热茶漱口,尾巴抖抖,实在盛情难却了。
      【也是、也是。】

      说服了白颈乌鸦,甄青鸾才放下心来。
      鸟儿能在空中飞舞,在这个时代已经少了很多人造天敌。
      不过,怎么圣朝这些王爷,都对鸟鸟挺不好的?

      襄王暗地里做猫猫守护者,在府里养猫,却没有为鸟做好防护。
      隐王纵容护院亮箭,堪称狠绝,说不定会特地抓了这些扑扇翅膀的好鸟鸟,当作吃什么补什么的成仙良品,拿去练成新的丹药。

      甄青鸾伸出食指,抚摸着小麻雀的绒毛。
      褐色绒绒的娇小鸟儿,并不喜欢人类的触碰,仍是羽毛抖抖,贪心着一碟的粟米,乖巧的贡献绒羽,专心去吃眼前美味。

      “啾啾啾——”
      一阵急切惊呼从上空传来。
      【杀鸟啦、杀鸟啦!】

      “啾啾啾?”
      “啾啾?”
      “嘎?”
      客栈窗沿顿时变成鸟鸟开会,褐色的黑色翅膀扑扇,霎时腾空而起。
      全都在问,出什么事了,谁杀鸟了?

      “啾——”
      上空报信的小麻雀,啾啾啾,很焦急。
      【我亲眼见了王府银光闪闪,把红娘子杀了。】

      “嘎!”
      大侠震怒,扑扇翅膀就追着麻雀而去。
      【那还了得?我刚跟它谈好了往后鱼虾三七分呢!】

      甄青鸾沉默见它飞走,都来不及叫住,一抹白颈子在深邃幽蓝夜色里格外清晰夺目。

      这好汉,怎么来了别人地盘,还要三七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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