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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人泪纷飞,故人归故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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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是因为……我怕引起先生的怀疑……所以就……凭着印象自己手写了一份……呵呵,明明晾了好久,没想到还是没干哪!”她讪笑地回过头,结结巴巴地解释。
“啪嗒”一声,冷汗顺着鬓角适时而落。
“可是,这样做不就没意义了么?”天青故作无奈地耸耸肩,皱起眉道:“我们的初衷不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先生的秘籍,以至于先生无法再练邪功么?你这样复制了一份,秘籍先生仍然在手,还是无法阻止他啊!眠儿,你说呢?”他自顾自的说完,又抬起头征求她的意见。
丛眠已经挥汗如雨,半天只有痴傻的一声“啊……”。
她的双手紧握成拳状,用指甲刺入手心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感。若非理智尚存,她现在真想拔腿就逃。
“眠儿……”天青站起身缓步向她走来,“你应该清楚,人是不可以勉强的。有些事,你做不来便是做不来,又何必强求呢?”
“我……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眼见天青一步一个脚印向她逼近,她也踉踉跄跄跟着后退。她只觉眼前的身影突然大了好几倍,似有泰山压顶之势。胸口闷得慌,竟喘不上半口气。
“听不懂?”他明知故问。
“听不懂没关系,我来解释给你听。
“砰——”,他终于走至她身前,将她逼至墙角。两手笔直地撑着墙,将她箍在自己设置的范围,一双鹰眼直勾勾盯着她,好似她是他志在必得的猎物。然后,不设防地低下头,薄唇在她唇上轻轻擦过,于她耳畔道:“眠儿你从来不会撒谎,又何必勉强自己呢?”
“轰——”犹如电击。她现时已不仅仅是手脚冰凉,而是,连心都凉了。
目光由方才的闪烁不定变得镇定,变得冷静,但那镇定冷静的下边是强压着的恐惧。
“我……”她再次张口欲说些什么,却被他一个杀人的目光给顶了回去。
“那一点墨迹自然会惹人起疑,但却不是重点。如果,眠儿你够老练,便可以谎称是‘不小心沾到水了’遮掩过去,偏生你自小就不会撒谎。”
“这也是为何我会选你去偷秘籍的原因之一。”
因为她不会撒谎,所以选她?
丛眠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放大了的面孔,竟觉得狰狞异常。
天青那般骄傲霸道的人,定然不会容许有人忤逆他,欺瞒他。偏生这件事决不能让莫先生知道,这回,当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就在丛眠觉得大祸临头之时,窗外几声“着火了”打破这一段僵局。只见天青仍旧一眨不眨盯着自己,但那对眉却拧得更紧了。
“庄主,东门草堂,书阁两地都走水了,您看——”门外春晓正在禀报实况。
“知道了,你先下去!”天青一声没好气地回复,继而又转过头盯着丛眠,用威胁地口吻道:“你给我乖乖呆在这儿,若是我回来见不着人,你该清楚后果。”
语音刚落,便觉身后一阵凉风。
房内空空如也,只剩这仍心有余悸的一人。
“砰”的一声巨响,天青前脚刚出门,后脚丛眠就软趴下来。两手撑着书桌,口里喘着粗气。身体犹如灌了水银般沉重,两鬓的汗水“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房外锣鼓齐鸣,有人呐喊,有人尖叫,但这一切似都传不到丛眠耳里,脑海里只是回放着天青那一双深若幽潭,黑如曜石的眼。那真真是一双如狼似虎的眼,只那样看着,便觉得自己已入了他的口,身体和心脏都在他的利齿下变成碎片。
真的是她的问题么?丛眠尽可能冷静回想一下,这才觉得自己简直漏洞百出。她有一巴掌拍死自己的冲动。
接下来要怎么办?她了无头绪。
天青一定会把她关起来!一定会的,关到那样的铁笼子里,阴暗、潮湿。夏天热得蚊子蟑螂满天,冬天冷得没一处能避风。想想,都觉得可怖,心身俱颤!
没错,她直到现在还记得幼年时牢房里的情境。有时候,记忆好也不是件好事。
先生会来救她么?一想到这个人,心底就一片柔软,连心脏的跃动也缓和了许多。
会的,他说,他们是最亲的人。是……最亲的人啊!
丛眠把两手十字交叉放在胸口,露出一个满足甜蜜的笑。
她转过身看窗外高举着的火把在四处晃动,欲伸手推开窗子,不料手还未触及,只听一声“咚”响,项上一阵巨痛,两眼一黑,她便昏死过去。
时间还停留在她露出微笑的那一刻,那笑,于她略带惨白的脸上僵硬了。
曼陀庄东门。
“噼里啪啦——”几声断断续续的冲天巨响,震耳欲聋。
看那一片燃烧得正热烈正疯狂的天地,烈焰冲天,火舌肆虐,瓦砾横飞,四处一片狼藉。原本阴暗的天空此时已被照得亮堂堂,而本该寂静的深夜此时也是一片喧哗。
蝼蚁般的人群匆匆忙忙的救火,偏生力不从心。
而这场大火的肇事人,此时正立于不远处的城墙之上——东门的城墙外是关口,关口的后边是沙漠,沙漠中有一座城名为玓瓅。
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嗖嗖——”两声风响,莫蕲春的身旁便多了两个身影,并排而立。
洛神躬下身,口喊一声“王”用以表明自己已完成任务后,便退居其次,不再言语。月瞳继而上前禀告:“月犽没有在城内,一天前,老头子派她去承阳关取回莫邪剑。”
“取莫邪剑?”莫蕲春不悦地反问,面上虽无明显的变化,但微蹙起的眉却给两人都敲响了警钟。
没有人吱声。他亦沉默。两眼越过漫天火光,始终注视着天青宅邸里的动静。
时间蜿蜒而过。良久后,他才轻声命令道:“丛眠不准杀。莫邪干将不准夺。未至望月不准踏入中原半步。洛神,即日起把这三项命令传至每一个族人耳里。若有违者,沉湖服毒二者自选一。”
他的语调和缓,找不到半点波澜,同样,也找不到半点情感,半点温度。只是这样短短几句,似那不远的大火也要为之收敛,为之降温。
洛神单膝及地领命。向后一个飞身,便向承阳关外飞去。
“即日起”便是从现时起,“每一个族人”自然包括月犽,她若想救月犽一命,就必需在她动手以前将她带回玓瓅城。
沉湖、服毒,这两项死法看似平凡,但若发生在月偃人身上便是难以想象的大害——灵魂永远被封沉,禁锢,受万世之劫,永世之苦。莫蕲春能下这等狠毒的命令,可见他对老头子漠视他的计划,妄自派遣月犽取莫邪剑一事有多么的不满。
但这也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逼他回城所采取的特殊手段。
哎!想想,老头子也是用心良苦啊!
洛神想着便无奈地摇摇头。再回望一眼身后那抹挺拔的身影,转过头,加快脚力,如一道闪着红光的利箭,在苍穹里疾速掠过。
火势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那两人隔岸观火,一言未发。
之所以在东门放火,这可谓一箭三雕。东门处有着草堂、书阁两处重点场所,这场大火既可让他多年来在草堂内的研究付之一炬,亦可将曼陀庄近百年来搜集的情报资料尽数烧毁。另一方面,这也给丛眠提供了少许帮助。她能成功隐瞒自然是好,但若是隐瞒不了,天青此时顾及眼前利益,恐怕也无法对其深究,久而久之,自然能够逃过一劫。
不过,这最后一点,还得听天由命。
他对天,还是抱以敬意的。百密一疏,人算不如天算。突发的事端,总是他始料未及的,难以把握的。
这场大火一直烧到子夜时分,第二天的钟声敲响时,那两株身影才在城墙上消失,眨眼间,便到了沙漠。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漫漫黄沙,在风的肆意招摇下如一张血盆大口欲将这渺小如沙粒的二人吞灭。沙粒如尖刀掠过莫蕲春的脸,用风衣的大帽遮住半张脸,独留一对紫瞳在夜间熠熠生辉。远远望去,见天边圆月,竟如那一晚一样圆,一样美。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九月望月,再见的那一天,那夜的月,恐也是今晚这般圆,这般美。
圆得不宜时,美得太凄凉。
离人泪纷飞,故人归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