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祁玥

8、第 8 章

　　“今日就且先到这里罢，五小姐做的很好。”

　　王嬷嬷放下手里的西洋表，示意宋莲莲可以将头上的碗放下来。

　　宋莲莲听到可以解放，当即松了口气。惦记着头上的瓷碗，不敢有大动作，小心翼翼地将碗拿下来，伸了个懒腰。

　　她的手还没伸到一半，忽的想起之前学的内容，伸出的手便戛然而止停在半空中，偷瞄了一眼王嬷嬷，转成假装尴尬地摸摸鼻子。

　　“明日依旧是这个时辰，五小姐可记好了，别耽误了时辰。”王嬷嬷说完，将桌子上的书递给宋莲莲；“平日里得了空，需得好好温习才是。”

　　宋莲莲双手接过书，按着刚刚学的内容行礼道谢，将书收进怀里。

　　王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冲宋莲莲一点头，带着旁边的丫鬟离开了院子。

　　见王嬷嬷走远，宋莲莲绷着的弦这才放下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瞬间将刚刚学的东西抛之脑后。

　　快到正午，太阳光撒进小院，照着人暖洋洋的。宋莲莲刚刚经过了惨无人道的训练，再加上今日起了个大早，骤然歇下来，整个人就开始犯困。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睛趴在桌子上打算睡一会再回去。

　　她趴下之后才有功夫好好打量这个小院。

　　院子不大，枯萎的花架下放着几盆她叫不上名字的小花，除了门之外，连窗户都连带着落了锁，但窗上的雕花都不曾落灰，一看就是平日里有人精心打扫。

　　宋莲莲盯着窗户上的雕花出神，忽而见到窗户背后似乎有块黑影动了动。

　　她一直以为窗户后面的黑影是窗纱之类的东西投下来的阴影，可屋子连个缝都不曾有，何来的风让它动？

　　宋莲莲心下一惊，顿时只觉得趴着的木桌往外渗着丝丝寒气，连带屁股底下坐着的凳子都凉的厉害。着一出，让本来昏昏欲睡的她瞬间清醒，一个起身就站了起来。

　　她揉揉眼，觉得一定是自己训练昏了头脑，连这种事情都能看错。却又忍不住在揉眼的间隙偷瞄刚刚无风起浪的阴影，发现它的晃动的幅度正在一点点变大。

　　黑影似是察觉到被宋莲莲发现，在大幅度晃动两下之后忽然停止了动作，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小院里似乎有风刮过，一时间吹的花藤上仅存的枯叶沙沙作响，连带着暖乎乎的太阳也被吹没了温度。

　　宋莲莲直起身子，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睛时刻不离那块黑影，生怕它再有什么动作。

　　一杯凉茶下肚，冰的宋莲莲一个激灵，刺激她冻住的大脑再度回转。她无端地想道：莫不是我的煞气终于在今日显灵了，连青天白日都能招来鬼怪？

　　宋莲莲一连喝了四杯茶，直到茶壶见底也没再见那黑影动过一次，她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忽然觉得有什么硌着她的手。

　　她顺着纹路一路摸索，从衣服里掏出一块牌子---正是昨日马车大爷给她的那块。

　　牌子不大，在日光下，闪着翠绿的光，宛如一汪清水被困在了这一方天地。

　　“管你是什么呢，现在反正是被关在房子里也出不来。”宋莲莲这样想着，胆子大了些，攥紧玉牌，站起身快步从院子跑了出去。

　　宋莲莲一口气跑出院子，直到回头再也看不见院子才敢慢下脚步。

　　她不知道要将这些事同谁说，只能一边向回走，一边祈祷宋知在院子，这样她就能同他说。

　　院子里还同之前她走的一样，大门紧闭，一丝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宋莲莲叹了口气，找出钥匙开了锁，给自己的菜浇了水，清理了一波杂草，将没种活的小苗挖出来，换上新的种子，将早已没了温度的炭盆里的灰收集起来...

　　忙碌完每日必做的项目之后，她才为自己煮了碗面，趁着外面阳光正好，坐在小院子里吸溜吸溜吃完了面条。

　　......

　　“夫人，人带到了。”

　　半倚在小塌上的女子微微睁开眼，点了点头，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她盖着雪狐皮做的小毯，头带双孔雀雕花金步摇，红唇微抿，正是侯府大夫人王云莺。

　　“进来吧。”王云莺缓缓起身，接过丫鬟手里递的茶：“凉了。”

　　丫鬟听闻立马跪下，连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宋知一进来就见到这样的场面，只不过隔着层屏风只能看到个模糊的影子，听着清脆的巴掌声，不由捏了把汗。

　　“奴婢宋知，见过夫人。”他回忆着今早学到的东西，向王云莺行礼。

　　王云莺没说话，宋知就保持着姿势不动，半晌才听屏风后传来一声：“哎呦。”

　　“瞧我，怎的睡着了。”屏风后的人坐直了身子：“起来吧。”

　　宋知道了声诺直起身子，谨记着今天早上的规矩，低着头一言不发，等着王云莺发话。

　　“你就是五小姐新挑的丫鬟罢。”王云莺说着拍了拍手，有丫鬟立刻端着托盘走上来。

　　托盘上盖着绣了暗纹的红布，丫鬟将上面红布揭开，忽然出现的银色晃得宋知眼睛生疼。

　　“照顾五小姐想必很辛苦，这是你应得的。”王云莺扶额，声音里带了几分苦恼：“我这母亲做的不称职，也不能时时看着，你是个聪明孩子，日后若是五小姐有什么，还得来告诉我这个做母亲的。”

　　宋知看着盘子里的银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思索着王云莺的话，心里念着宋莲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夫人给你的，五十两银子呢，快收下吧。”见宋知迟迟没有动静，端着托盘的丫鬟小声开口：“夫人这是念着你照顾小姐辛苦，万一小姐有个头疼脑热的，小姐身边也得有个人给夫人汇报不是？”

　　之前就曾听闻，高门中是非多，今日竟让他碰上了。原来这就是笼络人心，大夫人这一出，可不就是暗中收买他做小姐身边的眼线？

　　思及此，宋知只觉得这生了碳炉的屋子忽然冷的彻骨。他看着眼前的托盘，那托盘红的惹眼，旁边垂着的布就好似宋莲莲的血，浸着银子顺着托盘流下来，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那丫鬟听着屏风后杯子发出的叮当声，知道大夫人已经等的不耐烦，她忙补了一句：“这钱你不拿，有的是人拿呢。今儿你拿了，还能给家里补贴不是？”

　　宋知垂眸敛去神色，缓缓跪下：“奴婢...谢谢大夫人赏识。”

　　“好孩子。”屏风后的声音带了些笑意：“夏梅，送她回去罢。”

　　端托盘的丫鬟福身道了声诺，带着宋知就往外走。

　　“记得跟教习嬷嬷说，仔细着我的人。”

　　宋知听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不由攥紧了拳头。原来，打一个棒子给一个甜枣竟是这样的，大夫人真是...高明。

　　夏梅将人领回原处，教习嬷嬷见夏梅带人过来，还没说话就先弯了腰，陪着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夏姑娘，我这儿脏得很，是什么劳您跑一趟啊？”

　　夏梅不似刚刚那般谨言慎行，她扫了一眼教习嬷嬷，招了招手让宋知过来：“过来送个人。”

　　“嗳，嗳。”教习嬷嬷一边点头一边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跟着的宋知：“您这一路也辛苦了，进来喝杯茶？”

　　“不必。”夏梅说完，没急着走，似是在等着些什么。教习嬷嬷会意，从袖袋里拿出个荷包，错了个不易察觉的角度放到夏梅手里：“姑娘慢走。”

　　“这还差不多。”夏梅掂了掂手里的荷包，里面得重量让她满意，轻哼一声对宋知叮嘱：“别辜负了大夫人的期望。”

　　教习嬷嬷看着夏梅的背影，见她走远了，才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贱蹄子也敢在我这拿乔，当年还...”她话没说完，意识到旁边还站了个人，连忙收了音，瞪着宋知半天说不出话，半天指憋出个：“还不快走！”

　　宋知看着教习嬷嬷因为生气而气成河豚一样的脸，强忍住笑意，低下头道了声诺，连忙走了进去。

　　他攥着手里放着银子的包袱，第一次体会到了权力的滋味。不用多说什么，就一个动作，就可以让不可一世的人压着脾性俯首称臣。

　　宋知回味着教习嬷嬷刚刚的表现，看着她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下一阵痛快，不由想起了宋莲莲。

　　不知道小姐在做什么呢，可有好好吃饭？

　　思及此，他又开始盼着早些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