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缠“眠”》林堇椿

13、离人泪纷飞，故人归故城（1） “不过——

　　丛眠才跑出不远，竹屋内便多出了一抹丽影。那妖娆异常的红色与这屋内的青翠极不相符。
　　她与他一起目送着那抹娇小的身影踉踉跄跄的消失在远方。良久，才转过身发问：“为何故意让她看见《九重赋》？”
　　莫蕲春未及时答复，而是不疾不徐地转过身，飞出指尖的一枚铜板打碎墙上的玉箫，直到那箫中的羊皮卷落入他掌心，才缓缓道：“为了让她认清自己的心。”
　　“认清自己的心？”女子难以理解地一声重复却没有再次得到他的解答。
　　莫蕲春兀自翻开手上的羊皮卷，指尖亲吻着她还残余的温度——上边有淡淡的芳香。
　　“即便是如此，也不应拿《九重赋》冒险，您该清楚……”
　　“我不喜多此一举。”他轻轻打断她的话。长睫掩映下的一双眼抬也未抬，疏离至让人觉察不到半点气息，隐隐有些彻骨冰凉。
　　丛眠不会有异心的，从她走出大树，对他强颜欢笑的一刻起，就该明白，她的心，早已不为自己所有。
　　即便知道他在练邪功，即便难以置信、痛彻心扉，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尊重他的选择，她还是无法背叛他——这，便是他要让她认清的觉悟。
　　有了这样的觉悟，她才能走进他为她设下的更深一层的陷阱，并且，毫无悔意，死心塌地。
　　“既是如此，您又为何刻意打扰？她若是找不出解释的理由，不就被您抓个正着？”女子不懈地继续发问。眼前这个男子的做法实在让人匪夷所思，看似错杂矛盾，却又步步精心，分毫不差。
　　“逗逗她而已。”莫蕲春扬唇轻笑，那是一种绝无暖意的冷笑，萧瑟、肃杀。
　　“她的所有借口我都会接受，无理的，荒唐的，可笑的……随我喜欢。”他转过头极自然地说道。
　　正是那挑眉的瞬间，真真让眼前人恍惚了。
　　一个人的变化怎么能这么快？方才还是暖意融融，现时便冷若千年寒冰，完全是迥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她的背后没来由的涌起一股寒意。
　　不过——这就是他们的王啊！将世间一切，人，物，事，都玩弄于鼓掌间的王。
　　她的嘴角划过淡淡的笑意，心里很矛盾的又涌起一阵暖意。
　　先在那孩子心中树立起一个完美无瑕的形象，让她对自己怀以深深的依恋，再亲手将这个形象摧毁，以此检测那孩子对他的情感有多深厚。
　　这……便是蕲春的目的么？
　　“还真是残忍，让一个如此善良的孩子对您死心塌地。”女子轻轻的摇头，看似怜悯却更像嘲弄。
　　不料，莫蕲春的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冷冷道：“洛神，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被唤作洛神的女子身子一僵，俯下身“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屋内恢复了沉寂，死气沉沉的寂。只有竹林里的鸟鸣声还清晰在耳。
　　“月犽去哪了？”他合上《九重赋》率先打破沉寂。
　　“月瞳领她回清水宫后便不肯再来了。闹着说您不理她。”
　　“是么？”他恹恹反问，继而又令道：“今晚，在东门放一场火。”
　　“是。”她心知不该问“为什么”，俯下身直接领命。紧接着，便迅速消失在这一间竹屋里，消失在这一片竹林中。
　　莫蕲春再回望一眼丛眠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已不那么明显。
　　把《九重赋》给你看，便是给你留一条后路。能否瞒过天青的眼，便全靠你自己。
　　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轻轻在心底呢喃。
　　此时无声胜有声。

　　穿过竹林，丛眠直接回房。换好衣裳，小心翼翼将先生的外衣折叠清楚后，便匆匆忙忙从衣柜下边抽出一叠羊皮纸，按着已算好的页数，用竹片将其割成《九重赋》的大小形状。整理清楚后，再制一张封面，用针线细细缝合好书页的一边，打好结，去掉线头，一本有模有样的羊皮书便制成了，只差书页上的内容。
　　丛眠用毛笔蘸一点墨水，咬着下唇，凝神沉思片刻，便在封面上写下“九重赋”三个大字。至于后边的心法，她凭着记忆将自己所看到的能增则增，能删则删，颠三倒四，乱写一通。并且，用得是那不知名的字体。最后，才开始留心画人物动作图。
　　这还得多亏了莫先生，为了让她更好的习武，她几乎将书阁内所有的内功心法，武功秘籍，招式要诀，都看了个遍。现时，才能随心所欲地在这羊皮卷上乱涂抹，乱写口诀。
　　丛眠练功不行，但背书却异常快。过目不忘的本领一直延续至今。
　　如莫蕲春所料。她已经决定要为他隐瞒，已经向他所布置的陷阱迈出了第一步。
　　于丛眠而言，她只能无理由的选择相信。是的，除了先生，她还能相信谁呢？天青吗？不。她单纯，却不是笨蛋。即便天青也由先生一手抚养大，她也不相信他教唆她偷秘籍是一心一意为先生着想，终究有私心的，武林中人都不如你所想的纯粹。
　　在丛眠心里，莫先生便是大隐隐于市的世外高人。
　　直到觉得这本假秘籍与真的有七八分像后，丛眠才收手，却仍觉心有不安。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除了自己与先生，庄内无一人见过《九重赋》，她想把它改成什么样全凭自己喜欢，一切都是心理作用。她极少撒谎，少得用五根手指都能算得清。
　　再次离开屋子，烈日已过中天。擦去额角的汗水，伸一个懒腰，喘一口粗气，这才忽然想起忘了给先生送饭，急匆匆跑至厨房，却传来先生与天青一起在花园进餐的消息。
　　她松出一口气的同时也微有失望——又少了一次与先生相伴的机会。
　　带着这种焦虑的心情熬过一个下午，到了日落西山，月上山头，她才鼓足勇气紧攥着自己准备好的假秘籍走进天青所住的大宅子里。
　　若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先生会怎么样？天青会亲自出手么？
　　即便能侥幸骗过天青的眼，之后又该如何呢？
　　事情迟早要败露的，她很清楚，这只能解燃眉之急罢了。
　　不，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对付好眼前人，眼前事，才是重中之重！
　　潜意识里，她已不知不觉将天青视为敌人了。
　　在通报获得准许之后，丛眠再一次走进那间屋子。皎洁的月华在窗棂上舞蹈，透过纸糊的窗格子，罩在案几上那幅人物画上。房内未点半支烛火，正是这一点光让丛眠看清屋内人的侧脸。他一面欣赏月色一面留神品茗，据说那茶是以天山山泉浸泡而成，味美甘甜。
　　月与人，情景交融，异常唯美和谐。
　　“庄主……”她轻轻启齿，打破这一片宁静。
　　“恩？”天青似还陶醉其中，不愿转过头，不愿挪开眼，慵懒地用鼻音应声。
　　丛眠也不知该如何说明，只怕多说多错。索性匆匆上前直接把纸卷放在桌上，转身揭开灯罩，点燃烛台上的红烛。
　　长久处于黑暗的眼一时适应不了光明，天青略有不悦地用手遮住眼，这才将注意力从明月上转移至羊皮卷上。
　　“怎么？东西拿到了？动作还挺快！”明明是打趣的一句话却让丛眠的脊梁骨顿生凉意。
　　太快了么？是啊！这么重要的东西怎能轻易得手，再怎么说也得多熬几天，是她操之过急了！！
　　她惯性的咬咬下唇，眼看着天青拿起羊皮卷一页一页的翻看，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有事的，她做得极认真，极小心。
　　“扑通，扑通——”心跳的频率加快了。
　　一定不会有事的，她选得都是最高深，最绝伦的武功招式。
　　“砰，砰，砰——”她可以清晰地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像敲锣打鼓般剧烈。
　　不！绝对不会有事的！！
　　她刚刚肯定地在心中打下句点，便看到天青的一对眉已经打成了结，于是，担心的一句问脱口而出——“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天青闻声回答。
　　听着这一句“没什么”，丛眠不自主地顺出一口气。她的心在方才的一瞬似被人用大手紧紧地抓住般，她简直要被逼疯了！
　　“没问题就好。”她小声嘟哝一句，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却不料，这微乎其微的一句感叹还是被他给捕捉到了——“眠儿觉得，应该有什么问题吗？”他转过头挑眉轻问，嘴角带有戏谑的笑。
　　“不……”丛眠一时语塞，连忙摆手否定。
　　“那个……如果没什么问题，我……还是先下去了。”趁着对面的人还未发话，趁着自己还未犯错，最好及早撤退。这间屋子她片刻都不想呆，天青散发出的气场让她极度不安，他探究的眼神让她极度心虚。从进门起，她的双脚就在打颤，两手明明冰凉如水，手心却在冒着热乎乎的冷汗。
　　见天青既没摇头也没点头，她索性以为他是默许了。微一欠身，便转过身欲开门离开。偏生步子才刚迈出，身后便有了动静。
　　“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明白，这书页的最后一面为何有未干的墨迹？”他伸出两指往那纸面上一抹，再用拇指一摸，当真有少许墨色在上边。
　　丛眠闻声身体顿时僵化，脑袋有片刻功夫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