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真乃奇才也 ...
-
他声音清浅随意,渐渐融入清风。
却叫众人惊骇。
老叟急急追问:“道长,这前方出了什么事?难道真的是山公山婆来抓人了?”
含秀更是惊慌不已:“青鸾,我们回去吧,在茶棚里歇歇,等人多了再走。”
甄青鸾盯着这道士,知道他说得对。
前方挡道的不是山公山婆,而是黑熊。
这等可怕的生物,即便是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又与大熊猫同亲同源,只不过是换了身毛色罢了。
甄青鸾也不会喜欢。
因为它们过于聪慧。
聪慧得能够模仿人类的行为,聪慧得暴露出本性的残忍,聪慧得可以像人一样虐杀人类,用以报复或是取乐。
甄青鸾神色凝重。
她从医多年,并未亲自面对过黑熊,但那些凄凉可怕的实例,已叫她心寒如冰。
甄青鸾极怕人类汇聚而成的歹意,但她也怕全然不通道理的黑熊。
既然得了道士好心劝告,那她们没有送死的道理。
“回去吧。”
甄青鸾伸手摸了摸马儿,“到茶棚那里等多些人,再一起过山……”
“吼!”
有别于山公山婆的呼啸,震天响彻,带着雷霆之怒,引得前方树荫灌木沙沙。
甄青鸾远远见了枝叶摇晃,四下惊雀,必然有猛兽快步奔来!
此时,那岩石上的道士轻笑一声。
“啊,晚了。”
晚了?
甄青鸾眉头紧促,无需再问,也知道是什么晚了。
“汪汪汪!”
车里的大黄狗,骤然狂叫。
【谁!谁在那里!你敢过来,我咬死你!】
狗的嗅觉最为敏锐,这树林里躲着的猛兽,怕是被它嗅了出来。
哪怕重伤在身,也仗着多吃了几口肉,壮起了胆子。
它这一叫,远处窸窸窣窣的灌木,确实真的安静了下来。
“你们还带了狗?”
道士垂眸看向车帘遮掩的车篷,“倒是聪明。”
这年轻的怪道士,屈尊纡贵的接连搭理她们。
甄青鸾却没心思去搭理他了。
眼前那些灌木树丛虽说停了,但黑熊必然还在。
阴影遮蔽的树荫之下,仿佛有着一双双熊眼,洞若幢幢鬼火,随时要扑出来将她们吞噬殆尽。
黑熊喜欢吃活的。
而且,喜欢一点一点慢慢吃掉拼命挣扎尖叫痛哭求饶的新鲜活物。
树林里汪汪狂吠。
马儿与驴子也是撅蹄子乱转,两条尾巴甩得焦躁。
老叟被驴子抖得惊慌不定,干脆直接跳了下来,牵驴挡在了马车之前。
“妹伢子,我行走锦山多年,连山君大人都说我积德行善,不会吃我。你们快速速离去,有什么山公山婆,我都替你们拦了!”
话是说得大义凛然,牵驴的手臂却怕得颤颤。
甄青鸾见状,出声说道:“老丈,我们一起进山的,必然不会抛下你一人。”
她迅速转身回了车厢,打开了装满药材的箱子,取出了张医赠予的鬼见愁。
想不到,没遇上劫道的悍匪,先遇上比狼凶险万倍的黑熊了。
黑熊这等凶狠生物,最可爱的模样是在动物园里,供游客欣赏玩乐。
在山林之中,它们便是最为凶残可怖的捕食者。
“喵?”
长长全然察觉不到危险,见大木箱子开了,顿时伸出爪爪,扒拉着木箱边沿。
耳朵尖尖抖抖,短短尾巴翘翘,脑袋都钻进去了,被大箱子迷花了猫儿眼。
甄青鸾果断伸手,拎着它塞进了木箱子,狠狠关上了箱盖。
大木箱子透气,小猫儿藏在里面,又黑又窄又安全,也让她能省省心。
安顿好小长长,甄青鸾叮嘱着黄老爷、龟老爷。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千万不要下车。”
否则,直接成为黑熊口中食,平白叫她伤心难过。
一腔周全付之老爷们,甄青鸾抱着药罐跳下了车。
她离了马车,径自捡起了枯枝树叶。
“青鸾,你做什么?”
含秀急得下车,紧紧跟着她。
甄青鸾没有空闲过多解释,只是简略说道:
“快替我多捡些干柴、枯枝,我们必须得快速生起一堆火。”
含秀没有行走山林的经验,听了也是一头雾水。
“生火做什么?”
老叟却懂了。
“山公山婆怕火?”
他眼睛一亮,“我这有火折子,你们将树枝子丢到我这里来!我来生火!”
不过片刻,一行三人分工明确。
甄青鸾与含秀捡了无数枯枝断木,老叟堆在一起,摸出他的火折子吹了吹。
猩红的火点,遇上了枯树干叶,迅速燃起一堆明火。
又有一些新鲜的带水树枝烧了进去,卷起一道一道浓浓烟雾,顺着林风,飘进了看不清的树荫灌木之中。
“老丈,请您务必守好火。”
说着,甄青鸾又回了车辆,取出包裹里的手帕、碎布。
捏在手里,拿出水囊浸湿了,才一一分给含秀和老叟。
“你们将这块布绑在鼻腔,千万要注意火势浓烟,不要站在了下风口。”
她还不忘放下了车帘,又将车帘与四周车篷给泼湿了。
老叟闻言,赶紧将浇湿的破布绑在口鼻。
他见含秀捏着手帕迟疑,还帮着劝说:“快些吧,妹伢子,你这姐妹是懂行的,知道浓烟可以驱赶野兽。”
甄青鸾并不是要用浓烟驱赶野兽。
但驱赶黑熊,必然用得上这滚滚浓烟。
她见含秀迟疑的绑了手帕,也顾不得去解释许多,将湿布绑在面前,充作简陋的口罩之用。
然后,走到了那团篝火之前,看了看一旁观望许久的道士。
年轻的玉冠道士,仍是捏着那根嫩芽断枝,沉默的看她。
不过,道士换了一块石头站着。
不知是听了她的叮嘱,不要站在下风口,还是早有准备,遥遥的握着他那根新鲜断枝,隔岸观火。
甄青鸾看他安全,果断揭开了药罐子。
张医调配的鬼见愁,离了密封的罐盖,顿时散发出刺鼻气息。
即使有浇透的面巾,也挡不住那一股一股的呛人味道。
可惜甄青鸾顾不了许多。
她抓起粉末,狠狠往火堆里撒去——
啪啦!
噼噼啪啪!
粉末遇火,爆发出更为浓烈的灰烟,炸出一阵一阵的响亮爆炸声。
灰烟追着白烟而去,顺势席卷了下风口的树林灌木。
“吼——”
一声惊恐的吼叫,带着黑熊的惊讶。
【什么?!】
还没等甄青鸾细听,周围竟然此起彼伏,响起了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
至少有十数人的响动,落于下风之处。
受了烈火灼烧鬼见愁的袭击,爆发出比黑熊更为惨烈的动静。
“有趣。”
一旁道士轻笑,再度出声便是冷厉的吩咐。
“放箭。”
甄青鸾还没反应过来,树影之中,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咳嗽声响,骤然射出数道银光。
霎时树丛里灌木晃动,一道黑影蹿了出来!
是黑熊!
“吼!”
那头黑熊受了鬼见愁的惊吓,眼睛已是微眯。
浑身漆黑绒毛蓬松密实,唯独脖颈处隐隐藏着一圈白绒,确实是甄青鸾所知的国二黑熊。
“熊!”
老叟大骇,连忙抓紧了驴子的缰绳,“这锦山怎么会有熊!”
这熊眼神迷离,利爪刨地。
听了老叟吵闹,冲他而来,动如一道迅猛黑影,亮着利齿直扑“呃啊、呃啊”受惊的驴子。
但甄青鸾猛然又抓一把鬼见愁,粉末砸向明火,爆出刺耳震响,伴随着一股一股熏人眼鼻的浓烈气息,熏得周围放箭的持弓人再度咳咳啊啊,痛呼不止。
“吼!”
那黑熊也是遭了大罪,黑爪乱扑,睁不开眼睛,急急停住脚步。
一个转身,痛苦不堪的往旁边掠去。
【眼睛好痛!】
黑熊被鬼见愁臭跑了,但它身后适应能力超群的持弓之人,已经忍着呛鼻的气息,眯着眼睛瞄准了它的背影。
黑熊闪身瞬间,弓箭脱手而出!
完了。
甄青鸾抱着药罐子,心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哪怕她明知该跑,也愣在了原地,直视了冲她而来的箭矢。
“挡!”
只听一阵马蹄疾驰,一把寒刃横劈而出,在箭矢即将射来的瞬间,将箭披作两半!
铁制箭矢砸入地面,唯剩断了的箭杆。
待众人回神,已是一人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之上,单手持剑,护下了甄青鸾。
“……梁恩济?”
甄青鸾劫后余生,绝没有想过,梁恩济为什么会在这。
但他确实在这。
梁恩济趁乱而来,稳稳骑着枣红骏马,只左手单臂持刀。
长腿一迈,无需去抚缰绳马鞍,立刻跳下了马背。
那枣红马儿也是听话,不跑不躲,与梁恩济一同站了。
梁恩济虽是断臂,身形高大无比,持一把寒刃,连旁边怒火中烧的黑熊,也要眯着眼睛退出几丈。
然而,他不去威吓那头黑熊,而是举刀指向巨岩之上的道士。
仿佛那道士是比残暴黑熊、持弓之人更为可怕的家伙。
道士仍是噙着笑意,捏着他悠然的树枝丫子。
“一个独臂残废,本事倒不小。打哪儿来的?”
梁恩济怒目而视,握刀不答,反而呵斥道:
“为什么放箭?”
“黑熊吃人,你不替岭州惨死的百姓,问一句它为什么吃人,却问我为什么放箭?”
道士晃了晃他身后嫩绿的断枝树丫,“岂不可笑?”
梁恩济手握长刀,并不信他一言半语。
“黑熊吃人该死,但你叫人放箭,心中并无百姓。这边两位女子一位老叟,已是想到了办法,驱赶黑熊,但你命人此时放箭,只会伤害无辜!”
“伤害无辜?”
道士手握树枝,依旧背在身后晃了晃,嫩芽扶风,如猛兽摆尾。
“我只是来抓熊,无辜若是死了,自然归罪于黑熊,与我何干?再说了——”
他笑着去看甄青鸾,眉开眼舒。
“这位姑娘足智多谋,必然知道黑熊的可怕,才会拿出这等好办法应对。若我猎杀黑熊、为民除害之时,一不小心将她一起杀了,她思及这锦山中枉死的无辜百姓,肯定也会欣然闭眼,没有怨言。”
如同为甄青鸾盖棺定论,顺便追悼了一段墓志铭。
好家伙。
甄青鸾怀抱药罐,永远能够一次又一次的,刷新对人类阴险狡诈的认知。
她还是太小看恶人了。
黑熊只是遵从本性,吃人杀人而已,这家伙不仅要杀,还要冠冕堂皇帮她写好了追悼词,要她慷慨欣然感恩戴德的被杀。
直叫她喟叹不止,又长了见识。
“道长,你是一个慈悲修道之人,说这样的话,就不合适了吧。”
甄青鸾不愿与人多话,但她定然要和视人命为草芥的道士多说一句。
“我曾听闻,你道家邱祖‘一言止杀’,保天下万民,还听闻,你道家药王推崇‘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得以肉身成仙,被尊为九天三界天医大圣。”
“怎么到了你这里,变成了‘为万民死一人可以’,你是修的什么假道?传出去,不怕被王爷怪罪吗?”
她这一话说得,“啪嚓”一声,那年轻道士终于不去晃荡小尾巴似的树枝了。
直接折断了。
断成两截的脆弱小嫩枝,被年轻道士随手扔了。
他布鞋踩在断枝上,步履上前,已是收敛了一脸笑意。
“我修道五载,还第一次听说什么一言止杀的邱祖,更是第一次知道九天三界药王。”
他黑沉深邃的眼眸,黯下了眸光,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
“你懂得倒多,不如再多说说?”
道士嘴上说着多说说,周围持弓的家伙,已是从鬼见愁粉末里恢复了些许。
他们重新挽弓上箭,一些利箭对准了拼命擦眼的黑熊,一些利箭却拉了满弓,对准了甄青鸾。
好,懂了。
甄青鸾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意思是,她再多说说,那就下辈子再说。
已是死而复生的甄青鸾,历经数次生死,并不算特别惜命。
但是,梁恩济策马而来救她,身后还有含秀、老叟。
在加了车上的大黄狗、老乌龟,还有箱子里躲猫猫不亦乐乎的小长长。
她得惜命。
“道长,黑熊虽说被围住了,但你们想抓它也要折损些人手,遭一些大难,搞不好你也无法全身而退。”
甄青鸾尝试与这冷心冷清的修道人,好好谈谈。
“不如放我的人马过去,我留下来帮你。”
“帮我?”
道士似乎觉得她很有意思,视线一扫她怀中药罐。
“如果你想说,你可以留下来用这药罐,迷了黑熊的眼睛,那就不必了。”
“杀了你,我一样可以拿你留下的药罐,去制服这头黑熊。”
冷漠人总是聪明人。
甄青鸾曾经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现在她讨厌聪明人。
她皱着眉,沉声说道:“我听得懂这黑熊的话。莫说是拿这罐子的药迷了它的眼睛,就算是你们箭法了得,射穿了它的眼睛,它只要有一口气在,也会循着你们的味道,用爪子将你们一个一个的生吞活剥了。”
这话不是她危言耸听。
而是黑熊屈于一隅,持续发出的低鸣吼叫。
声声句句,都是要将这些射杀它的人,尽数折磨而死。
她的话一出,周围持弓之人的神色顿时惊疑。
一旁他们箭矢对准的黑熊,咬牙切齿,不断的“吼吼”“呼呼”。
那一双黑色的圆眼,蕴藏着毫不掩饰的仇恨。
“吼!”
霎时,黑熊似乎被道破了心中执着,发出了一声怒吼。
【没错,我必然要杀了你们!将你们脸皮全都剥下来,一爪一爪抓烂你们的肚子,掏出你们的心肝烂肠!还要去你们王爷的府上,将你们的王爷杀了,一块一块咬碎,以报我儿之仇!】
吼声震天,树丛惊雀。
道士站在巨岩之上,饶有兴致的问道:
“那你告诉我,它方才说的什么?”
甄青鸾怒目而视,说道:“它要将你们的王爷碎尸万段,以报它儿之仇。”
“吼!”
这熊也是狠角色,吼声震天,似乎格外激动有人听懂了它的话语。
【没错!没错!没错!】
黑熊的嘶吼,愈发凶残暴戾,甚至直接如人一般,双腿站了起来。
虎背熊腰,膀大腰圆,哪怕腿上插着一根断箭,也不妨碍它亮出利齿,瞪大了仇恨的眼睛,逐一盯着这些持弓的人。
周围悄寂,持弓人不敢放箭,更不敢松手。
他们浑身紧绷的戒备着这头黑熊,只等道士一声令下。
然而这道士挪了一双眼睛,并不在意什么含秀、什么老叟、什么马车驴子。
只是仔细端详了独臂的梁恩济。
终于,在黑熊暴戾凶残的誓言里,道士松了口。
“放他们过去。”
梁恩济手持长刀,立刻就要护着甄青鸾离开。
但甄青鸾摇了摇头。
她说:“你带着含秀和马车出山,直接去钧修城等我。”
“那怎么行!”
含秀顿时焦急出声,“青鸾,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走。”
“带她走。”
甄青鸾只看梁恩济,没办法与她多劝。
就算她不走,一车的黄老爷、龟老爷、小长长还得走呢!
好在,梁恩济是个听令的军士。
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有沙场血海沉淀的稳重坚毅。
他见甄青鸾如此强硬,果断用持刀的手,狠狠拍了一把枣红的骏马。
“嘶——”
骏马扬蹄,果断从持弓人豁开的缺口,跑了出去。
梁恩济快步往马车去,扔刀入车辕,又是独臂一掌,竟将含秀抱了起来。
“啊!”
含秀尖叫未熄,人已经被塞进车厢。
“驾。”
梁恩济只用牵起缰绳一拍,懂事的灰白马儿,立刻拖着厚重的车厢,拔足狂奔,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青鸾!青鸾!”
含秀赶忙从车窗探头,喊声随着奔驰的灰白马儿,越来越远。
“诶、诶。”
老叟赶紧骑上他的小驴子,惊恐慌乱道:
“妹伢子你就留下了?你疯啦?”
甄青鸾没有疯,甚至还冲着老叟挥了挥手。
“老丈,先走吧,不用担心我。”
老叟仍是担心,可他确实太害怕。
这驴子骑得一步三回头,仔细打量着巨岩之上的年轻道士。
他见过王府许多慈悲老道,还从未见过如此心狠手辣的修道人!
等他们车马驴子都跑走了。
甄青鸾才慢慢摘下了脸上湿透的面巾,给药罐盖上了盖子,又小心谨慎的去灭掉地上的火堆。
这会儿五月近夏,若是因为她,引发了一场山火,连累了整座锦山的飞禽走兽,那才是罪大恶极。
她做得慢条斯理,那道士也不催。
等着火堆熄灭了最后的火苗,黑熊还在吼吼叫叫,甄青鸾才转身走了过去。
“黑熊,我们聊聊吧。”
她恐怕不是这世间第一个要跟黑熊聊天的人,却一定是唯一一个问黑熊:
“你儿子怎么了?”
黑熊本就虚张声势,悲痛万分。
得了她一句询问,竟然如人一般转过眼眸,透出了满眼的难以置信。
”吼……吼……”
黑熊喊声都弱了几许,不再是威慑凶残的腔调。
【我儿死了,被他们抓去给王爷炼丹了……】
声声茫然,悲戚怅惘。
“吼!”
又是一声悲愤至极的哭喊。
【我要杀了他们!杀了那个王爷!】
甄青鸾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她清楚一心修道之人的追求,她却忘了这些追求将要动物们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修道无非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有人愚昧的去吃朱砂、硫磺。
有人机敏的去吃熊胆、虎骨。
听这黑熊沉痛之言语,约莫它的儿子,已经成了一心修道的隐王,口腹之中一味丹药,成全了一厢情愿的长生梦了。
“我知道了。”
甄青鸾并不安慰它,已经心思百转,仔细沉思起朱砂、硫磺中毒的症状。
轻则口干口渴、头晕呕吐,重则不省人事、直接昏迷。
王爷修道服丹,总会踩中几项症状,再不济也要谋合一项“暴躁易怒”。
千古明君都无法幸免的丹药后遗症,甄青鸾不信区区一个王爷还能躲得过。
她心中一定,无需找人求证王爷症状,只是说道:
“但你想做的事情,站在这山林里是无法完成的,你得跟他们回王爷府。”
那黑熊糊涂了,瞪着一双黑眼睛,死死盯着她。
甄青鸾不想留着这头暴躁的黑熊,在锦山继续伤人。
但她也不想黑熊成为王爷修仙的一颗丹药。
甄青鸾通学古今,熟悉中药医方,竟然在这危急时刻,电光火石,领悟了那些离谱又必备的药引,为何要用吊死人的绳子烧成灰、十几年的陈灶挖出灶心土!
真乃奇才也!
一旦想通关隘,甄青鸾越发镇定自若。
她目视黑熊,希望自己能与这熊心有灵犀。
果然,听了她说必须去王府,黑熊冷静了许多。
黑眼透着聪慧,摒除了一腔鲁莽的盛怒。
听她说:“你是至阳至刚之圣体,得了一只熊崽子,不过是凝练了一身的淤毒,王爷吃了,也只会口干口渴,恶心呕吐。指不定脾气暴躁易怒,随时都要杀伐仆役老道,徒增杀孽,长此以往,遭了淤毒之灾,还会头晕昏迷,惶惶不可终日。”
又听她说:“若你能随他们回府,以你熊涎医治王爷,不仅能修回你七重至阳至刚圣体,还能积累功德,重返仙庭。”
甄青鸾说的话,又说什么圣体,又说什么仙庭,已让周围持弓之人,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熊叫,居然也听不懂人话了。
但是他们清楚知道,上次捉回去的黑熊练成了丹药,王爷服用之后,确实口干舌燥、恶心呕吐。
还怒斥了他们这些捉熊人,拿了假熊胆糊弄,说要砍了他们脑袋!
不仅如此,王爷至今未曾露面,听道士辩解,说是丹药后劲太足,已助王爷神游仙庭。
王爷沉睡不醒的症状,惊动了皇宫。
御医连夜兼程,前来诊断,开的药方子,非得要再拿一枚熊胆,练一颗还魂丹,才能唤得王爷魂魄归来!
这等事情,连持弓的侍卫都知道,为首的年轻道士不可能不知道。
他果然一脸冷厉,盯着甄青鸾,出声问道:
“何谓熊涎?”
甄青鸾平静回答:“熊涎,即是黑熊口中津液,与龙涎、龟涎等极为稀有的药材一致。旁的黑熊还不行,只能是这只至阳至刚的黑熊,才能得出一口纯粹至极的涎液。”
什么熊涎,就是口水!
道士平静坦然的眉峰紧蹙,终于不似之前那般悠然自得。
“胡言乱语。”
他一朝定论,甄青鸾立刻扬声。
“你连道教邱祖、九天药王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熊涎之珍奇?那我问你,你可知道回苏散?”
道士清秀俊逸的脸庞冷厉,目光阴寒。
“回苏散可清神智、能解百毒。这与熊涎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就算没有关系,甄青鸾身为医者,也要给它编上全新的关系。
她道:“回苏散是以犀牛角、羚羊角、麝香、牛黄、朱砂、琥珀制成,其中更为重要的是,是必须以龙涎香为药引,才能起效。”
“龙涎乃是龙口中的津液,而熊涎,则是熊口中的津液。而且,此黑熊得天地造化,能通人性,辨识万物,它口中津液,则是王爷得道成仙的关键!”
她言辞恳切,说得掷地有声。
不怕道士不信。
如果道士不信,这一众的持弓之人,总不会没有一个是王爷的亲信。
只要有一个亲信,这黑熊去了王府,就能活。
树林风声渐响,没了黑熊的嘶吼,在场数十人站着,竟然也会显得冷清。
众人目光皆是看向年轻的玉冠道士。
甄青鸾是不知道王爷昏迷至今,得了御医诊治,需要一味还魂丹。
但他们清清楚楚。
那道士却偏偏只看甄青鸾。
这女子矜红布衣,面容清丽。
一副贵家小姐长相,偏生有一双笃定坚毅的黑眸,要他去信黑熊的口水,能够练成比回苏散更为厉害的仙药,去助王爷得道成仙。
半晌,道士垂眸,转身跳下了巨岩,只留了一句。
“妇人之仁。”
甄青鸾只觉这世道荒谬。
明先生那般的高官大员,说她妇人之仁便也罢了。
怎么连这些吃斋念经的道士,随意犯下杀戒,也要笑她妇人之仁?!
想来,这道士应当是听明白了,嗤笑她胡编乱造,想换黑熊活命。
然而,青黑长袍身影一如来时,没入了树荫,不见影踪。
甄青鸾没法与他争辩一二。
而周围守着黑熊的持弓之人,也是眼神交汇,不敢多言。
“吼。”
最终,竟然是那只黑熊坐在地上,如伏法的罪人,伸出了一双黑爪。
【抓吧,快些。】
不说这些持弓之人看懂了,连甄青鸾都震惊于它的顺从。
黑熊不再挣扎,甚至忍着腿上箭伤,任由这些家伙捆了它。
又顺从安静的,等着这群人,将它如猎物一般捆上了木挑子。
“呼呼、呼呼……”
那些人扛着木挑子,路过甄青鸾之时,黑熊瞪大了一双眼睛,连连亮出利齿致谢。
【我懂了、我懂了。我应当亲自入了他们王府,亲自吃了他们的王爷。】
【熊涎、好一个熊涎!我必定张口,狠狠赏他一脸子的口水奇药,让他死于我口中。】
【多谢、多谢你啊!】
甄青鸾并不想要它的谢意。
毕竟是吃人的黑熊,放任它吃人总是不对。
可又想到王爷杀熊炼丹……
罢了罢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抽刀断水水更流。
就让黑熊和王爷自己解决自己的恩恩怨怨,任凭老天爷来定夺谁是谁非吧。
那一行人扛着黑熊走了,甄青鸾才抱起她珍贵的鬼见愁,慢慢往山道走去。
没等她考虑,要走多久才能走到钧修城,就听得一阵马蹄哒哒。
梁恩济持着长刀,单手驾马而来,头顶竟然还跟着吵闹聒噪的白颈乌鸦。
“嘎嘎嘎!”
白颈乌鸦扑扇翅膀,追着梁恩济直骂,很是生气。
【我就偷偷吃个糕,你们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太不靠谱了!】
“嘎!”
【菩萨!菩萨!】
小鸟儿心疼它的梨子乌梅蒸糕大菩萨。
远远见了甄青鸾,迅速扑过来在她头顶盘旋,连连许诺。
【果然没我不行,我再也不会离你而去了!这些不中用的家伙,气死我嘞!】
甄青鸾笑着安慰它:“我没事,别生气了。”
又转头去问梁恩济:“含秀呢?”
梁恩济还没习惯甄青鸾与鸟儿对话,一阵恍然。
听了她问,顿时垂了眼眸,有些迟疑。
“……在外面。”
含秀在外面,但,是在外面的树上。
甄青鸾随着梁恩济,慢慢走出锦山,还没到地方,就听到了含秀的呼喊——
“梁恩济!你个天杀的!放开我!”
马车、驴子、老叟皆在。
唯独含秀被捆在了大树干上,麻绳粗壮,缠了又缠,捆得那叫一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一旁还有老叟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也是为了你好,妹伢子家家的,不要这么激动。”
还有驴子“呃啊、呃啊”的叫。
【别喊了,别喊了,不怕黑熊抓去啊?】
拖着马车的灰白马儿嗅觉灵敏,澄澈浑圆的眼睛一转,率先发现了远处而来的甄青鸾和梁恩济。
“咴咴。”
马儿真是谢天谢地,蹄子都快乐的跺了跺。
【你们可算回来了,她骂得好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