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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绸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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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族长老师蘅,德高望重,一代名师,师北凡年少时曾得过他教导。
同时,他也是上一代青龙传人的左膀右臂。
青龙传人百年难得一遇。自从上一代青龙传人过世后,仅仅隔了十年,就又迎来一位,也就是师青衣。
青龙传人出世时,往往会伴随山风海啸,地动山摇。而师青衣出生时,却是风平浪静,天光大好。
当时有传言,青龙传人基本都是男子,这代却是女子。
女子体阴,没有阳刚的力量,而且仅仅只过去十年,就又诞生了一位青龙传人。
因此种种原因,师青衣也被很多青龙族人视为不详。
多亏了长老师蘅力排众议,极力站在师青衣身后,才使他们同意师青衣为青龙传人。
但是,总有那么一两些个意外。
有几个青龙族人依旧不肯承认师青衣青龙传人的身份。师青衣继承传承后他们就自请脱离了青龙族。
至此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师青衣也时常想为什么自己会是青龙传人,青龙传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仅仅只是为了平乱世的吗?
可是,仁德年间天下太平,这是有目共睹的。
而且,就算是现在的永和帝,治国安邦虽逊色于仁德帝,中规中矩,但也没什么过错,除了年老之后喜欢求佛问道,炼仙丹,没多大诟病。
师青衣时常会想,她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师蘅住的院落在东南方向,首先要穿过两条小路,越过一潭小湖水和一处长廊。
只见入门便是一小座庭院,庭院两旁种着两颗老槐树。
师蘅正躺在小院前放着的一张竹椅上小憩,他的手边放了一张小圆桌,上面堆了几本书和一个青铜小炉,小炉冒着青烟,徐徐向上。
这时,师无玄从屋内走出,他步子沉稳而安静,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汤药。
时隔多日,他身上的伤也已经痊愈,整个人更有精神了。他站在师蘅旁边,轻声道:“长老,起来吃药了。”
师蘅睡得熟,没听见。
他勾起唇角轻笑一声,把汤药放在茶桌上,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师蘅的肩膀,再次说道:“长老,吃药了。不吃药,身体怎么好?”
这次师蘅听到了,他迷迷糊糊刚睁开眼,就被刺眼的光线闪到了。
他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师无玄带着笑的面容倏地间沉了下来。
忽然,背后有一道异常凌厉的箭矢刺破空气刺向他后心。
师无玄一把搂过竹椅上的师蘅往旁边滚去。 箭矢划过师无玄小臂,袖子应声裂开,露出了里面的血肉。
他一抬头,只见偏僻的小院内出现了四五名黑衣刺客。师无玄推开师蘅,人如闪电般迅速起身与黑衣人过了两招。
只可惜,手上没兵器,只是赤手空拳远远打不过这些刺客,再加上手臂还受了伤。然而这些刺客已经不在跟他缠斗在一起,而是提起长刀向他身后的师蘅那边砍去。
师无玄瞳孔苜地一紧,他忍着小臂上的疼痛转身而至到师蘅身边。
可惜,已经晚了。
“长老——”师青衣站在院落门前,手里的食盒应声落地,里面装着的桂花糕和一小壶醉卧美人膝全都洒落在地。
长刀没入师蘅心口,血花飞溅,染红了衣襟。
师青衣眼眸蓦地睁大,头皮发紧,指尖麻木,她竟一步也踏不出去。
谢祈越过师青衣腾身而至,一脚踹开手握长刀的刺客。
他夺过刺客手中的长刀,就着他的手翻转手腕,伴随着刺客的一声凄惨的尖叫,长刀精准的砍掉了他一只手臂。
与此同时,守在庭院里的侍卫也被惊动,应声而至。
北凉王府的家将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患,虽身受重伤,但是解决几个刺客也是不成问题。
谢祈扫了一眼战场,便伸手搂过站在原地已经麻木的师青衣。“青衣……”
师青衣挣开谢祈揽着她的手向师蘅的方向走去,她步履缓慢,因紧绷过的缘故,甚至有些不太灵便,还没走几步,就一个踉跄栽了过去,好在谢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青衣,你振作点。”师青衣没有理会谢祈,她抽出被扶住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泪水在眼眶里打旋,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而思绪却越发清晰。
“少族长,以后就由我照顾你了。”头发半白的老人轻轻抚过小女孩的头顶,语气慈祥,“不要害怕,我会永远保护你,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师青衣缓缓抬起眼眸,眼圈已经微微泛红,泪痕挂在白皙的脸上,“长老…你…还没看看我呢。
六年了,竟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吗。
年老沧桑的面孔竟带着点微微的笑意,头发已经花白,不似曾经半白了。
脸上的褶皱也越发深邃,师蘅猛咳一声,声音沙哑如破风箱,“少…少族长,”他费力地扯起嘴角笑道:“都长这么大了……”
师青衣紧紧的抱着师蘅,眼泪断线似的一滴滴落下。她声音哽塞,“长老,我…回来了,你…你多看看我啊。”
师蘅蠕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声咳樕,嗓子里滚动着含糊不清的嘶哑之声,师青衣往前凑近,只听师蘅断断续续地说着,“青衣…我要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话说到一半又是一阵猛烈的巨咳,“我…我不能照看你了。你要…要坚守本心,不能…不能鲁莽行事。”
师青衣声音酸涩,感觉心里特别苦,比小时候吃的苦杏仁还要苦。
“我知道,我明白的,长老。”她说。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师蘅偏过头,目光四处看了看,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他猛地攥过旁边人的手,目光死死的盯住谢祈,“王爷…你要替我照顾好青衣…不能让她陷入…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谢祈声音有一瞬间的不平稳,“好…我答应您。我一定会照顾好青衣的。”
六年前,师蘅随他来到北凉,一直尽心教导,在身边替他解惑。
谢祈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愿意答应仁德帝随他来北凉这荒凉之地。
当时,师蘅说,“小王爷年纪尚轻,需得有人照看着。”
这一照看就是六年。
六年来无不尽心尽力,师蘅也算是倾尽毕生所学培养出来一个聪慧睿智,从容不迫的北凉王。
然而师蘅并没有妄自菲薄,他也只是说,“小王爷聪慧,非寻常人可比。如此看来,有我或没我,小王爷都不会走岔。”
他对谢祈说,“小王爷生来就该如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多时,这四五名刺客全部被擒。然而只是一瞬之间,院落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整个王府都为之震颤。
这几名刺客竟全部自/爆了!
“王爷,是死侍!”一名家将大声喊道。
又是死侍,和药王谷那群刺客一样的死法。
师青衣抹掉眼上的泪珠,颤声道:“他们…他们身上有没有木制令牌。”
谢祈:“扒开他们的衣服,找!”
“王爷,找到了!”一名家将手里搜出来的木制令牌双手承给谢祈。
只见木牌上写着:暗门,左相堂。
又是暗门。
谢祈紧紧握住师蘅的手。他想,北凉王府上下必报此仇,不死不休。
“长老,我先扶您回……”谢祈话没说完就被师蘅打断了,他抬起那双饱经风霜的手,颤颤巍巍说道:“我年轻时…做过一件错事,至死也难以消磨。”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我死后,把我手上的玉珠也销毁吧,不用入棺了。”
师蘅目光暗淡,他一偏头就看到了站在师青衣身后的师青玄,他目光长远,好像在透过师青玄看着什么人。
“就当是赎罪了。”
师青玄捂着胸口,嘴角渗出了血渍,他沉着眸子看向师蘅。
师蘅突然笑了,这笑容像是不甘,又像是解脱,“人生…自古谁…谁无死,留取丹心…照…照汗青。”
接着又是一阵猛咳。
“长老,这怎么行,这可是……”师青衣睁大眼瞳有些不可思议。
青龙族每人都有一串玉珠。然而只有青龙传人的玉珠叫龙遗珠,而其他人的玉珠都是父母长辈赠予,君子比德于玉。
玉珠对于青龙族的人而言是举足轻重的,死后入棺也象征着这青龙族人一辈子圣洁高尚,不染污垢。
师蘅:“我意…已决。”苍老的手慢慢的往下沉,终于在气游若丝的喘息声下落到衣摆上。
天光渐渐暗淡,夕阳西下。最后的一线光辉慢慢消失,满天的红霞变成沉沉的暮云有如同火焰熄灭后剩下了一堆灰烬。