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缠“眠”》林堇椿

11、摇摆不定心慌慌，月瞳月犽闯入庄（2）

　　“南普山，净安寺做出了响应你也无所谓么？”女人继续追问，浓如墨的两道眉拧在了一起。
　　“这点小事，值得你大费周章跑来这里？还是说，洛神她不会处理？处理不好？”莫蕲春不悦地斜睨她一眼，反问。
　　女人一时语塞。面上黑一阵白一阵。
　　莫蕲春一挥袖，打下她抓住他衣袂的手，迅速一个闪身，便到了围墙下边。继而，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头也不回向庄内走去。
　　“月瞳，是什么绊住他的脚？”望着那抹茕茕孑立地身影，女人两眉深锁，低喃着发问。
　　“走了。”男孩没有作答，冷冷吐出简短的两字。便也“嗖”的一声消失在碧空中。若来时般，匆匆而去。
　　“切~，还真是一个臭脾气！”女人拉过风衣，惯性地拂过那一头长发，无奈一笑，便也随之而起。
　　“啊啊~任务失败，死老头又要砍人了。”半空中，独留下她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的感叹。

　　莫蕲春才走几步，便远远望见老树下一株娇小的身影。
　　她正一手扶着树干，静默地等待他的靠近。夜太黑，月光投下树冠的影子遮住了她半张脸，看不清上边的情绪。
　　他一早便知道她来了——从她踏入他警戒区的第一步。
　　丛眠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紧紧揪着胸口的衣裳，似只有这般才能缓解那不能自抑的恐慌。
　　不是应该躲么？为什么要出来？她也不知道，只知当他一步一个脚印缓缓靠近时，她打颤的双腿便似那恐慌般不能自抑地走了出来。
　　“先生也睡不着么？”
　　没等他先开口，她便挥着手打招呼，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强扯出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恩。”他没有否认。一双凤眼好看的眯起，嘴角上翘，露出与往常般和煦如风的笑——好似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幻影，是过眼云烟。
　　丛眠真真被这笑给迷惑了。
　　但指甲盖下边却有血缓缓汇聚成滴，断断续续的落下。
　　好疼！
　　她低下头，咬着唇，双手一握，又鼓足勇气抬起头，亦报以一笑——微蹙起的眉，强迫性的眯起眼，生硬的扯开嘴角。她说：“先生睡不着，所以出来散心。碰巧遇到旧时友人，便小聊了一会儿，是么？”
　　她刚说完，便想嚼断自己的舌根。她真真找了一个最烂的理由。
　　三更半夜，晚风习习。谁有闲情逸致去散心叙旧？
　　但他却没有揭穿她，而是顺水推舟地接道：“今晚月色很好，眠儿也睡不着吧！”
　　大手盖在她的脑门上，轻轻揉揉，便撩乱了她的发丝。
　　一切都是那样自然，平静。
　　他牵起她的手，将那滴血的食指放入嘴中，轻轻吮吸，直到那股萦绕齿间的血腥消失后，才松开嘴。面上笑容如常，没有追究，没问为什么，只是略带威胁的口吻道：“下次不准这么不爱惜自己！”
　　丛眠的心跳漏了半拍。冷风吹走她脸上的燥热，却没有带走她眼角蔓延开的泪水。她低下头，生生将泪水逼回心底，然后，绽放一汪清笑。
　　莫先生揽过她的纤腰，像多年前那样，带她飞上树。她扶着他站在枝桠上远眺。那是一轮硕大的圆月，月华盈满，皎洁明亮，似能看清里边有嫦娥的倩影在翩翩起舞。相较之下，他两人变得如此渺小，微不足道。
　　明明是那么美丽的色泽，不知为何，她却从那明黄中看到了一种凋亡的色彩——那预示着血腥与惨白。

　　“喂喂~！小不点，我叫你把这药端去草堂，怎么还放在这儿？都凉了，快！快去再熬一碗！”李大婶摸摸碗，见药已凉，大叫一声，便用手肘去撞丛眠，示意她再煎一碗。
　　“恩……啊？”丛眠才被拉回神智，恹恹转过头便是这声问。
　　“你看看你，你今早都做了点什么？快点，要是待会儿草堂的人来催，看你怎么交代！！”大婶有些恼了，拉起她便往厨房里推。
　　丛眠拿着碗，仍旧摸不着头脑。才走几步，便又“咚”的一声扔下碗，飞也似的跑出了院子。
　　她忐忑不安，她坐立不宁。她的脑袋已不由她控制。是的，她已经快疯了，一个早上神游无数次。目光呆滞，双唇呢喃着没人听得懂的字句。
　　一方面，她被自己长久堆积起的崇敬之心折磨着，她觉得不应该怀疑先生，怀疑他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否定了多年来深埋于她心中的他的美好形象。另一方面，她被自己双眼所目睹的事实困扰着，先生染红的一双眼，死在她身后的三个人，月夜下那两名来路不明的闯入者，这一幕一幕都在告诉她，先生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最后，她又深深的害怕着，害怕先生在练邪功，害怕邪功会危及先生的生命，害怕自己因一念之差而错过了他。
　　她要去问清楚，一定要去问清楚，问莫先生有没有练邪功，问那双眼是怎么回事儿，问那些人是谁，问先生为什么不跟她解释。她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问题想问，可是——
　　当他就坐在她身前时，她愣是吐不出一字。
　　他在抚琴，正如那个竹叶翩飞的清晨，十指间奏出人间仙乐。
　　她在不远处站住脚，直勾勾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手脚冰凉。
　　琴声戛然而止。莫先生回过头，漠视她一脸焦急与担忧，问道：“眠儿今儿个这么早就来送午饭了么？”
　　这回，他给她找了一个很好的台阶下。
　　“啊……恩。”她顺着他的指引犹豫着点下头。
　　“那么，饭呢？”他好意的提醒，面上带有戏谑的笑。
　　“饭？”她跟着重复，低下头，只见自己两手空空。顿时，面上是尴尬的红。
　　“因为……因为太想见先生，饭就……就……”
　　“就忘在厨房了？”他接口。本就绝色的一张脸在那样自然而亲切的笑容映衬下，越显柔和清爽，看得丛眠面上飞霞。
　　“这样吧，眠儿，我差不多也该出去办点事儿了。你先回去拿饭，一会儿再送过来吧！我们一起吃。”莫蕲春站起身，抖抖身上的落叶，走至她身前，惯性地要伸手挠乱她的发丝，不想手臂伸到一半，指尖还未触及，丛眠便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躲过了。
　　他的手就那样尴尬的杵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讪笑两声，收回手。他微蹙起眉，满目疑问的望着她，却终究没问出那一声为什么。
　　丛眠这才发觉自己的举动有多反常，有多糟糕。飞快低下头，她甚至不敢对上莫先生的眼，深怕心底的慌张被他发现。不知是从何处，涌出一股浓浓的负罪感。
　　“那……我先去了。”他率先开口打破这样不和谐的气氛，便转过身，往竹林后边那一束阳光走去。
　　丛眠捕捉他眼底的那一抹淡淡的无奈，欲张口说点什么，却也终究没有说。
　　她能说什么？解释么？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怎么解释给他听。况且，欠解释的人，似乎不是她吧？
　　一直目送着他离开，目送着他颀长而纤弱的身影淹没在耀眼的阳光后，她才举步准备失望而归。不料，转身间，却瞥见不远处那一张似未锁的门，她的目光停滞了，脚步也停止了。
　　去、不去？这成了她现时面对的最重大的问题。
　　这一迈步，就预示着她把对莫先生的信任全都摧毁了。但，不去的话，就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都不得安宁。她明白，自己要是不开口，先生是不会说的。而她，面对着他，也绝对开不了口！
　　所以——
　　丛眠做贼心虚地往四周望望，终于狠下心向莫先生的竹屋跑去。
　　门果然没有锁！她用指尖推开门，探头探脑的往里边瞧瞧，确定是空无一人，才闯了进去，并小心翼翼地在屋内将门反锁。
　　先生的屋子如他人一般干净简洁。一张木桌，两张椅子。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垫子，被褥叠得整齐。上边别说是污渍了，连皱褶都少得可怜。墙上挂着一幅字画，旁边斜挂一根玉箫。东墙角处是一抬衣柜。仅此而已。
　　这么简单的屋子能藏点什么？丛眠很是怀疑。
　　话虽如此，她还是立马动起手来。从大处往小处找，在翻找的同时还要确保每一样物件都保持原样，避免留下蛛丝马迹。为了以防万一，她甚至连竹竿间的缝隙也一一视察过去，但还是一无所获。
　　她的心又悬了起来，汗流浃背。既像一只无头苍蝇，又似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到底在哪呢？再不快点，先生就要回来了？
　　用指甲刺进掌心来让自己冷静。她环视屋子一周，最终停在那根玉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