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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好汉留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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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青鸾在白宝宁那儿听说过。
那晚挖了薛阿囡孤坟的,是一个陈姓挑夫和一个薛家的周姓护院。
后来,陈挑夫因为陈嬷嬷下毒的事迹败露,被抓了。
这安宁城的薛家别院,却根本没有一个姓周的护院。
如今,陈挑夫在阴暗腥臭的牢房,回荡着凄厉喊叫。
一声高过一声。
“鬼啊!菩萨、菩萨!不是我、不是我——”
神志不清。
凄厉瘆人。
这样的喊叫主簿听过许多次,仍是觉得瘆人。
此时白昼还好,只会喊鬼喊菩萨。
到了夜里悄寂,昏昏欲睡的时候,挑夫还会突然乱叫爹啊妈啊报应啊。
喊得他都心惊胆战,唯恐报应来袭。
但是听多了,主簿从最初吓得颤抖,变成了此时表面镇定。
被迫习惯了。
他再怎么害怕,只要视线见了甄青鸾,也要强作无事。
毕竟,甄青鸾站在一侧,动也不动,怕是吓傻了!
主簿顿时捡着时机,嘲笑起来。
“你是神医又如何?到了这里还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犯的是偷窃,老挑夫犯的也是偷窃。
“哈哈,多看看,多瞧瞧,你早晚跟这偷东西的老挑夫一样,生不如死——”
忽然,主簿在老挑夫的哀叫连连里,听到一阵铁锁叮当的沉重开门响动。
主簿定神去听,竟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焦急的从牢狱外传来。
“快开门、快开门!”
是许大人!
“大人,许大人!”
主簿也顾不上嘲笑讥讽了,猛然爬起来,抓着牢房栅栏,殷切大喊:
“我之前说的家伙,抓到了吗?我的罪名洗清了吗?我是冤枉的啊!”
他言之切切,等着许大人宽宏大量,放他出去。
谁知,入牢的许县令身穿官服,面色凝重,从他牢门前快步走过,充耳不闻。
一行衙役跟在后面,噤若寒蝉。
直到许县令快步停在甄青鸾的牢房外,才语气温和歉疚出声。
“神医,多有怠慢,望您恕罪。”
他命人开锁,更是怒气上头。
“我明明是叫人请您回来,这些家伙,已经全然不将我的话放在眼里了。”
“今日冒犯您的那一班子衙役,都罚了俸禄。”
他一指旁边眼神哀求的主簿,怒而呵斥:“班头身为此人姻亲,挟私报复,我已罚他停职,回去思过了!”
许县令在这儿叨叨请罪,甄青鸾却走得迅速果断。
她不是怕这猪圈一样的地方,更不是怕主簿的讥笑讽刺。
而是怕最里面牢房的挑夫受了刺激,突然清醒,说她就是棺材里的人,把她的事情全抖出来。
甄青鸾一身了无牵挂,却怕认回薛阿囡的身份,再与已故的爱恨情仇扯上关系。
不过,她途径一旁关着的主簿,仍不忘为蒙冤的耕牛说上一句:
“主簿大人,如今世道严明,朗朗乾坤,对错自有公断。建议你还是坦白从宽,不要再包庇幕后黑手了。”
主簿气得目瞪口呆。
“你、你……”
“你什么你!”
许县令一声呵斥,恨铁不成钢,“还不快些交代幕后主使,不然你就要在这儿过年了!”
主簿大汗淋漓。
哪里是他不想交代。
能交代的他都交代了,衙门竟抓不回人来,剩下的他也不知道了啊!
甄青鸾快步出了牢门,天色仍亮着。
终于听不见牢狱里老挑夫的响动,她才对许县令说道:
“你们将班头停职思过,实在是太轻了一些。”
“梁家村的大黄狗再是狂妄任性,都是胆小怕事,躲着人走的。他非要抽刀来伤我,连狗都看不下去,挺身而出护我,还被那人砍得浑身是血。”
“又怎么是轻飘飘的一句挟私报复,就能了断的?”
抽刀伤人!
这还了得?
许县令苍白了一张脸,只知道班头一手血窟窿,哭诉着恶犬行凶。
哪里知道,是班头先行凶!
“是、是,我们必定按律严惩——”
“青鸾,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随着一声责怪,沛然一身缥色劲装,迎了上来。
可她怪的不是甄青鸾要求严惩酷吏,而是神色急切,出声言说:
“你只要亮出鸿关马场的牌子,这等衙役怎么敢向你拔刀?他们再是跋扈,见了牌子,也要等我们鸿关马场的人来了,才敢出声。”
一旁葛县丞摸着冷汗,心跳急急。
是啊是啊,甄青鸾买个丫鬟都知道亮牌子,怎么生死攸关的事情,却把牌子藏起来了?
要不是他回来得巧,都不知道出了这等大事。
一帮子莽撞的衙役班头差点把他们给害了。
许县令站在一旁,听得战战兢兢,连连赔罪道:
“是我御下不严,没有好生知会手下衙役,神医是有差事在身的。要是神医亮了牌子,必然不会有这等误会。”
赶紧将责任推到了甄青鸾不亮牌子身上。
谁知,甄青鸾却反问一句:
“什么误会?来抓我的班头,亲口说了,知明洲的大人们都走了,我再没有倚仗。既然没了倚仗,难道我亮牌子就有用?”
许县令顿时脸色苍白,汗水淋漓。
县衙的衙役倒是极怕鸿关马场,但班头毕竟是主簿姻亲,又得了一点权势。
今日知明洲的大人们定了时辰出发,又恰逢了这张诉状,班头能说出这等话来,必然也捋清了其中关隘——
就是知明洲的人,要抓甄青鸾下狱不可!
沛然霎时懂了。
眼神乜过许县令,怒而一哼。
“我就知道这些昏官,都是说得好听!”
她见了甄青鸾一身青衫,赶紧牵来看了。
身无污渍、脸上没伤,也挡不住她的担忧。
要不是白太傅在外拦着,她必定要亲自入牢狱来接甄青鸾。
沛然问道:“牢狱里的牢头可有为难你?他们有没有对你严刑拷打?”
“大人、大人!”
甄青鸾还没答,许县令已经吓出了一头热汗。
“那等监牢都是尚未定罪的人犯,等着大老爷来亲自审问,才敢用刑,没个罪名我们绝不会严刑拷打的。”
全然忘记自己就是审案的大老爷。
眼神更是哀求甄青鸾。
唯恐她一句“挨打了”,门外的白太傅就要将自己这个县令革职查办,打入死牢去!
甄青鸾知道沛然心急。
也知道自己能出来,全靠了她的担心。
但是牢里关着陈挑夫,也不知道神志清不清楚,还认不认得她。
再去纠缠,对谁都不好。
甄青鸾说道:“沛然,我听安宁城的医者说,圣朝治下严明,凡事自有公断,才自愿来到此处。”
“有人告我,那我便与他对峙,有人冤枉我,自然会有大老爷们还我清白。”
许县令就听这话,立刻扬声跟上:
“是极、是极!”
“这些狗腿子衙役,得了诉状,不先递给我瞧瞧,就擅自跟着班头走了。”
“此刻下官在这儿,无论是诬告神医之仆役,还是这班衙役,我们都会严惩不贷,大人不必担心!”
沛然怒瞪许县令,最是看不得这些官员趋炎附势的谄媚模样。
她神色担忧,为甄青鸾鸣不平。
“还你清白?要不是婶子来鸿关马场哭诉,你怕是要被这昏官关上十天半个月,屈打成招了!”
许县令想喊冤,抬手擦着热汗。
他焦急得想要辩解,又怕说错话,再度招惹了沛然这尊煞神。
只能与葛县丞面面相觑。
沛然也顾不得去搭理身旁小官,自顾自的说了。
“出了这等大事,哪怕牌子没用,我又走了,为什么不叫狗儿猫儿来告诉我?”
“哪怕我走得远了,你遣只鸟儿,扑扇翅膀追上来,阿滟听说了,也必然要带我回来的!”
“就是!就是!”
阿滟在沛然肩膀,扑扇翅膀,威风凛凛。
“呜呜、咕咕。”
【虽然讨厌你的臭猫,但是你是好人,我要救的、我要救的。】
是侠肝义胆、恩怨分明的好鹦鹉,不搞厌猫及人。
甄青鸾被她们当面一顿责怪,倒是有些恍惚了。
当时含秀叫她去求鸿关马场、去求荆将军,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无论诬告还是陷害,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与旁人无关。
如今,十二岁的女孩子,神情慌乱,句句责怪,全是怪她心狠、怪她不懂寻求保护。
一双澄澈清亮的眼睛,尽是赤子坦诚,甄青鸾都被她看得羞愧了起来。
“……我不愿麻烦你。”
甄青鸾说了实话,“无论是陷害还是诬告,都是冲我而来。你要回京去,怎么能耽误你的行程?”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沛然眼神迥然,沙哑声音更是掷地有声。
“区区回京又如何,难道早一天、晚一天出发这等小事,能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飞来的阿滟,更是展翅盘旋。
“咕咕、咕咕——”
落在沛然肩膀,摆着尾巴啧啧嗔怪。
【你不知道沛然多急,都要上车了,得了消息前来,差点惹怒小叔呢!】
【小叔生气,是要诛九族的!】
为无关紧要的人出头,耽误了回京行程,的确是会被长辈怒斥的。
可明先生脾气也太大了。
这也要诛九族,他是沛然小叔,岂不是疯起来连自己一起杀了?
甄青鸾又觉得愧疚又觉得好笑。
她终是赧然说道:“当时我没有想太多……”
“什么没想太多!”
沛然更是生气,可逮着机会了。
“我都听你婶子说了,家里猫儿狗儿你都想到了,连瓷盆里的乌龟要吃肉、要回草原,你都叮嘱得细细的。”
“可是你自己呢?”
“自己是一句没提,仿佛县衙是什么公正无私的好地方。难道你忘了那个非要杀耕牛的主簿吗?”
沛然一声质问,甄青鸾立刻答了。
“没忘,这家伙还在牢里,与我聊了几句呢。”
油盐不进,有问必答。
但甄青鸾就不承认自己无情无义的错误。
沛然瞪她一眼,转身就走,赤羽蓝尾的阿滟追着她咕咕飞。
生气了?
甄青鸾也不是没有安慰过伤心难过的小朋友。
小孩儿心性单纯,一般一只可爱小猫咪,就能哄得她们破涕为笑。
若是遇上特别倔强的,那就再抓一只亲人的小狗狗,摇头摆尾汪呜汪呜,必然烦恼全消。
甄青鸾正想着怎么哄劝沛然。
刚追着她走出牢狱大门,沛然小朋友竟然从门外停着的马车上,抱出了可爱小猫咪。
“喵~”
长长竖着耳朵,黑色簇毛抖抖,浑圆的眼睛盯着甄青鸾。
茫然小脸,仿佛嗅到了熟悉气味,眼睛看清了似的。
【啊~】
开始在沛然怀里扑腾,伸爪要往妈妈身边跳。
沛然将它塞到甄青鸾怀里,语气更是伤怀难过:
“我从鸿关马场赶来,途径梁家村,就见你的小猫儿喵喵叫你。”
“它那么小一只,在地上胡乱扑腾,浑身都是泥土,差点被马儿踩伤,都不肯停步。”
“它一心寻你,你却狠心的说要将它留给婶子、把它放归山林吗?”
“我……”
如此控诉,甄青鸾无法辩驳。
她确实是这样的打算。
此时她盯着怀里扑腾的小猞猁,却无法再重复她叮嘱含秀的说辞。
小小的猫儿,眼睛还有雾蒙蒙的蓝,凑在她跟前嗅嗅蹭蹭,满脸浑然不知的迷茫。
可是短短的尾巴蓬松绒毛,在确定这是它熟悉怀抱之后,顿时摇晃得像根蓬松小草,随风招摇。
甄青鸾稍稍腾手去捉,就能摸到稚嫩的肉垫,一捏,就能见到爪缝尽是污泥。
长长是极爱干净的小猫儿。
平时都会将细嫩的爪尖舔舐得干干净净,绒绒抖抖,唯恐沾染尘土。
这时候却脏乱至此,依然拼命往甄青鸾身上扑腾,利爪勾起来,将粗布青衫抓透了,也不肯松手。
“喵~喵喵~”
长长非要窝在她的颈窝,如同每日晨起时候一般,绒绒脸蛋带着细嫩胡须去蹭蹭。
浑圆眼睛盯着她。
【青鸾、青鸾!】
“长长。”
甄青鸾真的红了眼眶。
长长终于唤了她的名字,而不是随随便便嘤嘤哇哇,叫得她心中愁绪万千。
她以为,连话都不会说的小猞猁,根本不记得她。
甄青鸾方才怎么都不肯低的头,揉着长长的脑袋,也就低了。
“我错了。”
甄青鸾与沛然道歉,“以后不会了。”
她揉得怀中绒绒的金灿绒毛,墨色斑点儿也跟着颤颤,舒适的眯起眼睛。
“喵~”
一声意义全无的喵叫。
惹得甄青鸾也与它道歉。
“我也不会留你在竹婶那儿了,也不会说放你回山林去。”
长长永远是她的猫猫。
除非它主动走向山林,不然甄青鸾不会放开它了。
沛然站在一旁,见绒绒猫儿,喵喵叫着回到甄青鸾怀抱,总算得了一丝安慰。
葛县丞也赶紧跟上说道:“神医这边请,沛然小公子这边请。”
县衙里本就备有县令、县丞休息之所,立刻腾了出来给甄青鸾。
等甄青鸾与沛然进去,沛然身旁的黑衣侍卫,直接将里里外外都拦了。
许县令一脸尴尬,与葛县丞面面相觑。
热水备了,茶点也送了。
接下来呢?
他和葛县丞远远站在中庭,真是被这些京城来的大人们,弄得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终于,在他们焦急期盼里。
一群随侍与护卫,拥着一道锦衣佩玉的贵气身影,步入县衙。
白景在县衙外久等不见沛然,径自进来寻了。
他刚进来,许县令赶紧迎了上去,抬手求援。
“白大人,我们已按沛然小公子的吩咐,请出甄青鸾了。”
白景点了点头,不多言语,视线瞥了一眼侍卫们严肃护住的院屋,立刻就能知道沛然在里面。
他沉声安排:“那便升堂吧。”
“升堂?”
许县令诧异道,“这、这还要升堂做什么?”
按他的想法,此案直接不了了之。
四品印信的诉状,他不敢不接。
但白太傅亲自过问的甄青鸾,他更不敢审。
最好的办法就是拖上十天半个月,拖到无人问津才好。
可是,白太傅说升堂!
这到底是要审苦主,还是审人犯?
许县令与葛县丞,堂堂两位地方官员,脸色惨白,眼神凄凉。
就等着白大人指条明路。
白景见他们不敢吱声,态度仍是温和平静。
不过,他哪怕来这县衙许多次,也觉得县令县丞实在是过于愚钝。
于是,锦衣玉冠的白景,直接步入大堂,随手点化:
“苦主的诉状盖了四品的印信,递到衙门状告偷窃。如今,苦主与人犯皆在,按律如何?”
许县令的一生还未经历如此严峻的当堂考验,幸好他书读得不错,立刻就能念出律例来——
“按律升堂,秉公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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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明洲高官大员们的车马,全都在知明洲等待着吉时启程,如今却得了消息:
白太傅去了衙门,当即审问一桩牵涉到知明洲的盗窃案。
随行官员,原地待命,不许擅自离开知明洲。
知明洲车马林立,官员们满腹愁云。
他们为了玉靶赛,在此处落脚半年有余,正是大箱小箱收拾行李的忙碌时刻。
一听传信叫停,他们立刻疾步快走,到了“繁花似锦”,敲开了门楣,纷纷来问司辰大人。
“今日可是算了回京的吉时,白大人怎么能因为一桩案子耽误?”
詹司辰更是焦急抚须,他哪里知道白景在想什么。
“平日不见这些县官办事急切,都要拖个十天半个月的,怎么今日如此紧急?吉时不得耽误,丢了个东西罢了,有什么要紧的?”
是也是也。
官员们都附和说到,但除了原地等候,似乎别无他法。
白景是当朝太傅,更是圣上钦差。
他不在队伍前方启程,谁也不敢说先走一步。
然而,白景也不想的。
他谨遵吉时,登上马车,就要请明先生骈车先行。
却见沛然带着阿滟,策马而去。
这回京的安排,霎时就乱了。
此时,白景稳坐安宁城县衙。
狭窄逼仄的堂院,许县令谦卑的请他上座。
他只看一眼“明镜高悬”的匾额,就往一旁葛县丞执笔记录的桌前坐了。
“这是许大人的案子,就该许大人按律办理。”
白景身旁随侍、护卫林立,他坐的这张县丞的载案桌子,是别想拿回去了。
“先论了知明洲的失窃案,再说县衙衙役失职失察之罪。”
好!
得了指示,许大人连滚带爬坐回堂上。
拿起惊堂木惯性一拍,“快将今日的人犯与苦主带来!”
惊堂之声响彻大堂,轰隆回荡,振聋发聩。
衙役们倒是跑得飞快,该带苦主的带苦主,该带人犯的冲去县令休息之所门外候着。
皆是按令前行。
白景处变不惊的眉峰,都蹙了起来,仰视堂上许县令。
他虽没说话,看许大人的眼神,已是十分不快。
许大人顿时面红耳赤,抱着惊堂木,心若擂鼓。
完了完了,拍惊堂木拍习惯了。
他在白大人面前耍什么官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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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青鸾洗尽了一身牢房腥臭,换好了沛然准备的灰白布衣,到了大堂之上。
状告她偷窃的苦主,已经在堂上跪了许久。
甄青鸾视线一扫,这人一身绸缎,衣着贵气,看打扮应当是富贵人家的仆役。
她没见过。
再一看,许县令坐在堂上,战战兢兢,两列摆放了数张座椅。
那位圣人钦差白太傅坐在堂下一侧,桌旁还摆了一盏热茶。
奇怪。
甄青鸾到了堂上,没经历过这般大阵仗,更没见过如此随意的庭审。
沛然倒是习以为常,走过去随意寻座椅坐了,还招呼着:“青鸾坐这儿。”
甄青鸾看了看许县令,见他并无反对,一旁白景也是微微颔首示意。
她便抱着小长长去坐了。
这下,大堂之中苦主、人犯皆在。
但葛县丞立在一旁,守着载案的小桌板,坐立不安。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离奇的事。
可他偏偏还要执笔记录:
德武五年五月初三,知明洲仆役持四品印信,诉梁家村甄青鸾盗窃。
堂中悄寂,葛县丞随堂记录的沙沙响动,都显得刺耳。
沛然视线一扫跪着仆役,不理堂上许县令,反而催促白景。
“怎么还不审案?”
白景端起一旁茶盏,揭盖抚了抚茶梗。
“许县令,人犯已到,苦主也跪了许久,该审了。”
“是、是。”
许县令僵在堂上,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好半沾着板凳虚空坐着。
闻言,赶紧回话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事?如实说了!”
“我乃知明洲二等仆役,此次来递状子,是我家主子状告梁家村甄青鸾,偷窃知明洲贵重物品。”
仆役连连磕头道:“大人们,老爷们,是我家主子亲眼见的,望大人们,老爷们为我家主子做主!”
苦主跪着,人犯坐着。
人犯甄青鸾还要开口问道:“既然你家主人亲眼见到了,怎么不来亲自告我,派你过来?”
“他是出不了门,还是见不得人?”
仆役一脸哑然,只是冲许县令拱手道:
“许老爷,诉状写得一清二楚,您不让窃贼跪着受审,也不羁押她?这算怎么回事?”
算怎么回事?
许老爷比他还想问。
许县令怕得打颤,看向堂下。
“白大人,您怎么看……”
白景本就不想过问,碍于沛然坐在堂中,不得不出声。
“按律如何看,那就如何看。”
许县令懂了,秉公执法。
他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巨响,更是震耳欲聋。
所有人投来视线,等他发话。
许县令汗流浃背,脸颊涨红,后悔死了,赶紧把惊堂木捏手上。
他指着仆役道:“赶紧叫你们家主子,亲自来告,否则按律退堂,再不许污蔑良民!”
一句话定了论断,只想打发仆役快滚。
按律,应当依照诉状,判甄青鸾盗窃之罪。
按理,也该两相对峙,断出个是非曲直。
可堂下白太傅坐着,甄青鸾也坐着,许县令就算痴傻,也要掂量掂量此事。
他立刻给了拖延时间的好法子!
主子来,就看看主子的品级,与白太傅较量。
主子不来,那就打退堂鼓,等来了再说。
这办法绝妙,那仆役当即跪在堂下,不敢说话了。
他既不抬出自家主子身份,也不敢撤身回去,显然是怕无功而返,遭了主子打骂。
仆役僵持在此,许县令心里有底了。
四品官员,必然畏惧白太傅官威,又不是政敌门下熟门熟路的派系,不敢来招惹。
不敢来就好。
许县令摸着胡须,端得是秉公处理。
“来人,将这仆役轰下去,今日退堂——”
“许大人。”
白景垂眸品茶,终于出声道:“既然有知明洲的印信,可以凭印信去查。今日知明洲随行官员家眷皆在,一家一家去问,必然能够将盖印的苦主,带到堂前。”
许大人大骇!
知明洲落脚官员,个个身居高位,皱个眉都能摘了他的帽子。
可是白景坐于堂下,直接断了他的退堂鼓妙计。
叫他心若擂鼓,后背大汗淋漓。
更有一旁不知身份的小公子怒喝:“许县令,还不快去查?”
那只随他而来的古怪大鸟,更是展翅亮喙,嘎嘎作响,口吐人言:
“快查!快查!”
“喵~”连甄青鸾怀里懒洋洋的猫儿,都凑着热闹,打了个哈欠。
仿佛催着堂上:查~
许县令冷汗湿透官袍,只觉两股战战,头晕目眩。
“这……这……我立刻着人去请……”
可是,他哪里敢派人去知明洲请?!
“嘎嘎、咕咕咕。”
阿滟吵闹喳喳,竟然引来了爱看热闹的白颈乌鸦。
它扑了扑翅膀落在衙门屋檐,立得是端端正正。
豆大的眼睛,居高临下远眺甄青鸾,尽是不理解。
【哎呀,都叫你快跑,怎么还是到了这儿了?你要挨板子咯。】
甄青鸾抬眼看它,一瞧就知道乌鸦仙人又来看她笑话。
不过,这白颈乌鸦往来城里,更提前知道衙门抓她。
应当也知道这仆役是哪家院子里来的。
甄青鸾正要出声去问,抓着椅背的阿滟,松了爪子,顿时扑扇翅膀。
不多一会儿,它就落在了白颈乌鸦一旁。
“嘎!”
白颈乌鸦吓得要跑。
“呜呜呜。”
阿滟出声咕咕呜呜,追着大叫。
【好汉留步,有事相问!】
这一声追问,白颈乌鸦扑扇翅膀都拐了个弯,又回了屋檐落下。
但它不敢离得阿滟太近,小心翼翼站在边缘,偏过头去瞧。
“嘎!”
【问什么?快说!】
一黑白一红蓝的鸟儿,竟然隔着不远距离,嘎嘎呜呜的接上了头。
“咕咕咕。”
阿滟踩在屋檐,热情洋溢,开口就是一腔江湖气。
【好汉啊好汉,你见多识广,定然知道这狡猾仆役,是哪家主人派来的!】
嘿嘿。
白颈乌鸦喜欢“好汉”称呼!
它也是行走江湖、无事不知的大侠客呢!
“嘎嘎!”
【还能是谁?】
白颈乌鸦得意的扬扬脖子,一段雪白颈子,在阳光下抖出耀眼光泽。
【我看那些到了这个大院子的人,都要挨二十大板。】
【定是那养兔子的刁蛮大小姐,不想挨打,才叫别人来挨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