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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跪世道公义 ...
荆不为声音平静,却震得堂中死寂。
门外守着看热闹的官员,沉默不言。
连屋顶上的鸟儿,都噤声不语,睁大了一双眼睛,去瞧大堂上跪着的苦命人。
竹荷半撑在梁恩济怀中,更是脸色苍白,面无血色。
梁恩济眼眶红透,扬声哀求道:
“诸位大人,我母亲身体不适,请准她先行回家休息。”
“不、不……”
竹荷虚弱得眼神茫然无主,仍是固执的抓住梁恩济仅存的手臂。
她挣扎道:“青鸾是你表姐,她的罪名不能洗清,我不能走、我不能走……”
竹荷手指冰凉,仅存的力气强作镇定。
“她是我远房姐姐的唯一女儿,你们小时候见过的,你表姐一定是清白的……”
她唇齿颤抖,不断重复。
似乎是为了让梁恩济记住——
甄青鸾是他的表姐,是梁家的亲属。
要做实了荆不为的说辞。
甄青鸾握着竹荷的手,跟着她一句句哀求,心中溢满伤痛。
只有她知道,这虎豹玉牌是薛阿囡的东西,被她拿去岚玉行当了五十两,又经由荆不为,回了她手上。
与荆不为的誓言全无关系!
而她视线看向堂中站得笔直的荆不为。
好一位荆将军。
好一个为国为民心怀大义的坦然男子……
竟为了薛阿囡编造出如此的谎话,只叫她眉头紧蹙,深深察觉到背后巨大的阴谋暗计,汇聚于县衙黑压压屋檐之下。
也不知道荆将军到底为了谁,才能叫他说出这般回护之言?
众人皆是被他一段云关往事,震慑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唯有甄青鸾一清二楚——
这思琴必不是无缘无故来告。
这荆不为必不是一身磊落为她出面。
还有她捏着脉搏,悲痛欲绝,依旧一遍又一遍絮絮叨叨“远房姐姐”“你表姐青鸾”的竹荷……
她握着竹荷手腕,指尖之下关部脉短,寸、尺不足,脉象无力而急促,能知道竹荷气虚微弱。
可竹荷再是儿子失臂之痛,再是惊厥悲恸之躯,也要为了她的清白硬撑!
甄青鸾不觉得,竹荷是随便一位大善人,能够倾心尽力为她至此。
思及竹荷往日言语,还有平时的意有所指,次次提及荆将军的情态,只可能也是为了薛阿囡!
甄青鸾眼眶泛红,握着竹荷的手腕,几乎要和盘托出。
她不是薛阿囡,与这世间恩恩怨怨并无牵连,不值得竹荷如此待她。
更不值得荆将军挖出梁恩济失臂之痛,编此谎言。
然而,堂上荆不为拿起了那一块浅青色的玉牌,看向“明镜高悬”的许县令,沉声道:
“许大人,我已出言证实了这块虎豹玉牌,为何赠予甄青鸾。那么,她的偷窃御赐之物的罪名,洗脱了吗?”
他话音刚落,扶着竹荷的梁恩济,红了一双眼睛,跪在堂下,咬牙发声。
“大人,甄青鸾是我远房表姐,我与她虽说数年不见,但有书信往来,情深义重!”
“我母亲的远房甄家,因西州遭了山洪,毁了良田,她无处可去,特此来投奔我们的!”
“您要是不信,但查无妨!”
梁恩济敢叫人查,就不会怕查。
甄青鸾沉默不言,心如明镜,定然是荆不为安排过了。
“这、这……”
许县令已是老泪纵横,坐在案前,连连抬手擦了昏花的眼泪。
他听闻梁家独臂少年,如此救国大义,早就心中戚戚,恨不得亲自去扶起跪地的母子。
莫说甄青鸾是被冤枉的。
就算是她真的偷了,于情于理于义,那也该赦免无罪,由他亲自着笔,将此情此景呈递圣人,仔细夸赞梁家有子,堪国之栋梁,圣朝之勇士,永照圣恩!
许县令想明白了,顿时拿起惊堂木,狠狠一拍。
他神色凌然,仿佛刚正不阿青天大老爷,厉声说道:
“今梁家村甄青鸾,持御赐虎豹玉牌一枚,按律例,不跪权贵、不下牢狱,无论所犯何事,皆免无罪!”
“慢着!”
帷帽之下的思琴骤然出声。
她像是铁打的冷漠人,丝毫不为这般亲情所动,更不在乎什么将士舍命守城。
“荆将军的玉牌,赠予梁家义士以示褒奖,我没有异议。但甄青鸾若是身份不明,倒是污蔑了虎豹营的百夫长,怎能服众?”
“此女子行踪诡异,又有偷窃嫌疑,与梁家到底是何等关系,有没有诓骗荆将军?我们一概不知。怎能不查!”
思琴逼迫如此,即便是欺善怕恶的葛县丞都觉得愤慨。
户籍是他管的,要查应当是他去查。
但是,如此义薄云天之军士,如此惨烈凄苦之母子,竟要屈从一位娇蛮无礼的大小姐,一遍一遍为他们的远房表亲证明清白。
饶是葛县丞,都怒眉睁目,要许县令再拍惊堂木,呵斥教训思琴一番,做一回无愧皇恩大青天。
然而,许县令闻言,怒目而视,却不敢得罪四品权贵的千金。
毕竟,甄青鸾有牌子,他没牌子。
他只敢看白景。
白景刚见了独臂的虎豹军士,又见他们在跟前悲戚万分,不可谓不动恻隐之心。
四下悄寂,都在等着他主持公道,他的视线却只看屋檐上黑压压的寂静鸟群。
似乎那是一个个死守云城、战死云山的将士,悄无声息的瞪大了枯槁眼睛盯着他的良心。
沛然泪染了一双眼睛,怒声呵斥道:“白景!”
白景骤然回神一般,看向身旁帷帽之后的思琴。
终于沉声吩咐:“查。”
查。
这事不可不查。
荆不为以身为证,梁恩济舍命忘死至此,若是不查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莫说是门外饶舌的官员。
就是屋檐上站立了一片片的鸟儿,都会怀疑他们瞒有私情。
有了白太傅发话,堂中顿时忙碌,葛县丞咬着牙,赶紧招呼衙役去翻档案户籍。
堂外官员喧哗,交头接耳。
“这詹家的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如此为难一方义士?”
“是尹国公府上丢了东西,她怎么能如此不依不饶?叫人心寒。”
“难道尹国公与詹家……”
眼神纷纷瞥向詹司辰。
没等他们议论出个青红皂白,葛县丞已经找出了梁家户籍。
他翻开纸页,梁家生平履历赫然在列。
葛县丞一脸惊疑,出声问:“竹荷,你是定州薛州府薛大人的家生奴婢?”
“是。”
竹荷眼中含泪,挣扎着从梁恩济怀里爬起来,端端正正的跪在堂下。
“我是薛大人的先夫人卢氏的家生奴婢,是卢夫人的陪嫁。当年我已十八,按理应当充作陪房,此生此世伺候老爷。但卢夫人怜惜我与表哥梁有春两情相悦,发了善心,放我出府,除我贱籍。”
“如今,我是农户梁有春家谱中梁氏妇。”
竹荷看向甄青鸾,眼泪更是止不住落下来。
“我远房姐姐并非薛府奴婢,更不是卢府的奴才。”
“青鸾清清白白一布衣,大人不能因为我曾是家生奴婢,就此为难她!”
竹荷句句掷地有声。
甄青鸾听得耳脑轰鸣。
是了。
薛阿囡应当与她母亲薛卢氏极像,才能得以竹荷全情相护。
曾经竹荷红着眼眶哭着说的恩情,全是薛阿囡的母亲卢夫人给予的恩情。
“院中绿竹清,池里红荷香”,是竹荷之名。
放竹荷出府,除了贱籍,是竹荷之幸。
生子名为恩济,是竹荷铭记卢夫人恩德接济。
竹荷此生心心念念,永世难报的,是薛阿囡母亲卢氏的恩情。
可惜,薛阿囡癫狂执着,只为情爱,自毁其身。
再也无法感受这般倾力回护之良善。
白颈乌鸦帮她找了户好人家。
甄青鸾却受之有愧。
她喟然太息,心中感慨恍然,终是伸手,扶了竹荷起来。
“竹婶,我们跪天跪地,跪世道公义,跪明镜高悬,但不跪昏官污吏。”
甄青鸾转身,可见堂中坐着的县令、太傅、县丞。
思琴诬告她的背后,深藏的是非曲直,已经叫一方虎豹玉牌,搅得凝重悲戚、沉痛不堪。
此事不该如此,真相也不该如此。
梁恩济以身守城,当得起在场所有人感激涕零、铭记于心。
但她当不起。
甄青鸾深知,葛县丞的户籍再顺着竹荷翻下去,只会得到一个结果——
竹荷远方表姐,嫁作西州甄家妇,生女青鸾,遭山洪毁田,投奔于梁氏妇。
她却不着一语,只道:“各位大人,我身正影直,绝不会做偷窃之事。如今真相大白,世事清明,请让我与婶子一家回去。”
白景没有说话,许县令和葛县丞更是不敢说话。
肃扬风当即看不下去,牵着他的金猊,恶狠狠的站起来说道:
“白景,你果然是言官出身,只懂制衡权谋,不懂断案判罚吗?”
“这律法之上,还有人情还有天理——”
“梁家之妇,恩深义重,梁家之子,为国为民!”
“你还要任由这詹家的,继续查?”
“詹思琴!”
肃扬风一个暴脾气,更是指着帷帽女子怒斥道:
“你专挑今日诉告,是何居心?是不是我们快马离开定州,甄青鸾就要被你诬告入狱,不得翻身?是不是非要查出甄青鸾罪该万死,你才肯罢休?!”
“汪汪汪!”
身旁金猊更是仰头怒喝,恶吠连连,恨不得扑上去把思琴撕了。
【可恶,竟敢惹怒我爹,臭帽子!坏纱帐!叫我拿你血祭神医,有来无回!】
甄青鸾真是谢了金猊的美意。
但她完全不需要血祭。
“喵!”
连她那听不懂人话的小奶猫,都跟着在一旁龇牙亮爪。
不明所以,但要同仇敌忾。
要不是甄青鸾眼疾手快,赶紧将它摁住了,小嫩爪就要去抓帷帽泄愤。
“思琴小姐,我们的私人恩怨,不必在公堂之上闹得大家难看。”
甄青鸾怀抱挣扎的小猫,是一点底子也不会留给她了。
“我是不知道本朝的礼数,但我想,圣朝英明,必然是有诬告、诽谤之罪,能够治你。”
衙门外官员,更是不敢多言。
方才牵涉了尹国公、荆将军,已叫他们惊叹不止。
如今,竟然还牵涉了薛家除了贱籍的奴婢!
这等奴婢,都是有恩于主子、立过大功,才会放出府来。
若是薛大人听说了,怕是会怒发冲冠,直接参詹司辰一个不尊重他亡妻,搅乱德武圣明的罪名。
放礼官身上,这可是革职也不算轻的大罪名了!
一桩小事情,被詹家的搅得复杂,他们个个都在门外候着,有家不得回。
顿时显得堂中礼部詹家的无礼了。
白景终于放过了那一方冷透的茶盏,忍着肃扬风的当面呵斥,出了声。
“詹小姐,你见了甄青鸾怀中御赐之物,心存善念,要报与官府,已尽了你的本分。”
“如今你言行越界,皆不是本分为之,再这样纠缠不休,误了今日启程的吉时不打紧。要是误了回京,怕是詹司辰的差事不好交代。”
众矢之的,个个都冲思琴下了最后通牒。
大堂之中,大松狮汪汪狂叫,饶是一双棕黑的圆眼,都几乎要用眼神将她当场咬死了。
等了许久,思琴在流瑕的搀扶之下,缓缓起身。
她声音仍是轻柔娇弱:“是我好心办了坏事,反倒遭了你们一通教训。”
临走了,浅色帷帽飘扬。
思琴不知是仰仗了谁的权势,仍是趾高气扬,撂了狠话。
“甄青鸾,你若是要状告我,得来京城。”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我爹礼部四品司辰,我娘东州宣平侯之女,随你来告。”
甄青鸾真要被她气笑了。
先亮出自己的父母是谁,不像是跟她显摆。
倒像是提醒一旁纵狗狂吠的肃扬风,别松了手上的绳子,她可是大侯爷的外孙女,伤害不得。
果然,得了她的提醒,肃扬风再是厌恶,也牢牢牵着金猊的绳子。
大松狮气得“嗷呜嗷呜”的,连连嚎叫。
【爹!你让我咬死她!怎么能让她轻轻松松跑了!】
帷帽身影在流瑕搀扶下,施施然走入庭院。
“嘎!”
屋檐上看庭审的白颈仙人也不乐意了。
【就是!怎么能让她轻轻松松跑了!】
【二十大板呢?我次次来这儿,都要看二十大板的!】
“咕咕咕!”
“哇——哇——哇——”
“啾啾!啾啾啾!”
霎时,群鸟轰鸣,吵吵嚷嚷,迎合着白颈乌鸦的不满。
【就是啊,怎么不打?】
【任由这坏脾气的大小姐,在这堂上耀武扬威吗?】
【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这么升堂的道理!】
它们嘈嘈切切,喧闹不止。
像是听说书的、看唱戏的大老爷们,不满意台上偃旗息鼓,闹起来了。
思琴听着头顶声音发憷,恶狠狠的叮嘱流瑕。
“这些该死的鸟,回去叫人把它们全打下来,让它们还敢吵——”
“啪!”
一声轻轻响动,却让流瑕诧异震惊。
她亲眼见到干干净净的帷帽,落下来一滴浑浊黑灰的粪团子,腥臭潮湿,瞬间晕染了雪白的细纱。
不干净了。
“啊!”
流瑕一声尖叫,顿时县衙上空飞满了鸟!
那些翅膀宽阔、翅膀细长、翅膀黑白花黄的鸟儿,全都冲下来盘旋半空。
“啪!”
“啪啪!”
“啪啪啪!”
鸟粪如同雨滴一般稀稀落落,从空中洒下,毫不留情又精准无疑的甩在了思琴帷帽之上。
连衙门外看热闹的官老爷们,都没幸免。
“啊啊啊!”
“走开走开!”
官老爷们乱作一团,抬起衣袖,护住自己的头顶,都怕这些发疯的鸟,拉到自己身上。
但是,鸟儿有翅膀,它们又是直肠。
哪里避得开的!
众人私下奔逃,唯独院中思琴僵持在原地,以帷帽遮挡。
“咕咕咕、咕咕咕。”
阿滟大老爷是矜持的京城大侠,盯着小伙伴们动手动脚起来,连连摇头摆尾。
【哎呀,不雅不雅。】
【不体面不体面,哎呀,哎呀……】
“嘎!”
白颈乌鸦落了回来,甩了脖子瞧它。
【什么雅不雅的,你京城来的不懂?大俗就是大雅!大雅!】
【这就叫快意恩仇,江湖恩怨江湖了!】
阿滟眼睛一转,顿悟了。
“有理!有理!”
赤红的高雅大鹦鹉,看准了机会,展翅就落下屋檐。
锐利的大爪,瞄准了思琴的帷帽,狠狠一抓——
“小姐!”
流瑕惊叫着去护住帷帽,却哪里有阿滟的大爪子来得快。
这帽子一掀,思琴的面庞暴露于空中,精心打扮的妆容,遍布惊恐之色。
“啪。”
轻轻巧巧,微若无声,落下来的鸟粪正中脸颊!
那一脸精致俊秀的胭脂妆,那一双慌乱浑圆的杏儿眼,泼上了洗不净的熏天臭,丝丝触感还顺着雪白娇嫩的脸颊流淌,涓涓滑落嘴角,令一旁流瑕尖叫不止,又不敢伸手去擦!
“啊啊啊!”
思琴哪里受过这般委屈,霎时发疯尖叫,又沾染了满口恶臭,反胃打呕、眼睛翻白。
她是气急攻心,恹恹喘喘,却又觉得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更为明晰的腥臭愈发浓烈,身上啪啪啪的轻响,持续不断,挥之不去。
思琴一想到自己浑身什么样子,沾染了些什么东西,不禁捂住心口,差点原地晕死过去。
“思琴、思琴。”
詹司辰顶着一头的粪雨前来救女儿。
赶紧和流瑕扶起思琴,举着袖子,赶着鸟儿,往外拔足狂奔。
然而,他们一动,啪啪啪的声响跟着动。
空中的大老爷们,都是现吃现拉的,热乎新鲜,腥臭熏天。
丝毫不肯放过这可恶的詹家人。
“祖宗!”
熟悉的呼声,从衙门之外由远及近,翁断急急撑着一把伞,跑进来救祖宗。
谁知道,他与詹家擦肩而过,冲破半空中的重围,空中再无半点腥臭粪雨。
县衙庭院满地都是鸟儿脏乱腥臭的侠义,大堂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沾染。
一看这些鸟儿就是目标明确,污的就是詹家人。
沛然见他顶着一伞鸟粪进来,还嫌弃的皱眉。
“翁断,离远点儿,好臭啊……”
翁断赶紧收了伞,将伞扔到角落。
他转头遥望空中追着詹家人飞走的鸟群,长见识了。
“奇也,怪哉。”
莫说是他觉得惊奇。
甄青鸾也没想到。
屋檐上看戏看得热闹的白颈乌鸦,竟然是真正的江湖大侠。
爱的就是惩恶扬善、快意恩仇。
难怪啊难怪……
甄青鸾笑了笑,难怪这小乌鸦见她从坟茔里爬出来,追着它骂呢。
大侠客,最见不得坏人安稳了。
这等隆重鸟工降雨,甄青鸾只觉得思琴和詹家惨了。
鸟儿最是记仇的小心眼,它们怕是会持之以恒,日日年年,都要给思琴来上一泡。
别说回京之路,就算是回了京……
也不知道京里的鸟儿,听不听侠肝义胆滟晴方大老爷的话。
若是听的话,恐怕搬家都没有用。
“走吧,竹婶,我们先回家休息。”
甄青鸾准备回去再与竹荷慢慢细说,思琴留下的祸事,她可以慢慢来报。
此时竹荷更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平复一下心情,再去面对五年不见的儿子,忽然失臂护主的事实。
她们刚走到县衙外,梁有春已经一腿子的泥土,慌乱淳朴的赶来。
他先过来扶了竹荷,确认竹荷没事之后,才看了一眼儿子。
梁伯还没来得及欣喜,视线一顿,红了眼眶。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说着没事就好,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擦也擦不净。
应当是见到了梁恩济的空袖,碍于竹荷惨白脸色,不便多说。
只能暗暗伤心。
甄青鸾站在一旁,看这重聚的一家三口。
心中阵阵悲戚。
莫说是这个时代,就说她所处的时代,断肢残疾也是不为世俗所容。
梁恩济是顶天立地、为国为民一男儿,到了大堂之上,仍是要向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下跪,费劲心力,去辩驳自身干干净净的清白。
甄青鸾在衙门之外,眼眶含泪,被光线灼得滚烫。
“喵~”
怀中绒绒小猫,丝毫不懂得那些大悲大恸,仍是扒拉着甄青鸾的衣袖,抖着好奇的耳朵。
“神医、神医。”
肃扬风牵着金猊赶来,年轻俊逸的脸庞尽是郑重。
“等我回京,定然向圣上参詹司辰一本,帮神医寻回公道!”
“嗷呜~”
金猊摇头摆尾,蓝紫的舌头伸得老长。
【没错,一定要公道。】
一人一狗都这么善良,甄青鸾心中的悲痛愤怒总算好了许多。
她视线一瞥,就见路旁停了一辆两匹骏马拉着的车。
翁断站在一旁,低声禀告。
看这架势,应当是明先生的车。
甄青鸾径自过去了。
既然狗爹和狗都要为她寻回公道,她也该为了他们的一番好心,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才行。
甄青鸾快步到了车前,“明先生若在里面,那就由我说一句。”
说完,侍卫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掀了车帘,上了车!
“诶!诶!”
翁断站在车外,一顿惊诧慌乱,想要抓她出来又不敢动手。
恍惚之间,仿佛见到甄青鸾怀里抱了一团子绒毛,不会是猫吧?
思及此处,翁断晴天霹雳,焦急得胡须颤颤。
“你……你……东家、东家!”
无计可施,急死他了。
“无事。”
车里传来一声平静吩咐,“驾车去僻静处,她与我有事要谈。”
得了他的安排,黑绸金丝银边车慢慢启程,在哒哒哒马蹄声里,往僻静处走去。
甄青鸾坐于车门旁,怀抱她的小猞猁,远远盯着明先生。
她进来之时,这人就在看书。
并无慌乱,甚至不在意车上多了不速之客,仍是安稳的等着车行僻静之处。
他一身素色银缎圆领,宽肩窄腰,就着坐着的姿态,从腰间舒展出一块环佩,尾部系着御赐金丝。
玉冠簪发,束得一丝不苟。
剑眉舒展,深邃眼眸微微泛着车帘遮挡的光线,专注的在读手上的书。
明先生哪怕是出声吩咐,那双眼眸仍是平静垂着,只看手上的书。
声音过于冷漠严厉,似是久居高位,甚至让人忽略了他的霞姿月韵。
“喵~”
长长不明白怎么摇摇晃晃了。
它短短的尾巴,轻巧的晃了晃,竟然想攀着手臂跳到车上去。
甄青鸾见车里铺了绒毯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编织的,一道一道纹路,精致细腻。
全是猫猫喜欢的抓板款式。
她哪里敢松手,只能死死捏住四只小猫爪,责怪她的无礼小猫。
“这是别人的地盘,不许乱来。”
对猫赶尽杀绝,还喜欢诛九族的明先生,依然不置一词。
车子慢悠悠的晃着,明先生慢慢翻过手中书页。
直到车停了,外面才传来沛然的声音。
沛然:“我进去看看。”
翁断果然拦了,“祖宗,这时候你要进去,小心东家罚你。”
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招呼着吵闹小孩儿似的,劝她远离是非。
“咕咕。”
甄青鸾听得车篷之上轻盈两声,落了鸟爪。
还有两只吵闹鸟儿的咕咕咕、嘎嘎嘎。
【没人了诶,他们说什么悄悄话?】
【本大侠也要听!听了说给我小伙伴去!】
鸟鸟认证,四下无人。
甄青鸾终是放了心,直接开口:“砸碎御赐之物,是什么罪名?”
李无疑坐于车中,仍是看着手中书卷。
有问有答:“轻则牢狱,重则抄斩。”
不愧是诛九族爱好者,开口就没有轻的罪行,牢狱起步。
“那你们的律法不合理。”
甄青鸾上来就要挑错,“要是砸碎了御赐之物的惩罚这么严重,就应当学习别人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用无法砸碎的铁板、重金熔铸的金牌,来制作御赐之物。”
“一块玉而已,太脆弱了,如果打碎了就要重罚,那谁还敢心悦诚服的收下,视为荣誉?”
李无疑的视线,总算从手中书卷抬了起来。
先扫过那只四肢捏得稳稳当当、瞪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得跟兔子似的小山猫。
才声音平静,与她细论:“御赐之物是免罪之符,若是自己都不上心这等优待,碎不碎,都要是牢狱走一遭的。”
甄青鸾懂他的意思了。
玉不玉,碎不碎的不重要。
有罪之人,完璧仍是下牢狱,无罪之人,上心即可免罪责。
那就好。
甄青鸾轻松许多,开始与他讨价还价。
“那我帮你们赢了北肆,算不算有功之臣,能不能免罪?”
李无疑放下书卷,坐得端正。
正襟危坐,环佩规整,气势肃然。
他是极度聪明的男人,都不需要甄青鸾过多言语,却仍是先瞥了一眼甄青鸾怀里抓得牢牢的山猫,才缓缓问道:
“你想帮谁免罪?”
“肃扬风。”
甄青鸾并不隐瞒,她进了车厢,就觉得这人凡事一清二楚。
“他无论犯什么错误,都是为了他儿子。没有什么坏心眼,更不会耽误你们的朝政大事,是深有苦衷的。”
李无疑眉梢微动,深沉眼眸扫了一眼车外。
也不知道在看车外有没有人,还是想将肃扬风拖进来直接拷问。
甄青鸾见他不说话,就知道这家伙心里明明白白。
不问肃扬风什么错,那就知道是什么错。
甄青鸾顿时皱了眉头,怀里长长开始挣扎,闹腾得她都要捏不住小猫了。
赶紧给小崽子换了个姿势,让它趴在自己肩膀,不许看地面,不许觊觎别人的猫抓板。
崽子老实些了,甄青鸾眉头依旧不散愁云。
因为,李无疑是精明人。
对付这种精明到极致的人,她只能下狠手纠缠不休了。
“我帮你们许多,但你承诺抓住毒害赤焰的罪魁,至今没有给我交代。你是不是也有罪过?”
还没有人敢问李无疑的罪。
他拢手入袖,视线挪向矮桌书卷,不看甄青鸾,更不看甄青鸾怀中扑腾的小猫。
沉声说道:
“给赤焰下毒的马倌,已经抓了。但幕后主使尚无证据,是以,我无法给你交代。”
甄青鸾一听,觉得他也算靠谱之人。
换作傲慢跋扈的官员,应当已经抓着下毒的马倌,总结陈词,夸夸而谈自己的英明神武了。
但明先生不一样。
他想抓住最终幕后主使,再来盖棺定论。
“既然你无法给我交代,那你在我这里也是有罪。”
甄青鸾松了一口气。
“你是比白太傅还要有权势的大官,也是言而有信之人,我才会来找你求情。”
她才不管什么罪名与罪名不能一概而论,直接帮李无疑定了。
“我治好了赤焰,于你有恩,你没找到幕后主使的证据,你又欠一次我宽宏大量的恩情,这就是两条恩情了。”
“我用这两条恩情,去换肃扬风和金猊的性命,无论当朝皇帝知道御赐之物失窃,有多生气恼怒,你都要保住肃扬风和他儿子。”
“不说什么荣华富贵,你至少要保证他不会降职、不会坐牢、更不会被抄家,留他和他儿子一条活路。”
车厢内寂静,只剩“喵喵喵”的声响。
长长饿了,长长不满意了。
打碎了一室谈判的严肃氛围。
甄青鸾真是后悔,上车之前,应当将小长长塞给沛然抱着。
不然她这双手揣猫、崽子扑腾的姿态,哪里像是来跟人讨价还价。
跟卖猫崽似的差不多。
车厢里侧的李无疑,沉默盯着,只是看她。
甄青鸾总觉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像是审视、像是揣度,像是多沉默盯着看上一会儿,就能直穿人心,看够她灵魂深处真实的想法。
幸好,甄青鸾坦坦荡荡,并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
只有一个想法——
让金猊活着和它爹去过幸福宁静的好日子。
越长久越好。
“我答应你。”
过了许久,李无疑的手从袖中拂出,又拿了他心心念念的书卷,宣告谈判融洽,就此结束。
他视线落于纸页,仍不忘问:
“你是为了金猊?”
“自然。”
甄青鸾心系松狮,见不得单纯可爱会吟诗的大狗狗落难。
但这大狗也太不懂事了一些。
她叹息道:“知明洲的失窃,是金猊打碎了御赐的玉佩,肃扬风害怕遭到责罚,捏造出来的案子。此事没有苦主,更没有人犯,只有思琴这种借机发挥的可恨人,和顾涟漪这样一心避开祸事的可怜人罢了。”
“我希望,这事能够到此为止了。”
李无疑没有反对,只是十分忧愁的赞同道:
“与我想的差不多。”
他果然事事皆知,与甄青鸾一般清楚:“肃行做出这等事情并不奇怪,他确实过于溺爱儿子了,跟你一样。”
达官贵人终于对擅长的甄青鸾有了评价——
溺爱猫崽,不顾法理。
还带猫来谈事,实在是不成体统。
甄青鸾被他简单一句,说得一愣。
顿时脑海翻腾,能想象出在对方眼里,她和肃扬风是何等玩物丧志的家伙。
“那是他儿,溺爱又怎么了。”
甄青鸾不忘为可爱金猊打抱不平,更为自己的小猫咪打抱不平。
“这是我儿,我溺爱又怎么了。”
管得真宽。
她皱眉转身掀开车帘,抱着猫猫就走,不与这等残酷无情连儿子都没有的男人计较。
仍不忘为狗叮嘱:“记得你说的话。”
短短几句,甄青鸾就与李无疑了断了知明洲的失窃案。
翁断在巷口守着,见甄青鸾只身离去,真的抱着一只猫!
他赶紧回到车旁,急切问道:“东家可有吩咐?”
“无事。”
里面声音仍是平静,“甄青鸾与我谈了知明洲的失窃案罢了,与我们猜想的并无二致。”
翁断听其言语,摸着胡须点了点头,安下心来。
他又问:“那东家可与甄神医,说了北肆神鹰之事?”
车中却回:“区区一只鹰,哪里需要烦请她?”
翁断顿时哑然。
他昨日在别院夸下海口,与北肆琥珀大赞神医,东家也没说不同意。
他便默认了东家会与神医说说这事。
谁知,车行到僻静处,他与侍卫守住巷口巷尾,连祖宗都得罪了,赶了出去。
只留着车篷上两只多嘴鸟儿,实在是赶不走,等着东家与神医言说大事。
结果,怎么直接不请了?
翁断立在车旁,百思不得其解,正在考虑要不要再劝劝东家。
为了圣朝安稳,为了北肆使团进京不乱,还是请一请神医。
毕竟,翁断今日观了此桩冤案,便觉得神医深明大义之人,稍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神医必定不负众望,欣然而往。
然而,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
车里面就传来了吩咐:“叫知明洲随行官员启程。”
翁断赶紧招呼,车刚起步,又听得身后一声。
“叫上白景,我们去‘清风徐来’。”
-
肃扬风急急牵着金猊,直奔“清风徐来”。
他得了白景随侍的招呼,叫他别遛狗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启程。
他半点不敢怠慢。
准备快步回去检查检查,金猊的小玩意儿有没有收拾好,那个粗布绣的布老虎有没有放他车上。
还有昨天他们父子遛弯,买的神兽小面人。
若是装箱子里压坏了,金猊没得玩了。
想不起来还好,想起来了可是要哭闹的……
狗爹一心为崽,一转眼,却在院中见到了一身素银绸缎的李无疑。
长身玉立,站于柳树池塘,背手看他。
身旁又是白景翁断。
“殿下。”
肃扬风见无外人,十分喜悦,牵着金猊就开始邀功,“我儿护住了神医!”
“汪呜汪呜~”
大胖狗也是立刻甩起狗尾巴花,兴奋的表示它爹也护了,也护了。
端得是父子情深。
然而,“清风徐来”院中三人直视肃扬风。
再是迟钝的小公爷,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我是做了什么错事吗?”
场面过于熟悉,肃扬风都开始小心翼翼检讨回忆了。
李无疑只是简略告知:
“甄青鸾告诉我,圣上赐予你的狻猊玉佩,被你儿打碎了,要我替你说话,叫圣上恕你无罪。”
肃扬风又怕又喜。
神色复杂,心中温暖,直记神医恩情此生难报。
“神医……这……殿下……圣上……”
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李无疑见他这样,便知道甄青鸾说的是真的。
“玉佩之事暂且不提,那我问你,如实回答。”
“知无不言,绝无虚言!”
简直愿意为李无疑肝脑涂地了。
“你曾在马厮外徘徊,不断向人打探赛马的饮食情况?”
“是。”
“你也趁夜悄悄离开鸿关马场?”
“是!”
答得是流畅无比,神色坦荡。
翁断和白景的眼神都震惊了。
盯着肃扬风,怀疑他是走到了穷途末路,真不替自己辩解一二。
李无疑不问了。
他见一旁金猊摇晃尾巴,棕黑眼睛一派痴傻,跟肃扬风清澈愚蠢的眼神何等相似。
耳朵抖抖更是充满热情,催促着他问啊问啊。
它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虚言。
李无疑却拂袖转身,不与狗子对视,只道:“翁断,你问吧。”
翁断焦急万分,难以置信,捏袖呵斥道:
“肃侍诏,难道就是你勾结隐王,给赤焰下毒?!”
“啊?啊?”
肃扬风比他还震惊,膝盖比脑子还快,立刻跪下。
“什么毒?怎么就下毒了?我冤枉啊!”
滑跪太快。
先喊冤再说。
“我跟隐王远无恩情,近无交集,我连他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怎么会帮他做事?”
“而且赤焰不是惊蹄症吗?不是庸医用药出事吗?怎么是中的毒?”
“什么毒啊?毒清了没有?啊、不对不对,神医都治好它了,应该是没毒了。”
“神医果然是神医,连隐王那般恶毒的人下的毒都能解!”
院落三人又是一阵寂静。
白景看了看盯着池塘不语的李无疑,觉得殿下悠然至此,必然预料到了这般场面。
不是他不怀疑肃扬风,实在是肃扬风嚎冤嚎得真情实意,半点儿不掺假。
不像演的,是真的。
翁断都尴尬了,抚着胡须,与白景四目相对,百无聊赖解释道:
“……应当不是他。”
但白景皱了眉,斥责道:“那你没事在马厮外徘徊做什么?”
肃扬风神色焦急,如实坦白:“我看赛马养这么好,是不是吃的不错,想给金猊捡点。”
翁断捏着胡须,追问:“那你悄悄跑出鸿关马场……”
肃扬风嘿嘿直笑:“想金猊了。”
翁断料想也是。
还没再问,一旁李无疑眺望池塘,冷声嗤笑道:“除非他儿子被劫持了,他才敢给赤焰下毒。”
“就是!”
肃扬风理直气壮,话一出口,就见白景翁断二人投来凌厉严肃的视线,马上又改口。
“啊啊啊不是不是!我对圣朝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别说我儿子被劫,就算是我被绑了、被打死了,也不可能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
肃扬风别的不会,指天发誓流畅无比。
他跪于地上,竖起三根指头:“圣人在上,黄土在下,我要是黑了良心,去为隐王做事,就让我儿子绒毛掉光,狂啸投水。我、我也跟它一起跳河了!”
好毒的誓。
翁断都抚须道:“应当不是他干的。”
白景更是叹息:“你就离不了你那条狗。”
那是。
肃扬风跪得端端正正,还挺得意。
一旁金猊快乐扑过来摇头摆尾,直将养父当亲爹。
嗷呜嗷呜,狗腿得不亦乐乎。
“甄青鸾已经为你求情,要我不许降你官职,抄你满门,抓你入狱。”
李无疑立于池塘,终是放过了他。
“起来吧。”
肃扬风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连连拱手。
“多谢殿下,多谢神医。”
他儿子果然是有大功劳,必须好好犒劳犒劳。
如果不是他儿子可爱乖巧,神医喜欢,他必然得不到如此优待。
肃扬风喜不自胜,已经在考虑怎么犒劳狗狗、报答神医了。
李无疑忽来一声:
“此番回京,太后有意你与白景的妹妹,促成好事,喜结连理——”
话还没说完,刚站稳的肃扬风,唰的一下又跪了回去。
“请太后收回懿旨!”
院中寂静,三双眼睛都盯着肃扬风,怀疑自己听错了意思。
李无疑终于从池塘边转身,凝神端详。
肃扬风这跪得比方才还要真情实意死心塌地。
应当是真心的。
他步履上前,背手垂眸看着肃扬风。
“我还当你是谢恩,怎么是拒婚?”
来了这一对。
我可喜欢他们俩了。
哈哈哈狗爹与猫妈,欢喜冤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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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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