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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兔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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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秀不等甄青鸾反应,跪在地上,撩开了绸缎衣袖。
细嫩白皙的手臂,尽是淤青、血斑。
她泪水止不住,哭着说道:“自小姐死后,府上的嬷嬷、小厮都道是我害死了小姐,整日打骂不算,还挑唆着管家,说要将我发卖出去!”
含秀哭声不止,眼泪流得泪痕斑斑。
哪还有刚才聊天说笑的闲情逸致。
“今日薛大小姐走后,老夫人便传信来,说我忤逆不忠、背主求荣,叫管家将我就地发卖……”
她又是一跪,狠狠磕头在地上,说道:“请薛大小姐救救我!将我买了去吧!”
甄青鸾不懂这些丫鬟后院的恩怨。
她只是问:“你怎么认识我?”
含秀磕得额头沾土,抬起头来回答的神情可怜凄楚,眼眶俱是通红。
“薛大小姐在京城之时,曾参与过一次闺秀诗画会,但您抱病退席,并未与许多小姐们碰面。”
“那时我家小姐携我一同前往,遣我回去取披风,我从薛大小姐您的车辇旁经过,有幸目睹您的风姿。”
说着,她又是狠狠磕头。
“我愿一生服侍薛大小姐,绝无二心。”
甄青鸾算是知道了,白宝宁和孙秋儿都不认识她,怎么乖巧伶俐的小珍珠,却认识薛阿囡。
应当也是闺秀诗画会,薛阿囡抱病退席,并未露脸,却被好记性的鸟儿和丫鬟,记了个彻底。
院落里寂静沉默,只有含秀轻轻啜泣的响动,格外刺耳。
桌上的长长,似乎听到吵闹声响,抖着小耳朵,簇毛一颤一颤,睁着蓝蒙蒙的大眼睛,四处查看。
“喵?”
甄青鸾伸手捉起它,将它小心放回木桌中心,一只手摁着,免得再掉下来。
“我也是无主之魂,往后也不会回去什么薛府。我顾不上你,也带不了你去过富足日子。”
甄青鸾足够冷漠。
含秀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绣荷包。
她解开荷包,露出了里面的银子,神色恳切的说:“薛大小姐,我请您买下我,不需要您出钱。”
“你既然有钱,为什么不给自己赎身?”
甄青鸾不懂这些丫鬟,自己有钱,还要求人把她买来买去。
含秀擦拭着眼泪,说道:“我当初卖入顾府,是五十两的死契,若是自己赎身,也得五十两足额。”
“如今管家卖我,是说我犯了大罪,照顾主子不周。这等罪名去了人市,也只能做得下等仆役发卖,至多十五两银子。”
“我这十四年来,与小姐同吃同住,她待我不薄,攒了这二十两银子。”
“念小姐恩情,我本该就此扶灵铺路,随小姐去了。可是、可是临死了……”
“我、我几次想撞棺,都会想起小姐了无生息的容貌……”
“薛大小姐,我怕啊!”
说得倒是实诚话。
纵使英雄豪杰,临死了面不改色都值得著书歌颂一番。
含秀看起来,不过是十几岁的女孩子,虽说在富家做丫鬟,和小姐感情深厚。
但要她舍弃性命,给一个死人陪葬,仍是过于残酷无情。
甄青鸾略有动容,可她并不是需要人伺候的脾气。
她再度说道:“我孑然一身,在安宁城也不会待太久,以前独来独往惯了,也不习惯有丫鬟伺候。”
“你要是怕自己遇不到更好的主人家,可以去知明洲求一求,那么多的达官贵人,千金小姐,总能遇到心软的、心善的,真心待你。”
“我只是一个死人,与你的顾小姐没有区别。”
这话句句温柔,句句坦诚。
却又何其冷漠。
含秀与她说实话,她也与含秀说实话。
她不是薛阿囡那般,坐立仰卧都要人伺候的千金之躯。
比起雇佣一群前呼后拥的丫鬟嬷嬷,她更习惯饲养一群前呼后拥的猫猫狗狗,伺候猫猫狗狗养老送终。
甄青鸾的绝情,令含秀伤心。
终于,她也没有继续哀求,站了起来,拿出手帕,仔仔细细擦掉了额头灰尘,眼角泪痕。
临走了,她将攒着她全部财产的锦绣荷包,轻轻捏在手里。
“我这辈子也没什么信任的人,也不会去求知明洲的善人们。”
“薛大小姐……”
含秀一双眼睛欲语还休。
“我再被卖出,也不知道去往什么样的人家,怕是我辛苦攒下的这些银钱也保不住的。”
“倒不如给小山猫买些吃食,只盼下辈子投胎做只山猫,也许还自由自在,能遇到薛大小姐这般好人。”
她说完就将荷包塞进了小山猫的怀里。
甄青鸾要拒绝,却比不过长长的小爪子机敏。
没有猫抓板的小奶猫,见到这样送上门的小玩具,顿时四爪抱了个满怀。
它又是上爪又是上牙,啃啃抱抱,直接爱上了这种外软内硬的磨牙质感。
呜呜嘟嘟的,爪咬得格外畅快。
甄青鸾想拿出来,都被小崽子的嫩乳牙,咬了两个印子。
气得甄青鸾伸出手指,捏住小长长的后颈。
“不许动!”
小奶猫绒绒爪子踢踢,耳朵仰仰,终于老实了,松开了荷包。
委委屈屈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凶。
甄青鸾赶紧拿起荷包,揣起长长,直奔门外追去。
谁知,就这么和长长争夺锦绣荷包的一小会儿,门外已经没了含秀的身影。
她站在院门,怀里的小长长已经伸出爪爪,开始往她肩上攀爬。
“喵~喵喵~”
片刻不得停歇。
甄青鸾叹了叹气。
又抱着崽子回了院里,将长长放回已经关不住它的猫窝。
她大可以再去一趟顾家的别院,定然能够找到含秀。
但是,已经要被夫人定罪,要另行低价卖出的丫鬟,趁夜出来找她,肯定也不容易。
她要是去了,见了含秀,还了荷包。
这钱能不能保住、含秀会不会挨打受罚,都是未知数。
甄青鸾心下焦躁,只能肯定一点——
这等推人进火坑的事情,她万不可能去做。
“喵~”
长长与猫窝搏斗片刻,立刻就攀着发毛的边缘,爬了出来。
毛绒绒的软肉团团,伸长爪子往桌上一滚。
“喵!”
骄傲得意,又跑出来玩了。
甄青鸾伸手去挠它下颚,扰得小猫咪舒适的眯起眼睛,小天线直翘,爪爪还虚空踩奶。
人如草芥,更不如猫儿。
她也想下一世做个毛绒绒的小猫,但绝不是四处流浪、食不果腹的野猫,一定要是大别墅全自动饮食饮水的智能养猫家庭,最好把她当主子供起来。
含秀可怜,但她也是身不由己。
若是一只猫儿、一只狗儿,她救了也就救了。
但是人心叵测,境遇不同,她没法替含秀做主。
不知过了多久,竹荷抱着饭后的碗盆回来了。
扬声一问:“青鸾,含秀姑娘走啦?”
甄青鸾回了神,收起那一枚锦绣荷包。
“走了,天色晚了,她回家去了。”
竹荷笑着应了声,进了厨房。
烧火、打水,响动忙碌的开始清洗梁伯晚饭之后吃剩的碗筷。
甄青鸾坐在院里,挠着她的小猫,遥望一轮明亮月色,给金灿灿镀上了一层氤氲的银边。
竹荷这儿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是一院三屋,干干净净,丈夫忠厚老实,儿子跟随大将军,又有几亩薄田,免了田税,养着黄牛、山羊,买些肉食也不算太难。
比起含秀这般被卖来卖去的丫鬟,已经安宁幸福得太多太多。
可是含秀这么苦,宁愿趁夜出来跪地求她,也不逃走呢?
甄青鸾等竹荷从厨房出来,轻声问道:
“竹婶,这年头,如果有丫鬟私自逃跑会如何?”
竹荷愣了愣,一边拾掇起白日晾晒的衣衫,一边迟疑说道:
“丫鬟都是主人家的私产,一旦逃跑,主人家告去衙门,衙役们是要按律捉拿的。”
“若是逃在城里亲戚处,衙役们一搜便知,还会将窝藏的亲戚一律押送衙门去,以盗窃论处。若是逃出城又要路引,往来村落荒野,一个丫鬟徒步而行,衙役骑马几里就能抓住,又往哪儿逃呢?”
甄青鸾回想起自己进城,城卫拦住驴车要查路引,还是白宝宁府上的马护院,抬出了知明洲的名号,才给放行。
确实管得极严。
如果有人到衙门里,状告一出诈尸、寻人,她这薛阿囡的活死人,怕是也经不住衙役四处搜捕。
甄青鸾没说话,竹荷收了衣服,慢条斯理的叠起来。
连连叹息。
“这么多年了,丫鬟仆从私自逃跑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大多都无处可去,有被衙役抓了回去的,也有自己穷得没了出路,又回去求主人家的。”
“若是主人心善,打骂几句,降了等次,还算好的……不过是一月少领些月例,多做些粗活。”
“怕就怕丫鬟仆从们回来,被主人定了罪,赶出府去,又或者另外发卖……”
说起这些结果,竹荷连手上叠衣衫的动作都停了,愣愣的眺望弯月,也不知道在感叹着谁。
“赶出去的,没有营生手段,家里也无粮钱,本就贱籍,只会越落越低,命不好的,沦入暗娼馆里,子女都再不得翻身,父母亲戚也以之为耻,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她声音低沉,“另外发卖的,虽说也是卖给别人家做奴婢,可是发卖的丫鬟都是犯了大错,不值几个钱,买主心善的,拿回去当奴婢使唤,买主家穷心狠的……”
竹荷红了眼眶,忍不住抽泣,竟然抬起衣袖擦眼眶,哭出声来。
“怕是连畜生也不如呢。”
甄青鸾不过是借着含秀的事情一问,哪里能想到竹荷会痛哭一场。
这泪水沉痛的模样,必定见过了亲戚朋友的苦楚,才善良得失声痛哭。
“竹婶,快缓缓,喝些水吧。”
甄青鸾连忙给她倒了一碗清水,叹息道:
“都怪我,突然好奇了,问起这些事情……”
“不不。”
竹荷抹着泪,接过了水碗,凄凉一笑。
“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想起少年时候的一些姐妹,都是长得水灵的姑娘,不小心手笨砸了主子的东西,另外发卖了。”
“又等个几月,我再去探听她们的消息……已是此生不复再见,连个坟冢都没有,成了孤魂野鬼,父母都说不清死哪儿了葬哪儿了。”
“徒留我们这些老姐妹,只能清明时候,念着名字,烧些纸钱。”
竹荷眼眶红透,又是衣袖擦泪,喃喃感叹。
“这世道,做丫鬟的命苦。若是能遇上心善的主子,也算是三生修来的福气了。”
她一番话,说得甄青鸾怀中锦绣荷包,滚烫坚硬。
含秀攒下的二十两,几乎将她下半辈子的期望,都压在了甄青鸾身上。
甄青鸾就算不满她把钱塞给长长,吃准了小猫崽子爱挠荷包,归还不及。
但是听了丫鬟另卖的凄惨,甄青鸾终究不忍。
她柔声细语,安慰了竹荷,又说了些兔子猫猫狗狗的趣事,才让这位心善的婶子,破涕为笑。
夜深了,甄青鸾整夜整夜睡不着。
一早起来,终是拿着银钱出了门,往安宁城去了。
甄青鸾整日来来往往,救猫救狗救牛,城卫已经十分眼熟。
见了她还未主动问候:
“神医,又去知明洲吗?”
“要去。”
毕竟月娇生崽,甄青鸾隔三差五还是得去看看。
但她今天,不是为了兔子而来。
“不过,我想问问安宁城有买卖丫鬟的地方没有?我想买个丫鬟。”
“哦,城里买卖丫鬟都去的人市,不过,神医今日怕是买不到。”
城卫笑着回答道:“衙门每月初一、十五立券,您就算和人牙子谈好了,也得等那个时候去人市登记,才能盖得上衙门的红印。”
甄青鸾一听,纠结了一夜的痛苦烦恼,稍稍轻松了一些。
“那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城卫被她问得一愣,“今日初九,没什么日子啊……”
“多谢。”
甄青鸾只是谢过,不多言语,走入了安宁城。
初九、十五。
甄青鸾还有六天的时间,完全可以在知明洲,替含秀找个好归宿。
白宝宁不错,虽说娇蛮了些,毕竟是养猫猫的好小姐,丫鬟只要对猫好,应当也会对丫鬟好。
含秀又羡慕长长,她越想越合适,考虑着找个机会,请白宝宁帮个忙。
要是白宝宁不同意,那就找肃扬风。堂堂小公爷,府上丫鬟成群,多一个也就多一双筷子。
就当是回报她的马蹄铁建议,大不了以后给金猊看诊,分文不取。
甄青鸾一旦想通,步伐轻快许多。
嗯,不错,她在这里治病养猫,居然也是有些人脉的。
哈哈。
不一会儿到了知明洲。
甄青鸾谨记兽医职责,还是先绕道去了“繁花似锦”。
仍是丫鬟来开门,仍是走了长廊照壁。
刚入院子,思琴就坐在院廊之下,见了她轻声说道:
“月娇照常喝水,芹菜黄豆也吃了不少。也没叫唤,也不出来,应该没事吧?”
她眼神躲躲闪闪,脸色苍白。
甄青鸾心头一跳,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先看看……”
说着,甄青鸾走向角落的笼子。
掀开挡光的粗布,确实能见芹菜、黄豆少了许多。
笼子里一股尿味,味道极重,笼子四处可见胡乱散落的兔子粪便。
甄青鸾还没细看,角落的白毛团子忽然窜了过来。
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
【走开!】
暴躁的月娇,更为凶狠。
甄青鸾却见它嘴角绒毛,隐隐约约泛着没擦尽的红丝……
甄青鸾赶紧揭下粗布,厚厚裹住手。
冒着被母兔咬一口的风险,将月娇往旁一拨。
一、二、三……
红皮稚嫩的小兔子,只有三只。
她屏住呼吸,又去弄开草料,翻找角落。
无论月娇如何抗议,都没有放过笼子里任何地方。
三只,只剩三只。
昨日她明明数了,月娇至少生了六只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