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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人市 ...

  •   安宁城的人市,推开了门外的木栅栏,是一方设有高台的庭院。
      也不知道平时拿来做什么的,一进入就立着一块刻字的石碑。

      这石碑拦腰当中的,从这儿进来的人,都得老老实实绕开,才能见得不远处的露天台子。

      甄青鸾来得算早的。
      她绕开刻字石碑,却见庭院三五成群,比她更早两步进来了许多人。

      这些人穿着布衫或是短衣,都往高台那处看去。
      方才敲梆子的靛蓝衣服男子,已拾级而上,走到台子正中央的桌旁坐着。

      高台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更在一旁斜斜隔着数块大木板子。

      木板子上有字,整齐端正,甄青鸾是一个不认识。
      但她猜想着,也许是人市的规矩和价钱。

      她正循着大木板子一块一块的看过去,就发现高台角落挤着不少人。

      她们梳着简单发髻,穿着简单粗布衣裙,羞怯似的躲在高台角落阴影处。
      仿佛一个一个石雕,连视线都不敢抬起来,直愣愣的盯着脚下。
      低眉顺眼的。
      都是等待发卖的丫鬟们。

      甄青鸾心头一跳。
      只觉得她们那模样,与市场上买卖的牲口似的,挤挤搡搡,不敢露面,唯恐多与人对视一眼,就会被扼住脖颈,送到案板上宰了。

      但是不少男人大着胆子走了过去,皆是仰头看向高台木板子。
      似乎在端详上面的价钱字迹,又趁着读完规矩的空档,探头伸眼,将角落里的丫鬟们瞧了又瞧。

      甄青鸾听着一旁两个男人说着话。
      一人问:“你也来买丫头?”
      一人答:“买一个,回去伺候我的老母亲。”

      他们闲聊谈说,买个丫鬟,就和买一只鸡、买一只鹅回去,给老母亲补补身子一般。
      很是孝顺。

      这会儿甄青鸾才恍然心惊。
      人市、人市。
      买卖人口的市场,和鱼市、猪市又有什么区别?
      货物不过是换成了一群奴籍的贱婢,等着来人挑选回去罢了。

      如此将人当做货物一般,数斤按量的售卖,甄青鸾多少有些不适应。
      她仍是走近几步,仔细抬眸去看高台之旁,试图在一群等待售卖的丫鬟里找出含秀来。

      然而,她在这儿走来走去的瞧,一旁的男人们,更是眼神诧异的看她。
      他们看得多了,甄青鸾也觉得奇怪。

      可她一心找含秀,只能越往高台旁边端详,顾不得许多。
      含秀在这一群粗布衣衫、神色憔悴的丫鬟里,应当是极好认的。
      偏偏甄青鸾仔仔细细将十数个丫鬟看了遍,也没瞧见。

      只听得身后一男人困惑,“怎么这么多人来买丫鬟?”
      又有人戏谑笑道:“今日这么多人,还不是因为听说要发卖的几个丫鬟,长得标致俊秀,想来捡漏子的。”
      “还有京城来的大丫鬟!便宜着嘞!”

      甄青鸾闻言,赶紧走过去问:
      “你说有京城来的大丫鬟,在哪儿呢?我怎么没见到?”

      对方眼神诡异,上下打量甄青鸾,还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姑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这好货当然要留在后面,哪儿能在这里风吹日晒着!”

      “梆梆!”
      高台之上的靛蓝衣衫,敲了两下梆子。
      “今日丫鬟十九人,均以市价卖出,价高者得——”

      人市开卖起来,竟然与货物售卖争价一般。
      台上靛蓝衣衫喊价,台下购买者叫价。
      秩序井然却有着不少起哄调笑的,更让甄青鸾觉得不适。

      不一会儿,卖出五六个丫鬟,那边高台之后,又来了一行人。
      同样是靛蓝衣衫男子领着,送来了三位穿着绸缎的女子。
      甄青鸾一眼看见含秀,她跟着队伍的最后,发髻并未梳理,绸缎衫子比旁的丫鬟素净许多。

      不过,她从顾府养出来的气质神韵,足够一旁等着买人的男人们,啧啧称奇。

      “那个穿素缎衫子的,就是京城来的,模样真好。”
      “一看就好生养,就是不知道手脚麻不麻利,价钱贵不贵……”
      “不贵,今天卖的都不贵。只要五两,至多十两,就能买回去。”
      “虽说是戴罪丫头,但买她们回去又做家务,又热炕头,指不定还能生个大胖小子。”
      “还是划算!”

      甄青鸾耳畔听得这些评头论足,心中极为厌恶。
      她皱着眉,只是去看高台旁的含秀。

      含秀神色枯槁,与一旁丫鬟站得远些,垂着眸一脸木然。
      也不知怎么的,她有感视线一般,怯生生的抬起头来,与甄青鸾四目相对,骤然亮了眼睛。

      倏尔,含秀的眼眶红透。
      全无表情的脸庞尽是泪色,她抬起衣袖偷偷抹眼,却实在是止不住抽泣,埋在袖子里哭得伤心难过。

      身旁待卖的丫鬟们,都抬起眼在悄悄看她,却无人上前安慰。
      都是被卖来买去的命,谁又能安慰到谁?

      甄青鸾看得一阵叹息。
      含秀自己的银子,求她来买个自由身。
      怎么想,都是一种惨事。

      就这么哭哭啼啼的时候,高台上的靛蓝衣衫,翻过手上纸页,终于敲了梆子——
      “顾府戴罪一等随侍含秀,底价十五两。”

      “嚯。”
      等着便宜买好货的男人顿时咂舌。
      “京城的大丫鬟,比旁的丫鬟贵了这么多呢。”

      “我买。”
      甄青鸾果断出声。
      霎时,周围一片寂静,可谓是鸦雀无声,都在诧异打量她。

      甄青鸾想着没人会与她抢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道男音跟道:“十六两。”

      周围啧啧声响更甚。
      还有人嘀嘀咕咕的。
      “这么贵,还有人愿意出十六两啊?”
      “那是一等随侍,放丫鬟里也是样样受宠的,你看她模样气质,一眼就能瞧出跟周围的奴婢不同。”
      “有人愿意多花些钱,也正常。”

      甄青鸾皱了眉,立刻跟声随上:“十七两。”
      “十八两!”
      男声穷追不舍。
      见价钱高了似的,甚至还在一旁扬声嘲讽道:
      “姑娘,你买个女人回去做什么,要买也买男人啊!”

      周围哈哈直笑,视线皆是聚集到了甄青鸾身上。

      方才丫鬟还没开卖,他们就打量了她许久。
      这儿来买丫鬟的,不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婆子,给主子挑人。
      就是他们这些光棍鳏居的男人,图着买一个便宜丫头回去伺候生活,生点孩子。

      甄青鸾……
      一个女人不来卖,而来买。
      他们已是等着询问许久。
      如今,终于有人问出声了!

      众人都在等着看甄青鸾羞愧难当,怒而离场。
      却见甄青鸾果断抬了价格。
      “十九两!”
      她盯着发问之人,厉声道:
      “买男人?买你这种出不起高价、就开始耍泼皮的男人回去当祖宗供着?是嫌我钱多没处花,还是当我傻?”

      众人都打量着甄青鸾。
      见她容貌出众、肤白貌美,像是大家闺秀一般懂礼识趣。
      偏偏生得伶牙俐齿,一看就是厉害的主。

      那竞价的男人闻言,嗤笑一声。
      “谁说我出不起高价?我只是怕你不懂规矩罢了。”
      “向来只有男人买女人,你这般出手买女人,莫不是和这戴罪丫鬟串通好了,来抬她的身价——”

      这边吵吵闹闹,高台之上喊价的靛蓝衣衫,都落了梆子,一阵急敲。
      梆梆梆的。

      “别吵啊,别吵了。”
      靛蓝衣衫也算是秉公执法的,捏着手上纸页,皱着眉主持公道。
      “我们这儿价高者得,少在下面言语。刚才谁叫价到了十九两?”
      “顾府戴罪一等随侍含秀,年十六,未曾婚配生育,犯忤逆不忠、背主求荣之大罪,底价十五两发卖,现已十九两……”

      “二十两。”
      甄青鸾又喊了价。
      更是多留意了一下与她竞价的男人。

      这人容貌普通,约莫三十上下。
      束发巾帽,身穿短衣,一身匪气,右手紧握着腰间佩剑,应当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更像是富贵人家的护院、侍卫。
      只是不知道,他是给自己买丫鬟,还是给背后的主子买丫鬟。

      甄青鸾觉得这人,总是言语奚落,试图激怒她,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目的,定要买去含秀似的。
      惹得她心头厌恶更甚,挑眉冲男人说道:
      “我现在出二十两,你要继续跟,我也继续跟。我身无长物,倒是有一块牌子……”

      甄青鸾从怀中,拿出了鸿关马场的小马牌。
      木雕的栅栏,庄严的字迹,还有一缕身价不凡的金丝。
      她直接道:“买个丫鬟,我钱比你多。”

      来看人市买卖的,都熟悉鸿关马场四字。
      见了这块小马牌,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鸿关马场的牌子?”
      “她是鸿关马场的典守?”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说鸿关马场有女的典守……”

      周围皆是议论纷纷,视线充满怀疑的打量甄青鸾。
      唯独那佩刀的男人瞥了一眼小马牌,露出一个令人不快的笑容。

      “既然是鸿关马场典守办事,就该按律法来。怎么?有牌子了不起?”
      他言语嬉笑,态度依旧轻蔑讽刺。
      “我跟你说,人市价高者得,是先皇定下的规矩,难道你想拿权势压我——”

      他话音没落,倒是从人市高台后方,传来一声呼唤。
      “神医、神医。”
      呼唤之人,穿着一身八品碧色官服,到了甄青鸾跟前赶紧作揖。
      “几日未见,神医已做了鸿关马场的典守,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甄青鸾认得,是当初要杀大黄牛之时的葛县丞。
      他笑容谄媚,态度谦和。
      显然是给鸿关马场典守的面子。

      甄青鸾在鸿关马场,没觉得这块牌子稀奇,倒是砸人很是顺手。
      想不到出了鸿关马场,连这位在任当差的县丞,也得恭敬于她。

      不过,甄青鸾也不是仗势欺人的主。
      她道:“我只是来买个丫鬟。亮牌子仅仅是为了请诸位,做个见证。”
      “钱,多少我都出得起。若是出不起了,还望葛县丞看在鸿关马场的份上,先从衙门借给我,日后必定如数归还。”

      这边她客气借钱,葛县丞却立刻怒声呵斥道:
      “谁在跟神医抢丫鬟?啊?”

      他官威不小,吵得这群看热闹、买丫鬟的男人们,脸色讪讪,不敢多话。
      而那个竞价的佩刀男人,竟然一语不发,意味深长的看了甄青鸾一眼,转身便走了!

      葛县丞见无人回话,笑脸盈盈。
      “神医既然是来买丫鬟,何须谈借?”
      “执笔!”他转身往高台上一喊,“方才神医看上的丫鬟,作价几何啊?”

      靛蓝衣衫的执笔见状,捧着纸页,也是十分机灵。
      “回大人,丫鬟含秀,底价十五。神医已出了价,无人竞价,即刻便能销号了。”

      执笔懂事,葛县丞很满意,连连抚须点头。
      他客客气气的向甄青鸾拱手道:
      “神医,我们这儿人市都讲究银货两讫,请神医到后院来,交钱领印吧。”

      人市买卖丫鬟,先竞价,再立券盖红印,方可领走丫鬟。
      甄青鸾跟着葛县丞走到后院,这儿冷冷清清,只放了一张长桌,摆着茶盏印信。
      就等着葛县丞大笔一挥,亲印一盖,银货两讫。

      也许是葛县丞看了甄青鸾的面子,到了后院就道:
      “去把含秀叫来,这儿盖完印就该和神医回去了。”

      衙役办事利索,很快将含秀带来。
      十六岁的丫鬟,步履盈盈,眼眶红透,即便是到了后院,也止不住的抽泣,不断擦拭着落下的泪水。
      她穿的素色绸缎,发髻更是简单,更显得娇弱可怜。
      连甄青鸾见了都无声叹息。

      “哭什么、哭什么?”
      葛县丞见状,赶紧出声,“这位是城里的神医,又是鸿关马场的典守。以后好生伺候,有你的好日子过!”

      含秀伶俐聪慧,此时更是福身。
      “承蒙神医抬爱,也多谢老爷良言。含秀必定好好伺候。”
      装得是与甄青鸾半点儿不认识,免得真落了外人口实。

      而葛县丞喜笑颜开,动作也极快的从盒中卖身契里,翻出了含秀那张。

      卖身契落满纸页,约莫是写了含秀的姓名、年岁,说不定正如执笔高台高喊的一般,还写着她忤逆不忠、背主求荣。

      甄青鸾心中叹息。
      十六岁的小姑娘罢了,能够为了自己一条活路,拿出钱来求她,也是拼尽了一生勇气。
      幸好,她来了。
      也该给含秀自由。

      于是,甄青鸾问道:“葛县丞,这些买来的丫鬟,要怎么才能不做丫鬟?”
      一声询问,倒是把谄媚的县丞给问愣了。

      “不做丫鬟,就做陪房、小妾。不过……”
      葛县丞不敢胡言乱语,小心翼翼的确认了一下。
      “神医,你是帮家中兄长、弟弟买的丫鬟?”

      甄青鸾见他误会了,眉头一皱,仔细斟酌着字句说了。
      “我指的是,让她脱了丫鬟的贱籍,堂堂正正做平民百姓。”

      葛县丞大骇,“使不得、使不得!”
      他抓着含秀的卖身契,急得额头冒汗,“这丫鬟就算犯了天大的错误,您不买就是了。怎么能做这等事情?”
      “使不得、使不得呀!”

      一旁沉默不语的含秀,也是脸色苍白,讶异的看着甄青鸾。
      似乎她提出了极为不妥当的要求。

      甄青鸾愣了,她以为丫鬟换为平民,就跟换个职业、换份工作一般,只要主人同意,就能轻轻松松。
      她不禁追问道:“听你这意思,此事有多难?”

      葛县丞说:“含秀害死上任主人,被顾家定罪发卖,已是开了恩德。这等贱命,放在别的府上,按律打死了,也是情有可原。”
      “神医若是刚买了她,就要脱她奴籍,换她出身……这律法所定,需要她立有大功,再由上任顾家里同意,走县、州、京三地衙门改录奴籍。”

      “可是……”
      葛县丞看着手上卖身契,满纸都是罪状。
      “这含秀,是对上任主子不忠不义的大罪,顾家怎么会肯?”

      甄青鸾听懂了。
      含秀在顾家犯了大罪,另外发卖已是仁慈。
      如果没有顾家点头,含秀绝不可能在新买主的手上,脱离贱籍。

      律法可谓是严明。
      也免得丫鬟们受人利诱,以改换奴籍为由,去害死自家主子。

      含秀虽说离开了顾家,却没有越过越好的可能。
      此时,甄青鸾更深刻的感受到,竹荷与她长叹的那句——
      若是能遇上心善的主子,也算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甄青鸾这边沉默。
      葛县丞捉摸不定,眼神紧张的询问道:“神医、神医,你看这……”

      甄青鸾接过盖完印的卖身契,看了一眼含秀。
      “走吧,先和我回家。”

      她们出了人市,甄青鸾只顾着出城回家,却得了含秀一声轻唤:
      “小姐。”
      甄青鸾一时没回过神,又闻两三声:“小姐、小姐稍等些。”

      她这才反应过来,转身看了含秀。
      含秀眼眶通红,已经不哭了,神色仍是凄楚。
      她径自跪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向甄青鸾磕头谢恩。
      “含秀跪谢小姐恩德,此生愿为小姐做牛做马!”

      “不必这样。”
      甄青鸾赶紧扶起她。
      “钱是你的,我也是顺手买你。虽说替你脱离奴籍困难重重,往后总有办法。”

      “小姐,请不必为我着想。”
      含秀一双眼睛泫然欲泪,声音柔柔。
      “我即便是脱了奴籍,也没有别的营生本事,倒不如跟着小姐,端茶递水,有口饭吃,就是我上辈子积德了。”

      甄青鸾沉默看她,脑海里想的依然是竹荷说过的那些话。
      越落越低,沦为暗娼,父母以之为耻……

      含秀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放在甄青鸾的时代,都只能算是未成年人。
      要是真的放她独立生活,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欺负。

      甄青鸾一向不与人类动善心。
      偏偏觉得含秀可怜。
      她道:“那你先跟着我,往后有了更好的去处,再跟我说。”

      含秀喜出望外,又是感恩戴德。
      “多谢小姐。”
      甄青鸾却不领这声小姐,只叮嘱她道:
      “以后叫我青鸾。”

      甄青鸾带着含秀回家,寻思着先让含秀在竹荷家住着。
      至于含秀往后去处,她再另想办法。

      谁知,她刚走到竹荷院外,就见到一个身穿儒生布衣的家伙,带着一辆马车,在门外左右徘徊。

      这人甄青鸾见过,好像是肃扬风府上的,曾经还跟过她大半个安宁城。

      于是,甄青鸾扬声试探道:
      “怎么?金猊有事找我?”

      已经在院外徘徊许久的宋棋,闻言立刻打直了腰杆,喜形于色。
      “神医、神医——”

      宋棋连连称道:“不是少爷有事,是小公爷有事,是喜事,大喜事!”
      “还请神医与我走一趟鸿关马场,好叫我回去复命啊!”

      哦,果然是肃扬风府上的。
      连一声行云流水的“少爷”,都喊得跟肃扬风府上的小厮管事们一模一样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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