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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荷露尖角,风生顿云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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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果然被空慧大师说服了。诚然,曼陀庄接下来的日子不得安宁。
“叩叩叩——”几声响,房门被打开了。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子进了屋,在一名向窗而立的少年身后躬身作揖。
“人领来了?”少年闻声发话。
“已在门外候着了。”女子微抬起头作答。在窗角泄进来的金光的照耀下,她那张脸的轮廓清晰异常,肃杀的,冷冽的,英气逼人。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下边书桌上的一幅人物画,女子平静的眼中滑过一点波澜。
“让她进来!”随着少年一声令下,女子打出一个漂亮的手势。门外缓缓出现一抹娇小的身影。依旧是鹅黄色长裙,青色绣花夹袄。不同的是,发间的白玉簪被换成了一条粹白发带,随意的捆扎。
与屋内女子擦肩而过时,丛眠有明显的颤抖。她清楚地记得这一张脸,记得这一张脸上冷漠的表情。
春晓,春眠不觉晓的春晓。
房门被缓缓阖上了。只听那“吱呀”一声,屋内少了几缕阳光,多了一抹倩影。
“您……唔……”
丛眠才刚启齿,便有两指突兀地夹住她的下颚,劲道刚好,既不疼亦不易挣脱。
她抬起头,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双幽若深潭的眼。
这样一双眼,恐怕她一辈子都难以忘怀。谨记的,是初次见它的战栗感。
在这之前,她也曾见过天青。可那都是匆匆而过的一面之缘。他甚至不曾正眼瞧过她一眼。但——现时呢?她正与他在对视,没有阻碍,没有隐晦,直勾勾的四束目光。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打在她面上的鼻息。
“您……”丛眠试图再次张口,他却突然松开了手。
背对她而立,天青缓缓道:“这么些年,莫先生待你如何?”
好!很好!丛眠反射性地在心底应声。先生对她的好已不是能用言语来言明得了。
但,他为何要这样问呢?
从春晓传令说“庄主要见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惴惴不安。眼下,更是谨言慎行,生怕给自己和先生招来麻烦。
“先生待下人一向温和宽厚,公正言明。”她欠身毕恭毕敬的回答。
“我是问,先生待你,丛眠,如何?”他耐着性子重复。迅速的一个转身,竖起食指抵着她的额头,强迫性地要她对上他的眼。
“先生他……待丛眠很好。”她老实地交代,乖顺地点头。
莫先生对她的好那可是大张旗鼓的,想瞒也瞒不住。
“那么你呢?眠儿,你对先生呢?”天青躬下身,在她的耳鬓厮磨着,声音充满蛊惑性。而他的手也正配合地摩挲着她□□的下巴,一遍一遍。
她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面颊上的温度。
她还太纯情,这样暧昧的抚摸,暧昧的姿势,生生熏红了那张小脸。丛眠试图拉远两人的距离,不料只是指尖轻微的一动,他便一把扼住了她的手。她被动了。
“丛眠只希望先生好。”由衷地回答一声。丛眠放弃挣扎的念头,一心平复自己被扰乱的思绪。
“但,先生并不好。”他飞快地接口。看似满含担忧的眼盯着她略带惨白的面容,又道:“眠儿是否觉察到先生与往常的不同了呢?”
“不同?”她下意识地重复,沉下眼皮,细心回想。
这该是她心中的一个结。九岁那年的上元夜,那双猩红的眼,那双妖冶异常的眼。
虽然之后的日子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有时甚至怀疑,那晚,透过莫先生指缝间看到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但,每每午夜梦回,那一头惊醒的冷汗,那颗心跃动的频率,都让她找到了真实感,隐隐不安。不,是非常的不安!
她嚼着下唇,隐忍着不发一言。但细眉间微微沁出的汗珠却让天青嘴角滑过一片淡淡的笑意。
“你我虽是仇人,但却都是伴着先生长大的孩子。这一份情必定是深厚而沉重的。我们谁也不想见到先生不好,可这段时间,我……感到非常的不安。你呢?想必也是如此吧?”他诚恳的低下头询问,那眉宇间的一抹忧思让丛眠有瞬间的诧异。
如他所言,他们是仇人,是主仆。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个高高在上,总有着清冷笑容的曼陀庄庄主会心平气和的在这儿与她交谈。是因为先生么?或许吧!但心底蓦然生出的这一股子寒意又是怎么回事呢?
不!话题的重点不在这儿。
丛眠轻轻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于是,天青又继续道:“我留神观察了许久,这才发现先生他……似乎在练一种邪功。这套功法练成了自然好,但若是不慎走火入魔,练功者很可能会迷失心智,甚至是突然猝死。”他的面色凝重地解释,言语间不乏担忧。
邪功?先生在练邪功?
丛眠的心随着那些字句提高了一节。右眼皮不安分地跳动几下。
但,此时高度警惕她仍旧选择沉默,极力掩饰心中的疑惑与讶异。
“眠儿,这么些年,你一直呆在先生身边伺候他的日常起居。你难道没有感觉吗?”
感觉?感觉到什么?莫先生在练邪功么?
她咬咬下唇,手指搅着衣裳,犹豫着回答:“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呢?”他一脸的不可置信。挪开放在丛眠下巴上的手,撩开她垂在肩上的发丝,亲昵的扣着她的后脑勺,飞快的往前一顶,便在她耳边幽幽地发问:“眠儿,你不想救先生么?还是说,你想看到他因走火入魔猝死的一天?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先生他待你那么好,你都忘了么?”
天青说的每一字都撞击着她的神经。
先生对她的好她怎么会忘,怎么能忘?在她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是这个人给她带来温暖,并将母亲寄予她的那一点生的希望一直延续至今。但,正是因为如此,她现时才会错乱不已,犹豫不决。
在她心里,先生一直是高贵的,温暖的,美好的。“邪”这一字配不上他,简直是一种污蔑。如果不是那双眼,她现时决不会继续站在这里听天青说这些话的——她不会容许任何人来破坏先生在她心中的形象。
偏生,这攸关先生性命,她不可坐视不理。
“我……该怎么做?”丛眠低喃出口,眼神飘忽不定。
“内功心法记在一本羊皮本上。你得把它拿来。眠儿,你该懂我的意思吧?”
见丛眠脸上有一丝不悦,天青也懒得再多劝,直奔主题。他的嘴角看似挂着笑,但眸中却满满是威胁的成分。他喜欢聪明的女人,更喜欢识趣的女人。
“我……尽力而为吧。”她答得牵强,答得底气全无。
阳光在她的刘海下边留下细碎的剪影,能看清的只有她轻抿的薄唇。
丛眠一个欠身,便迫不及待地退出了他的视线。
就在她顺着回廊,走出院子的那小会儿功夫,天青的眼却始终注视着她的背影。那略微仓促的步伐,那搅着衣裳的手指,还有那微蹙的柳眉,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逃过他鹰一样锐气十足的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幅人物画。上边是一个温婉多情的女子,身着鹅黄色长裙,青色绣花夹袄,梳着简单的发髻,倒插一根晶莹通透的白玉簪。手捧一朵开得娇艳的曼陀罗,笑靥如花。能看见的是她秀美清丽的侧脸,和那垂眸间的刹那风情。
这是他在逐风亭里画下的。曼陀花开满山野的时候,有人会奏一曲古筝,而她,只是在花间驻足,静谧的看着那个男子,笑得如山花烂漫。然后,他轻轻经过,一回首,便再也移不开步子,再也挪不开眼。
多年前,他执刀于她项间,宣告:“你是我的猎物。”
多年后,他却只能这般远远的注视,连偶然的擦肩都少得可怜。
不。我说了,丛眠,你是我的猎物。
他阖上眼,在心底画下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