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风云》百韵青花

6、阴谋 第五章移宫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没有了正泰的钟粹宫，愈发寂寥了。瑾儿一连好多天都神思恍惚，她常常觉得正泰还在殿门外守着，只要喊声，立马就能和往常一样出现。只可惜，除了呼呼的冷风，再也看不见那英武挺拔的身影。
　　宪宗皇帝追封正泰为正二品太子少保，并赏了余府两千两纹银。太子带着瑾儿，亲自随宣旨太监去了余府。
　　见到头发半白的余母，瑾儿跪下流着泪泣道：“阿娘，太后为我和正泰指了婚，虽未正式过门，但我已算是正泰的媳妇了。日后您就是我的亲娘，我会象正泰一样孝顺您的！”
　　余母抱着瑾儿失声痛哭。痛失爱子，让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风雨飘摇。但如今却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她悲伤得更不能自己。
　　年少的太子看着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瑾姨和余母，心里尤为难过。他的眼圈红了，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但他强忍着没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快快长大，快些拥有力量，这样就可以保护瑾姨、保护母妃她们了。
　　余侍卫的死让年幼的太子意识到，既便是当上了太子，也挡不住那些冷枪暗剑。自己只要稍有不慎，便会堕入万丈深渊。这巍峨的皇宫，远不象外表看上去金碧辉煌，它的阴森恐怖，都藏在那些看不见的犄角旮旯里。
　　钟粹宫经此一事，皇帝加强了宫庭防卫。他派了自己的心腹护卫队，金吾左卫去守护钟粹宫。将宫里的太监宫女也来次了大换血。除了太后派来的那几个，余下的都换成王皇后宫里拔出来的几个宫女太监。如此布置下来，方才觉得安心。
　　瑾儿冷眼瞧着，觉得皇帝为了自己儿子的安危，也算是上了心。但对那个女人，却无丝毫惩罚。刺杀太子如此重罪，也因被逮到的唯一活口自杀，失去了线索而不了了之。
　　如此一来，瑾儿更不敢稍加懈怠。太子每日的饮食，她都命自己的心腹宫女巧儿，亲自盯着。入口的东西不经自己亲尝，决不给太子享用。
　　看着瑾儿每日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样子，太子无奈劝道：“瑾姨，放轻松些，别太累着自个了。如今父皇将阖宫奴才都换了个遍，应是无妨了吧。“
　　“殿下，小心驶得万年船。奴不怕累，只要您好好的就成。”瑾儿正色回道。她深知这宫里的各种阴损诡计，多得让人防不胜防。此次行凶不成，难保没有下一次。
　　一连半月，皇帝都不再光临承乾宫。万贞儿知道，皇帝这次是真恼了，但她却不急不忧。她清楚，皇帝最多恼她个把月，必会原谅她的。这些年来，无论她做了多少错事，最终无一例外地得到了谅解。皇帝无底线的爱，才是她嚣张的底气。
　　看来最近还是要收敛些，太子暂时是动不得了。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个纪氏除了。皇帝对那个女人，本就是露水情缘。想来即便她死了，也无足轻重罢。
　　既起了除去纪氏的心思，万贵妃便想着尽快付诸行动。她漫不经心地问一旁的丫头兰香：“纪氏如今可还安份？怕是得意得很罢！如今仗着太子的颜面，安稳地呆在永寿宫里享福，还能得万岁爷隔三差五见上一面，一想到这个，本宫就气得心口疼。你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将她除了！”
　　兰香一听唬了一跳，忙劝道：“贵妃，为着上次太子的事，万岁爷已经恼了，您可千万不要这个时候再动作了。况且奴婢听说了，自上次秋猎后，纪氏被吓破了胆，好象是病了，听说病得还不轻。原本生太子时便落下了毛病，一直没见好。”
　　“哼！你个死蹄子晓得什么。本宫偏要看看，万岁爷会不会为了她这个贱人，和本宫生分了。这几日，你找个人去了结了她，做得隐敝些！”
　　兰香面色一白，低头恭敬地称是。跟了贵妃多年，她违背本心做了多少昧良心的事，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如今，她的心也近乎麻木了。这深宫，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自己若不是事事依着贵妃，焉能活到今日。看来这次，只能想法子慢慢拖了。年一过自己就能出宫了，何苦再沾一手鲜血。自己得想个法子告诉瑾儿，让她再去提醒一下纪妃娘娘。
　　如今的万岁爷，看着精明强干，心却是极小的。小得江山万里、美人无数，却只看见得眼前的这一位。有时候她百思不得其解，贵妃究竟有什么东西，是皇帝放不下的，他那颗外人面前果绝狠辣的心，在贵妃面前，却如此柔肠百结。或许，这便是所谓的爱吧，她不懂，貌似世人也不懂。
　　这日天气不错，纪淑妃难得地带了丫头秀儿四处走走。病了这一段时日没动，她觉得身子都要发霉了。一口气强撑着走到湖边，便累得直喘气，只得就近找了块石头坐着歇会儿。
　　秀儿上前指着纪氏的裙子说道：“娘娘这里脏了，我给你弄弄。”说完便对着纪氏的腰迹一阵拍打。只眨眼功夫，纪氏随身带着的玉佩不知怎地，噗通一声掉进了湖里。那是纪氏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日日挂在腰间，看得眼珠子似的。
　　纪氏急得俯身去抢，结果玉没捞着，人却扑通掉进了湖里。秀儿吓坏了，大声喊着“娘娘”，因不会浮水，也不敢下去，只惊慌地大喊救命。可惜的是，四下根本无人经过。
　　等终于有太监闻声过来，将纪氏救起，人已经早没气了。惨白的脸上，瞳孔瞪得老大，嘴里还有少许泥沙，死状甚是凄惨。
　　消息传到钟粹宫时，纪淑妃遗体已经被送回了永寿宫。棺木尚未安顿好，太子和瑾儿一行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见到纪氏的刹那，太子口中喷出了一大口血，直接晕了过去。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太子抬到一旁的榻上。贴身太监何鼎赶忙出宫去请太医，瑾儿流着泪用热水给太子擦拭良久，太子才悠悠醒转过来。
　　他挣扎着下了榻，摸到纪氏身边，尚末开口泪水便决了堤。自己从出生起便每日活得战战兢兢，唯一感觉安慰的是，身边始终有娘亲陪伴。这让他心里尚觉有一丝温暖。如今，娘亲也离他去了，自此，他便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不，他只有瑾姨了。
　　太子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向瑾儿。瑾儿知他心中所想，忙急步上前将太子搂在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太子别怕，有奴婢在！”
　　太子一听，放声大哭起来。才六岁多的孩子，短短半月便亲历了两场生死，幼小的心灵承受了太多压力和委曲。此刻，在瑾儿温暖的怀里，他不再是万民瞩目的太子，而是一个刚刚失去了至亲的孩子。
　　瑾儿轻抚着太子瘦弱的背，心中满是悲愤。她不信这一切都是巧合，她总觉得这宫中，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意图将太子和自己都网了进去。
　　太子还这么小，他如此聪颖又如此老成，凄惨的童年并没有摧残他的意志力，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坚强善良的朝气少年。可如今，最爱他的娘亲死了，这种打击于一个孩子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
　　这一刻，她无比痛恨那个可恶的老女人。仗着皇帝畸形的爱恋，为所欲为的老女人。如果诅咒真能杀死人，她愿意日日诅咒她下阿鼻地狱。
　　纪氏的死，皇帝并不甚在意。那个女人于他，不过是一时的意趣。不光是她，这后宫里的女人，除了万氏，他都不怎么在意。甚至一年到头，都不去她们宫中一趟。母后所说的雨露均沾，在他这里不过是一句空言。
　　但看着悲伤的太子，短短几日愈发清减，皇帝一向冰冷的心，还是软了下来。他摸着儿子瘦削的肩膀问道：”你母妃在天之灵，必不忍看你如此哀伤。说吧，你有什么要求，可对父皇提。“
　　太子恭敬跪在地上请求道：“母妃生前最爱和冷宫里的吴娘娘、刘娘娘她们在一起。想必如今走了，也渴望二位娘娘能来送自己一程。还请父皇允准。”
　　皇帝一听，沉吟半晌说道：“宣旨，赦免吴氏、刘氏之罪，着二人为纪淑妃守孝三日，待出殡后移居启祥宫。”
　　太子和瑾儿等人一听，忙磕头拜谢天恩。很快吴氏和刘氏便从冷宫放了出来，二人直接被带来了永寿宫，为纪氏守灵。
　　吴氏、刘氏都是明白人，心知这是太子为她们求来的好处，也是纪氏的惨死换来的自由。跪要纪氏棺前，想起同在冷宫的那些年，几人相互体恤，情同姐妹。如今却斯人早去，二人便止不住地大放悲声，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她们暗自发誓，一定要帮九泉之下的纪氏，照顾好太子。
　　看着肝肠寸断的吴、刘二人，瑾儿心想：纪氏的一生虽然悲凉，但幸运的是，她生了个好儿子，遇到了几个真心相待的姐妹，也算不枉来人世一场了。
　　这次事件的唯一受益者万贵妃，听闻消息却惊?莫名。她想不通自己正苦思冥想的事，怎么还没有实施便成真了呢！她悄悄对兰香抱怨道：“可叹这贱人命短，还没怎么着便自去了，怕是有人会怨怪到本宫头上。不过本宫并不在乎，反正这恶毒的名声早担了，也不怕多这一件。算是天遂人愿哪，哈哈。。。”
　　说完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心里却并没感到多少欢喜。都道她爱争一时意气，其实很多时候，她只是想借此验证一下自己在万岁爷心中的地位。都羡慕她宠冠六宫，可又有谁知道，她常常感到自卑。后宫里的那些妃子，个个年青貌美，娇艳得如同盛开的玫瑰。她忌妒、惶恐、焦虑，患得患失。无奈只能给自己装一幅盔甲，以嚣张跋扈的姿态，去挑战、去试探，甚至不惜披上暴虐的外衣。
　　其实，这宫里，她何尝有过真正的敌人啊，有的，只是自己除不去的心魔。
　　纪淑妃的死，并没有在宫里掀起太大波澜。仿佛这个人就如同一个物件，消失就消失了。只有那些长舌的宫人，偶尔说起她那凄惨的半生，权当是茶余饭后的调味品。
　　未过多久，太监张敏竟在房内服毒自杀。据说是害怕万贵妃报复，成日里担忧恐惧，竟致走上了绝路。
　　这接连两桩事，太后认定了是万贞儿搞得鬼，盛怒之下，下旨将万贞儿禁足三个月。又恐其继续迫害太子，便一道瑜令，将太子挪到了自己的仁寿宫偏殿，亲自抚养。
　　太后周氏，在缄默了无数个春秋后，终于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倒要看看，那个阴毒的女人，是否敢不知死活地挑战她这个太后的权威。
　　还有自己呕心沥血养大、并辅佐登上帝位的皇儿，会不会因为那个女人，糊涂到枉顾了母子情份，父子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