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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亡 宪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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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东风容易别。
太后见瑾儿和正泰匆匆连袂而来,便知是为了太子。她不动声色地命人泡了壶上好的碧罗春来,赐二人坐下饮茶。
“丫头哇,昨天圣旨一下,哀家的心事算是去了一半。你二人在冷宫这么些年,受苦了。但为了主子平安康泰,吃些苦也是值得的。说吧,今儿过来,是有什么事?”
“太后,请您老人家将我二人安置到太子身边。太子一人入住钟粹宫,身边没几个熟悉的人照料,怕是不习惯。”
太后听了并不觉得意外,她缓缓呷了口茶,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忠心的丫头。
瑾儿比六年前更成熟了,脸上添了些历经世事打磨后的稳重与淡然,表情柔和,气度端方,她不免暗自点了点头。
“丫头,今年多大了?”
“奴今年二十了。”瑾儿敛眉恭敬答道。
“不小了,哀家象你这么大时,都有了皇儿了。”太后说完,转向正泰问道:“余侍卫好象也有二十五、六了吧!”
“是的,太后好记性。”余正泰屏心静气地盯着眼前的茶盏,并没有抬头。
“嘿嘿,哀家知你倾心于瑾丫头,当年也是冲着她去的冷宫吧。如今你俩都不小了,等过些日子,哀家作主给你二人赐婚。日后你们就安心呆在太子身边,护他平安吧。”
太后温和地笑着说道,瑾儿听后却大吃一惊。正泰哥对自己一直很是照顾,却从未表露过心迹。而自己对他,有哥哥般的亲厚,却并无恋人间的动心。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既伤了正泰哥的心,又驳了太后的面子。
正泰一听喜出望外地重重磕了个头,瓮声瓮气说道:“谢太后赐婚,末将誓死保护皇太子,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正泰并不知道,他此刻的誓言,不久便被血淋淋的现实验证,他用宝贵的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锦秀,传哀家瑜旨:着升余正泰为四品带刀护卫,专司护卫皇太子安全。着升赵瑾儿为钟粹宫掌使,全权负责太子宫中一应俗物。”
太后说完,神色略有些疲惫,她挥了挥手道:“你二人回去稍作准备,明日便搬去钟粹宫吧,退下吧!”
二人赶紧磕头谢恩,心思各异地恭身退了出来。
太后今日一应安排,虽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她那一双阅尽了世事的眼睛,焉能看不透正泰的心思。这一道瑜旨,既安抚了两人,又为太子的安全,打下了牢不可破的坚实基础。可谓一箭双雕。
回宫的路上,正泰忐忑了半晌,终是鼓足勇气开口道:“太后今日赐婚,很意外也很欢喜,瑾儿你如何想的?”
“你呢!”瑾儿停了脚步,看着正泰郑重问道。她想好了,正泰哥是个好人,善良勇敢,对自己也倾心相待。日后两人成了婚,自己也是有家的人了。在这冷寂的深宫里,有一盏为自己而亮的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怀抱,也算是一桩幸事。
“嘿嘿。。俺、俺很高兴。”正泰傻笑着,激动得面红耳赤,眼睛里星光熠熠。“你知道嘛,俺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模样,那天你在御花园里采紫苏,穿了件淡黄的裙子,好看得象仙女一样。后来听说你是老乡,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印象了。哪有你说得这么好!”瑾儿一听,羞得脸都红了。她偷偷瞥了正泰一眼,见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恍惚,大约仍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
“嗯,我自己记得便好!”正泰喃喃地说道,有些怅然。他总觉得瑾儿对自己,并不象别的少女那样粘乎,少了些恋人间的深情。
但没关系,只要能每日守护着她,自己就觉得很幸福。一辈子时间很长,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好好相处,他相信,终有一日,瑾儿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会溢满深情厚谊。
乍换新环境的皇太子,在钟粹宫里锦衣玉食,却郁郁寡欢。他想念娘亲,想念瑾姨,想念吴娘娘和翠姨她们。以往从未见过的美食和华衣,也提不了他半点兴趣。
临时在钟粹宫帮忙的怀恩,知他心意,忙安慰道:“放心,纪娘娘马上也要迁宫了,日后殿下再见她们,就容易多了。”
“父皇赐娘亲住哪里?瑾姨和余侍卫她们呢?”太子一听立马振作了精神,歪着小脑袋问道。
“奴才估摸着,刘瑾儿她们早晚会追随殿下来这宫里,等旨意吧!”怀恩知太子心里想的便是这个,促侠地笑着说道。
“真的嘛?什么时候能来?”太子一听更兴奋了,眼神里满是急切的光芒,他是真有点迫不及待了。
话音刚落,有内侍进来禀报说,太后宫中的锦绣嬷嬷过来了,还有叫刘瑾儿和余正泰的,要求见太子。
太子未及听完,便撒丫子朝门外跑。慌得怀恩一众人在后面急追,嘴里还一个劲的唠叨着:“小祖宗,您跑慢点哎,小心磕着碰着了喂!”
刚到前院,瑾儿和正泰已走了进来,太子乍一见,竟流着泪愣在了原地,稍倾,才急步上前抱住瑾儿哽咽着说道:“瑾姨,我好想你!”
“太子殿下,奴也想你。您放心,日后奴和余侍卫便在钟粹宫侍候了,再也不分开了。”瑾儿搂着瘦弱的太子,眼泪也汹涌而出。
锦绣嬷嬷看着这主仆二人,不禁也红了眼眶。她上前恭敬地对太子施了一礼说道:“奉太后懿旨,着封余正泰为四品带刀护卫,专职护卫太子安全。封刘瑾儿为钟碎宫掌事宫女,调度宫中一应事宜。”
太子忙转身对嬷嬷恭敬说道:“孙儿谢祖母恩典!嬷嬷请进去吃杯茶。”
锦绣嬷嬷慈爱地笑着说道:“老奴眼下就不打扰太子殿下了,日后殿下少不得要常去仁寿宫,老奴有的是服侍殿下的机会。”
说完笑吟吟地转身出宫去了,怀恩忙殷勤地跟在身后,恭敬地送了出去。
瑾儿和正泰自此便留在了钟粹宫当差。一个每日里在外院负责太子安全,一个成日里象个陀螺似地忙个不停。太子的饮食、衣物、每日接触的器皿,瑾儿都要亲自检查后才放心让太子享用。
不久,太后又亲自挑了六个伶俐的丫头、内侍送了过来。瑾儿便让这几个人留在了内院,宫里原有随派的人,则留在外院当差。毕竟人心复杂,这些人的根底她并不知晓,只能慢慢考察着看了。
怀恩见瑾儿将阖宫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也彻底放了心,便仍回到皇帝跟前听命去了。
日子渐渐恢复了正常。此刻的瑾儿,才感觉生活有了些热烈、温情的模样。她的心里充满了感恩,感恩生活给予了她最好的馈赠,熬过了那些冰冷的岁月,如今大家还能守候在一起,这便是最大的幸运。
日子一晃又过去了两月,一年一度的秋猎时节到了。郊外皇家牧场里,宪宗皇帝带着百官和太子,兴致勃勃地要来场围猎大赛。
太子一个月前才学会骑马,为了这次围猎日日苦练,如今已经算是驾轻就熟了。小小的身子骑在万岁爷赐的那匹栗综色的小马驹上,看着也有了几分英武飒爽的模样。
十几日的磨合,小马驹对太子已很是亲近,温顺地打着响鼻,偶尔还仰天嘶鸣几声。看得出,它很喜欢自己的新主人。
瑾儿今日换了男装,随正泰混在了侍卫队伍里。她始终不放心,即便眼前人声鼎沸,她的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在太子身上,唯恐出了什么纰漏。说来也怪,今日她心里一直慌慌的,总感觉要出事,但举目四望,一切又似乎很是正常。
万贵妃今日照例一身劲装,威风临临骑在她那匹白马上,随在皇帝身侧。王皇后和其他妃子,则都安静地坐在自已大帐里,边吃着果点边向远处张望。
万贵妃几次颇有深意地看向皇太子,那复杂的眼神,看得瑾儿心里不禁一沉。她郑重地对正泰反复叮嘱道:“呆会无论如何,你都要跟紧太子,寸步不离。”
“俺醒得,你放心!”正泰见瑾儿神情严肃,心里暗笑她太过紧张,忙低声安慰:“你自己也要小心,别到处乱跑。我过去了,马上要开始了。”
“好!”
随着一声哨响,司礼监太监总管怀恩将手中的黄旗一挥,几十匹马象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太子一见,也不甘示弱,催着他的小马驹跟了上去。正泰和五六个侍卫随行在侧。
瑾儿不会骑马,只能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焦急等待。
“瑾儿,淑妃娘娘请你过去歇歇!”一声低语从身后传了过来,瑾儿扭身一看,却是小翠。
淑妃见到瑾儿开心地站了起来,上前握着她的手问候道。“好姑娘,有些日子没见了,都还好吧?”“咦,你的手怎地如此冰凉?还没到冬天呢!”
“兴许是以往沾凉水多了,一到秋天手就捂不暖和了!”瑾儿不以为意地答道。“娘娘身体还康健吧?新殿里住起来可还习惯?”
“我还好!太子还好吧?听说万岁爷给他请了太傅,想必平日里课业繁忙吧?你可记得叮嘱他,好好吃饭,不要挑食,也不可过度操劳。”
“娘娘放心,太子殿下学业虽重,但胜在聪明,学什么都快,前日里万岁爷还夸了他呢!殿下的饮食起居,奴婢都是亲自盯着的,万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就好,有你近身侍候着,我是放心的!”纪淑妃眼中含泪颇为伤感地说道。作为太子生母,钟粹宫中她是不能去的,而万岁爷为了让太子尽快学有所成,一应请安都免了。只每月十五,让太子去淑妃宫中呆上半日,母子俩平素并不得相见。
“娘娘,太子平安健康,比什么都好。”瑾儿知道淑妃心思,忙轻声宽慰道。
“是啊,只要他好好的就成。看我,总有些多愁善感。”淑妃忙不迭地拭去泪水,对着瑾儿强笑了笑。
几人又说了好一会子话。皇帝和百官陆续回来了,随行的护卫拿着他们各自的猎物。有鹿、山鸡、兔子和一些斑鸠。皇帝的护卫马后拖着的,则是只死透了的黑熊。
宪宗皇帝看上去兴致很好,脸上笑容满面。随在他身旁的万贵妃,更是春风得意,她挽着皇帝的胳膊撒娇道:“臣妾今日也猎了只山鸡呢,万岁爷准备怎么奖赏臣妾?”
万岁爷开心地大笑两声说道:“爱妃想要什么奖赏,尽可开口!”
“臣妾只想在寿诞时,请纪淑妃唱上一曲,听说她歌喉美妙,臣妾还未曾饱过耳福呢!“
“嘿嘿,这个嘛,准了!只要爱妃高兴便好!”皇帝眯着眼瞅了下远处帐蓬里的纪氏,爽快答应道。万氏的请求,他一向没法拒绝。大概万氏也摸准了他的脾性,常会提一些意想不到的要求。
万贵妃得意地看了纪氏一眼,陪着皇帝去了正中的大帐。
打猎的朝臣陆陆续续回来了,却没有看到太子和正泰他们。瑾儿心里慌慌的,总感觉有事。她从帐中偷偷溜了出来,找到怀恩问道:“公公,太子还未回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怀恩正待回答,皇帝似乎也留意到了,随口问了一句:“太子怎地还没回来?”说完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的万贵妃,见她神色淡定,才暗自舒了口气。
“怀恩,带上一队侍卫,去迎一迎太子。”他淡淡地吩咐道。
怀恩忙跨上马,带个十几个锦衣卫,顺着先前的路线找了过去。又过了一柱香功夫,众人等得望眼欲穿,怀恩才带领一群人拥着太子回来了。
只是眼前的太子,模样很是狼狈。束发的冠掉了,披头散发,脸上、衣服上沾满了血迹。他浑身哆嗦着,眼神呆滞。见到皇帝,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却并不敢痛哭出声,只呜呜地哽咽着。那模样看着让人心疼坏了。
纪淑妃和瑾儿顾不上礼仪,急急地奔了过去。纪氏一把抱住太子哭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瑾儿环顾了一圈,不见正泰,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出了事。她哆嗦着嘴唇问一边的护卫刘二:“正泰呢?”
“余首领殉职了!”刘二胳膊也见了红,鲜血淋淋,却顾不上包扎,只倔强地低着头,眼泪夺眶而出。
刚才打斗时的惨列一幕,至今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原来,太子一行人落在了后边,哪知刚进密林,远处的大树后面便射出了一阵雨箭,幸亏正泰反应快,冲在太子前面用剑挡住了箭雨,但自己前胸后背也中了两箭。
很快又有几十个蒙面大汉冲了出来,为首几个武艺高超,招招逼命。正泰和护卫们拼死抵抗,护着太子边打边退。
可惜就在快出密林的时候,一支冷箭射向太子,正泰拼命将太子扑倒在地,替他挡了一箭。而这一箭,正中心脏。
“他人呢?”瑾儿咬着唇,强自镇定地问道。话音刚落,便见几个护卫抬着三具尸身过来了,前面的便是正泰,身上插满了箭矢,磅礴奔涌的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铠甲。他眼睛大睁着,双手握拳,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瑾儿泪流满面地冲了过去,抱着正泰的尸体痛不欲生。侍卫们只得将尸首轻轻放在了地上,脸上都珠泪滚滚。
“父皇,余侍卫是为了保护儿臣殉职的!请父皇为儿臣作主!”太子终于再忍受不住,哭着跪在了地上喊道,随即倒地晕了过去。
皇帝脸色铁青,他沉着脸吩咐道:“查,给联好好地查,是谁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太子!”
一旁的大臣有的胆怯地看向万贵妃,不敢吱声,只耿直的尚书王恕,怒气冲冲跪下来奏道:“万岁爷明鉴,此事关乎国体,关乎大明江山,无论是谁,查出来都应严惩不怠!”
皇帝听后沉默了半晌。他心里清楚,这事除了万氏,没有旁人。这女人仗着自己的宠爱,向来为所欲为,只是这次,竟然把手伸到太子头上来了。这是他唯一的血脉啊!他实在想不通,能给的自己全都给予了,为何她还要屡屡生事。
这一刻,宪宗皇帝突然觉得身心疲惫,他心灰意冷地说道:“爱卿起来吧,着锦衣卫彻查此事!”
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朱骥上前拱手说道:“卑职领命!”
说完他黑着脸弯腰抱起昏迷的太子,命人抬着三具惨不忍睹的手下尸体,护送着宪宗先行回了宫中。
宪宗离去的时候,并没有令万贵妃随行。一向英武朝气的帝王,此刻的背影看上去却十分落寞萧索。
众朝臣随后也默默跟在身后相继离去。此次秋猎,因这次不光彩的刺杀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