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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爱则欲其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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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青鸾心里一沉,默默收回手。
她解下了粗布,原路原样的盖回笼子,将光亮挡得严严实实。
母兔吃崽的场面,她见过许多。
原以为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再看一次仍会感慨动物天性的残忍。
甄青鸾当做无事发生,平静的对思琴说:
“我看了,月娇没事。不过,它可能生完小兔,营养不够,还要再补充些食物。”
“芹菜、黄豆继续添点儿,待会我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兔子吃的东西,帮月娇再配点营养餐。”
思琴闻言,眼神闪烁,继续追问道:
“月娇真的没事吗?”
甄青鸾道:“没事,它只是饿了。”
甄青鸾的话,句句属实,不愿思琴这般娇小姐,直面母兔食子惨剧。
反正昨天数兔子,她也没说到底几只。
只要剩下三只,平平安安长大,变成毛绒绒的白嫩小兔子,对于主人来说,应当没有什么差别。
甄青鸾甚至帮她算好了。
白宝宁一只、孙秋儿一只,正好思琴自己还能留一只。
皆大欢喜。
“这边月娇没事,我就先去给它买吃的。”
说着,甄青鸾转身要走。
“慢着!”
思琴竟然出声叫住她。
一脸苍白的不甘心,从院廊站了起来,往笼子那儿去,还非要伸手去抓遮挡光亮的粗布。
“我怎么好像数着小兔子少了一只……”
这话叫甄青鸾心头一跳。
见她要揭开粗布,甄青鸾赶紧伸手摁住了她。
“思琴小姐,月娇生产之后可能缺乏营养,回收了小兔。但我觉得,无论笼子里是少了一只,还是少了几只,剩下的小兔子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好。”
“回收”一词,让思琴愣了愣,但她很快涨红了脸颊,理解了甄青鸾的意识。
她怒不可遏,出声指责: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提供了吃食和饮水,更没有去打扰它。怎么还会少了小兔子,一定是你的问题!”
她语气凶狠,归罪于甄青鸾。
甄青鸾无话可说,却心存愧疚。
母兔生产缺营养会吃崽,这事她一直知道,也确确实实是她没有给足月娇产后餐食,导致的结果。
她正要认真道歉,承认自己的疏忽。
一旁笼中忽然发出沉重粗喘。
【是她抓了我的孩子!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甄青鸾视线一转,粗布笼罩的笼子,已经疯狂翻腾。
能够听见月娇疯了似的咯咯磨牙,还有它啃噬木笼的阵阵吵闹。
“你抓了小兔子?”
甄青鸾难以置信,问向思琴。
思琴明显慌乱起来,手拧着帕子,脸色苍白。
“你在胡说什么,我没有抓!”
这话激怒了笼中的月娇。
甄青鸾听到哼哼响动,伴随着兔子的吱吱尖叫。
【她抓了!她还把我的孩子摔死了!】
月娇暴躁的撞起笼子,尽是痛苦万分的叫声。
伴随着咯吱咯吱、咔哒咔哒咬笼动作,足够甄青鸾感受到它的愤怒。
甄青鸾以为,月娇是缺乏营养,吃掉了三只小兔。
但是听月娇的话语,更像是思琴取出了小兔子,将它们摔死了。
她顾不得质问遮遮掩掩的思琴,赶紧揭开粗布。
此时的月娇,已经牢牢咬住木笼立柱,疯子一般狠狠啃咬。
它一口染血的白绒毛,更是血迹斑斑,将木制的褐色柱子,都啃出了浅淡的血色。
“别咬、别咬。”
甄青鸾急忙打开笼门,伸手将月娇往后挪开。
她看见了月娇咬断的牙,还有破了口子的嘴唇,终于明白了——
月娇白绒毛沾染的血丝,不是吃了崽子,而是咬断了牙齿,扎破了嘴唇!
月娇愤怒暴躁,甚至要去咬甄青鸾。
甄青鸾只能牢牢抓住它的颈部被毛和皮肤,微微将它提起,实施徒手保定,免得它再发狂伤害自己。
甄青鸾劝道:“月娇,你还有三只小兔,都等着你去喂奶。你要是伤着了自己,恐怕它们也活不成了。”
猩红的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视甄青鸾。
雪白的长耳朵向后,尾巴扬起,疯狂发出粗重的呼吸,痛苦的磨牙声。
它很悲伤很生气很愤怒。
但甄青鸾绝不能松开它。
月娇气了多久,甄青鸾就钳制了它多久。
直到它绒绒的圆团团尾巴颤颤抖动,闭眼扭头要挣脱。
【放开我!】
可甄青鸾不放,还用手指轻轻安抚它的后颈。
“你的孩子在等你,它们还没长出绒毛,还很怕冷怕饿,如果你不去守着,它们会哭出声的。”
月娇闭了闭猩红的眼睛,长耳朵开始颤颤微微。
它不再出声,却依然挣扎着要走。
甄青鸾这才松开手。
果然,月娇脱了钳制,不再去啃咬牢笼,只是蹒跚的回去,护住了它仅存的小崽。
【她抓了我的孩子!】
【她摔死了我的孩子!】
【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哼哼唧唧、咕咕呼噜。
喃喃自语,如同失心疯一般,不断重复。
若是听不懂兔子的话,只会觉得兔子回归了柔弱可爱。
唯有甄青鸾止不住叹息,只能劝说道:
“思琴小姐,不能自己觅食的小兔,很容易受到伤害,所以请你在小兔子长出白绒绒兔毛之前,暂时不要去碰它们。”
“你在怪我?!”
思琴一脸惊讶,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月娇是我的宠物,它的孩子也是我的宠物。你竟然怪我去摸它?!”
“……我不是这个意思。”
甄青鸾头皮发麻,总觉得梦回刁蛮宠物主人的过去。
甚至更惨。
这位主人连基本的宠物常识都没有的。
甄青鸾肩负起科普扫盲的重任,力求自己的语气温柔又和煦。
“我的意思是,刚生完小兔的月娇,情绪会比较敏感,易怒、暴躁,你去摸它的孩子,抓它的孩子,都会让它感到焦虑不堪。”
“你不能再刺激它了——”
“够了!”
思琴显然没有半句听进,苍白的脸色涨得绯红,话语更是怒气冲冲。
“一只兔子而已,也要我遵守这、遵守那?我只是碰了碰崽子,它就如此暴躁无情。”
“看它的样子,少了些崽子,就咬笼尖叫,记恨于我。改日是不是连我也要吃了,给它崽子报仇?”
“目无主人,毫无规矩,这等污秽之物,怎能留在我的府中!”
一番道理,全是以主为尊,甄青鸾听得心寒。
月娇只是一只兔子,兔子能懂什么?
思琴却要它痛失了孩子,依然对杀死孩子的庞然大物,乖巧敬重,匍匐称主,不当回事……
连一时的生气愤怒都不允许。
果然人类比兔子更为无情。
将奴役别人的一套高贵准则,直接放在了兔子身上,并且习以为常。
甄青鸾也许是应该错愕讶异的。
但她比想象中更为平静。
她见过太多歇斯底里的主人,已经能够顺其自然的接受,主人丢弃爱宠的各种理由。
甄青鸾看了看笼子,直接说道:
“既然思琴小姐不要月娇了,那我带回去养着吧。”
听了这话,思琴又不肯。
“凭什么!这是我养大的月娇,就算我拿去丢掉、杀来吃了,也与你无关!”
甄青鸾担心月娇,但月娇毕竟是思琴的宠物。
不让她养,她也只能告辞。
“若是这样,那我出去给月娇买些吃的,由思琴小姐来决定给不给月娇吃吧 。”
说完要走,仿佛并无纠葛争论,只是回到了甄青鸾最初的诊断。
“你这人好生冷漠!”
思琴怒目而视,冲着甄青鸾离去的背影大吵大闹。
“你整日说什么宠物的性命安危,到这时候了,你却不置一词。”
“一会儿怪我伤了月娇的崽子,一会儿说怜悯月娇失去它的崽儿,好像心慈良善似的。”
“可我现在说要将月娇煮来吃了,你又不闻不问,是何居心!”
甄青鸾情绪稳定,对于质疑半点没有波澜。
说要养的是思琴。
说要生的是思琴。
说要丢的是思琴。
说要吃的是思琴。
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
人类何其残忍,她早就知道。
此时的思琴,与那些冠冕堂皇,要杀赤焰的人毫无区别。
甄青鸾能救赤焰,是因为赤焰为赛马,并非随意砍杀的肉食。
甄青鸾不救月娇,是因为月娇为肉兔,只因为思琴喜欢,才活下来成了宠物,生了崽子。
甄青鸾站于院中,遥望廊下思琴。
她道:“月娇这种白兔,本来作为食用动物,生来就要送去后厨,作为你的盘中之肉。”
“但是你觉得它可爱,当做宠物养起来,在它身上寄托了你的情感和愿望,希望它乖巧听话,也希望它派遣寂寞,都没有错。”
“你是主人,它是你的兔子,你可以决定它的生与死,我无话可说。”
思琴嗤笑一句。
“你对我吃月娇无话可说,若是往后白宝宁要吃乌云团、肃扬风要吃金猊呢?也无话可说?”
甄青鸾只是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及白宝宁和肃扬风。
甄青鸾直言道:
“如果白宝宁走到山穷水尽,几欲死去,她要吃乌云团,我无话可说。”
“如果肃扬风饥肠辘辘,只能吃了金猊才能自救,我也无话可说。”
“但他们都和你不一样,他们视爱宠如珍宝,绝不会像你一样,随意仗着主人姿态,践踏一条珍爱的性命!”
“而你,是会在爱宠面前,耀武扬威的无耻小人。”
“今日是月娇,它无力抵抗,无力挣扎,只能屈从于你。明日是猛虎是凶兽,那我会在猛虎凶兽反扑你之后,将你一枪射杀,免得你死得过于痛苦。”
思琴此生怕是不知道,那种一枪能够结束人性命的火器。
但自然万物面前,再傲慢的人类,也不过是性命短暂、蝇营狗苟的牲畜。
甄青鸾说:
“思琴小姐,你以自己的私欲,去左右一只兔子的生死,但你并没有比一只兔子更高贵。”
思琴闻言气得唇齿发颤,她声音怒起:
“流瑕,给我把她拿下!甄青鸾,我今日就打死你,看看是你高贵,还是我高贵!”
“小姐、小姐……”
流瑕在一旁心惊胆战,此时小声劝告。
“她是宝宁小姐的座上宾,又刚在鸿关马场立了功回来……”
那意思,是思琴轻易动不得甄青鸾。
僵持之间,甄青鸾看了一眼笼子。
今日她这一走,怕是没办法给月娇带吃的回来了。
于是,她走回桌案,准备给月娇再写一张食谱。
谁知,她冲着思琴这边而来,色厉内荏的思琴,居然吓得往后一退,牢牢抓住了流瑕。
在看清甄青鸾居然在提笔落字,又写了一堆根本不认识的处方体,脸色青紫交加,牙都咬狠了。
甄青鸾边写边说:
“月娇还有三只崽子,如果你还想养活,那就加写萝卜、苜蓿草、蒲公英、菊苣草、桑叶。”
“若是街市买不到,可以去药铺问一问,昨日月娇喜欢奶糕,也能偶尔喂它一口。”
简单叮嘱,简单写完。
甄青鸾完成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搁笔离去。
思琴咬牙切齿,是一句话也不想去应。
甄青鸾走了,听得“小姐……”轻唤。
接着一声巴掌,打在流瑕脸上——
“拿给我做什么,给我撕了!”
骄纵傲慢,为难下人,不把宠物的命当命。
这样一对比,白宝宁已经算是仁慈的大家闺秀了。
甄青鸾离开“繁花似锦”,心情说不上沉重,但也不轻松。
想她一直治疗乌云团、见过金猊,又治了耕牛,还救了赤焰。
如今仔细想想,无论哪朝哪代,动物的一生,都被主人左右。
这个时代更为凄凉。
连丫鬟仆从的一生,恐怕也和笼子里的月娇一般,任由主子们玩弄。
如此想来,甄青鸾让知明洲的小姐少爷们,买回含秀,无非又是将含秀送去了另一个任打任骂的牢笼。
那她甄青鸾,和那些残忍的主人,根本毫无区别。
甄青鸾叹息一声,捏了捏怀里荷包。
二十两银子,前所未有的坚硬沉重。
思来想去,仍是只有她将含秀买下来,归还含秀一生自由,才能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