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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安得良田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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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青鸾离开鸿关马场的生活,堪称无忧无虑。
她休息一日,就去了城里,将九针还给张医。
这位面慈心善的医者,接过那套九针,细细听甄青鸾说了赤焰的现状。
连连说道:“好!好!好!”
“你能够以针救治赤焰,总算没有辜负我师父传下这套针的遗志。”
说着,张医又去取出他的黑漆药箱。
他仔细将九针裹好,放进去之后再一转手,将整个药箱递给了甄青鸾。
“这箱子里,有我师父的九针,还有我琢磨的药典,还有一些不堪用处但放在里面以防万一的药材。”
他语气真挚,神色恳切,“你一定要收下。”
甄青鸾是来还东西的,哪有再拿的道理。
她不肯接,还没说点儿场面话来拒绝,张医就果断出声:
“你莫要以为我是白白送给你!”
他语气严厉,说道:“你为医者,能够用针刺之法,救活瘫痪赛马,那就该救活更多的牲畜。”
“我是救人的,又开了药铺,需要什么自然有。”
“但你一个救牲畜的,要是没了这些东西,难道放着受病的牲畜不管,再去临时借吗?”
张医言之凿凿,神情恳切:
“再加上箱子里的许多药材,对人而言没什么用处。万一对马有用呢?对猫儿有用呢?你这给我客客气气的不接,耽误了牲畜的病症怎么办?”
义正辞严,还为猫儿马儿着想。
甄青鸾再不收,就有耽误动物们病情的罪名了。
于是,她不再推拒,笑着收下:“多谢张先生。”
悬壶济世的医者,见状喜上眉梢。
他立刻就吩咐下人,准备了好酒好菜,要与甄青鸾长谈。
甄青鸾在梁家村顿顿吃着竹荷做的饭菜。
还是第一次有了医者之间的社交。
这边酒菜摆上桌面,下人立于一旁。
正好没了竹荷奇怪的欣慰,甄青鸾终于能问问虎豹营的事情。
她见张医斟酒,问道:“我自小在村里长大,这次出来,才发现外面变化太大,太多事情我都不懂。还请张先生与我聊一聊。”
张医也是健谈的。
扶着胡须说道:“我约莫懂你的感受。想当初,我从张家村出来,在这安宁城里也同你一般,看什么都觉得费解,跟着师父走了十来年,才懂了一些事故。”
“不过,你赶上了好年岁,自五年前圣上登基,定号德武,便推行了一些新政,连衙门都要务实许多……”
说着,张医也是一阵讪笑。
“之前你遇到的主簿,便是一些特例。但我听闻,他已经下了牢狱,供说自己受人指使,非要去为难你婶婶伯伯一家,这事儿也不能归罪于世道不好。”
甄青鸾吃着喝着,想不到还能听见之前主簿杀牛的后续。
张医果然是擅长八卦的能人。
喝着小酒,就能醉意微醺的道出内幕。
主簿下了牢狱。
主簿供出受人指使。
但是主簿也不知道自己受谁指使,当初那个给他钱的,还许诺了大笔回报、加官进爵的幕后罪魁,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医啧啧摇头。
“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听从许诺,信什么升官发财?”
“嗤!真当圣朝德武,还与前朝一般混乱不堪,随便就能买官卖官吗!”
他话语似是为清明圣朝愤愤不平,既骂主簿太傻,又隐隐夸耀了圣朝严密的官员体系。
甄青鸾觉得奇怪,追问道:“如今圣朝的制度很严明?”
“当然!”
张医神色骄傲,端起酒杯,竟然往半空虚虚敬了一杯。
“圣上登基之后,入兵营的免田税,行商的免路租,连我们这些蹩脚医者,都免了税赋,还特在律法里批了一句——”
“悬壶济世、救人水火者,免税有赏。”
张医说得红光满面,笑容灿烂。
“自德武以来,太平安定,我们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就说之前的牛疫吧,张家村死了数十头耕牛,依然没有耽误春耕,都是衙门拨钱向富户租来的耕牛,发给乡亲们犁田。”
“虽说患有牛疫的耕牛,处死是可惜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误诊……但至少张家村的乡亲,对圣朝从未有过怨言,衣食住行皆有律法,损失短欠皆有补偿,圣朝从未亏待过我们!”
甄青鸾听了,也觉得圣朝不错。
这些种种善举,更符合以人为本的治国理念。
“看来,现在的圣上是个懂得休养生息的明君。”
她这么一评,张医更是喜笑颜开。
“圣上明君,更重要的是有贤臣辅佐!”
“如今圣上尚未大婚亲政,我所提到的这些新政,都出自襄王殿下。”
“襄王殿下从来不夺圣上英名,颁布的任何律法典籍,都以圣命传来。但我知、我们都知,这些体恤百姓,深懂民间疾苦的新政,必然都是襄王殿下的手笔。”
甄青鸾想不到,贤明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襄王。
没等她细问,张医的眼睛竟然泛泪,语重心长的对她说:
“若是没有襄王殿下,莫说是圣上难以坐稳皇位,也许我们都要被北肆这帮蛮夷欺辱,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甄青鸾一语不发,张医对襄王的赞许一点儿不停。
他笑道:
“青鸾你年轻,你不知道……襄王殿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十二岁入兵营成虎豹校尉,十五岁带亲兵应战海锡蛮子,有些人只道他是将士之才,无治国经纶。可是我永不会忘,襄王殿下六岁便为民作诗——”
“安得良田千万顷,五谷丰登路无饥!”
“他这是借着辅佐圣上的机会,圆了曾经的誓言啊。”
诗句简单,甄青鸾一听就懂。
她从小学诗背诗,只知道神童骆宾王七岁咏鹅。
想不到这时代,有一个襄王六岁忧国忧民。
又是颁布皇命,又是护佑皇帝,怎么听怎么像摄政的大人物。
她不禁问道:“那这个襄王……其实是圣朝的摄政王?”
“是也是也。”
张医抚摸着胡须点头,“我说了嘛,圣上尚未大婚,远远不到亲政的时候。但是襄王殿下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圣朝十六州无不俯首听命,心悦诚服啊!”
襄王可谓是人心所向,连张医都红光满面,夸起这位深得民心的襄王。
五年前圣朝大乱,奸臣当道,有作乱亲王在先皇驾崩之时杀入皇宫,挟持太子,意欲黄袍加身。
正在定州的襄王与驻守云关的荆将军,又要面对海锡外乱,又要回京肃清乱臣贼子,圣朝几乎都要亡了。
说起曾经,张医放下杯盏,语气沉重。
“那时襄王殿下封号为定,赐的封地就是我们定州。”
“定州入京需从此处策马疾驰半月。这半月,我们是过得心惊胆战,不敢出门营生。唯恐一开门,海锡的蛮子打来了,北肆的铁蹄踏来了,一睁眼圣朝就换了天地。”
“谁知,襄王殿下只身带兵入京,镇压了乱臣,护佑了圣上,又策马途径安宁城,长途奔袭,协助虎豹军在鸿关前线的战事。”
“那会儿我打开屋门,悄悄看了,襄王殿下带兵来时,已经近了深夜。一路策马劳顿,战甲染尘,污浊不堪,可他偏偏不扰民、不乱嚷,更没有亲王的排场,只叫衙门腾出了空地,兵将们乌泱泱的扎起营帐,让伤兵残将在此休息,自己是片刻不歇,直往鸿关去了。”
“唉,我这是想起来就觉得老泪纵横。”
张医抬起衣袖,擦了擦泪水,“也多亏了襄王殿下,圣朝鸿关未破,北肆被打了回去,我们免受战火侵扰之苦。”
“所以,我才敢悄悄带着药童,去了营帐,替那些伤兵们瞧瞧病症。唉……”
说着,他又是一声凄苦长叹。
“多得是年轻的兵士,断了胳膊、伤了腿,躺在薄棉铺就的地上,痛呼连连,却还哭着喊着,要随襄王殿下去前线打北肆啊!”
短短几句,甄青鸾听得头脑轰隆。
纵有千军万马过城镇,一个古时候的亲王,竟然也有不扰民生的气度,足叫她感慨万分。
原来竹荷曾说的五年前圣上登基,还有这般的曲折离奇。
安宁城众多百姓,又迫近鸿关,也算是战争前线,直面战火了。
甄青鸾没经历过战争,依然知道战争之苦。
张医寥寥数语,已经将她曾经见过的凄苦迷离,呈现在了眼前。
伤兵残将,战火纷飞,背后洒满的尽是淋漓鲜血,生离死别。
她忽然有些理解。
那个权势非同一般的明先生,为什么宁愿杀了赤焰,也想维持表面和平。
因为他经历过烈狱战火,不想再与北肆开战,不想再见到满目疮痍。
甄青鸾沉默不语。
张医赶紧摆了摆手。
“怪我怪我,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他哈哈大笑,又端起酒杯,要与甄青鸾继续畅饮。
“今日是大喜,你治好了赤焰,此番玉靶赛,我圣朝必定大败北肆!”
区区一介乡野医者,说起圣朝发自内心的骄傲崇敬。
甄青鸾羡慕他这样的归属感。
想来襄王辅佐皇帝登基五年,能将国内治理得民无怨言,也算是不忘初心。
饭时闲聊,他们不再说过去的事情,甄青鸾趁机问起了圣朝十六州。
既然荆将军带兵打仗,守护百姓,值得敬佩,那么他不走,甄青鸾就走吧。
总不能因为薛阿囡的生前情情爱爱的小事,耽误了圣朝民心所向的大事。
甄青鸾准备走,就得好好了解了解以后跑路的大致方向。
她有话问,张医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虎豹营驻扎的三关,鸿关在定州,云关在西州,京关在京州。
都是荆将军的地盘,那这三个地方都不能去了。
又论了齐州、抚州、郸州,皆是襄王殿下的亲兵驻扎,以防内乱。
甄青鸾一听,心下计较。
襄王好是好,但他跟荆将军关系也很好。
那就不能去了。
别的州府路途遥远,张医也只是道听途说,只能给个方位,让甄青鸾在心里慢慢的对号。
往北太冷,往西太荒凉。
那也不能去了。
甄青鸾叹息一声,天子脚下,不是虎豹营驻扎之地,就有襄王精兵良将。
天下倒是太平安稳了,但就没有一个离荆将军远远的,又富足繁华的地方么……
“哦,说着说着都差点忘了,还有个岭州。”
张医借着酒劲,细细说来。
“不过这地方,是隐王的封地,毗邻沿海,百姓安居乐业。是个好地方,可惜离京城太远,离我们也远。”
“远?”
甄青鸾就喜欢远的地方,“张先生,你详细说说。”
“我其实了解不多,是之前听了远游行医的同袍聊了几句。说这岭州,风土人情与我们相差许多,有些天高皇帝远的意思。”
“像是圣朝的一些令书、律法,都有阻滞,他去行医卖药,还被衙门吆喝着去登记上贡,等他好说歹说,从满是尘土的架子上,翻出律典来,才免了他的税赋。”
张医摇了摇头,“听同袍的意思,是这隐王不问世事,正如他的封号一般,隐于岭州,不传令也不承恩,整日关在王府里追求什么长生修仙之法,往来的都是道士术士,百姓未曾见得。”
“不过,隐王不露面就是不折腾,不折腾就是百姓之福。哪怕有些规矩,还延续了前朝陋习,稍稍与衙门的人争一争,翻出律法来,也就过去了。”
张医抚须点头,评说一二,“也算是个好地方。”
甄青鸾听了,记下了。
岭州没什么规矩礼数,既然管事的隐王信道求长生,也是一心向善,吃斋念经,不沾荤腥。
信教的人,都喜欢保护动物。
那她去做个兽医,应当很有前途。
甄青鸾和张医聊完,有了巨大收获。
圣朝有个摄政王,推行新政,休养生息,与荆将军关系极好。
思来想去,圣朝十六州,仍是岭州最佳。
毗邻沿海,也有商船。
她随着商船出海,离得圣朝远远的,去世界另一端,总不会打扰了男主角和女主角。
甄青鸾胸有成竹,默默计划她的岭州之行,慢悠悠准备回家喂小长长。
刚推开院门,就听到屋里传来细声细气的响动。
“喵~”
【妈妈~】
这边崽子一声呼喊,甄青鸾又知道它作乱了。
她赶紧奔进屋里,果然就见长长蹦跶出了猫窝。
稚嫩的小爪子,急需猫抓板来练手。
它趴在精致的绸缎上胡乱抓挠,连咬带撕,短尾巴一颤一颤,耳朵背背,簇毛摇摇,猫窝已经被它勾出了不少丝线。
甄青鸾捉住它的爪爪,不许它继续扑腾。
还不忘强迫孩子学习:“青鸾、青鸾。”
一声声的教它唤名字,长长蓝蒙蒙的大眼睛眨了眨,真是一点儿也不懂。
“喵~”
赖皮的撒娇,翻出软软肚肚,让青鸾去摸。
金灿灿的小猞猁,长大了之后,更为聪慧了,软软的小耳朵一抖一抖,根根分明的黑色簇毛歪七八扭。
甄青鸾伸手一捏,就跟捏住了崽崽的小辫子似的,长长就会循着她的手指,伸出舌头去舔舐指腹,还拿乳牙咬得痒痒。
可可爱爱的,十分治愈。
算了算了。
甄青鸾笑着纵容。
唤她名字这件事可以慢慢学,先让她揉揉软软肚肚再说。
“嘎嘎!”
熟悉的声音落在土院墙,甄青鸾听得一声翅膀扑扇。
她抱起长长,走出屋子一看——
好久不见的白颈乌鸦,戒备踩在黄土墙。
豆大的黑眼,盯着柔软小山猫,好奇的眨了眨。
【你哪儿捡的破猫!】
很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