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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帝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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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只余一盏残灯,焰影缩成一点青灰,风一过便剧烈一抖。龙榻上的明黄帐幔纹丝不动,沉水香早冷透了,只剩药气的苦涩在暗处盘绕。
月色惨白,从窗格间斜切进来,正落在榻前金砖上,像一道冰冷的封条。更漏声拖得极长,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空。榻上那人胸口微见起伏,浅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融进这满殿死寂里去。
“表哥,你其实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傅攸宁垂眸轻声道,语气有些沙哑。
如今永嘉帝对傅家做的事公布与否都不影响大局,凌瑾宁却主动提出要公开罪己诏。
这是傅攸宁一生夙愿,但她从未想过让凌瑾宁来做这最后一步。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凌瑾宁轻咳两声,又看向傅攸宁,但其实他已经看不太清了:“三万定北军的冤魂总要给个交代。”
他招手,傅攸宁走到他塌前蹲下。
凌瑾宁接着道:“念时,你顾及我一直没有说出实情,你待我真心,我也要为你做些事。”
“无论是出自私情还是公理,这些事都是我父皇做错了,后果他理应承担,我作为他的儿子更是更有责任和义务规劝,但我没有做到。”凌瑾宁接过罪己诏,道:“所以如今只能如此去偿还。”
“谢谢你,表哥。”傅攸宁道。
凌瑾宁费力扯出一抹笑,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他伸手想要触摸她的脸,却停顿在最后一步。
所有人都看的出来他对傅攸宁的心思,他自己又何尝不知呢。
只是从他登基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他二人绝无可能。
因为,念时不喜欢在宫里。
既如此,便不必强求。
良久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道:“念时,西秦……就托付给你了,还有裳初,我已经下旨把她接回来,她一直不知道我的状况,若是得知我的死讯定会伤心,既明在你的辅佐下也一定会成为一代贤君……”
“你放心。”傅攸宁压下眼角的泪光,郑重承诺道:“我会护好西秦,护好裳初,会让西秦海晏河清、社稷永安。”
“我相信你。”凌瑾宁柔声道:“但我更希望你承诺会照顾好自己。”
“我不希望摄政王这个位置成为你的压力,我更希望你借用权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继续嘱咐道:“念时,你身后有许多人。”
亲人、师长、挚友都是你的后盾。
你定要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我答应你。”
凌瑾宁失去意识前,听到的这句话令他觉得就这样死去也没什么遗憾。
这一夜,傅攸宁跪坐在他榻前,许久都没有动。
她感觉自己留了好多泪,却已经记不清流泪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
她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不是悲伤,不是疼痛,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一时之间,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在意的亲人会接二连三离她而去。
后半夜,她坐在寝殿外的汉白玉阶上,背靠着冰凉的蟠龙石柱。
丧钟已经敲响,厚重的殿门虚掩着,只漏出一线昏黄,像这漫漫长夜里即将闭上的眼缝。
她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色。
看着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像一把金色的利剑,斩断了这慌乱的一夜。
那辉煌的日出,照得见这万丈红尘,照得见这九重宫阙,却唯独照不进她身后的那间寝殿,也照不暖她眼底凝固的寒冰。
许久之后,已经换上丧服的赵睿找到她,低声劝道:“殿下,文武百官还在宣政殿等着宣读先帝遗旨,您要不先移步更衣?”
“我知道了。”傅攸宁低垂着头,没有看他,嗓音沙哑道:“你去东宫看看既明吧。”
“是。”赵睿应道。
册封摄政王的诏书还未公布,尚衣局也没来得及赶制朝服,所以送来的是她从前的郡主仪制。
沐浴更衣,又喝了盏茶润喉后,傅攸宁才往宣政殿走去。
卯时初,宣政殿内一阵寂静。
众大臣都得到了皇帝龙驭宾天的消息,也大概能猜的出来遗诏都内容,是以都在等一个确切的消息。
终于,大殿内传来赵睿的声音:
“小殿下到!”
“云宁郡主到!”
众大臣忙站起身,待傅攸宁领着凌既明走过大殿,在龙椅前站定后齐声道:
“臣等恭请小殿下,郡主殿下安。”
凌既明似是不太习惯这等场面,紧紧攥着她的手,却也不敢表现出慌乱来。
“众卿平身。”傅攸宁轻声道。
说罢,她又看向文臣之首的宣相,道:“有劳宣相,宣读先帝遗诏。”
“是。”宣相垂眸应道。
他上前几步接过赵睿手中的第一道遗诏,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众大臣又齐声俯首,聆听先帝遗诏。
“故章平太子遗孤凌既明天资庄重,德器夙成,兹承天命,即皇帝位。
惟念新君践祚之初,春秋尚稚,未娴万机。特命云宁郡主傅攸宁为摄政王,总摄朝纲,军国重务、文武黜陟,悉以委之,百官咸听节制。待新君冠礼既成,方行归政。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众人虽对任命傅攸宁为摄政王一事不解,却又在“钦此”二字落下时赶忙道:“臣等遵旨!”
接下来,是第二道遗诏。
宣相接过打开,也并不意外。
他是凌瑾宁临终托孤的顾命大臣之一,很清楚遗诏的内容。
但……不知真相群臣就按耐不住了。
若说“罪己诏”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们还能忍住,那“残害胞弟,加害重臣”几个罪名出来的时候是真忍不住了。
有几个甚至偷偷抬头向看看上面几位的表情。
凌既明早就被傅攸宁提点过几句,是以还能维持住表面的平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傅攸宁则是一脸平静,任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这次早朝,注定让人印象深刻,流传千古。
女子摄政、稚子临朝、皇帝认罪……
偏偏以宣相为首的一众老臣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是以也没人敢吱声。
散朝后,遗诏的内容迅速传播,传遍上京城乃至其余各国。
傅明宪之死、晋阳王之伤、邬安常之恶全都有了说法。
永嘉帝也终于迎来了死后史官文人的口诛笔伐。
只是,一个死人又真的会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