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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若违此誓, ...

  •   知明洲失窃的御赐之物,随着甄青鸾的回答,再度陷入僵局。

      但是思琴不肯罢休。
      她道:“小公爷丢的御赐之物虽说没见到贼人,但也不能说贼人与甄青鸾没有关系。”
      “我听闻,知明洲除了他的‘清风徐来’,我的‘繁花似锦’,就连顾府也丢了东西。”
      “旁的我是不知道,我却知道这三个地方,甄青鸾都去过。”
      “我还知道,上月十五,甄青鸾在人市买了个戴罪的丫鬟,叫含秀。正是顾小姐生前的贴身大丫鬟!”
      “如此巧合,要说她跟含秀没有串通一气,里应外合,我是不信的。”

      甄青鸾没想到,思琴连这件事都知道。
      她在人市,确实过于招惹风波,连葛县丞都迎了出来,恐怕不少人议论纷纷。

      许县令知道这些报官的情况,葛县丞也跟他谈过甄青鸾买丫鬟的事情。
      不过,葛县丞说的可是,甄青鸾连卖身契都还没拿,就想帮含秀赎罪脱贱籍。

      吓,被思琴这么一说,好像更洗脱不清了!

      “这……这……”
      关系实在是过于复杂,又有涉及了知明洲三家被盗的苦主。
      许县令一头两大。
      很难不去猜测——
      含秀偷了顾家的东西,给了甄青鸾,背后勾结。等到害死顾涟漪之后,含秀果然被发卖,甄青鸾信守承诺,将她从人市买了回来!

      若是甄青鸾伙同含秀偷了顾家,就有可能偷了“清风徐来”“繁花似锦”。
      查,必然是要查的。
      但是……

      许县令脑海里痛苦不堪。
      读的书在此刻反刍到了巅峰,一边是回护甄青鸾的高官,一边是咬着甄青鸾死不松口的千金。
      “按律、按律……”
      许县令律了半天,一拍惊堂木,给自己壮胆似的说道:
      “按律把含秀带上来!”

      能问一个是一个,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真乃断案奇才也!

      带知明洲的大人小姐,衙役们都畏手畏脚。
      现在去带一个贱籍丫鬟,衙役们熟练迅速,不多一刻,就将含秀带上堂来。

      含秀仍是一身素净衣衫,别无首饰。
      唯有一双眼睛通红,如泣如诉的看向甄青鸾。

      她还未说话,一旁急切要将甄青鸾定罪的思琴,已是迫不及待。

      “含秀,你是顾涟漪的贴身大丫鬟。如今老爷们都坐在堂上,你给我如实招来——”
      思琴咄咄逼人,仿佛她才是青天大老爷。
      “如果不是甄青鸾偷了顾涟漪的东西,她又怎么会拿钱去买你?”
      “说!是不是你个奴才,吃里扒外,伙同甄青鸾,偷了顾涟漪的东西?!”

      “冤枉啊。”
      含秀跪在地上,连连喊冤。
      “我伺候小姐不周,害她病逝,已经愧疚难当,几欲随她而去。小姐与我幼年相伴,至今十四年有余,平日待我如亲妹,从未苛责于我,我感恩还来不及,哪里会去偷小姐的东西!”

      思琴不依不饶。
      “那甄青鸾为何买你?”

      “只因为、只因为……”
      含秀看了甄青鸾一眼,拿着手帕仔细擦泪,嘤嘤哭起来。
      “只因为青鸾心善,去顾府祭拜小姐之时,见我遭到府上管家打骂,见我可怜,于心不忍,才出钱买我下来。”
      说着,含秀拿出今早甄青鸾塞给她的荷包,里面赫然是她的卖身契。
      “她连卖身契都交于我,还给了我许多银子。她如此良善悲悯之人,堪比城隍庙观音菩萨一般的好心肠。”
      “青鸾不缺钱,又结交了鸿关马场诸位善人,往后飞黄腾达,成一方人物也未必不可。她怎么会觊觎区区顾府的东西?”

      含秀说得仔细,荷包里的银钱更是不少。
      虽说堂上众人,都是不缺钱的主,但见了甄青鸾对一个丫鬟如此大方,更是觉得她不必去偷。

      御赐之物何等尊贵,但对于普通平民而言,身无功绩、又无爵位,拿了无用。
      若是甄青鸾这般救牲畜、活病马,助鸿关马场大败北肆铁蹄之本领。
      确实如含秀所说——
      悲天悯人,成一方豪杰英侠,也未必不可。

      此时有了含秀的哭诉,又有谁不会动恻隐之心。
      他们都是主子,跪着的是奴才。
      甄青鸾买了奴才,不拿来使唤,仅仅是同情含秀遭打遭骂。
      做这等事情,对自己全无好处,的确是菩萨无疑了。

      肃扬风站在一旁,牵着抖擞大金猊,脸色铁青。
      “詹小姐,什么御赐之物,一定是你看错了。”
      “要是继续这般狡辩,害得无辜人纷纷上堂自证清白,等我回去,怕是要向圣上参一本詹司辰——”
      “家门管教不严,后院千金不懂礼数,于衙门大堂上胡搅蛮缠,有污礼部官员名声。”

      肃扬风虽说玩世不恭,是个纨绔子弟。
      但他侍诏身份不假,进宫面圣轻而易举,怕是比思琴的父亲詹司辰都要容易告御状。

      听他声音笃定的意思,是强要思琴改口。
      不改口,告大家长去了。

      甄青鸾坐于一旁,知道所有人都在为她。
      但她也得实事求是才行。

      思琴针对她而来,有权势压制,改天若是被她翻身,较起真来,真的见到了她身上的金丝玉牌。
      那才是辜负了众人一番好意。

      思琴于帷帽后,看不清神色,唯有一双手拧紧了手帕。
      仍在挣扎,一口咬定。
      “我没看错!她就是偷了!”

      “她没看错,但我没有偷过。”
      甄青鸾出声,免得再藏来藏去,直接拿出了荆不为给她的虎豹玉牌。

      浅青色暖玉,雕刻成虎豹兽纹,精致的系着一道金丝。
      甄青鸾将它放于桌案。
      “我确实有御赐之物。”

      只不过,此御赐之物非彼御赐之物。
      同样的玉佩系金丝,却绝对不是肃扬风那块狻猊雕刻的金丝玉佩。

      虎豹玉牌金丝灼灼,放在了“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浅青色玉雕的纹路,清晰可见。

      许县令看甄青鸾的眼神都不一样,吓死了。
      这玉牌,惊得稳住堂下不问世事的白景都站了起来,仔细确认。
      肃扬风更是大步向前,拿了起来,与白景噤声交换眼神。

      这东西,白景认得,肃扬风也认得。
      他们视线来回,都不敢多言。

      沛然也赶紧过来看,她只需一眼,就敢直说:
      “……这不是荆将军私人信物吗?”

      说得好,鸦雀无声了。

      沛然作为唯一一个胆大的,直接问道:
      “青鸾,你为何会有这块牌子?难道是你在鸿关马场捡到的?”

      帮她把回答都选好了。
      似乎只要甄青鸾说:对,捡的。
      众人皆大欢喜,误会全消。
      还能送甄青鸾一个拾金不昧、物归原主的好名声。

      “不。”
      然而甄青鸾如实回答,不以谎言圆谎言。
      “荆将军说,我敢与赤焰同生共死,便是与虎豹营同生共死之勇士,以此玉牌赠我,敬佩我为赤焰舍身赴死之情谊。”
      句句属实。

      “胡说!”
      思琴在帷帽之后,发出斥责。
      “虎豹玉牌何等贵重,乃是虎豹将军代代相传之物!”
      “前有圣泽将军荆敌万,杀海锡于云山之外,得开国圣祖之御赐。后有先将军荆恒山,灭北肆于莫簌山崖,得先皇褒奖酌封‘护国之玉’。”
      “至此之后,持虎豹玉牌者,免牢狱、免税赋,不受圣朝官员之权势,圣朝在,虎豹玉牌之主乃是圣朝恩人之荣誉。”
      “你和荆将军什么关系,能当得起此等馈赠?”
      思琴色厉内荏,拍桌而起,惊声呵斥。
      “必然是你偷的!”

      苦主与人犯僵持不下。
      哪怕是白景也眼神迟疑,再怎么站在沛然一方,也不得不说道:
      “荆将军不像会随意赠予虎豹玉牌之人。”

      “什么随意!”
      肃扬风很不满意,“神医如此人物,重情重义,舍身忘死。一块御赐玉牌罢了,定然是他深思熟虑,有感于神医的豁然大义,才赠予的。”

      连两位大人都相持不下,这案子再度陷入了僵局。
      连衙门外看热闹的官员,都探头探脑,似乎听到了里面的争执,露出了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如此纠缠不清,沛然当即快刀斩乱麻。
      “县令,快叫荆将军来对峙!”
      她不信了,今日就要还甄青鸾清白。
      “只要证实这块玉牌是荆将军所赠,青鸾就与盗窃案无关了!”

      沛然直接下了定论,许县令抱着惊堂木喘气不匀,紧紧盯着白太傅。
      然而,白景瞥眼拂袖,又回座位坐着了。
      那碗茶不知道冷了多久,他也能装模作样端起来,沉默去拂开茶梗。
      一语不发,与我无关。

      许县令眼睛又去看肃扬风。
      不问世事的小公爷,放下手中虎豹玉牌,只是戏谑说了一句:
      “快叫人去请吧?县令大人。”
      他不管的,涉及了荆将军,他更管不了的。

      许县令简直要和葛县丞当庭抱头痛哭。
      已经喊了这么多大官老爷们来作证,怎么这事还越捋越糊涂。
      就算是借给许县令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喊荆将军来当证人!
      谁敢啊?

      大堂僵持不下,唯有踩在屋檐的滟晴方,咕咕咕,拍翅膀。
      “小叔!小叔!”

      身旁的白颈乌鸦挪了挪,和其他花花绿绿的鸟儿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咕咕唧唧。”
      【小叔是谁?谁是小叔?】

      嘶。
      这一声喊,沛然骤然转眼看去,才发现屋檐上密密麻麻,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一片一片的鸟儿,一双双豆大的黑眼睛,等着他们速速决断。

      阿滟见沛然又没听明白,终于屈尊纡贵,从它一群吃瓜小伙伴堆里,扑翅飞下来。

      “咕咕!呜呜!”
      阿滟在大堂半空盘旋,冲沛然叽叽喳喳。
      【小叔在外面啊,平时那么聪明的,怎么现在笨笨!】

      阿滟叫得焦急。
      甄青鸾替它传话了。
      “阿滟说,明先生车马停在外面,应该是来接你了。”

      沛然亮了眼睛,立刻懂了,迈步往衙门外跑去。
      “我让小叔去叫荆将军!”

      衙门外停了车。
      素色黑绸绲着金丝银边,低调得掩盖不住非凡富贵,更是两匹骏马并列拉动的骈车。
      是明先生的车。

      众多探看的官员,见到两匹骏马并行,已是困惑不已。
      甚至有人抓着詹司辰问:“此次轻装简行,连白太傅都是单匹马车。这里面又是谁?”
      詹司辰皱了眉。
      区区两匹马的骈车,士族之上,皆可乘坐,并不算什么奢华规制。

      然而,车旁护卫人数众多,个个佩刀。
      瞧他们精神气度,应该也是士族出身。
      这等车马,詹司辰并未见过。

      他心中疑虑,就见县衙之中,轻盈跃出那个少年骑手。
      身穿朴素缥色布衣,却敢唤骈车旁的侍卫:“拿凳来!”

      一张小凳子摆放在骈车帘外。
      黑衣侍卫更是护佑得骈车密不透风,连衙门外的官员都被屏退几步。

      詹司辰眼见那黄口小儿,撩开车窗帘子,顿时心惊。
      “不知、我不知……”
      脑中却不断的回荡着顺圣紫、黑锦骈车、黑衣侍卫……
      詹司辰猜测万千,不敢多话,却汗湿后背!

      李无疑只是来接沛然的。
      他想不到,还被沛然派了差事。

      玉靶赛赢了北肆,举国皆庆。
      他押着琥珀,要带着一行北肆使团,进京献鹰。
      这会儿沛然迟迟不归,他返程心切,自然就车架到了衙门,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麻烦事,等着亲自接走他的侄女。

      现在,沛然来了,不顾礼数,踩在小凳上,扒着车帘门,叨叨叨叨,焦急不已的陈述前情。
      说来说去,聒噪不已,只得一句清晰:
      “小叔,你得帮帮青鸾。”

      李无疑翻过手上书页,平静回道:
      “莫说她没偷,就算她真的偷了什么东西,入了牢狱,也只是等京城一封诏书而已。”
      “骁勇大将军大败北肆,圣上喜获神鹰,祥瑞于天,大赦黎民,便也就放了。何必在这里耽误时辰。”

      “什么何必耽误?”
      沛然遭了责怪,很不理解,“小叔!你不论个是非曲直,不讲个道理对错吗!”

      李无疑只是看手中书卷,沉声道:
      “我并不与人论对错。”

      沛然顿时哑然。
      确实。
      跟她小叔论对错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服了。
      戎马征战十数年得出来的威名,并不是为了与人唇枪舌剑,浪费时间的。

      “可是,青鸾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在牢狱之中待到诏书来时?”
      沛然不管,她依然扒着车窗,抓着车帘,偏要争论。
      “那詹思琴,父亲只是个小小四品,都敢在堂上不给白太傅面子,她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知明洲失窃、白宝宁被嬷嬷下毒、还有鬼叫连天的挑夫与孤坟,说不定都和赤焰中了百日醉之毒一般,是那人幕后指使!”

      沛然言之凿凿,丝毫不怕自己的猜测传出去。
      李无疑终于从书卷抬眼起来,瞥她一眼,语气平静却万分无奈。
      “我已经叫翁断去唤荆不为了。”

      沛然骤然兴高采烈,一扫愁容,笑得又甜又灿烂。
      “难怪他不在。”
      她满意了,放过了小叔的车帘子,连连许诺。
      “小叔,我今晚就看《伤寒杂记》,明日随你考问!”

      车帘重新盖上,仅从马车上传来一句:
      “叫你师父考你去。”
      那意思,他根本懒得问。

      沛然不管,沛然高兴。
      她的黑衣侍卫,持刀让门外凑热闹的官员通通让开。
      任由她朗声一句,知会衙门大堂:“荆将军片刻即来,你们都给我等着。”

      堂中皆等。
      赤色羽毛的大功臣阿滟,一点儿也不含糊。

      它扑扇翅膀,追着沛然而飞,得意洋洋大叫:
      “吃的!吃的!”
      口吐人言,还很主动。
      踩在椅背低头去看,非要沛然赏它吃的。

      沛然也是畅意爽快,随手从腰间小包里抓出一把小米,喂给阿滟。

      谁知,居功自傲的阿滟,不要这么一点点。
      “呜呜呜~咕咕咕~”
      扑扇翅膀,很是嫌弃沛然的小气。
      【这么一点怎么够,快都给我,都给我。我要请客的,今日我做东,要请我的小伙伴们!】
      江湖鸟鸟,一派豪迈。

      叽叽喳喳,沛然听不懂。
      她转头就问甄青鸾:“阿滟什么意思?”

      甄青鸾真是佩服侠肝义胆的好鹦鹉,这么快的蹲在屋檐上,跟乌鸦麻雀看了一场庭审,就交上吃瓜朋友了。

      她笑着说道:“阿滟说,它要请屋檐上的鸟儿吃米,你这一小把不够吃。”

      沛然顿时亮了眼睛。
      直接将腰间揣小米的袋子解开,走到院中散了。

      “咕咕!”
      阿滟乐得踩在沛然肩膀,冲着屋檐高声叫唤。
      【快来吃呀!我做东,要多少有多少,绝无虚言!】

      屋檐上众多鸟儿皆是观望,不敢随意落下,唯恐被人逮了去。
      可是沛然散在院中的小米雪白,粒粒分明,还散发着诱人的美味香气。

      “嘎!”
      白颈乌鸦率先拍翅落下,伸脖子就是一啄。
      【吃!】
      大有吃了这口断头饭,来生还做鸟好汉的霸气!

      它啄啄啄,还啧啧啧。
      “嘎嘎嘎”直直叫唤着:【好香好香,这就是富贵人家吃的小米吗?】

      引得屋檐观望的鸟儿,叽叽喳喳,跳来跳去。
      终是经不住美食诱惑,都稀稀落落的飞下来,啄起米袋。

      沛然这会儿又跟阿滟心意相通了。
      “白太傅,快将你喂信鸽的粟米拿来,阿滟要请它的小伙伴吃米!”

      许县令坐在堂上,敢怒不敢言。
      目无法纪就算了,怎么还要拿粟米喂鸟?

      他平时最恨这些鸟了,到处在屋檐拉粪,臭不可闻。
      每每打扫,每每遗漏。
      许县令恨不得把方圆十里鸟儿赶尽杀绝,叫它们天天来屋檐蹲着,叽叽咕咕,妄议衙门。

      可是,沛然不管。
      白景更是纵容。
      不多一会儿,白景的随侍抬着一方木质长槽子,里面全是粟米,引得地上鸟儿欢欣鼓舞,扑扇翅膀,伸喙去啄。

      哗啦啦一下,屋檐上还在观望的鸟儿,全都下来了。
      再长的木食槽,都站满了黑的白的花的小鸟儿。

      “咕咕咕。”
      “呜呜呜。”
      吃粮不耽误它们夸奖。
      【白颈子的,你这兄弟交得不错,爽快!大方!】

      白颈乌鸦一边吃,一边嘎嘎吆喝。
      【那可不!京城来的英雄,跟我一样是匡扶正义的大侠!】

      把阿滟骄傲得,展开翅膀,抖抖尾羽。
      跟花孔雀似的蹦来跳去,去挤到食槽边缘,和兄弟们同吃同乐。
      “呜呜!”
      他还嚣张开口道:
      【这算什么?往后来了京城,来皇宫里找我!】
      【我带你们吃白菜、核桃、瓜子儿,还有莲花糕!莲花糕!】

      哟哟哟。
      甄青鸾佩服滟晴方大老爷的豪迈。

      不愧是宫里翠娘娘的爱子,还敢把宫里的粮食,都拿来挥霍给安宁城野鸟们吃。
      连自己心爱的莲花糕都舍得呢。

      这样听来,沛然应当也在宫里当差了。
      也是。
      除了荣华富贵的宫里,恐怕一般的官员府邸,还供养不起如此无惧权贵的女官。

      县衙大堂,成为了阿滟请吃请喝的好地方。
      一群麻雀、乌鸦,都挤在宽敞院堂,咕咕咕嘎嘎嘎的,吃得畅快。
      还会自己去水缸啄水喝。

      吃饱喝足,它们又飞屋檐,叽叽嘎嘎,夸赞鸟好人坏。
      【怎么还不把那个帽子精抓了?】
      【她声音我认得呢,天天吵吵闹闹,凶死了。】
      【西边溪水假山院子里的大小姐是吧?我去喝个水,她都尖叫,还遣人到树上赶我呢。】

      霎时,县衙大堂,变成了鸟鸟控诉现场。
      白颈乌鸦还凑在阿滟身旁,嘎嘎嘎嘎,给甄青鸾挽回声誉。
      【之前我说薛家的是恶女,是我错了,薛家的鬼上身之后,变菩萨啦,还给我好吃的。】
      【京城大侠,你一定要与你主人说清楚。菩萨是菩萨,恶女是恶女,不一样的嘞。】

      本该声望为负的甄青鸾,顿时成了菩萨。

      甄青鸾真心感谢白颈仙人为她做出的努力,但不必了。
      这恶女鬼上身的菩萨好事,还是别让阿滟替她平反了。

      这边鸟鸟快乐吃食,荆不为得了翁断催请,驾驭快马,不过三刻便来了。

      他一身银铠软甲,大步流星,年轻面庞仍是肃穆。
      荆不为快步踏入县衙大堂,卷起一阵死寂寒风,连屋檐上的鸟儿都不多话了。

      白景都从座椅上站起来,与荆将军见礼。
      众人皆是跟随,纷纷以礼敬之。

      许县令差点要从大堂之上,俯首帖耳长跪不起了。
      这下,无人敢提什么跪不跪的。
      毕竟,在座的能够活到现在,都该给大将军磕一个。

      方才咄咄逼人的思琴,藏在帷帽里不出声了。

      但是沛然声速简短,直接问道:
      “荆将军,请你前来,事关青鸾的清白,请你如实告知,为什么要送她这块虎豹玉牌。”

      荆不为俊朗眼眸一转,平静无波的掠过甄青鸾。
      再看向“明镜高悬”之下的虎豹玉牌。

      他眉峰轻蹙,沉声说道:“此玉牌,是赠与甄青鸾,又不止是赠与甄青鸾。她乃是梁家村梁恩济的表姐,梁恩济是我亲兵,我是看在梁恩济的份上,赠与他亲属的。”

      思琴躲在帷帽之后,声音切切,仍不肯放弃。
      “为何?”

      “因为云关之战,梁恩济护我虎豹军有功。”
      荆不为不看思琴,更不问思琴是谁,只仰视堂上县官。
      “我荆不为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他与军有恩,我自然以命护他与他的家人。”

      他不过是说了云关之战,整座县衙从内到外,似乎都静了下来。

      正如思琴所说,虎豹玉牌历经先帝酌封,已是圣朝在、玉牌在的特殊物品。
      绝非单纯御赐之物那么简单。

      圣朝律例,金丝在手,不得杀、不得辱。
      持此虎豹玉牌,粮钱可借,罪名可免,以示圣朝恩情不忘。
      若有欺辱虎豹玉牌持有者,当朝圣人必永世记恨,挫骨扬灰,踏平坟茔。

      御赐之物里,唯独虎豹玉牌如此特殊。
      以至于荆不为出声解释之后,众人皆是噤若寒蝉。

      许县令是再也不敢出声来问,心惊胆战。

      五年之前,云关之战,虎豹营三万军士死守云城。
      荆恒山战死,百姓皆兵。
      当日云城已在海锡强攻之下,孤城一座,外忧内患,云关却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死守两月。

      这两月,荆不为在京关守住了皇城,襄王在鸿关力退了北肆。
      云城的虎豹军却仅存百人归朝。
      时至今日,他们如何活下来,如何守住城,都叫人不敢再问。

      那梁恩济则是百人残军,幸存之人。
      于情于理,荆将军赠予他的表姐虎豹玉牌,护梁家周全,也是全无错漏。

      然而,众人都认了这个道理,思琴出声,偏偏不认。
      “许大人,何不叫梁家人前来佐证是真是假?”

      “詹思琴,你好大的胆子!”
      肃扬风顿时怒火中烧,“你是怀疑荆将军,还是怀疑甄神医?”

      “我怀疑,甄青鸾与梁家根本没有关系。”
      思琴也不知道得了什么内幕,稳坐堂前。
      “如果她与梁家没有关系,荆将军这玉牌就给得蹊跷。”
      “哪怕她与梁家有关系,荆将军不把虎豹玉牌亲自赠给梁恩济,却赠给远房表姐,岂不是让人嗤笑?”

      思琴人在帷帽后,胆子却大上了天。
      她娇声言语,似是谁也不肯放过。
      “荆将军堂堂一男子,又和薛家小姐有婚约,出了此事,不快些解除误会,问个彻底。难道不怕传到定州薛州府那里,有了苟且?”

      “你!”
      沛然拍桌而起。
      “荆将军顶天立地,敢作敢为,你到底是想诋毁谁的清白?”

      思琴反唇相讥。
      “自是不清白之人的清白,若是仔细问清楚了,谁藏着掖着,谁就是不清白!”

      许县令已经要吓得滚到案桌之下了。

      荆不为倒是平静。
      他道:“梁恩济已随我而来,但是,他不想见父母,由他独自一人认亲便是。”

      “为什么不想见父母?”
      甄青鸾比他还要急。
      竹荷一贯宝贝她的儿子,念念叨叨,都想要儿子平安归来。
      哪有梁恩济到了衙门,却不和父母一见的道理。

      可是荆不为偏偏不答,只沉默看她。

      甄青鸾瞬间能够想出许多可能。
      子女不孝,志在四方。
      又或者……
      梁恩济不能见父母。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连白景的视线都在荆不为与甄青鸾之间徘徊,他虽不说话,眼神已是思绪万千。

      众人皆有眼力,各有猜测,不敢多言。
      唯独沛然眼睛锃亮,说道:“婶子就在衙门外,她不见青鸾无罪释放,就不肯安心回去等着。”
      “无论他儿子想不想见她,能不能见她,都见了吧。”

      不多一会儿,竹荷便在沛然侍卫陪伴下,走入大堂。
      她是唯一无权无势的农妇,见了甄青鸾安然无恙,还抱着猫儿,顿时松了一口气,跪在了地上。

      “大人,青鸾是我远房姐姐的女儿,来我家借住。”
      竹荷不卑不亢,虽是跪着,语气没有半分谄媚。
      不改甄青鸾是她亲戚的说辞。
      “所以荆将军送她的牌子,也算是送给我们家的。我和夫家不识字,又没读过书,拿着牌子怕弄丢了,还是青鸾拿着最好。”

      说法合乎常理,可思琴穷追不舍,说道:
      “甄青鸾在你家里住了这么久,与你编好了说辞,也是指不定。”
      “叫你儿子到堂前来说。”

      沛然看着荆不为。
      荆不为并无意见,一声轻呵唤道:
      “梁恩济,进来。”

      衙门外隐隐藏着的身影,终于踏入了县衙大堂。
      他身长高大,身着一身虎豹营军服。
      已是因为云关之战立功归来,升做了虎豹营百夫长,随荆不为三关走转。

      甄青鸾并不认得他。
      只知道他是大黄狗心心念念的好人家。

      逆着衙门灼灼日光的身影,随着他步入县衙,愈发清晰,伴着周围退避的官员惊讶错愕的眼神。

      当他走入天光大亮的庭院。
      甄青鸾都不禁眼前震动,下意识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走进要看得更清楚。
      但她看得没错。
      梁恩济右手衣袖自臂弯处截断,迎得徐徐清风,吹得随风招摇。

      这便是他不愿见父母的缘由。
      他……
      缺了右手小臂。

      “娘!”
      一声呼唤,出于十七岁百夫长之口。
      他进了堂中,跪于竹荷身前,狠狠磕头下去。
      “儿不孝。”

      竹荷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她仔细打量过五年不见的面容,才颤颤的看向梁恩济右手衣袖。
      久别重逢,母子团圆,可她伸手一摸,儿子的褐色衣袖却是空荡荡的。

      霎时,竹荷头脑轰然,痛苦不堪。
      “恩济,你的手、你的手!”

      她哭声霎时崩溃,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
      梁恩济红了眼眶,“是儿不孝,征战五年只剩残身……娘、娘!”

      竹荷已是气急攻心,往旁歪倒。
      梁恩济仅存的手臂,牢牢扶住晕过去的母亲。

      甄青鸾也顾不得她的长长了,松了抱猫的手,立刻起身过去,为竹荷把脉。

      指尖脉象惊跳,虚弱不堪,应当是受了刺激短暂昏厥。
      她赶紧捏住竹荷口腔,免得一时激动咬了舌头,又伸出指尖,狠狠掐了竹荷人中。
      顿时,竹荷眼睛眨了眨,醒了过来。

      人虽是清醒了,但眼泪却是止不住了。
      “儿啊……恩济、我的儿啊……这是怎么回事?!”

      莫说是一位母亲,就是堂上的高官大员,县衙外探听的达官贵人,也看得瞠目结舌,心头震撼。

      一个独臂的士卒,半跪于地,怀抱晕过去的母亲的背影,都变得高大。

      竹荷哭声泣泣。
      县衙气氛低沉。

      唯独荆不为格外冷静,一双眼睛坚定锐利,声音回荡堂中。
      “云城守关之战,兵尽粮绝,后援之军迟迟不来,我父生前与海锡苦战两月有余。”
      “等我率军援助,才知道——”
      “城中百姓以血肉供将士,不肯向海锡屈服半步。我父不肯做这等敲骨吸髓之事,拒食昏迷。”
      “梁恩济,入营之时年十二,不过是先锋军马前卒而已,却有为国为民之大义,于危难之际,自断一臂,以血肉喂我父。”
      “唯一所求,就是我虎豹营能够庇佑他父母,此生只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不留残身。”
      “虽我父仍是没能撑到援军,身死云山,我亦要铭记梁恩济之恩情,刻骨海锡之仇恨。”

      荆不为锐利视线投向身侧帷帽。
      似是能穿透思琴遮遮掩掩的心迹。
      “是以,我便赠予他的表姐甄青鸾玉牌一枚,以虎豹玉牌为誓,用命相护梁家亲属。”
      “若违此誓,天地之间,再无虎豹营荆不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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