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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愿灭花灯沉,逸潇说“无愿”(1) “许愿不过 ...

  •   “今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明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但见去年人,热泪湿罗袖。”
      依旧是琅琊城。
      流愿河若一条蜿蜒而去的缎带,河面上倒映着夜市里色彩纷呈的丽景。盏盏花灯挟着灯火随波逐流,一直向远……
      其间有一朵花灯最为精致,以淡绿鹅黄作底色,叶瓣上绣着繁复的图案,细细看去,似一对牵着手的男女,相视而笑。花苞内侧以红线绣着的排字,正是这首由欧阳修《生查子》改编的小令。
      河岸上站着的放灯人,亦是一袭淡绿鹅黄的春衫,腰间系一枚香囊。一头青丝随意地用白玉簪绾起。她正目送着花灯远去,面上是柔软如絮的笑,弯弯细眉下边一双满含仁慈的眼带着憧憬与希冀。
      但——仅是一瞬。花炮齐鸣的瞬间,那双眼黯淡了。只因不远的花灯正摇摇欲坠地往下沉。
      “怎么会……?”不可置信地一句问呢喃出口。丛眠立刻提起裙摆,顺着河岸往下跑,但到点时,剩下的却仅是那一点微光在涟漪里消失殆尽——若她眼中的希冀之光。
      那是她亲手而制的花灯,早在去年上元节就做好了,只待今年这一放。哪料——
      她的愿望从来不奢侈,只望明年似今朝。
      心底隐隐有哪处不安。
      “似乎是个不好的兆头。”冷不防从身后飘来的一句风凉话道破她心底的不安。丛眠闻声回头。
      青青绿草上是一张木质的转椅,椅子上坐着一名身着青衣的男子。青黑的长发中规中矩地用木簪束起,额尖处象征性的落下几缕长丝。一双狭长的眼中是一对墨绿色的瞳仁,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竟犹如灵猫般诡异异常。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腰间的一柄长剑,没有剑鞘,剑柄。剑身,是浑然一体的青绿,空灵而透明,仿若价值连城的天然翡翠制品。但这只是“仿若”,而剑下端系着的玉佩才是翡翠真品。
      好飘逸,好脱俗的男子!即便是端坐于转椅上,即便神情淡漠疏离,还是有一股摄人的气势,似神似仙,总之,非池中物,非世中人。
      但丛眠此时却极为不悦,微微蹙起眉,正准备开口询问,那男子已朝她伸出手,手上是一朵红莲花灯。
      “流愿河是琅琊城的许愿河,一年仅此一回为众人所开。眼看心愿沉入河底,终究是遗憾与心酸的。我非琅琊人,这一朵花灯,便送于你吧!”他轻轻开口,依旧是淡漠疏离的口吻,但手中的花灯却随着他四指的轻微摆动而腾空,缓缓落入她手心。
      丛眠心惊。
      “你……不许愿么?”她痴傻地开口。掌心的花灯轻得好似不存在般。她那双眼迷茫恍惚,既不知该往这男人身上瞟,还是该放在这突如其来的“大礼”上。
      “不。”冷冷一应声,男子便兀自沉下眼皮小憩,任由河畔冷风拂面,任由高空中洒下的纸花沾衣,他都不曾再睁过眼,不曾再吐过一字。
      丛眠执灯站在原地,猛然间,竟有说不出的尴尬与震惊。沉思片刻,眉间一拧,她又走至那男子身前,将花灯重新递与他,道,“如您所言,流愿河一年仅放一次行。你既不是琅琊人,却又于上元夜千里迢迢来这流愿河畔,自然该是有重要的心愿要许。君子不夺人所爱,先生的心意,丛眠心领,却恕难从命。”
      或许是因为身前的风为人所阻,也或许是因为听见了她的一番婉拒,终于,男子再次睁开了眼,目光烁烁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人儿,亦不悦地拧起剑眉,摆过头,缓缓解释道:“许愿不过是图心安。该来的终究要来,该走的终究挽不住。我并非不想许,只因无愿可许。”
      无愿可许?丛眠的心又是一惊。细细琢磨这短短一番话,嘴角不由自主地重复呢喃“只是图心安么……?”
      “恩。”他微微颔首。目光穿透她去看她身后璀璨的烟火,继而又道:“既然只是图心安,那么花灯沉底也就无需在意了。”
      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句,又将神游的她拉回现实,她微讶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身前男子的面庞,上边仍旧寻不找一丝情感,但那冷冷的几句话却暖如朝阳,和若春风,深深打进她心底。他在阐述事实,但他也在安慰她,虽然,这个安慰的方式十分不明显。
      “谢谢。”感激的两字脱口而出,丛眠仍旧小心翼翼地将花灯送回他手上,眯起月牙似的眼,笑得明媚灿烂。
      “恩。”男子又是轻一颔首,两人间便又恢复了那种怪异的静谧。她正踌躇着自己该呆在原地陪他看烟火,还是该移步去寻莫先生之时,从不远处的摊贩上便传来了熟悉地一声唤:“眠儿。”
      声音淡如止水,却在她心底激起千层浪。
      “我该走了。夜市里人杂,你……行动不便,还要多加小心。”留心嘱咐一声,微笑着冲他挥挥手,丛眠便朝着声源处小跑起来。没走几步,却似突然想起什么,回过身,嚷道:“我叫丛眠,树丛的丛,春眠不觉晓的眠。再见了!!”
      转过头,看远处一抹娇小的身影还在不停地挥手,可以想象得到她面上灿若桃花的微笑,林逸潇嘴角扬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丛眠,树丛的丛,春眠不觉晓的眠,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愿许好了么?”莫先生才握住她的手,便将一根糖人送至她嘴边,有点歉意地笑道:“制糖人的师傅没见过你的样子,我便借了工具,亲手做了一根,技艺生疏,画出来的人恐怕不若眠儿你好看,眠儿不嫌弃吧!?”
      “先生亲手做的?”她又惊又喜,慌忙接过他手里的糖人,放在灯笼下方,认真欣赏。
      细线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轮廓,一眉一眼虽说不上清晰分明,但细看,还是能感受到其间的神韵。那是她最经典的表情——笑,微笑。
      “这是我?”她挣出他的大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不可抑地发问。
      “怎么?不像?不喜欢?”莫先生有些为难的皱起眉,明眸中隐约划过一点担忧之色。
      丛眠适时地捕捉到这一点情愫,越发地欢喜,神秘地冲他勾勾手,眨眼道:“先生,弯腰!”现时,即便她已经十五岁了,先生还是高出她许多。丛眠拼命地踮起脚尖,也只能到他的胸脯处。真不明白,看上去那样孱弱的先生,为什么可以这么高大?
      “恩?”莫先生疑惑地发出一声鼻音,但还是顺从地弯下腰,哪料这一弯却不得了!一双藕臂直接缠上他脖子,丛眠侧过头,便在他面上飞快地留下一记香吻。然后,若偷腥的猫一般,在他还未回过神之时,跑至几米远外,嘴里含着糖,面颊通红地冲他微笑。
      果然胆大了!!但这回却大得有些过火了!!
      他身如雷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心跳却不可抑制地在加速。他想要张口斥责她,眼里挥之不去地却是她那张姣好的面容。
      “眠儿,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么?”他低问出口。街边高悬的灯笼在他眼前投下一道阴影,看不清那对紫瞳里的情绪。
      周身的怒气转眼间被一种难以言状的悲伤所覆。一阵浅笑溢唇而出,里边似有自嘲的凄凉。
      他极力安抚自己瞬间涌起的情感,极力消除那些早已明确在心的感情线索,不着边际的将那一阵浅笑变得温柔自然,一切如常。莫先生抬起头,欲再次迈步,这才发现,丛眠已回到他身旁,软绵绵的手牵着他冰凉僵硬的大手,一双大眼扑闪扑闪的望着他,里边全是无辜,还略带一点调皮。
      “眠儿。你已经长大了。下次不准这样了。”他蹲下身,惯性地抚摸她柔软的发丝,眼里既是无奈又是怜惜,其间还有少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为什么?先生不喜欢?”她明知故问。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变小,渺小。她承认自己自私,虚伪。她希望自己永远都是孩子,希望他能永远像此刻这般宠溺地抚摸她,永远呆在她身侧。
      但,另一方面,她又不可避免地长大了。长大意味着知道得更多,她不希望他一直将自己当成是个孩子,她希望他明白,明白她这鼓足勇气的一吻中不同寻常的意味。可惜还是落空了——
      “眠儿是大姑娘了。这样的举动过于亲密,小心日后嫁不出去!!”他点点她的鼻尖,看似威胁,却丝毫没有韧度。再揉揉她的发丝,再叮嘱一声“以后不许这样”,他便起身,牵着她的手继续往街角走。
      灯光投下刘海的阴影处,丛眠的眼底有难掩的失落。

      “先生,明年元宵佳节,您还会记得吧!?”
      “恩。”
      “您还会这样牵着眠儿游街吧!?”
      “恩。”
      “您还会亲手做糖人给眠儿吧!?”
      “恩。”
      “您不会离开眠儿吧!?”
      “恩……不会。不会离开眠儿的。”
      街尽头的拐角处,一盏灯笼随风摇摆。一长一少,一男一女的身影没入黑暗。
      风中,隐约听见少女的询问声有轻轻的颤抖;微弱的灯光下,隐约看见石地板上,有泪滴连成断续的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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