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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荷露尖角,风生顿云起(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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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堂内,有人手执一盏西湖龙井细品。
那青丝黑如夜,绿眸若萤光。他的目光追随着院内甬道上不知名的飞鸟起起落落,看似心无杂念,却又好像心有所忧。
“人见到了?”
立于一旁的是一名大汉,相貌粗犷,身材健硕。一手紧握腰间大刀,浓眉倒竖,急冲冲地上前询问。
“恩。”
“怎么不抓回来!?那丫头不是晓得鱼肠剑的下落么??”他再一步上前,腰间刀鞘配合的发出一声沉重的“吭”响。
“逸山,你太鲁莽了。”林逸潇优雅地放下茶盏,两眼仍旧抬也未抬,但薄唇间蹦出的字句却凛冽而独具威严。
“就是!就是!山哥哥既粗鲁又莽撞,山哥哥是笨蛋!!”内室里突然传出一声童声打破了这一厅肃穆,罘罳后一道粉光闪过,林逸潇的膝上变多了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嘴角还含着手指,一对灯笼般的大眼却咕噜咕噜直转,那“咯咯”的笑声愣是把身前大汉的脸由红变为黑。
“逸安,不呆在书房里念书,跑这儿来做什么?”眼看着身上平白多出一人,林逸潇低下头,蹙眉一声斥责。话虽如此,他还是细心地将一手绕过女童的小身子,另一手去掰她放在幼齿间的拇指,面上毫无嫌恶之情,相反,满满都是疼惜与怜爱。
“逸安的花灯,潇哥哥放了么?”女娃撇过头,存心气他似的又将小指放入嘴中吮吸,瞋目质问。
“恩。”他含笑点点头。
的确,如他所言,他无愿可许。千里送一朵花灯至流愿河畔只因是家中小妹所托。丛眠送还他后,他便亲手将灯点燃,放于河中,诚心许下“逸安平安成长”的心愿。
“逸安让潇哥哥你许下的愿许了么?”女娃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判官似的点点头。忽而又更是嚣张地把脑袋抬高一个角度,皱眉继续质问。
“恩?”他可不记得她有托什么口信给他。
“笨蛋!笨蛋!潇哥哥是笨蛋!!”见他挑眉发问,林逸安“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手狠狠揪着他的头发就往外扯。
“逸安想许什么愿?”他及时地止住她的恶行,大手扣着小手,哭笑不得地发问。
“逸安要嫂子。逸安要潇哥哥找个嫂子!!!”洪亮的声音划过这座大房,似撒娇又似呐喊。
杵在一旁彻底被两人忽略的林逸山已经双目抽筋,两手紧握了。偏生,这时,“林家八宝”中最难应付的一人还来瞎搅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三子林逸风打着折扇,风度翩翩地倚在门前的红柱上看厅内自家二哥与七妹上演的好戏。
林逸潇没辙了!爱抚逸安如蚕丝般的细发,难得的露出一抹温柔之色。
“二哥,我也觉得我们南普山少了点粉味儿。”凉飕飕地一句从门外飘来。林逸风“啪”的一声合扇,嬉笑着缓步迈入屋内。
“你个阴阳人!成天逛窑子不够,还想把南普山搞得乌烟瘴气才甘心么?”林逸山睥睨一眼来人,忿忿吐出一句,他对他的不满早已不是一两天。白长一张俊脸,正事不干,一头扎进女人堆,竟干败坏门风的事儿!
“这样说多伤人哪!四弟难道不希望二哥早日觅得好归宿?”
归宿??他把林逸潇当成什么?跟他一样,是阴阳人么?
林逸山的眼越发抽搐得厉害了。
逸安小童也发愣地瞅着这斗嘴的两人。
唯有那被用以争论的主角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眉也不挑,眼也不眨。
“要说二哥为何没领那小姑娘进庄,这里边的学问可就大了!!放心,你那猪脑子意会不了,也是情有可原的!”林逸风悠闲的晃荡几步路,在厅内又觅得一处红柱,慵懒地倚于上边。扇骨抵着下颚,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目光斜视他的四弟。
“你说什么!?”林逸山彻底被激怒了,“嗖——”的一声拔出大刀,一个闪身就到了林逸风面前,那寒光咧咧的刀锋正抵着他有着好看线条的玉颈。
逸安骂他笨,他就算心有不甘也不好对一个四五岁孩童动手,但林逸风就不同了,他早想撕裂他的嘴,将他大卸八块!
“啧啧啧,二哥还在场,你就敢这般放肆。大家好歹兄弟一场,用得着刀剑相向么?”他用扇子撩开脖子上的利刃。看似轻缓的动作,却暗用了不少内力。
这林逸山脑子不好使,蛮力确属七人中最足。
“该收归正题了吧!?”突如其来的一声问,让厅内三名不速之客立马噤了声。
这南普山内的老小都清楚,宁可得罪神灵,也万万不可惹林逸潇不悦。他那张千年不变波澜不惊的俊脸下边可不是一股任人宰割的好脾气。先别说“怒”这一字,仅仅只是“不悦”就有够骇人。所谓的骇人,并非指他会做出什么不善之举,而是那浑身上下透出的凛冽寒气。
怪就怪在他是一家之主——南普山的当家。所有人都在意他,关心他,尊敬他。
“罢罢,我也无意再逗你玩,二哥让我们回归正题呢!?”嘴上这么说,面上却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那“逗你玩”三字简直是火上浇油。
“你……”
“啪——”林逸风适时的打开扇子,封住林逸山正要吐字的嘴,继而似笑非笑道:“二哥之所以没领那姑娘进府,一方面由于她是曼陀庄的人,贸然掳人,只会陷南普山于不义。即便空慧大师已说服了天青,这女子也轮不到由我们来处置。再者,若真如二哥所料,玓瓅城月偃遗族野心勃勃,欲吞并中原,那么,曼陀庄莫蕲春便是关键人物。据消息所报,这丛铭之女与他关系匪浅,掳人只怕打草惊蛇。”
“与曼陀庄为敌如何?打草惊蛇又如何?这鱼肠剑早晚为我南普山所得。若不先下手为强,只怕不久后武林中人都会虎视眈眈。”林逸山亟不可待的辩驳,一口气提上来愣是憋得脸红脖子粗。
“得鱼肠剑如今已不是我南普山私事,而是武林大事,你别忘了父兄当年……”
“逸山说得亦有道理。”林逸潇及时打断了林逸风的后话。
厅内霎时又是一阵寂静。
林逸山的脸在听见那“父兄”二字时,瞬间转为煞白,而林逸风握扇的手亦微微打颤,迟迟不愿再抬眼。
“鱼肠剑的事我自会处理。你二人执着于此,不如转而去寻另外两把宝剑。关外来报,已有人亲眼见过干将,我让逸雪先行,逸山你也快赶过去罢!至于逸风,该做什么不用我点明吧!?”
“是。”
“是。”
两人异口同声地领命。林逸山忿忿瞪上林逸风一眼,便提刀先行一步。
趴在林逸潇身上的小逸安两手扒着他的衣袖,将脑袋埋入他怀里,欲借假寐留这儿偷听。可惜,林逸潇不吃这一套。依旧毫不留情地下令:“逸安,你也出去。”
女娃哭丧着一张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脱离他的怀抱,迈着小碎步走出屋。
厅里独剩他与林逸风两人。
“逸风,你也该收敛点了。”他开门见山。
“二哥指什么?逛窑子还是……?”他又恢复了那一张嬉皮笑脸,手里把玩着扇坠。
“都是。”
“前者那是天性所致,逸风也无能为力。至于后者——”他微顿,眸色一暗,继而认真道:“南普山上上下下都该记得父亲大哥是如何遭致杀身之祸的?都该记得,您这一双腿是如何失的!?”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逸风,这样的道理你若还不明,我亦无话可说了。”他垂首,掩过眸中淡淡的情愫。
林逸风心头一紧,目光瞬间呆滞。
“莫邪剑的消息你既不愿说,我亦无意追究。我要的只是结果,至于其他,你跟逸然自行看着办吧!”
被人直接拆穿心事,林逸风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紫一阵。
三天前,在林逸潇出行琅琊城之前。他与六弟逸然便被派往承阳关外寻莫邪剑。今日本是回府上报,却在入府前突然改变主意,欲掉头再次出关。下山时偶闻下人说当家已回府,便进门看看自家二哥是否相安无事,哪料正好撞见林逸山那匹夫!!
他更料不到的是,不足半柱香功夫,林逸潇竟把他心中所想所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不可能!消息不可能走漏!!南普山是武林中最大的资料库,有最大的情报网。所有人手都是精挑细选,有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何况,莫邪剑乃一级情报,除了他和逸然外不可能有人知晓,怎么会……?
“情报网没有漏洞,逸然也没有早一步上报,我对莫邪剑的消息更是一无所知。我所能摸清的,只有你,逸风。”林逸潇缓缓启齿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他饮着管家刚换上的热茶,闭眼沉思。
林逸风瞠目,震惊。
“是……么?”他无奈的摇头,轻笑道:“我终于明白被称为赌圣的逸然为何一次都赢不了你,二哥,逸风甘拜下风。”
“我累了。”他轻轻下逐客令。
“恩。您自己多保重。”林逸风冲他轻一点头,郑重地一抱拳,便如一道白闪电般消失在府内。
直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林逸潇才缓缓睁开眼,看半空中树叶翩飞,树冠里被惊扰的鸟雀仓皇地逃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