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漠北、北秦 也确实没有 ...
-
当晚,傅攸宁自己一个人坐在营帐里,不发一言,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宣浔也不知所踪。
夜色沉得像泼了墨,帐顶被风压得微微低陷,发出细碎的绷紧声。案上那盏铜灯芯火跳了一下,把傅攸宁的影子拉得又高又晃,投在帐壁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她端坐于案后,甲胄未卸,指节却因攥得太久,泛出一种青白。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案角搁着那封绝笔信,傅攸宁没敢再碰它,只盯着灯焰出神。那目光像是穿过了灯火,穿过了帐壁,落到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砸在军报上,晕开一小片墨迹。紧接着又是一滴:
“对不起,我没有护好她。”
她再也忍不住,一声极压抑的呜咽从她紧抿的唇缝里漏了出来,他始终没有抬头,散落的额发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通红的眼尾。
十三觉得这一夜很长,长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从塌上起身披上外袍,十三走到傅攸宁的营帐前,却发现此处竟还燃着烛火,隐约有哭泣声溢出。
十三下意识想避开,可又不知道该去哪,于是便站在此处,直到天亮。
她看到傅攸宁一如往常从帐中走出来,安排迎战事宜。
她看到宣浔主动请缨带兵前往丹城,立下军令状要斩下桓之巡项上人头。
她还看到傅攸宁将别在腰间的玉簪递给宣浔。
待全军用完早膳后,傅攸宁领兵主动迎上了前来支援桓之巡的漠北,而宣浔则去了丹城。
漠北军队本在雁门郡十里开外安营扎寨,等着桓之巡的消息,却不料被傅攸宁摸过来,被迫迎战。
“傅攸宁亲自来了?”一个身披战袍的女子,向身边的先锋确认道。
“是。”先锋回复。
只见那女子轻笑一声,转身走到战:马前,腰间的铃铛叮铃作响,语气轻松,道:“正好,也许久未见了。”
话音刚落,她便看到傅攸宁和身后的一万五千西秦兵士出现在眼前。
她笑容更甚,还招了招手,喊道:“摄政王,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
姜策,字还刃,北秦遗族,漠北重臣。
只不过,北秦遗族这个身份是傅攸宁前不久才知道的。
除了她,漠北皇还是从前的北秦太子司从,隐姓埋名积蓄实力。
“看来,你并不意外见到我。”姜策察觉傅攸宁并无异色,也收敛了笑容。
姜策是傅攸宁养伤期间遇到的人,她自以为将身份瞒得极好,但傅攸宁从一开始就知道。
想了想,姜策也了然,道:“也是,郡主殿下朋友遍布天南海北,想知道我是谁还不是轻而易举。”
傅攸宁依旧没有回话。
“喂!”姜策似是有些恼怒,问道:“你不打算和我说话吗?”
不是不打算,是说不出来。
傅攸宁今晨开口时便发现昨晚把嗓子哭哑了,轻声说话还能隐藏,但两军交战,让她扯着嗓子和姜策聊天,她实在是做不到。
但也不能就这么晾着姜策。
她低声和传令兵耳语几句。
然后,姜策便听到:“摄政王身体不适,无法开口,望姜大人见谅。”
身体不适?
好在姜策也没觉得傅攸宁是在敷衍她,而是打着商量,道:“咱俩久别重逢便要兵戎相见,我可带了多你一半的兵,你不同我提提条件吗?”
片刻后,传令兵再次开口:“摄政王说,上京城的援兵已经到了,姜大人若想被瓮中捉鳖尽可动手。”
“看来桓之巡果然是个废物。”姜策毫不留情点评道:“保不住自己的命还要拖我下水。”
桓之巡明知自己的计谋被傅攸宁看穿,明知漠北一旦前来便会牵动上京城的援兵,却依旧向漠北传了信,就是因为想活。
起码,漠北援兵一到,能保他一半活命的概率。
“你来这拖着我,是怕我去救他吧。”姜策又开口问道:“可是我们陛下很看好他,命我一定要救下他。”
传令兵:“摄政王说,若你一定要救,那无论是桓之巡还是你,都将命丧于此。”
“那摄政王便有一定的把握能活着走出雁门郡吗?”姜策反问道:“上京城刚刚经历叛乱,又有南秦和怀集虎视眈眈,能派来的援兵最多不过三万,可我身后是五万人,摄政王,轮胜算,咱俩五五开。”
“再加上,此处离漠北最近,你说若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哪边先收到信?”
国土面积太大的弊端就在于此了,从雁门郡到上京城竟然比到漠北要远。
傅攸宁心下叹了口气,不过她也看得出来姜策并不认同漠北皇的想法,不太想救桓之巡,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她又对传令兵耳语几句,随后向后挥了挥手。
传令兵:“姜大人,我们摄政王说想送您个礼物,望您收了此礼后,心情愉悦,退兵归国。”
话落,十三纵马,手中闻闻握着一个锦盒,在剧里姜策五十米左右停马,将盒子仍过去。
传令兵:“这只是个草图,实物在上京城,不日便可送达漠北。”
姜策狐疑地接过锦盒,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傅攸宁要玩什么手段。
只是待姜策将锦盒中的画卷展开后却是变了脸色,再没有方才的轻松,反而一脸紧绷,冷声道:“摄政王真是好本事。”
“摄政王知您会有此话,命我转告您。”十三道:“过奖。”
说罢,便纵马回到傅攸宁身边。
那草图上画的是一把弓箭,线条苍劲,弦如满月,隐隐透着一股寒芒。
若只是普通的弓箭也就罢了,便姜策认出来,那是北秦姜氏的祖传弓箭苍羽。
北秦姜氏,弓马起家,族中人人习得一手好箭术,只不过,北秦亡国后,姜氏族人就只剩下姜策一人了,她也很久没有搭弓了。
苍羽弓也在当年那场战乱中遗失,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到了西秦手里。
但寻回家中至宝不是重点,重点是傅攸宁把这个递给她,便意味着傅攸宁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了漠北皇的身份。
她是在以此为威胁,逼她退兵。
北秦遗孤之事绝不能在此刻暴露,不然南秦极有可能调转矛头向相比之下更为弱小的漠北出手。
姜策心中百转千回,攥紧手里的草图,却也无能为力,她吐出一口气,道:“如你所愿。”
反正她也不想去救桓之巡。
司从选中桓之巡不过是因为他够弱小,够无能,空有一脑子小人行径龌龊心思却没有相匹配的本事,还和自己的兄弟们都不和,若是这样的人登基掌管南秦,那南秦便不足为惧。
只是如今……谁让桓之巡招惹了西秦,招惹了傅攸宁呢?
这就是他的命。
另一边,宣浔已经和桓之巡打起来了。
宣浔刚到的时候桓之巡还龟缩在城里不敢出城,一心等着援兵,但被宣浔一句话戳破幻想:
“别等了,我们摄政王已经去拦了,起码在你死前,漠北人不会来了。”
桓之巡不信,又耗了许久也没得到消息,他本想继续拿丹城百姓当挡箭牌,却不料凌裳初的死讯传出之后,丹城百姓义愤填膺,一心想为公主报仇,竟都拿了家伙事开始攻打他的人。
桓之巡始料未及,城门上乱作一团。
宣浔找准时间下令攻城。
桓之巡绝望之下只想逃跑,匆忙离开。可宣浔死咬着他不放。
无奈之下,二人缠斗起来。
宣浔憋着怒火,却忘记了自己是个重伤未好之人,反应力慢,多次被桓之巡寻到机会,又添了许多新伤。
但宣浔似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不顾伤口,一心只想要桓之巡的命。
地面湿滑,混杂着尘土与暗红的血渍。
桓之巡扑上来时,宣浔肩膀伤口裂开,这一瞬的迟滞,让他格挡的手臂慢了半分,桓之巡的肘尖重重撞在他肋下,迫得他踉跄后退,脚下一绊,又被桓之巡顺势按倒在地。
桓之巡骑在他腰间,膝盖死死顶住他小腹,一手掐向咽喉。指节陷进皮肉,窒息感一寸寸上涌。他的另一只手试图去摸腰侧的短刃,可伤口扯得整条左臂酸软无力,动作迟缓得像陷在泥沼里。桓之巡显然察觉到了这点,攻击更加猛烈,直逼命脉。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宣浔的指尖在身侧胡乱摸索,忽然触到一物——冰凉、细长,斜插在腰带与衣料的缝隙间,是凌裳初的玉簪。
他用尽残存的气力,手腕猛地一翻,簪尖自桓之巡颈侧刺入。玉质不如刀剑锋利,却胜在角度刁钻,直贯颈脉。桓之巡浑身一僵,掐着咽喉的手骤然失力,温热血线顺着玉簪喷溅而出,溅了宣浔半边脸颊。桓之巡张了张嘴,似有不甘,却只溢出一口血沫,便直挺挺栽倒在一旁,再无意识。
宣浔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灰蒙蒙的天,手指仍死死攥着那支再次染上血玉簪,簪身上的血正一滴滴砸进尘土里。
砸在他心上。
指节抖得几乎抓不住它。
也确实没有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