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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见 流光过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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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这世上最令人叹息的,便是岁月易逝,如白驹过隙。在时间面前,任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寻常百姓,都抵不过韶华老去,容颜渐改。
这日宪宗皇帝闲来无事,召太监张敏前去乾清宫梳头。他见镜子里的自己,样貌虽依旧年青,眼角却已添了些许皱纹,颇为伤感地说道:“京中帝子今何在,唯有明月照空楼”。
张敏一听,知皇帝是因至今无子而心中愁闷,忙轻声劝道:“万岁爷春秋鼎盛,何愁心愿不偿。”
哪知宪宗却长叹了口气,幽怨说道:“联快老了,膝下至今却无一子,皇长子和悼恭太子祐极,都未及成年便早逝,联并无做甚天怒人怨之事,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惩罚联啊!”
张敏听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他不再犹豫,决心说出真相。便跪下叩了个响头,哽咽着说道:“万岁爷已有儿子了,纪氏所出,现养在冷宫,已然六岁了。”
“什么?”宪宗一听激动地站了起来,看着张敏再次确认:“你所说当真?为何从未听到一点风声。纪氏?哪个纪氏?”
“万岁爷,就是原在养心殿侍候帐房的那个纪氏,纪土司的女儿。”
“哦,是她啊,竟是个有福气的。”宪宗眯着眼回想了一阵,总算是记起了那个有几分姿色的泼辣女子。不过是自己情动后的一时兴起,没成想竟然便有了身孕,还真是世事无定。
他沉思了一下,缓缓说道:“这样,你和怀恩一起去,将那孩子即刻带来见我。对了,做得隐蔽些。”
“遵旨!”张敏一听,喜出望外。他知道,小皇子的运气来了,只要得了万岁爷青眼,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想着那个早熟的孩子,不过六岁,就已经少年老成,日后只要多加指点,怕是还有大成。
宪宗扭头对候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嘱咐道:“你亲自跑一趟,务必将差事办好!”
怀恩含着热泪笑容满面地说道:“恭喜万岁爷!万岁爷请放宽心。”
两人连袂出宫,为小心起见,并没有传唤侍卫。二人七弯八拐,抄近路到了冷宫。
此时正是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房门,照在正安静趴在饭桌前写字的小皇子身上,似渡了层薄薄的金光,显出了几分庄重肃穆的模样。
纪氏在一边默默地做着针线活,时不时抬眼看一眼儿子,眼神里满是温柔。
作为宫里的老人,怀恩只看了一眼,心下已十分确定,这就是万岁爷的儿子,和万岁爷小时候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本姓戴,因族人犯罪受到牵连,自小便做了宦官,赐名怀恩。
作为宦官机构中的最高掌权者,怀恩廉洁公正、耿直忠诚。因他素来办事稳妥,又懂得体察上情,故被留在皇帝身边近身侍候。
此刻的怀恩,心里激动莫名。想着万岁爷自此后继有人,他忍不住涕泪纵横。
瑾儿听到门外有动静,迎了出来。待见到张敏身后的怀恩,不免又大吃了一惊,疑惑地看向张公公。
“这是万岁爷跟前的怀恩总管,还不赶紧见礼!”张敏咳嗽了一声介绍着,随后又道:“万岁爷已经知道了小皇子的事,吩咐将小皇子带去乾清宫。”
瑾儿一听,忙将二人迎进了门。找了一包粗茶,将就着泡了端给二人。
纪氏、吴氏都是认得怀恩总管的,见他亲自前来,心知万岁爷应该知道了小皇子的事情。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脸上的表情更是阴晴不定。
怀恩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说道:”二位娘娘受苦了!这是小皇子吧,来,过来咱家这边!”
小皇子晟睿却不为所动,只用一双狐疑的眼睛望着他,眼中略有一丝惊慌。
纪氏一把拉过儿子护在了怀里,颤抖着问道:“晟睿长在冷宫,粗笨不堪,却是有些怕生。不知公公此来是为何事?”
“万岁爷已经知道了小皇子的事,嘱我等将他带去乾清宫。”
“这孩子自小没出过冷宫,公公能否开恩,求万岁爷让他再留几日。”
“大胆纪氏,你可知罪!”怀恩一听,厉喝一声道:“你诞下了小皇子,本是大功一件,缘何欺瞒了万岁爷如此之久?小皇子贵为皇嗣,自然该养在万岁爷身边,悉心教导。留在冷宫岂不是害了他?你当好好思量思量,如何才是为小皇子好!”
纪氏听了,搂着儿子的手缓缓松开了。她知道,怀恩说得没有错,她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只是,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不舍得儿子就这么离开。
纪氏无奈地蹲下身子,泪流满面地摸了摸儿子清瘦的小脸,帮他整了整衣冠。
瑾儿在一旁看着,泪水也汹涌而出。六年多了,她尽心竭力守候着小皇子,看着他从襁褓婴儿,一点点长成如今这清秀稳重的模样。她付出的心血,绝不比纪氏少。
无数个夜里,小皇子病了,是她彻夜不眠守着他,是她陪着他玩陪着他一点点长大,给他讲处事做人的道理。小皇子对她的依赖,甚至大于纪氏。
如今,小皇子却要离她而去了,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一个她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一想到这些,她便心如刀绞。
但她知道,这一步对小皇子来说,却是他必经的路。作为皇室一员,他必须认祖归宗。如此,他才可能有光明灿烂的未来。而不是跟着一群女人,埋没在这阴暗不见天日的冷宫。
瑾儿默默地擦干了眼泪,从角落的柜子里,找出一件大半新的青色袍子,帮小皇子换上。又拧了湿毛巾,仔细给他洗了脸。将他的发带拆开,又重新束了遍。
如此打扮一番,小皇子看起来立时便精神了许多。小小年纪的他,已感受到了即将离别的滋味,小嘴抿是紧紧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却倔强地忍着不让掉出来。他拼命地拉着瑾儿的手不肯撒开,只小声说道:“瑾姨,我不去,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睿儿不怕,你父皇来接你了,这是好事。你不是说过想见父皇嘛?马上就可以见到了。瑾姨一会就去求见太后,求她老人家将我调去你身边。放心,你娘亲、瑾姨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且安心前去,瑾姨随后就来。”
晟睿听瑾儿如此说,才略略放下心来。他慢吞吞地走到怀恩身边,主动牵了他的衣襟,扭身对着众人笑道:“我去见父皇,很快就回来。明早,我还要吃翠姨做的米糕哦!”
小翠一听,泪如雨下,忙不迭地点头,却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公公,小睿就交给你们了!他从未离开过冷宫,怕是会有些不适应,还望公公多些耐心!”纪氏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
“这个自然,娘娘不必忧心,咱家会小心看护的,万岁爷也会亲自照拂。”
“公公不知,这孩子千难万险才长这么大,贵妃多次搜宫,皇儿都命悬一线。是众人齐心协力,才终于养成如今这般模样。”
纪氏说着,早泣不成声,身子摆得象风中枯叶,却硬撑着没有倒下。
怀恩沉默了。他知道小皇子能活到今日,实属不易。有万贵妃那个善妒的女人在,宫里多少年都没有见过孩子出生了,偏偏万岁爷竟能容忍,由着她撒野犯横。作为忠心耿耿的奴才,他心里是有怨气的,但却敢怒不敢言。
这些年,因那个女人而丢了性命的人,数不胜数,他虽不想做其中一个。但为了万岁爷,为了大明江山后继有人,他愿意博一回。
他知道,接下来的皇子归宗之路,决不会一帆风顺,那些数不清的勾勾坎坎,都在后面等着呢。他长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皇子朝自己怀中拉近了些,似乎想尽力为他遮挡些风雨。
小皇子晟睿,就这样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冷宫。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红着眼圈,扭头看向泪流满面的一众亲人,小手攒得紧紧的,暗自发誓:终有一天,他一定风风光光地,将她们接出去,让她们过安稳富足的生活,让她们陪在自己身边,看着他如何君临天下。
当瘦弱、苍白的皇子朱晟睿,出现在宪宗面前时,年青的皇帝流泪了。想起唯一的儿子这些年来流落在幽暗潮湿的冷宫,身心饱受折磨,他便有几分惭愧。
作为一个父亲,他后悔给予孩子的太少太少,如今他迫切希望能有所补偿。当即便传旨召见众臣,将皇子的身份告知天下。
那些忠心耿耿的大臣,乍一见眼前的小皇子,莫不欣喜若狂,有些甚至激动得痛哭不已。皇帝无嗣,本就是众人的心病,如今这天大的喜讯从天而降,无人不欢喜流涕。
次日宪宗便召告天下,立小皇子为皇太子,赐名朱佑樘。并封其母纪氏为淑妃,赐居永寿宫。
永寿宫原为前朝刘妃的寝宫。刘妃英年早逝后,此宫就空着了。如今时隔多年,才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圣旨下后,前朝后宫莫不欢欣鼓舞,庆幸大明江山后继有人。一向胆小的王皇后,这次却立即召太子入坤宁宫,办了场盛大的晚宴为其接风,算是正式接纳了这个清瘦又谦和的太子。
后宫的其他妃子全都盛装出席,唯万贵妃称病未到。一众女人争先恐后地围着小太子嘘寒问暖,一派温良贤淑的模样。
一旁的皇帝见众后妃如此慈爱,自然很是欣慰。但满宫的莺莺燕燕,独不见贵妃丰腴身影,他的心里却不免有些失落。他思忖着,呆会去贵妃宫里看看,好生安抚一番。
此刻的万贵妃,懒懒地靠在榻上听奴才述说坤宁宫的热闹情形,听说皇帝也在那里,不免又发了大脾气。她红着双眼,将那些名贵的御赐之物,通通砸在了地上,尖声骂道:“骗子,全是骗子!纪氏,你瞒得本宫好苦!本宫不会放过你的!还有张敏那个没根的东西,竟敢合起伙来骗本宫,简直狗胆包天!对了,把他宣进来,看不让他好看!”
“贵妃,昨儿万岁爷下了旨,说张公公头梳得好,留在乾清宫侍候了!”一旁侍候的李氏小心翼翼地解释,生怕贵妃迁怒自己。
“敢情好啊,都去攀高枝了,以为如此便奈何不得了,哼,都给我等着,这些帐我会一步步算。”万贵妃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好马上发作。毕竟皇帝如今正在兴头上,自己此时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万贵妃心里恨得牙咬,却也只能强自压下满身戾气。她暗忖着,如今只好暂且不予追究,待晚点风头过了,再一个个慢慢收拾不迟。
话说传旨的内监宣完旨,冷宫众人都喜出望外,唯有刘氏面带忧色。纪氏问道:“二位姐姐,妾出去后定找机会向万岁爷请旨,将姐姐们都放出去。这些年全仗二位姐姐帮衬,妾母子才得以有今日,如此厚恩,妾永不敢忘!”
“妹妹,你们母子能有今日,大家欢喜还来不及,实不敢奢求太多。只是。。。”刘氏望着纪氏笑意嫣然的模样,欲言又止。
“姐姐有话就直说,万不可与妹妹生分了!”
“万贵妃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她掌管着六宫事宜,怕是会借机刁难。这次她吃了个哑巴亏,想必是恨死大家了,妹妹还是要有所防范的好。”刘氏忧心忡忡地说道。
“姐姐说得对,切不可掉以轻心,即便是皇太子身边,也得有照应周全的人。万氏歹毒心肠,什么亏心事想必都做得出来。”吴氏认同地点了点头,附合道。
纪氏听了,刚才还晴空万里的脸,立时阴云密布。她知道大家的担忧没错,却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瑾儿咬了咬唇,突然说道:“奴愿去求太后,请她老人家将我安置在小皇子身边。”
“末将也愿随小皇子前去。”正泰听了也朗声说道。
“好丫头,余侍卫,如此再妥贴不过了。”纪氏感激地流着泪道:“你二人随我母子在冷宫多年,吃了许多苦头。我心里都清楚,太子也清楚。倘有来日,定是不敢忘记的。”
“淑妃言重了,末将二人这就去寿安宫请见太后。”正泰抱拳施了一礼,和瑾儿一起告别众人离了冷宫。
二人本是一腔热血为了太子,却不知此一去,不久便阴阳两隔。在此后的无数个午夜梦回里,瑾儿回想起以往的种种,都泪湿衣襟。她陷入了无边的痛惜和愧疚里,痛恨自己将正泰送入了另一个冰冷世界里,再无从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